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陆雾2026-03-31 14:2047,522

第一场

谢冬心一接到消息就带着展敏去试镜,先坐高铁,再换地铁,算得上是星夜奔袭。展敏虽然跟着他走,但多少有些抱怨,“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我熬了夜,会水肿的,试镜不好看怎么办?”

“像这种戏份中等的女配角,一般是最快定下来的,因为不是主角,不用抗戏。竞争又最激烈,因为中等偏下的演员最多,必须要快。,一般试镜的前十个人是仔细看过的,要是能定下来,也就是这些人里选。”

“那我要是这样都不中,不就是连十个人都打败不了?”

谢冬心笑道:“你的逆向思维练得不错,但是现在没必要多想。”

他们是晚上八点出发,预计第二天早上九点参加面试。高铁十二点停运,谢冬心提前找了宾馆,时间掐得准,十一点半叫出租车去宾馆开了两间房。展敏暗地里有些佩服他了,到底是当过导演的人,每个流程都衔接得精准。

展敏原本在车上哈欠连天,可当真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犹豫了片刻,爬起来就去隔壁敲谢冬心的门。

他果然没睡,还戴着眼镜在笔记本上画分镜。展敏自顾自坐在他床上,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别坐我床上,你的裤子很脏。”

展敏悻悻起身,谢冬心用一根手指把眼镜往上推,“我是无所谓,明天又不是我试镜。,你不是说你会水肿吗?现在去睡觉,还能睡六个小时。”

“算了,我也无所谓,我以前也拍过好多夜戏,多喝点咖啡就好。反正按照一个摄影师的说法说的,我不是也不算电影脸,怎么样都不上镜。你估计也看出来了。”

谢冬心一本正经道:“那人没那么专业,对摄影来说,并没有电影脸这样的概念,只有好拍的脸和不好拍的脸。平脸最好拍,脸太鼓、,太凹都不方便打光。你也不算难拍,就是挑打光,肌肉走向不太好。如果让我来拍你,会用辅光擦除些阴影,但这样灯就太多了。”

“你真是不会哄人,一般不应该会顺势夸我几句吗?的。”展敏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坐在床边晃腿,“所以什么样的人最难拍?”

“要求太多又毫无审美的人。我讨厌过度柔光,会模糊原有的面部结构。偏偏不少女明星格外喜欢这样,把脸糊成一个鸡蛋。阴影很重要,对电影、对人生,都是这样。”

展敏喜欢听

谢冬心聊电影相关的事,很专业,她也未必完全能听懂到,但他会比平时话多些,又带点兴致勃勃的劲。她瞥了眼谢冬心笔记本上的分镜,画得很潦草,便勉强看出是个电影院的场景。她

问道:“其实有些事,我一直不好意思问你,但既然我们这么熟了,那我还是说了。你这么想把自己电影版权买回去,到底是和投资方闹什么矛盾了?”展敏问道。

谢冬心道:“因为创作思路差太多,我想把电影的剪辑权要回来。”

“怎么了,他们给你电影剪了多少啊。”

“我剪的版本有160分钟,制片方角色时间太长,不适合上院线,然后又剪了个120分钟的版本,本来确定是最终版。但是中途又变卦,剪了一个106的分钟的院线版,直接改成一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

“原本是悲剧收尾吗?”

“原版没有结局。”

“怎么可以没有结局呢?”

“生活中的故事,又有多少有结局呢。”

展敏笑道:“你总是喜欢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听不太懂,又蛮有道理的样子。”她站起身,踮了踮脚,“其实我试镜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还一直帮我留心着。我想谢谢你,这话我不能等到明天说,睡一觉说不定就忘记了。”

谢冬心淡淡道:“不用太感谢我,举手之劳。而且你有了工作早日搬出去,对我也是一件好事。”

“那晚安了。”

展敏走到了门口,谢冬心起身送她,与她隔着门对望了一眼,欲言又止,顿一顿,说道:“好好休息,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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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提早了十五分钟出发,到的时候才只有八点。试镜照例是在酒店,他们到的时候,外面已经等了着一圈人。展敏眼尖,望到认出几个熟面孔,都是出道几年的,混出些小名气的腰部演员。蚊子再小也是肉,最近大家揭不开锅,连这种小角色都要抢。

她咽了口唾沫,和谢冬心咬耳朵道:“这就是影视寒冬吗?我觉得简直是南北极的温度。我能不能行啊?”

