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在对亲戚们下手前,他们先要找个房产中介试水。借了两套好衣服,还请了个司机,他们扮作一家三口去看不低于两千万的豪宅。房产中介看惯了有钱人,所以他们要把戏演得够逼真。
临出发前,谢冬心又给展敏开了个小灶,教她道:“拍电影和骗人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要让人信服。所以关键点也一样,那就是矛盾。用矛盾把旁观者引进去,他们就会逐渐代入。”
展敏道:“这不就是欲擒故纵?那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
谢冬心皱眉,“我真是连呼吸都有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得体了,你难道还想我给你写一封感谢信吗?”
展敏笑道:“那你就自然点吧。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何必这么紧张,你不是一向习惯理智行事嘛。”
谢冬心难得让她噎到无言以对。
一个有钱老头最好的标志是什么?不是车,不是表,是个妖娆美丽的小娇妻。不是为了钱,谁会把大把青春埋在土里。所以这次展敏给周望庆扮妻子,谢冬心就是他那气不顺的儿子。这对老夫少妻去年刚结婚,儿子不乐意,准备搬出去。老头理亏,只能给他物色一处房子。这就是人物背景,没有具体台词,全靠临场发挥。展敏演起来已经驾轻就熟了。
谢冬心租了一辆宾利,配一个司机,把他们送到约好的见面地方。中介也开车过来,一见他们三人的配置,就立刻上前和周望庆寒暄,显然知道他才是能付钱的人。紧接着又和展敏打招呼,她神色冷冷淡淡的,扶着周望庆上了车。在车上谢冬心不停地对展敏冷嘲热讽。
周望庆出声道:“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长辈,你对她尊重一点。”
“她比我都小了,让我叫她妈,就不怕折寿吗?”他演得很不错,可展敏险些要忍不住笑,实在是太熟了,入戏不容易。她假装心情苦闷,扭头望向窗外。
中介也看出气氛尴尬,连忙说话打圆场。谢冬心打断他道:“车上有酒喝吗?”于是便成功要到一瓶香槟。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周望庆顺势道:“给你阿姨也倒一杯。”
谢冬心哼了一声不理睬,展敏摆出哀怨神情,故意道:“我也不想喝酒,你们这里应该有点心吧。不用太好的,随便一点就可以。”中介不敢说没有,急忙派人去买。展敏吃了点松露芝士蛋糕,“这蛋糕不错,回去让阿姨也做做看。”
就这样他们喝了酒,吃了点心,还顺便看了房子。都是高档社区里的大平层,车开进小区前,有保安给他们鞠躬敬礼。第一套现在租出去,每月租金就五万,房子主人急着用钱,不到八千万就脱手了。中介和他们介绍时,好像是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展敏装作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樱桃木的家具,道:“太老气了。”中介立刻说只要十万块就能有全套家装服务,出设计稿帮忙换家具。
第二套房子把偏厅改成了酒柜,书房里全是黄铜摆件。周望庆有些累了,在十五万的沙发上坐下歇了歇,大家顺便喝了点铁观音,听中介说故事活跃气氛。第三套房子里有个水晶吊灯,据说是从欧洲空运来的,十年前买就花了近五十万。中介介绍道:“那个挺有名的导演梁军也有套房子在这里。”
“这家伙啊,我不太喜欢。”这可能是谢冬心唯一说的实话,他装出对房子满意的样子,道:“是先付一半房款当定金吗?”
中介点头,和他说了价钱。谢冬心很豪爽地点头,装出要付钱签合同的样子,虽然他钱包的卡里只有两千块。
展敏及时打断他,“我头疼得厉害,先等一等。”她假惺惺躺在沙发上,周望庆在旁嘘寒问暖。谢冬心则不屑道:“你不舒服,就让司机接你回去好了。”
展敏有气无力道:“我还好,就是你也别定得太匆忙,再看看吧。我觉得这房子太吵了,你一向是要清净的人。不如在近郊选套别墅,你也住得更舒服点。”她朝着周望庆使了个哀怨的媚眼,他的神色也犹豫起来。
“你不就是想让我走得远远的,不想和你们住太近嘛。这点心思早说就好了。”谢冬心对着中介阴阳怪气道:“真对不起啊,我们没钱,房子就不买了。我们家都是穷光蛋。”这句台词也是技巧的一部分,要把真话当气话说,反而让人觉得是假的。
周望庆让中介扶着展敏先休息,他假装要私下和儿子谈心。一出房间,展敏就压低声音,对他苦笑道:“再婚家庭就是这点麻烦,毕竟是他现在唯一的儿子。”她把重心放在现在两字上,手摸了摸肚子。她又问中介要了联系方式,但说先不要主动加她,以后有机会会再联系,她想给父母看几套房子。一种可能的转移财产的暗示。
周望庆那头假装谈妥了,说房子先不买了。近郊的别墅也不错,让中介留心着房源。中介忙不迭答应,热情地把他们送了回去,照例还是宾利司机来接。他们还顺便把开了香槟拿回去,实在是中介盛情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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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望庆在家里休息,换谢冬心和展敏出门,演日本社长和他的中国太太。展敏这才发现,谢冬心真的会说日语。他们看了几套别墅。这次是个女中介,中途还请他们吃了一顿下午茶。最后选定了一套六千万的别墅,按照中介所说,又是占了个大便宜。因为谢冬心是外国人,有些手续问题还要询问他在日本的房产中介,约好下周让他过来一起看房。他们留了一张名片,但却是空号,确认的电话永远不会打来。
展敏玩了一圈,到家时还有些飘飘然,很一本正经道:“我觉得那套七千万的别墅,确实不如六千万的那套好。房子的卫生间不够。”
谢冬心笑道:“那我们可真是占便宜了。”
装有钱人开玩笑虽然有趣,但出去这么多趟,倒不是完全为了取乐。展敏拍了豪宅内部的照片,存在手机里,之后有机会会装作不备,让周望庆的亲戚们看见。朋友圈里也发了好几张照片,配一行云淡风轻的文字道:“回国的这几天,天气都很好,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鸟叫。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希望我爱的人也不要再愁眉不展了。”她还特意留了个别墅区的定位。
把这些事准备妥当后,谢冬心才一个个打电话过去,说是周望庆的儿子,请他的亲戚们来吃饭,定在一家很知名的酒店。
第二场
一共请了五个人,但只来了三个,不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来的是周望庆的弟弟和弟媳,还有一个表亲,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他们穿得都很朴素,反倒衬得谢冬心和展敏愈发格格不入。谢冬心穿着西装,里面是件真丝衬衫,领带配着黄铜领带夹。他掏出来的名片是英文,印的职位是牙医。展敏背的包是爱马仕,戴珍珠耳环,疏冷的表情是一身打扮更显出身价不凡。她的设定是富家千金,性格倨傲。
衣服都是自己的,否则不合身,但更名贵的行头都是找道具组借来的。对方还很慷慨,说五个爱马仕一起借,给打折。
对面见他们这样,都有些懵,一个个上前,很恭敬地和他们握手打招呼。周望庆的弟弟搓着手,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没拿名片,本来以为就是吃个便饭的。你是做什么的?”
