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雅如,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愠怒、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林雅如站在两人之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氛围。
“沈妄,你回来了。梨梨她……”
“谢谢你陪她。”沈妄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断了林雅如的话。
他的视线依旧锁着我,话却是对林雅如说的。
“时间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话语里的送客意味明显,带着他一贯强硬的风格。
林雅如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等看到我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关系之后,她这才拿起自己的包。
“那……梨梨就交给你了。她今天已经够累了,状态很不好,再加上刚刚出院,她需要休息。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让她早点睡觉吧。”
她特意在“休息”二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提醒沈妄,别再和我“吵架”一样。
沈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雅如轻手轻脚的走到玄关处,对着我摆了摆手之后,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被他轻轻带上,偌大的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我和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比之前林雅如在时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快要将人淹没。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沉默地脱下沾染了冷风的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动作间,我似乎看到他揉了揉眉心,那姿态里透出一种深切的倦意。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提之前的争吵,也没有质问,只是迈步走向厨房,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晚上吃东西了么?”他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问着,语气平淡得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看着他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侧影,心头百感交集。
在最激烈的冲突过后,他居然试图用这种日常的方式来向我发出和好的信号。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蜷在沙发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看着沈妄的背影。
而他也并未因我的沉默而停下动作。
我看着他伸手打开冰箱门,开合的轻微响动在安静的客厅中格外清晰。
他拿出牛奶,倒入小锅,随后打开燃气灶。
蓝色火苗“噗”地窜起。
他背对着我,宽阔的肩背在厨房暖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牛奶很快便被加热好,他关掉火,将奶液倒入一个马克杯中,随后端着杯子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把杯子递给我,而是俯身将它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助眠。”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冷硬。
“林雅如说的对,你今天确实够累了,是该早点休息。”
我垂眸看着那杯牛奶,没有动。
他在我身侧的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气。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一种各自压抑着情绪、寻找出口的胶着。
“手腕。”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还疼吗?”
我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线条紧绷。
我没有回答疼或不疼,只是低声反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就算他觉得我违背了承诺,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也不应该发那么大的火才对。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后怕。
“苏梨。”他叫我的名字,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攫住我。
“我想要你明白,我不是要掌控你。”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里面有未消的余怒,还有深切的担忧。
“我接到消息,海伦的人今天下午出现在郊区监狱附近。”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并处理了,你知不知道,当他们正好看见你在那里,你会面临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只以为我的行动足够隐蔽,甚至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怎么会这么巧呢?
“我……”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最终只能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打断我,眼底的红血丝再次浮现,这次却不是生气,而是后怕。
“我不是阻止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我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数据很重要,病人很重要,实验室的心血也很重要。但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你苏梨一个人重要,你明不明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温热的牛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杯子。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冰凉。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我微微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着,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过了好几秒,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随后,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些许迟疑,轻轻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我这才开口。
“抱歉,我不知道,也没想过海伦的人会在那附近。”
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只是不想再被动地等待,不想每次都只能靠你来保护。”
他的手掌在我发间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轻柔地抚过。但我宁愿你什么都不做,宁愿你事事都依赖我,也不想你出一丁点意外。”
我抬起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
因为距离的缘故,他眼底的疲惫和担忧如此清晰,让我的心狠狠揪紧。
“沈妄,我明白你的担心,我也害怕。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躲在你的羽翼下,眼睁睁看着海伦一步步得逞,看着可能发生的悲剧,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那些数据背后,是无数家庭和病人的希望。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守护它们的责任。这不仅仅是为了实验室,也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不再被威胁的未来,为了念安,为了……”
我的话戛然而止,差点脱口而出“为了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我及时刹住车,心跳如擂鼓。
沈妄深深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如海,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专注地看着我,仿佛在权衡我的话。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梨梨”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妥协般的沉重。
“但我需要你的保证,保证不会再独自行动,不会再用欺骗的方式去涉险。有任何计划,任何线索,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