谢冬心苦笑道:“你就秉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生活哲学吧,来都来了,还是上吧。我相信你,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虽听着像是敷衍安慰,但确实让展敏确实鼓起了劲。她认为自己的优势还是不小的,算得上是年轻貌美,价廉物美。,但凡有戏可以拍,就算价钱和配音演员一样低,她也认了。那些混出了头的演员,反而不如她那么容易放得下身段。

展敏排在第11号,照谢冬心先前的一番理论,这是个有些尴尬的位置,兴许在她前面已经有人被订下来了,所以试镜到这时候,剧组一方基本也没什么耐心了的耐心基本也少了。排在后面的,如果不是表现太出色的,很轻易就被打发了。

这次展敏面试的角色依旧是千篇一律的镶边女配:美丽活泼,家里富有,人却没心机,咋咋唬唬,负责为男女主角的感情戏推波助澜,顺便和偶尔闹个笑话,活跃气氛。展敏拿到的场景是角色在失恋当天婉拒女主的邀约,还强颜欢笑劝她多和男主相处。

如果是早一些时候,展敏会先是夸张地与女主通电话,伴着几声笑,然后在挂断电话后,趴在桌上号啕大哭。演疯子和演哭戏,之前在她印象中是最能体现演技的一类表演。可现在演了几次假亲戚,她反而意识到表演中的泪水,往往有太做作的成份。

一个对朋友付出真心,又大大咧咧的角色,如果用一种聒噪的态度表现悲伤,只会让角色流于平庸,倒不如沉静下来,才更有层次感。这样想着,她单手托腮,微微愣了愣神,苦笑起来。

一个选角导演说道:“不错,你的表演还蛮特别的。”

另一人从旁打断道:“你是不是试镜电影比较多?你这个表演方式还是更适合电影,电视剧需要让观众更明确地知道情感。”

“我倒觉得这样就够了,观众也不是傻子。”

那人瞥了一眼选角导演,对展敏道:“你先出去吧,如果需要再试镜,我们会再联系你。”

展敏有些捉摸不透情况,就把里面的一番话,复述给谢冬心听。谢冬心道:“你还是有点希望的,有一个人觉得你不错就够了,选角的流程本来就很复杂。导演,制片,投资人,各有各的意思,就看谁的话语权大。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

“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不如在这里逛一圈再回去吧。”兴许是没有睡醒,展敏对试镜确实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着坐了这么久的车出来,还是要四处玩玩才够本。

他们在网上搜了攻略,和寻常的观光客一样四处兜兜转转。因为是工作日,又是下雨天,景点处的人倒是不多,但也没什么特别的趣味,也就是可以买纪念品的文化街和几处古建筑。

展敏一面觉得无聊,一面又有种别样的放松感,因为身边跟着的是谢冬心,和他在一起总是能偏于无所顾忌,就像是小时候放学,和妈妈一起走回家,虽然不总是有回应,但什么话都可以说。

谢冬心见展敏打了个哈欠,便道:“我看你也困了,吃了饭就回去吧。”

展敏道:“也不是困,主要还是无聊。要说玩,看样子还是大城市里玩的花样多。这里连商场都没几个,也不知道这里的年轻人都在玩什么?”

谢冬心笑笑,用眼神扫了眼对面,一家网咖里人头攒动的,“各人有各人的玩法。,你喜欢热闹,所以觉得这里太冷清了,。可不少人喜欢待在家里,玩游戏就能玩一辈子。”

“我看你都不出去玩,也不打游戏。那你平时喜欢玩什么啊?”