谢冬心道:“牙医,是DDS学位,在伊利诺伊州的诊所工作。”
表亲很捧场地发出一声惊呼,“听说美国的牙医很赚钱的,私人飞机都买得起。”
“客气了,刚工作,没什么积蓄,只是刚把助学贷款还清,接下来还要结婚,要攒一笔钱。”
又有亲戚问道:“这是你未婚妻啊,真漂亮,是做什么的?也是医生吗?”
展敏漫不经心道:“没那么有出息,就是随便混混,现在在家里的画廊上班。”她弹弹手指,似乎很不屑的样子。
一群人听了这话,都是满腹疑问,知道这是对有钱的漂亮夫妻,但没弄明白他们为什么和周望庆扯上了关系。等菜上到龙虾时,表亲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你是我哥的儿子,那也就是我的侄子,可是我没听说我哥这么多年还有再结婚啊。”
谢冬心淡淡道:“我也不清楚。我妈和继父把我抚养长大,我继父是美国人,我是小时候被她带出国。前几年她病重了,才和我说了我爸的事。周先生应该是我的生父,当年我母亲好像是未婚先孕,他们没结婚。”
“那你是要把你爸接到美国去吗?”
谢冬心道:“并没有这个打算,他现在在医院里,也没办法长途劳顿。而且说到底,我和他也不是很熟。不过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我很快就要会美国完婚,接下来估计也不会经常回来。所以我希望各位亲戚们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爸,酬劳我会付给大家的,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他们反倒不高兴起来。弟弟率先道:“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说得好像我们是为了你的钱过来的。我和我哥都是一家人,他现在生病了,主要是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那我肯定要去照顾的,这你放心好了。大家好歹也是亲戚。”
谢冬心便向他们赔了不是,但展敏在一旁,神情依旧有些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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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庆已经转入另一家私人医院,服务不错,价钱不低,用的是他自己的钱,撑不了几天,但对外都说是儿子儿媳付的钱。饭局后的第二天,周望庆的病床前就热闹了起来,他的亲戚们都来看他了。不单有来吃饭的两家人,连一些周望庆都不认识的亲戚也来了,什么表姨妈,堂侄女婿,总之进了门,都是亲戚,泪眼摩挲地抓着周望庆的手,说道:“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按计划,展敏也去了医院看望周望庆,但她演一个不耐烦的准媳妇,所以没有待太久,只是留下来蛋糕和香槟酒给客人,还有一篮子高价水果。香槟是从中介那里顺来的,原来的酒喝完以后,他们去超市买了便宜货灌上。水果和蛋糕花的是周望庆的钱。
展敏这次换了一个包,照例还是爱马仕,谢冬心同意了租五个包打八折,所以展敏就有了个不同色系的凯莉包。她只简单寒暄了几句,照例还是开着宾利走。
展敏走后,亲戚们又七嘴八舌追问起来,主要还是好奇谢冬心的身世。有问他母亲是怎样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照片,什么时候认识的。凭什么相信他是自己的儿子。又问展敏是怎么样的背景,为什么一副趾高气昂,用下巴看人的姿态。
一切问题,周望庆都含糊地答了,话说得太清楚,反而让人起疑。他说他知道的也不多,是谢冬心主动找上了他,拿了张旧照片给他看,问认不认识上面的女人,又拿了他的头发做亲子鉴定,隔了几天,就给他付了医药费,又带了个漂亮儿媳来。女方家里好像是做生意的。
他把照片拿出来给亲戚们看了,是一个女人不同时间的照片,年龄跨度很大,从三十岁到六十岁,还有几张和外国人的合影,背景是个花园。这些照片自然也是花钱请的群演,再找人帮忙合成。他们运气不错,还找到个十四岁的童演,用来假扮小时候的谢冬心,特意为他在同一个位置点了痣。为此,他们在事后还请小朋友吃了冰激凌,以示感谢。
亲戚们看了照片,还是将信将疑。表姐道:“这个女人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啊?”
周望庆略带愧疚,道:“其实也是我不好,以前和她好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还年轻,也没想着要结婚,她就很伤心,后来说要出国,我当演员还有点积蓄,基本就全给她了。这么多年也没联系,我也没想到那时候还有个孩子。”
弟弟道:“这么多年了,也难为他还能找到人。”
周望庆道:“是啊,一开始他突然找上门来,我还以为是骗子。”
随行的还有个年轻人,是某个表亲的儿子,反正一律算是侄子。侄子忙着玩手机,忽然插出一句话,道:“搞不好真的是骗子。哪有这种好事突然就发生了。现在这种针对老年人的诈骗很多,先帮你付钱,然后成倍地索要你的积蓄”
弟弟呵斥道:“小孩子说话没轻重,父子相认这是好事。”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们还是帮你查查,搞不好真的有问题。对了,哥,你现在手边有房子没有?”
