临行前一晚，太后与皇帝一起用了晚膳，结束时太后提出要与皇帝下一盘棋。
一轮圆月高照，人间捣衣声声。
此刻两人分位而坐，静默不语，恍惚间倒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许久，皇帝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儿子棋艺不精，又输了。”
太后轻笑一声，手中佛珠碾动。
“下棋这东西，与各人的性格很有关，参悟棋局，便是参悟人生。”
“还请母后赐教。”
“自小你下棋就有一个毛病，过分平衡压制，着眼全局，却陋于细节，处处小心谨慎，行一步思三步，凡事稳中求进，多留后路。”
皇帝说道，“儿子以为，这些并非是什么错处。”
“是不错，这样的棋路能叫你一百次中赢99次，可偏偏输了那的一次往往至关重要。有时候，不管是棋局还是人生，总要有些血性，有些壮士断腕的魄力。浓疮想要除尽就要等烂透了，把根子挖出来，非要挖的自己也血肉模糊、露出筋骨不可，不然永远会有这么一块烂地方折磨着你，不死不休。”
太后说完便由身旁的嬷嬷扶着起了身。
“时候不早了，哀家就先回去了。”
“儿臣恭送母后。”
皇帝起身，身后烛火燃烧，爆发出噼啪的声音来。
李全躬身说道，“恭喜皇上，烛火报喜，这可是好兆头啊。”
皇帝闻言却是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出宫祈福，是在做给世家看？可赵宏前几日秘密进宫见了太后，又说了些什么。
“壮士断腕……”皇帝口中呢喃，盯着桌上那一盘残局陷入了沉思。
李玄夜静坐在大牢之中，头顶月色透过那高处的一方小窗洒落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
脚步声伴着昏暗的灯光响起，李玄夜回头，见今日前来送饭的人似乎身材比起往日有些不容，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
“侯爷。”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他将手里的餐盒打开，里面是干净美味的饭食。
“奴才是赵宏赵大人身边的人，大人叫我给侯爷带句话，太后出宫，恐生变化，我们家大人与众人正在想办法救侯爷出来，只是侯爷在这大牢之中千万要保全自身，若是那些人狗急跳墙，侯爷万不可与他们硬抗，延缓几日便有转机。”
说完那人不敢久留，起身行了一个礼后便快步离去了。
太后离宫。
李玄夜起身走到那饭食前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饱，然后回到自己的干草垛上平静地睡了过去。
养养精神，接下来怕是要有得难受了。
京中快马传信，太后路上遭遇百姓拦截，百姓上书，参奏前任宰相郭守明。
消息是秘密传回京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其中自然包括赵启的人。
在快马送信入宫的同时，赵启身边的人也正跪在地上说着这件事。
“太后的车架刚刚行驶到京郊外的皇庄附近便遇到了百姓的跪地拦截，有一个名叫姜黄的庄户光着屁股就跑了出来，跪在地上说这些年来受到的欺压。”
赵启皱眉说道，“光着屁股？”
“是，说是他们一家五口人，只有一条厚些的裤子，其余的全部典当卖了换了吃饭的米粮，如今便是你出了门我就不能下地，你去做活我就只能在屋子里行走。”
“皇庄竟然也是这般的田地。”卢肇微微有些震撼。
按理来说，这皇庄从来都是最富饶的土地，每年收成也该是最好的，且皇字当头，赋税之类的东西，缴纳的最少不说，相互打点不上缴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此竟然也舍不得分给下面百姓一点活路。
“要说皇庄里头的烂账也不是没有，只是这处皇庄是当初先帝赏赐给郭相的，后来郭相虽然辞官，可这庄子依旧是在郭家的手里。要说只是欺压百姓倒是也没有什么，只是那人出来说的事情牵扯二十多条人命，还有……官员买卖官位，贪污受贿之事。”
卢肇闻言眸子转动，“一个庄户，知道这些？”
那回话的人却是不语。
赵启挥挥手说道，“你先下去吧，密切盯着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我。”
“是。”
人走后，卢肇与赵启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太后离宫时他们猜测太后此番大抵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太后直接对准了世族的领袖郭家。
这郭守明若是论起来，还是太后的舅舅，郭守明的大儿子郭含峰算是太后的弟弟。
所有人都以为，就算是郭家倒台也是太后百年之后，皇帝将这把刀插进郭家的心脏，如今没有想到这执刀人竟然是太后，郭家曾经的倚仗。
“郭守明已经辞官了，如今不过是一个等死的暮年老人，这消息传回来没有提及别人，只涉及到郭家，太后这分寸倒是拿捏的很准。”卢肇说道。
世家虽然挡了路，可是如今世家也不能真正的倒下，起码现在来说对于皇帝而言还不是时候，太后将矛头对准郭家，其实就是在敲山震虎，给所有人以警告。
要只是皇庄一件事的话，郭守明顶多就是身后名不保，不至于这把岁数了还真落个不得好死，但是要是由此开始查这郭家，后面能拉出多少东西来就不好说了，毕竟太后这些年与郭家同气连枝，背后攥着郭家多少东西，外人是想不到的。
此番虽然看上去是百姓拦住了太后的车架，将这件事情闹回了京城，可是任谁看都能看出来，这分明就是太后在对郭家发难。
之后就全看世家是怎么打算的了。
与此同时，李玄夜所在的牢门被人打开，锁链敲打着冰冷的牢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像是无常手中催命的铃铛。
“李大人。”赵思霖跟着一个身材壮硕的官员一道进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这次案件的主审官严伏。
严伏的眉眼凝重，在见到李玄夜之后挥了挥手，身后人便立刻将李玄夜抓起来，带到了审讯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