谢冬心似乎很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我喜欢睡觉。”

展敏干笑了两声,懒得多理睬他。

第二场

他们回到谢冬心的房子时,已经是晚上五点了,一开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周望庆从厨房探出头来,道:“鸡汤还在锅上炖,等好了下面条,我们就能开饭了。”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有两个是买来的熟食。

展敏惊诧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老周你弄这么多菜?”

周望庆搓搓手道:“当然是你的好日子啊,你不是去试镜了吗?”

展敏这下倒有些窘,拨弄起头发道:“还没定呢,也不一定是我啊。有好多人竞争的。”

“这叫什么话,年轻人要有点自信。你觉得不成,那肯定不成。你觉得成了,嘿,倒也就成了。”

鸡汤端上来,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热气被盖着冒不出来,黄澄澄的油面上浮着几根翠绿的菜叶子,面是刚下的,还没完全浸在汤里。周望庆用筷子拨了拨,掐着表,说道:“再焖三分钟,就能吃了,这就要趁热吃,不然面糊了就不好吃。”

周望庆一贯对吃很有研究,他过去当过货运司机,自称大江南北都吃过一通。他一边搅和着面条,一边喋喋不休说着以前吃树叶的经历,“零几年的时候,我跑货到湖南那里,有个老乡让我一定要尝尝,就拿端上来一盘树叶拌豆腐我都端上来。,让我一定要尝尝。我那时候想,这东西哪能吃啊,结果尝一口,别说,还挺清爽的,后来才知道那叶子叫腐婢,还是一味中药。现在倒好,这东西又好像稀奇起来了,城里人吃得油水吃得多,都要吃这个刮刮油。一群人抢着吃叶子,这放在以前,谁能想得到。”

展敏没怎么用心听,她一向对这种老黄历没兴趣,。只觉得老周是个好玩的人,什么事都能让他说出花来。可他好玩到这地步,也一样是个没戏演的配角,又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情绪来。

周望庆见她愣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们的大明星别发呆啊,鸡汤冻住了,就不好吃了。趁热啊。今天还有菜。”

所以就托我们大明星的福,吃的好点,不然以后也没机会了。”

今天老周兴致格外高,话也格外多。谢冬心却像是听出些异样来,忽然问道:“老周,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今天有点反常?”

老周怔一怔,搓搓下巴上的胡子渣,笑道,“嘿,导演你可真会猜。怎么看出来的。”

“到底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要住院个几天,我这胆里有结石,要把胆囊开了,不开不行,以前是人找病,现在是病找人。手术倒是不大,就是开了之后不能吃太油的,不然得拉,拉得稀里哗啦的。展敏听老周叫她大明星,不太好意思,总觉得像是在调侃她,就嘟囔道:“我在吃饭,老周你就别和我说这个 了。”不说话。但今天的主角确实是她,是谢冬心怕她试镜失败受打击,特意叫了周望庆来活跃气氛,顺便吃点好的。

周望庆笑笑,说了几句俏皮话,唬弄了过去,又给他们一人盛了碗面,里面都放了个鸡腿

展敏是演员,不敢多吃淀粉,也不敢多吃肉。她用筷子拨下来两块肉,就把剩下的骨头架子给谢冬心吃了。他倒也不嫌弃,继续吃了下去。展敏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如果是别人,她少不了要浮想联翩一番,但换了谢冬心,似乎所有这个暧昧都有种一本正经的解释——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实在是没什么钱。

饭后,周望庆去阳台抽根烟,谢冬心陪他过去,被他用手肘一戳,悄声道:“你说她这次试镜有没有指望?”