周望庆说没有,弟弟就笑笑,显然并不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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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庆立刻给谢冬心通风报信。亲戚们准备一致口径,到谢冬心来医院那天,问清他的毕业学校,工作地点,母亲的名字。反正能当证据的照片是越多越好。他们还特意带了两个小辈来,以防照片有被ps的可能。
谢冬心倒很平静,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所谓电影,做的就是以假乱真的工作。他和展敏依旧是错开时间去医院。这次他一进门,亲戚们好像又多了些人。病房都显得拥挤起来,再次一一介绍过,分别是堂侄女,表叔和表姨妈。反正谢冬心是华侨,一律叫uncle,aunt和cousin。
这次不但是人来了,他还带了些礼品。钱花的依旧是周望庆的钱,但嘴上说是展敏选的。袋子打开,两瓶威士忌和一堆化妆品,几条烟。在场的亲戚先分一分,剩下的带给其他没来的亲戚。
在周望庆不知道的情况下,亲戚们已经拉了好几个群。一个是用来轮班探病的,确保每天病房里都有人,但每个人都不会留太长时间,这件事是周望庆弟弟主导的。他解释道:“病人最要紧的就是热闹,一个人冷冷清清待着,病都好得慢。”
病房一共有五个亲戚,三大两小。两个长辈对了个眼色,就开始盘问谢冬心,问他毕业的学校,又想看他的毕业照,谢冬心很自然道:“我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存在手机里。这是culture gap吗?我们好像不太流行这样,我手机里只有一些日常照。”他多少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亲戚们也顾不上,日常照也想看看,说是想多了解他在国外的生活。
他就随便翻了几张照片给他们,在国外的街景都是网上找来,再后期加工的。至于国内豪宅的照片,则是上次在看房时偷拍的。他自然也没有拍房子的全貌,基本都是花园里的景色。有几张展敏还入镜了。
亲戚们问这套房子在哪里。谢冬心装作没听到。他们只能不响,又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胆子大的,继续追问道:“你倒是孝顺,每天到医院里来看你爸爸。你现在住在哪里啊?离医院近不近。是住酒店里吗?”
谢冬心道:“不在酒店里,我未婚妻是这里的人,只是去美国读书而已,她在这里有房子。我暂时住在她家里。”
有个小辈插话道:“难怪看她的长相不像华人,华人都把眼睛画得小小的。她眼睛挺大的。”
谢冬心咳嗽了一声,道:“这话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亲戚们依旧对他们很好奇,提出想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眼。谢冬心犹豫了片刻,道:“好,那我开车送你们过去,不过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便商量了一番,两个小辈只想玩手机,没兴趣凑热闹,就剩下三个长辈上了车。其中一个摸着车上真皮的座椅,感叹道:“人这一辈子真是难预料,没想到老周最后竟然有这样的福分。”
谢冬心淡淡道:“福分吗?他都要死了,不算什么福分。”
“他怎么说也还是你爸爸,不要说这种话,快呸掉,否则触霉头的。”
谢冬心没搭理她,只是道:“我和他没有这么熟,生父和父亲有差别的。”他瞥了眼后视镜,亲戚们皱了皱眉,反倒开始为老周鸣不平了。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要让观众入戏,最要紧的就是让他们共情。联想到自己,觉得谁委屈,谁受罪,他们就很自然会信以为真了。
第三场
谢冬心带他们到了市中心的一处旧小区,虽然位置不错,但不过是中档住宅。他发现亲戚们隐约像是松了一口气。要是周望庆真的有了大富大贵的便宜儿子,倒像是突然中了五百万,运气太好,让人嫉妒,容易处处给他找错处。
谢冬心把他们带上楼,留在客厅坐坐,泡了杯茶。户型是三室两厅,依旧是谢冬心提前租的。租了两周,提前过来把房子布置好,所有的杂物清空,按照样板间布置,做出有人住,却没有长待的假象。亲戚中果然有人起疑心,半开玩笑道:“你这里怎么这么干净?连东西都没什么,是不是在外面还有房子啊?”
谢冬心笑笑,随口敷衍过去。又过了几分钟,他算好时间,就借口去洗手间,给展敏发消息,让她可以赶过来。她其实一早就等在附近了。
展敏急匆匆赶上楼,没敲门就闯进来。进门的一刻,她就调整了表情,先是平静,然后是困惑,之后迅速转为恼火,又强行压抑下来。她尴尬笑着和几个亲戚打招呼,然后把谢冬心拉进卧室,门一关,开始吵架。
“谁让你带他们过来的?你为什么事先不和我说一声?你有没有点基本礼貌。我能陪你见你那些穷亲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觉得我们订婚了,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我爸爸本来就对你不怎么满意,别以为当了个牙医就了不起了,你现在挣的钱还不够我买包呢。”原本的台本里还要掺几句英文,但怕展敏记不住穿帮,还是决定用中文吵架。
谢冬心起先在道歉,之后也有些烦了,终于嘟嘟囔囔抱怨道:“这套房子你本来就觉得无所谓,又没带他们到别墅里去。”
“这不是房子不房子的问题,这是尊重问题。”外面听上去他们吵得凶,其实里面完全是和和气气的样子。谢冬心和展敏并肩坐在床上,嘴里念着词,各自捏着手机面对面发消息。展敏问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再听墙角啊?吵得我喉咙都哑了。”
谢冬心回复道:“我试过了,这里隔音不好,在客厅也能听到声音。你一会儿出去喝几口水吧。”
“尊重是很重要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受西式教育的人,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一套,真是disgusting!”展敏在发消息问他,“这个发音对吗?以前我看美剧的时候学的。”谢冬心点头,夸她记性不错。展敏朝他露了个俏皮的笑脸,在屏幕上打字,问道:“我可以打你吗?我觉得按照我的人设,吵到现在是要动手了。”
谢冬心苦笑着摇摇头,道:“请吧。”