饭后,周望庆去阳台抽根烟,谢冬心陪他过去,从口袋里掏了个红包给他。周望庆一瞧,倒是乐了,“你这是什么道理?我都没给你送过红包。”

谢冬心淡淡道:“习惯问题,我们家不管年纪大小,只要生病都给个红包,讨个吉利。”周望庆把红包捏在手里,厚厚一叠,至少有五千。他也没顾及谢冬心在面前,抽出来就点了点,一共六千。他一面往口袋里揣,一面笑道:“给多了,别人喝喜酒也不给这么多的。”

谢冬心淡淡道:“不要紧,你先拿着吧,反正这种往来以后早晚有机会还的。”

周望庆知道谢冬心是在接济他。他手头也确实不宽裕,年轻人的穷,是还有个未来可指望的,但到了他这个年纪,没个正经工作,手头又没房子,是真的没指望了。他是到了这岁数,还是个不太起眼的配角,这辈子也就这样。他是能看得开,但到了要花钱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时候道谢倒也客套,周望庆只说道:“那我以后等你生日了还你。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生日?”

“我不知道。身份证上写的是12月25号。‘’谢冬心顿了顿,没想到这话倒也脱口而出,兴许是相处得熟了,他也松懈下来,“我是被收养的,就把被捡到的那天当做生日。”

周望庆扭头凝视着他,手指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道:“你赚了,你和耶稣基督一天生日啊。”

谢冬心笑出声,道:“不是亏了吗?圣诞节和生日,我就只能过一次。”

“做人要往好处想嘛,导演。只要你乐意,想哪天过生日都好,一年过个七八九次都行。反正钱和礼物我都给一次。”周望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谢冬心思索了片刻,“说不好,变数很多。估计还是要受打击。”

“那你多哄哄她啊,我们就这一个女演员,跑了就只能导演你穿着裙子上了。”

“我怎么哄她啊?”

“你说怎么哄啊?那姑娘明显喜欢你。”

“她喜欢我?”谢冬心垂着眼睛,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真稀奇,我都不太喜欢我自己。”

周望庆再要拿话呛他,正要再问些话,。他忽然却响起了敲门声,谢冬心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 周望庆像是为了避开他,转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穿着件很是典雅里面是件说不上是青还是蓝的印花棉衣,下身穿一条黑裤子,灰色的毛线开衫。上身是件白色的羊绒短大衣,下身是格纹西装裤,脖子上的围巾上有lv的印花,头发烫过,灰白色,蓬松松的,神情有些矜持气。

周望庆问道:“阿妹,吃过饭啦,又顺路遛弯过来啊。这次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摇摇头,抱着肩说道:“我就来看看。你们都在啊,那我明天再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说完着,转身就走。一步一顿地下楼去了。

周望庆扭头,解释道:“你们不在的这两天,这位老太太来门口兜了好几圈了,问她是做什么的,她也不说。搞不好是居委会,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作风问题?”

谢冬心没有笑,“应该不是居委会,我认识她,就在楼下住着。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好像叫杨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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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民,多少是一个带有时代气息的名字。时间倒退五十年,往教室喊一声名字,就有十个爱民会抬头,恰如在火车站来来往往的无数建国与卫国。

如今这许许多多的爱民,多数已经成为了极慈祥的祖辈,成为上公交会被让座的对象。但杨爱民似乎有些特别,谢冬心第一次关注她是因为刚搬来的时候她还没退休,最先听到的是动静。

老房子隔音不好,说笑声和码牌声传得很开。那几个月里,杨爱民家里每天人来人往的,支起一个麻将局,一天能送走三拨人。白天来打牌,晚上有人来做客,一般都带着些礼,想来杨爱民是个能办事的。

可是到了下半年,突然有一天,杨爱民家就变得门庭冷落了,像是一个放着音乐的留声机,一下子就被人关停了。杨爱民退休了。她像是掩饰些什么,开始每天散步两次,风雨无阻。谢冬心在楼道里碰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打扮得很正式,一身穿黑色的羊绒大衣,打着围巾,下雨天拎一把红色雨伞。

可惜一次她出门时让车溅了一身的泥水,之后兴致也就淡了,。转而把兴趣投向网络购物。,有两个月,谢冬心几乎隔天就能看到快递员上门,看摆在着门口那些盒子的大小,倒也不像是大物件。多半还是杨爱民买着图个乐子。楼道里的一张告示。

有一天夜里,谢冬心刚回家,外面就响起敲门声。一开门,杨爱民微笑着站在门口,递给他一管护手霜,客气道:“你刚住过来吧,东西都买齐了吗?这个送给你,现在天气挺干的,拿来擦手不错。”

谢冬心有些懵,接过来一看,倒也是个叫得出的牌子,但不知该不该收。杨爱民见他为难,就劝道:“不要多想,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东西买多了,把1打成了10了,这么多我用不掉,过期了也浪费。”

“那谢谢你了。”

“没关系,都是邻里邻居,以后我说不定还要找你帮忙。”话虽如此,杨爱民面上依旧带着点矜持气,“你是做文艺工作的吗?”

“差不多,当过导演。”

杨爱民微笑着点点头,“那挺好的。”

后来谢冬心特意留心了一番,杨爱民的护手霜也还特意送了楼道里的其他人,。但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法院里工作的、当老师的、事业单位里的还有他才拿到;,但是六楼的一户人家是拆迁户,男的当保安,女的在超市,杨爱民就没多理睬。

后来杨爱民确实找谢冬心帮过一次忙,让他帮着装了一个新买的唱片机。她之前没用过,“我年轻的时候,这都是小资产阶级做派,好在现在不计较这些讲究了。我就喜欢买点特别的东西。”

谢冬心点点头,教她怎么给唱片翻面,怎么去静电和除灰尘,还帮着选了几张唱片。杨爱民不懂音乐,就用唱片机听京剧,谢冬心经过她门口时,依稀能听到里面在唱《锁麟囊》。

半个月后,杨爱民的丈夫是心肌梗死去世了的,是心肌梗死,非常突然的一件事,据说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葱。花圈在楼道底下摆了一天。杨爱民的儿子来过几趟,有时还带着她孙女。,一个六七岁样子的小女孩,还不太会说话,杨爱民对她的态度冷淡,每次都只让他们小坐片刻。

是个很有脾气的老太此事之后,谢冬心对杨爱民多了些关注。衰老似乎是个彻底把人磨平的过程,无论何种脾气的人,老了之后都只能往慈祥去。但杨爱民似乎不信这个邪,依旧但议论归议论,终究是别人的事,话说完也就散了。又过了几天,一个清晨,楼里所有的住户出门前都发现门口有一滩水,有不少人还摔了一跤,唯有302的门口干干净净。这下便是惹得众怒了,不少人闹到302去要个说法。小孩子说这次不是他干的,自然没有人信,这事便以他当众挨了两个耳光收场。半年后,这家人也搬走了,搬进来一位独居女性,此事也就逐渐被淡忘。

但谢冬心猜这事其实是杨爱民闹大的,因为他搀扶她时并不觉得多吃力,业余的演员终究是业余,一瘸一拐的演技也拙劣,好在没人会往她这里想。

这是旧小区,住户良莠不齐,物业又一贯敷衍了事,平日里出了事,只能靠住户间自行协调。杨爱民住在二楼,有一段时间每天门口被泼了一滩水。她起先贴了一张告示,警告在她门口泼水的人,说再不停手,她就要装监控了。这张告示是手写的,还是毛笔字,谢冬心经过时都会驻足看上两眼。

告示虽然写得好,但泼水的犯人依旧不收敛,终于有一天杨爱民不留神,踩着水,脚下一滑跌倒了,幸亏谢冬心把她搀回了家。但老人家经不起摔,她也有许多天出不了门。不少人悄悄在议论,这事做的太缺德,泼水的应该是302的孩子,之前就撞见他拿着个水枪。他们家又在杨爱民家正上方,小孩半夜跳绳,咚咚咚的,杨爱民也敲过两次门。

。她看不上小区里广场舞的同龄人,也不搓麻将,每天练字,听瓦格纳。偶尔同她聊上几句,她也很乐意写一副对联送给你。她一个人独居,儿子一周来看她一次,有时也带着孙女 来。但她的态度也不算太殷勤,不会特意准备饭菜,一般都是出去吃。