展敏抬手拍在他脸上,看着凶狠,其实没用力,飞快而温柔地摸了一把他的面颊。她一下子打在自己手背上,做出抽耳光的音效。谢冬心少见地有些脸红,别过头去,按着剧情发展,摔了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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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之后,有一些亲戚就不再看周望庆了。他们多少觉得受了些侮辱,被个富家小姐当穷亲戚看待很难堪。另有一些倒是来得更殷勤了,他们便是真正的目标。
守在病床前的亲戚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和周望庆聊着谢冬心的事,显然是把他当自家人了。周望庆躺在床上假寐,来探病都以为他睡下了,就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表姐道:“那女的真是不给他儿子面子啊,长得漂亮就是容易有脾气。上次听说都打起来。其实也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的,我看她家里也没什么钱吧,也就供她去美国读个书,住的那个小区也挺一般,不是别墅区。”
“我说他儿子也不傻,那女的肯定有钱,要不然背不起这么贵的包,这几天我看她的包都不重样。”说话的是她的女儿,之前软磨硬泡加了展敏的微信,点开朋友圈,翻出定位在别墅区的那条,道:“你们看,人家哪里只有这一套房子啊,估计平时是住别墅,就是不露富,骨子里是把我们当穷亲戚看,估计是怕我们借钱。”
“其实要我说何必呢?他儿子已经够有钱了,还要往上爬。”她叹了口气,道:“他这个人也是命好,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也就这样。他倒好,什么都不管,还有个有钱儿子上门。”
“各人有各人的命,福气大了,人也担不住。他这次也没多少时间了。”这次是表姐夫的声音,“关键是个走了以后怎么办?他儿子本来就不太亲,估计也不回来了。好歹也算是亲戚,这么断了也可惜。”
“让他认祖归宗好了,到时候头一磕,早晚是我们家的人。”表姐继续道:“其实要是他不和那个女的好,倒是可以再给他介绍几个对象。要是成了,那就算牢靠了。”
“我倒是有个同学也在美国读书,我记得也在伊利诺伊州。真分了,可以互相认识一下。”侄女道,“就是不知道,他这次能撑多久。如果就是这一两个礼拜,那估计他儿子还是要走的。那每天过来看他,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了。我还特地请了两天假。”
这一轮亲戚走后,谢冬心和展敏过来探病,周望庆把先前听到的一番话转告给他们,道:“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谢冬心笑道:“别用收网这次词啊, 搞得我们真的像是诈骗犯。”
“那应该怎么说呢?”展敏一样含着笑问他。
“就按拍电影来吧,现在可以转到下一场了。”周望庆调侃这事导演的活,让谢冬心现场打个板。他轻轻拍了一下手,叫道:“action!”
第四场
第二天轮到弟弟来探病,周望庆抓着他的手,恳切道:“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昨天想了一整晚。唉,我其实也没几天,自己也知道。我啊,也没什么想法,就是人快死了,觉得很多事情还是活着的时候做有意思。我想现在就把丧事准备起来。”
弟弟急忙劝他不要多想,说了很多类似吉人自有天相的话。周望庆却摇摇头,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就这样了。临到了了,有个儿子愿意给我送终,这是天大的喜事。就是怕没这个福分了。他和我说,下个礼拜就回美国去了,请不出假了。要多段时间再来看我了,我怕我是等不知道这个时候的。”
“你儿子怎么这样啊,毕竟你是他亲爹啊。”
“算了,毕竟是在外国长大。所以想趁活着的时候,办一场,亲眼看看他给我磕几个头,不过他是外国来的,估计不同意。想让着你们帮忙劝劝。就是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唉,我漂泊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家里人靠得住啊。”话说到动情处,他不由得眼含泪光。
弟弟一拍胸脯,承诺道:“包在我身上好了,入乡随俗,认了个中国爹,就是按中国人的规矩来。没事,这事包在我们身上,肯定帮你去劝下来。”
于是周望庆的丧事,就大操大办开始料理了。
亲戚们出人出力,搞得是热火朝天。来病房的人倒是少了,周望庆也乐得清净些,就躺在床上吃荔枝。这段时间送来的水果着实是太多了,一篮子一篮子的,他一个病人也吃不掉,就让谢冬心和展敏偷偷带回去。展敏后来抱怨说,荔枝吃多了,鼻血都流出来了。
周望庆就笑。整件事对他来说都够好笑的。他多少有种父凭子贵之感,旧日种种的荒诞不羁,都让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洗涮了。自从他当了演员,在整个大家庭里就逐渐没了地位。起先过节的时候,别人还半开玩笑地说用不着他的红包,后来亲戚间的往来也渐渐淡了,连他的亲弟弟也不愿意他多上门,说担心对孩子的影响不好。
可现在他的影响又好了起来。他们不单是围着他,还拿他当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有许多事说出来要让他评理。上了年纪的人和他说家事,谁谁抱怨日子太苦,谁谁说儿女不争气,周望庆都顺着他们的意思说话,他们便也觉得他通情达理。
小辈们则对他的演艺生活很感兴趣,问他有没有见过哪个明星,顺便追问各种剧组里的八卦。有个刚大一的孩子,复读了一年,总算考上了一本,家里也都喜气洋洋的。她自己却觉得没意思,出来也就随便找个工作。她道:“我干脆也去当演员好了,等红了,一天能赚几百万。再不行,还能当个网红。”
周望庆笑笑,也不置可否。他想到了展敏现在的处境,但也不劝她,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坦白来看,他并不把这些人当亲戚,不过是一群拿着剧本来演的配角,他没什么真情实感的话可说,演好自己的一出戏就行,扮个讨喜的垂死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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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过,来探病的亲戚都一窝蜂走了。到下午,忽然有个生面孔的老人闯进病房来,有些迟疑,站在周望庆床前问道:“你是周望庆,对吧?以前在一石学校教数学的。”
周望庆点头,问他是哪位。那人说是黄老师。周望庆这才想起来,黄老师当初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进学校的,一起在职工宿舍住了段时间。周望庆能和妻子结婚,也是多亏黄老师的介绍。不过后来等他一辞职,关系也就断了。
黄老师打量了一圈病房,又看了看摆在床头的鲜花和果篮,小心翼翼道:“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过得倒是不错嘛。”
周望庆道:“没什么,这些都是假的。”
黄老师道:“不用说这种客套话,你过得比我好多了。”周望庆原本担心他有求于自己,但他只是来诉苦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年的经历。他在学校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因为不擅长为人处事,到退休也没评上高级教师。生了一儿一女也没什么大出息,女儿离婚后又搬回家住,惹得大嫂不高兴,原本是想把那间房租出去补贴家用的。老黄的意思是不想让外人住在家里,但明着说又怕儿子一家不高兴。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没什么宏伟的故事可以和家人说,在家里说话也没人听,正好听说老周病了,就来同他说话。
黄老师感叹道:“我是真佩服你啊,什么事情敢想就敢做,我要是有你这胆子,当初就辞职下海了,现在说不定也不一样了。”
周望庆感叹道:“你这样也挺好,有儿有女,陪着你。”
“你不是也有个儿子了?听你弟弟说,这里的钱都是你儿子付的,有出息啊。”
“那不一样。”周望庆笑笑,就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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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老师还是来探病,还特意带了个棋盘来,在病床上支了个桌子,和周望庆下象棋。可能是让着病人,三局里周望庆还赢了一局。临走时,黄老师碰到了谢冬心,很诧异地上下打量他,又暗暗和周望庆做比较,似乎完全不能相信他们是亲父子。
又过了一天,黄老师再来病房时,就说以后不来了,“我以前就和你就这样,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来往。你现在一下子有个好儿子,我再凑过来也有点奇怪。当然了,你病了,我也是该多看看你,但我家里也有事要忙。你就给我句准话,要我再来看你吗?”
周望庆道:“你忙你的就好,今天能来就可以了。就是有件事请你帮我留心着,我女人和我离婚了,也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好意思找她。也这么多年,你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她过得怎么样。”
黄老师把这事一口应承下来,之后果然没有再来探病。谢冬心问周望庆,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周望庆道:“无所谓,他还是我的朋友。”
第五场
葬礼的日子和流程已经定下了,操办者自然是周望庆的弟弟。周望庆想给他钱,他却坚持不要,道:“我们是亲兄弟,哪里还计较这种东西。钱不钱的伤感情。”他又追问了一下房子的事,周望庆依旧含糊其辞。
弟弟紧接着道:“我倒不是贪图你的房子,就是觉得你儿子反正要出去的,你这套房子还是要尽早交代好,要不然万一你有什么了,到时候也说不清。”
周望庆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好好想想。”这话确实有道理,要是周望庆真的有一套房子,他确实该考虑遗嘱了。
探病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但周望庆已经发现,有些人是互相错开,绝不在医院碰面的,比如说他弟弟和表姐。面上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亲戚,但是私下里已经有了些计较,显然是因为葬礼安排上的事。一共两批人,弟弟那头负责葬礼的操办,表姐那头负责去劝谢冬心和展敏参礼。两队人马都觉得对方占了些便宜。
葬礼操办只需要花钱,订场地,买花圈,订饭店,排时间。可劝人的那几个,是着实挨了展敏一通冷眼。可是他们又有礼物可以拿,谢冬心一脸受气包的模样,代未婚妻来道歉,每个女眷送了一瓶香水,另外还有烟和酒。
于是他们互看不顺眼,各自都在周望庆跟前上眼药。表姐偷偷和周望庆道,“你弟弟一个人忙前忙后的,真是不容易啊。”
周望庆道:“是啊,他可真是幸苦了,要好谢谢他。”
不料表姐画风一转,继续道:“不过我们也不是不出力的,就是不像他这样爱显摆。你看,你昨天要喝水,我们特地给你买了个热水瓶,还特意拿热水给你消毒,又特意把水吹温了给你。虽然都是小事,可也是一番心意。都是亲戚,所以才这么照顾你,你儿子就算再有钱,请的看护也没这么细心。”
周望庆自然笑着说她的好。
表姐继续道:“我也不是邀功,就是和你说一声,你弟弟的儿子听说前几年做生意,欠了不少钱,你小心他对你有想法。我也不是挑拨离间,就是提醒两句。毕竟你这么多年不和我们联系,许多事都不清楚。”
周望庆依旧微笑,摆出些讳莫如深的态度。他发现自己是个坏老头,到这时候,还在拉偏架看热闹。他道:“这我倒真不知道,就听到我弟弟说了你家里的事,说你想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把钱补贴给儿子,可是女儿还住在家里,两个人就是闹起来了。”
表姐急得脸都白了,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这么一回事,“一家人的事,怎么能说闹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是,就是,吵吵两句,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一个大男人的, 怎么这么喜欢在别人背后说闲话呢。”
周望庆道:“唉,都是我不好,怎么就说了这事,你可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表姐自然反驳道:“你肯定算计着你的房子,想着你儿子在国外,国内的事情也管不住。到时候让你写个什么字条把房子留给他,你可千万不要同意。别让他给你灌迷魂汤。”周望庆感谢她的提醒,又说弟弟不是这样的人,“其实这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房子,就是挺小的一间,也是很多年前买的,也没怎么装修。”
表姐顺势追问他房子的地址,他便说了出来,是个老小区,但据说明年这里要建个私人学校,这里就是学区房。这房子自然也是提前让谢冬心租下的,以防有亲戚去查探。