谢冬心想心道:“她这次来找我们,应该是有事,而且可能是一桩生意。因为我看之前有客户过来,她和他们搭讪过。如果她明天再过来,我来接待吧。”

展敏有些别扭,“我不太想给老太太干活,感觉很麻烦。”

谢冬心笑道:“麻烦可能是麻烦,但你知道哪三种人最愿意花钱吗?追女孩的已婚男人,望子成龙的父母,还有退休了的独居老人。”

所以他杨爱民必然是有事找他们,而且可能是一桩生意。第二天,谢冬心便没有安排别的事,只待在家里,等到上午十点钟,杨爱民又过来敲门了,客客气气道:“你们现在方便说话吗?”

谢冬心把她请进来,泡了一杯茶,“今天一天都有空,您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委托我们吗?”

杨爱民顺势坐下来,“我也就随便问问,我之前看有生面孔在你们这里进进出出。你们是不是在做点小生意啊?做什么,演戏啊?”她侧过头,稍稍瞥一眼桌上没收起的假胡子。

“可以这么说,我们是个小剧组,可以按照客户的要求给他们假扮亲戚。”

“不太正规吧。”

谢冬心假笑道:“关键是方便,而且助人为乐嘛。”

“那我有个忙要你们帮一下。”

谢冬心会意,把展敏一起叫出来,旁听客户要求。杨爱民道:“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退休了,人比较无聊,别的人跳跳广场舞什么的,我不喜欢,嫌吵,而且出去抛头露面的不好看。我就找点事情打发一下时间,最近对一件事蛮投入的,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打游戏。”

展敏满不在乎道:“那不是挺好的,我也打游戏啊。”

“你玩什么?”

“斗地主。”

“多大年纪啊,已经玩这个了。棋牌室一堆老头都在玩。” 杨爱民微微露出丝不赞许的笑,望向谢冬心,问道:“那你呢?”

“我不玩游戏,我太擅长。硬要说的话,俄罗斯方块算吗?”

杨爱民近乎于带点嗤笑了,得意道:“我是个很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我现在在玩《我的世界》,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这个叫沙盒游戏,可以造房子,聊天,种地什么的,就挺好,蛮多年轻人都在里面玩。”

谢冬心附和道:“那您应该在里面也交到不少朋友了。”

“是认识了几个小友。因为我比较闲,在里面花的时间也挺多,可以砍砍树,造房子,把家里布置一下。很多人就有过来加我好友,一起玩,还有个qq群。这就比微信好,微信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玩。我的好友里有个人会一直到我家里来转转,还要睡的我的床。我每次和她说不要睡,她还是跑过来了。我就和她说再这样就删好友,她就说不要,其实就是想逗逗我,觉得我说话蛮好玩的。后来她就不睡我的床了,有的时候遇到怪还帮我打掉。其实是个蛮好的小孩。她问我多大年纪,我说稍微比她大一点,也不算是说瞎话。她就觉得我大概二十多岁,就和我说她在读初中,。好像拿我当个大姐姐的样子,生活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和我说。她还问我功课怎么做,我和她说我毕业很久了,都不会做了。”

一番话杨爱民说得絮絮叨叨的,展敏在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要出言打断,谢冬心轻轻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听下去,“就上个礼拜,她和我说要出来面基,就是网上的人聊得很好,在现实里出来碰个头。我就不太好意思,怕要是她觉得我年纪太大,就不和我当好友了,以前也有挺多这样的事。”

谢冬心点头,“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假扮你,来和这个小朋友面基,对吗?”他笑着一指展敏,问道:“你觉得她可以吗?”

杨爱民仔细端详了她一番,不算太满意,“有没有更年轻一点的?我想找个大学生。”

“她今年大学刚毕业,和大学生差不多。”

杨爱民道:“是嘛,看着像是工作了,打扮得挺成熟的样子,妆挺浓的。口红干嘛不涂个粉颜色?”

展敏不应声,背后绞着手指,多少有些不服气。好在杨爱民倒也及时找补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我一也是个老太婆了,谁不比我要小。让她来,当然是挺好的,就是她不打游戏要穿帮的。”

谢冬心立刻接话道:“这两天我们会立刻培训她的,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你方不方便把账号或者聊天记录给我们看一下。”他把价目表推给杨爱民过目,“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这个价钱您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杨爱民有老花,从胸口拿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去,认认真真用手指着读。她皱眉道:“你们这个这里不便宜啊。”

谢冬心仍是微笑道:“如果结束后,您这里不满意,您是可以不给尾款的。反正我们都住在一栋楼,有问题随时能上门。”

“那倒没必要,我还是相信你们的,花钱买个安心。”杨爱民几乎没什么犹豫,很爽快就把全尾款都付清了。最终还是付了订金。她走后,展敏忍不住抱怨道:“这个阿婆什么情况啊,我都没嫌她给的钱少,她还挑三拣四的?”

杨爱民走后,展敏忍不住抱怨道:“这个阿婆怎么事情这么多?还对我挑三拣四的。”

谢冬心苦笑道:“稍微谅解一点吧,毕竟她就是这么个人,之前估计是个小领导,还没完全适应退休的状态。老可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把你当她的理想形象。”

“我还不够理想吗?我担心她以后会更挑剔。”展敏愈发不服气了。

“这应该也不至于,顺着她的脾气来,应该会很好相处。你就为了钱,忍耐一下吧。”

“你不要总帮别人说话,明明我和你才是一伙的。”展敏带着点赌气,轻轻踢他的小腿。

谢冬心笑笑,站起身往外走,“就是因为我和你已经很熟悉了啊,你也不用我帮着你说话了。对老一辈来说,理想的人不需要太出众,只要够标准就好。”

“那你是怎么看我呢?我不够标准,那算不算出众?骗人。”

“你挺可爱的。”谢冬心笑笑,不做多的解释不置可否,转身便回房间去了。展敏怅然若失,疑心这是他敷衍的话,只把她当个任性的小孩子。

第三场

他们原以为这笔生意做起来很简单。玩游戏有多难?至少展敏是这样想的,可现在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这世上的人有种种天赋——,就算是玩,也有人是毫无天赋是需要天赋的。展敏在玩上就是毫无天赋的那一类,她在游戏注册了一个账号,自己折腾了大半天,连砍树都不会,。努力了四十分钟后,终于做出了一根木棍。等她造出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之后,现实中天也已经黑了。

谢冬心对她心生有些敬佩她,“你竟然能玩游戏玩这么久,并且毫无进展,也很厉害了。”

展敏道:“没有啊,玩了一会儿我觉得太无聊了,所以就刷刷朋友圈,看看视频,在小红书逛一圈,再看看攻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你不喜欢这个游戏吗?”

“太麻烦了,我不喜欢太麻烦的东西,和而现实里一模一样,什么都要慢慢摸索,从头开始。累死了。我玩游戏就是为了开心。”

“那就别把这个当乐子,把这个当工作来做。” 谢冬心撂下这句话,就又回房间睡觉去了。他虽然有心脏病,但新近接了个兼职,熬夜熬得不亦乐乎,这几天基本都是凌晨睡下的。

周望庆探头过来凑热闹,“什么东西?玩个游戏还要当工作来做,怪吓人的。”这段时间他不用上戏,就买了菜过来做饭。吃完了再回去。“我来试试看,说不准玩得比你好。”

展敏有些不服气,就把电脑让给他,没曾想周望庆确实比她玩得好,还至少有模有样地养起了鸡,最后还点评道:“这个游戏就是玩耐心的,你就是个急脾气,所以玩不好。”

展敏回嘴道:“那是因为我还年轻,不像你们老人家,比较闲,没事干,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你们老人家?哦。”周望庆把这话琢磨了一圈,忽然问道,“你有见过五十岁老太的屁股吗?”

“什么?当然没有啊。”

“那你早晚会见到的,再过三十年,这个屁股也要长在你身上。”周望庆是笑着说这话的,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可看着并不慈祥。

展敏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老周?”