表姐听后眼前一亮,隔了几天,对周望庆道:“我昨天顺路去看了一下,你原来住在那里啊,地点还可以,可就是房子太老了。”话虽如此,她来得倒是更殷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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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谢冬心和展敏始终不愿松口,没同意来参加葬礼。弟弟索性领头,把他们叫到病房来谈心,围了一圈的亲戚,走车轮战模式。谢冬心进门前,对展敏道:“你要是经历过这个,以后不管什么架势催婚,你都能应付了。”
他们一进门,弟弟就让谢冬心先坐下,然后动之以情道:“你看看你的爸爸啊。”他指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周望庆道:“血浓于水啊,你和爸爸长得多像啊,以前的事确实是他不对,可是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就当我们这么多叔叔伯伯求求你。”
谢冬心低着头,不说话,看起来似乎有些动容。暗地里倒是尴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弟弟紧接着又道,“我和你说一件事,以前也有个儿子,像你一样,最后不肯来大礼,嘴上还逞强熟说无所谓,可是后来啊,等他爸一走,他那个后悔啊,喝醉酒以后抓着我的手哭着说,叔啊,我是真后悔没看我爸最后一眼。”
谢冬心道:“我也没说不参加他的葬礼。可是他现在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还不是你的错,谁让你要走了,以后你爸想见你都见不着了。当然是趁能看见的时候,让你磕几个头。老人家最后就这点心意,你要满足他啊。”
谢冬心一声不吭,展敏不悦道:“别把我算进去,我是受够这档子事了。”她转身要走,弟媳连忙拦住她,道:“姑娘啊,我和你说几句话,你不要不爱听,我知道你家里是很宠你的。可这毕竟是你男人的爸爸,等以后你们结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你自己想想,要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你的亲爸,你还会这样子嘛。做人要讲良心啊。”
展敏哼了一声,“我爸没那么麻烦,也没那么穷。”
“你这话,我就不太听了。有钱就一定了不起嘛。我看不见的,难道说我们现在来看哥哥都是为了钱吗?钱都是一时的,等以后你就明白了,家里的感情才是最关键的。你这也是记得,现在对你公公好,以后你的小孩也会孝顺你。”
展敏没理睬她,依旧往门口去,谢冬心赶紧追着她往外走,等上了电梯。门一关,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展敏道:“这真太尴尬了,他们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
谢冬心倒还是心平气和,“他们确实是这么相信的。家里人谈钱不是钱,互帮互助罢了。所以说家真是个好地方,没有任何的边界。”
“他们怎么都不起疑心的?”
“这是沉浸式体验嘛,给观众亲自推动剧情的机会,自然会更投入些。”
“现在一场算是拍完了吗?”展敏压低声音问他。谢冬心点点头,“刚才那一幕你演得太紧绷了,可以更松弛点。不要这么着急就发火。好了,cut!”
第六场
谢冬心总算同意参加葬礼了,说也会带着未婚妻一起来。葬礼便是如期举行。殡仪馆需要死亡证明才能预定,所以就先租了一个礼堂行礼。礼堂四周都布置上白花和黑布,很是庄严肃穆。
来宾一共占了三排,都穿着黑衣,齐齐给周望庆鞠躬。为了省钱,也为了好玩,周望庆连遗像也没用上,就找了相框,搁在桌子上,人坐在后面,刚巧把上半身框在里面。他托着半个脸,静静地看着亲戚们轮流上来给他行礼。
鞠躬之后就是要哭丧,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哭丧哭得越惨,和死者的关系就越亲。第一个上场时弟弟。他往垫子上一跪,咧开嘴便道:“哥啊,你是当我屋檐上芝麻搁高我,你是当我蒸笼顶上馒头烘高我,你是三百尺鹞线放高我,你是电梯上乘人抬高我。你怎么就这么走啊。”他干嚎了一阵,哭不出来,索性就用声势动人,越叫越大声。到后面没话说了,也跪着不肯起,要两个人扶着才能走。
然后是表姐一家上场,表姐先是献了花,然后站在周望庆面前,眼睛红红地落着泪。她带着哭腔,道:“真是好人不长命啊,我和表弟虽然不是亲姐弟,可实在是比亲的还要亲。他对我是真的啊,以前家里穷,没饭吃,他拿到一块肉,自己舍不得吃,就偷偷埋在饭碗底下让给我吃。他自己却饿肚子。他是真的瘦啊,皮包骨头一个人。他苦啊苦的,苦了一辈子,终于能享享福了,怎么就来不及啊。”
她说完就轮到了表姐夫,也说了一通周望庆的往事,把他描述得比雷锋更雷锋。周望庆也有些纳闷,要不是办了这个葬礼,他才真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
各色亲戚都来了一圈,有的哭,有的叫,闹了一阵都乏了,总算轮到亲儿子上场。谢冬心走上来,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先是单腿跪在垫子上,然后在勉强把另一条腿并上,歪歪斜斜弯了个腰,又直起来,意思便算到了。好几个亲戚不满意,想要压着他的肩膀,劝他再跪一次,道:“你是亲儿子,礼要行得最足,放在以前,那是要三跪九叩的,追着棺材哭三次的,你好歹要哭一下啊。”
谢冬心淡淡道:“哭不出来,没什么感情。你们和他感情比较深。”他打了个哈欠,说着便站了起来。
轮到展敏上来,她也不愿跪,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有几个亲戚劝她行礼,展敏拒绝,道:“不用了,我和他没那么熟。”周望庆听了这话,反倒在相框后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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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礼,一行人又转战去饭店吃饭。中国人的习惯就是无论好事坏事,吃饭总是不能少的。去的路上,弟弟说开车送周望庆,谢冬心就和展敏一辆车。
车门一关上,展敏就感叹道:“刚才真是太尴尬了,他们怎么演得比我们还起劲。之前老周没钱的时候,这些亲戚找都找不到人,现在简直把他当成太上皇了。”
谢冬心淡淡道:“亲戚和家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前者是血缘,后者是运气。”
“那爱人呢?人们为什么相爱呢?”
“因为寂寞。”
展敏斩钉截铁道:“错了,人们相爱,是因为他们心中藏着爱。”她觉得这话太矫情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就故意道:“我这话挺有哲理的,你下次写剧本可以放在里面。”
谢冬心道:“我不会在剧本里写我不相信的东西。”
第七场
到了饭店,冷菜已经上起来了,有几个亲戚还自己带了酒。周望庆是重病人,亲戚们来敬酒,自然不能喝。众人便劝谢冬心代喝了,谢冬心说要开车,也不愿意喝。亲戚们便急,又软硬兼施起来。弟弟很殷勤地说给他找代驾,表姐则说不喝是不给周望庆面子。
谢冬心捏着杯子,手盖在上面,就是不愿意让人倒酒。来敬酒的,面上虽然带着笑,但态度都强硬起来。有个侄子已经喝得醉醺醺了,红着脸道:“男人不喝是孬,女人不喝是贱,你爸的酒,你不替他喝是不要脸。”
这是剧本外的内容,戏演到这地步便是到了即兴发挥的时刻。展敏一个跨步上前,随手把一个酒杯摔在地上,骂道:“嘴里给我放干净点。”她怒气冲冲的,拽着谢冬心就往外走,亲戚们装模作样要拦,自然也拦不住。
他们不想赔钱,所以走得急,便没发现后面几桌有个年轻女孩在偷偷用手机拍照。着重拍的是谢冬心,然后发过去留言道:“你看看这人像不像你哥?”
留下周望庆一个人在饭店,倒也不是件坏事。等他们两人一走,亲戚们便又围上来,摇摇头,用很哀叹的口吻道:“怎么搞成这样子,明明是件好事,给你冲冲喜的。到底不是养在身边的孩子,就是靠不住。”
周望庆装作难堪的敷衍笑笑,道:“没事,继续吃,别把菜浪费了。”
于是饭继续吃,话继续聊,格格不入的两人走后,气氛反而好起来了。接着酒意,不少人过来说了许多真心话。弟弟道:“哥啊,你也别怨我,你以前这人是真不靠谱,也不是我现在看你有个出息儿子,才来投靠你。实在是人很多时间不见面,真要再熟起来,反而不好意思开口,有几次我都想给你打电话,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周望庆点点头,表示都明白。
在场的有些亲戚是从老家赶来的,周望庆压根记不得谁是谁了,也难为弟弟还能把人找来了。反正他依旧以不变应万变,有小辈找上来,他就说小时候还抱过。有差不多年纪的人过来,他就说真没想到啊,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能再见一面。
有个晒得黝黑发亮的年轻人过来,说他某个侄子,周望庆照例用这一番话对付。他倒是很诚心,不住地点头,还说起一件往事。以前他想买一个塑料恐龙,家里人都不同意,觉得小孩子的玩具没必要浪费钱。就周望庆给钱帮他买了,还说人这一辈子想要的东西很多,能满足的时候就满足吧。
周望庆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侄子则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里面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他说是周望庆的侄媳妇,孩子再过两个月就是生,到时候可以让他帮着取个小名。’
周望庆说好,自知是活不到这个时候了。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出奇,在眼前生出一阵恍然。剧组里也会这样亮的灯,通常是镝灯,又亮又烫,像是漩涡,又像是张开的嘴,把他吃进去又吐出来,真真假假,不知今夕是何夕。剧里的故事是真的吗?剧外的现实是假的吗?他不过是身处其间,从一出戏走入另一出,现在都到了要散场的时候。
周望庆忽然眼睛就湿了,只有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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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周望庆就出院,谢冬心和展敏说要带他转院,但也没说是哪一家。周望庆私下和弟弟联系了一番,说展敏嫌人多太烦,就给他换了个地方,请了个看护。正巧他现在身体好一些,搞不好儿子回美国要一起把他带走,据说美国那里有新的治疗方案。
弟弟追问他房子的事。周望庆很慷慨打包票,说等他死后,房子自然是给亲戚们的。至于他什么时候死,自然是没人知道的。
这事就像是个聊斋故事,老实人碰上机缘,有了造化,最后一定是个翩然远去的结局,留出许多遐想。说到底还是他们的钱快花完了,再演下去,也容易穿帮。一切好故事都要学习适可而止,续集就不必拍了。
周望庆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医院,四人一间的病房,冷清清,闹哄哄,桌边也没有鲜花和水果。对面床的老人问他,来看望的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吗?周望庆道:“不是,就是认识的同事,人比较好心。”
先前的黄老师还来联系过周望庆一次,说已经找到了他的前妻。她早就再婚了,退休前在家具厂做,日子还行,不过没有小孩,她说愿意来看看他,周望庆却拒绝了。
展敏不解,周望庆道:“知道她过得好就可以,见了面反而没意思。她一个老太婆,我一个老头子,全都皱巴巴的。还不如不见,这样想起来的时候,都还挺年轻的。”
展敏回去后问谢冬心道:“要是我和你以后分开了,很多年后有机会再遇到,你会想见我吗?”
谢冬心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说不定我那时候已经心脏病突发死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啊。”展敏佯怒着推他肩膀,道:“你一看就能活很久,当个特别刻薄的糟老头子,我呢,就保持青春貌美到六十岁,然后带着我二十岁的小男朋友过来看你,想想我过去真是傻,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谢冬心笑道:“不错,那我等着你。”
第八场
他们还是轮流去看望周望庆,这天轮到了展敏,她特地买了一只乳鸽。周望庆说想吃,但是没办法吃,他就让展敏带去医院让他闻闻味道也好。
展敏在去的路上接到了电话,是个很陌生的号码。对方说自己姓赵,之前试镜时和展敏见过面,对她印象很好。展敏模糊有些影响,是那个把她踢出去的剧组。
赵导演说现在有个新电影在筹备阶段,她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镜。展敏一看试镜的地方,又是上次那个宾馆。她犹豫道:“我再考虑一下。”
赵导演道:“你尽快给我回复,基本就是这两天的事,再晚一点,可能有个空降的人选要来了。我也没办法。”
挂断电话,展敏决定不去管他,去试镜一来一回又要花去两天。老周的病,基本也是这周的事了。她觉得对方也不算靠谱,搞不好又和上次一样,耍着她玩,一个坑里摔两次太没意思了。展敏到了医院,心神不宁地和周望庆聊天。他一眼就看出来,问她怎么回事。展敏就如实交代了,她知道也是有点推卸责任,想让周望庆帮她选择。
“当然要去啊,这种机会多难得,既然他特意打电话过来,那就是对你印象不错。错过了多可惜。”周望庆斩钉截铁道:“你立刻叫车回去,再给导演打个电话,让他帮你把行李收拾起来,送你过去。”
“可是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别触我霉头,哪有这么快。你早点去,早点回来,就都成了。”
展敏回去的时候,谢冬心已经给她整理出一个小包,证件衣服现金晕车药都在里面。展敏站在门口没有动,谢冬心就抓着她的手上车。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没什么浪漫可言,展敏另一只手里还拎着烤乳鸽。
去火车站的路上,展敏还是想打退堂鼓,“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这个肯定演不好。”
谢冬心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很慌,也很乱,我觉得我不该去试镜。要是老周那个了,我又没通过,那算什么。我表演的时候要是一直想着这事,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谢冬心道:“别去想。要是你不去,老周没事,你也会懊悔的。人总是会把没做出的选择想得太好。我们没办法拥有未来,只有现在。”他顿了顿,道:“你饿吗?要是心里太乱,就把那只烤乳鸽吃了。吃点东西,人也平静点。”
“你这什么馊主意啊。”展敏骂他,把烤乳鸽丢到一边。可路上一连遇到几个红灯,她又烦躁起来,忍不住把鸽子吃了。谢冬心在火车站附近停车时,她嘴里还叼着半根骨头,差点噎着。
临别前,谢冬心道:“你要是不能决定,就想着是我让你去试镜。你必须要去,不去我会很失望。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都可以怪在我头上。走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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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高铁之后,展敏就再没有吃东西,路上只喝了一杯咖啡,生怕会水肿。还是在上次的地点,太熟悉了,以至于进门时,她就有了一种失败的预感。
不只是导演,制片人也在。他们见她进来,自我介绍一番,都没什么大反应,只是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表演要求,让她照着演一次。
剧本要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富家千金,爱上了一个身份神秘的男人,在追寻的途中生活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约会,她从外面走进咖啡馆,然后说十句台词,都是欢天喜地的少女情怀。
展敏退到门后,假装这是咖啡馆的大门。她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谢冬心也是相似的场景。一扇虚掩着的门,她站在外面,门里是一个难预料的未来。
她推门走进时,一切都不重要了。失败的前史,垂死的周望庆,无望的前途,迷雾中的爱,无聊透顶的剧本,全被她抛在脑后。她装出脚有些痛的样子,走到椅子前面,便是笑。那点笑容一开始有些局促,然后低下头,又为自己的腼腆笑了笑。她开始念台词,说话时眼睛不总是盯着对方,又不时错开些。她装作面前有个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两口。对心爱的人,总是紧张又要装得若无其事。
她道:“我今天真的是很开心。能出来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她笑着说着话,而这笑,又必须是真情实意。
表演结束后,制片人问她,“你为什么走路的时候要一瘸一拐的?我看你进来的时候走路没事啊。”
展敏道:“因为我假设这个角色为了这次见面穿了一双新鞋,想让对方耳目一新,但是新鞋很磨脚,所以她走起来有点痛。她又忍着这点痛,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她是个有钱人,所以是坐车来的,在来的路上,并没有发现鞋不合脚。”
制片人道:“你确实很用心。我会和导演沟通一下的,你回去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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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结束后,展敏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订了最早的票就回去。谢冬心还是到火车站接她,道:“试镜怎么样?”他看起来非常疲惫。
展敏道:“还行,反正我觉得不错。”
开出一段路,谢冬心道:“老周没了。”
展敏道:“嗯,我知道了。”
第九场
老周的丧事一切都从简,这也是他生前特别嘱咐过的。再一个他们也确实没钱,事先去打听过一次,现在一个墓穴能卖到二十六万,就这还是托关系的价钱。谢冬心倒是有买电影版权的钱,但周望庆也不要,特意说了要是他敢动这笔钱,死后也要给谢冬心托梦骂他。
他们就按照他的心愿,把骨灰海葬了。回去的路上,展敏才忽然有了实感,原来老周是真的走了。她靠在谢冬心怀里,泣不成声。情绪缓和些后,她看到谢冬心的衬衫上一大滩水渍,这件衣服还是真丝的,估计要拿去干洗。
早知道用自己的衣服擦眼泪好了,反正是涤纶的。她有些懊悔,转而又笑了起来。原来穷人的伤痛也要估着价钱来。
两天后展敏接到了制片人的电话,说试镜通过了,让她过几天去试妆。展敏觉得是老周保佑,特意在家里点了一支香。
谢冬心也下定了决心,他准备去和梁军见个面,但对电影删改的意见依旧是拒绝。
那天晚上,他们特意叫了点好菜,开了瓶啤酒,算是庆祝。这种场合少了周望庆总有些空落落的感觉,展敏就格外多话,想把这点落寞掩饰过去。
谢冬心看穿了,却没戳破,只问她想不想再看看自己的电影,“说不定很快就不是我的了。”
展敏道:“好啊,反正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这次倒是谢冬心先睡着了,他本就累得够呛。电影才放到一半,他就靠着沙发,闭着眼,头一点一点起来。展敏偷偷把手搭在他腿上,又收回来,觉得这样子有些傻。她对这个无聊的电影倒起了些兴趣,小镇里的家长里短,是她熟悉的生活。又因为她从中脱离开了,反倒能较冷静地欣赏起来。
这片源没有做后期,连字幕都没有。展敏听不清楚具体的台词,只模糊听到一句,“家就是一个模糊的地方,清晰起来反而容易别扭。”
紧接着展敏听到敲门声,是现实里的。她起身去开门,是个单薄苍白的女人,因为个子不好,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再小几岁。她的轮廓是用一支很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她客客气气又冷冷淡淡道:“你好,我叫谢秋凝,请问我哥谢冬心住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