“哪里会为这点事生气?逗你玩呢,姑娘。”周望庆拍拍她的肩膀,劝道:“你要不下去,多和杨爱民打打交道?。”

“为什么啊?”

“总是有用啊,说不准哪天就有导演看上你,让你从年轻演到老。多取取材,不吃亏的。”

“等我要演老太婆的时候,找我妈取材不就好了。”

谢冬心忽然“打游戏算是哪门子的工作啊,对演戏又没有帮助。”

谢冬心循循善诱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多去拜访一下这次的客户?假设现在你需要演一个角色从年轻到老年,你准备怎么演呢?”

展敏虽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不爱听这样的说教味太重的话,犟嘴道:“反正老太太都是差不多的,到时候我找我妈模仿也一样。”

周望庆笑道:“你觉得世界上的老人都是差不多的?你觉得你妈和她是一类人?你妈难不成也背着你,偷偷花钱和小网友见面?”

“我妈没那么闲,一点钱都舍不得花,就自己留着。杨爱民比她自私多了。”那等你老了,该怎么办?也一下子变成个很寻常的老太婆吗?”

“我和她可不一样,我们差着一个时代呢。”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杨爱民宁愿付钱,也想要和保住这个可以当她孙女的网友?”

谢冬心忽然问道:““大概是退休无聊罢了这个世上有自私的人,也有不自私的人,又不是老了之后,全要学习雷锋同志。人就是人,怕的是老了之后不被当人了,。一下子被圈在一个框里,要么是慈祥,要么是糊涂。你看,杨爱民。”

“她是有自己孙女的,还要花钱见网友,说明她。她需要她平时对她也不算多热情不是要孙女,而是是要朋友,尤其是年轻的朋友。人老了其实不吓人,吓人的是被人觉得老。对老人来说,真正害怕的不是衰老,而是被当做衰败本身。”

展敏挥挥手,截断话头,“好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她,你别唠唠叨叨的,像是个小老头子倒是真的。”

展敏明面上虽不愿意承认,但私下里多少对杨爱民这种老太有偏见,。这与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那年头邻里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生疏,一栋楼里住着,楼上楼下的,也算是个点头之交。展敏父亲当年出轨被开除,。原本是家丑不可外扬的一桩家丑事,让邻居老太一宣扬,摇身一变,成了为邻里间嗑瓜子时很适当的热门一个话题。,展敏有一段时间放学回家,都要低着头,快步逃回家来,以免被人不怀好意地追问爸爸去哪儿了。

她的工作又是最光鲜亮丽的一类。说一个演员老,比说一个演员丑,更可怕。在一个剧组里,很少能见到四十岁以上的女演员,过了三十岁混不出头就要演妈妈辈了。娱乐圈是个厌弃衰老的地方。所有摆在台面上的人,都像是店里应季的鲜花,只会暗地里被丢掉,不会在人前枯萎。展敏想象自己六十岁的样子,几乎是个恐怖故事。

 但展敏她还是去敲了杨爱民家的门,借口说自己不太会玩游戏,想找她帮忙指导一下。话出口,她觉得有股荒诞的意味,竟然要让一个老太太教她打游戏。但杨爱民倒是很自得,立刻把她请进屋。

环顾四周,杨爱民的房子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干净朴素整洁,反而有些杂乱。空了的快递盒堆在玄关的一角。一样的户型,谢冬心的家住着两个人都绰绰有余,杨爱民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反倒有些逼仄。

杨爱民见她眼神游移,自嘲一笑,解释道:“我不太爱做家务,以前也没这个时间,都是我老头子做的。所以房子有些乱,你别在意。”

展敏追问道:“所以你们家以前是男主内,女主外吗?”

“也没什么刻意的说法,就是谁有空,谁就都顾着点家里。我是个爱热闹的人,不像别的女人,喜欢买菜带孩子。我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上班做事我无所谓,可要是窝在家里,整天做家务,那我是受不了的。反正我退休的时候,中层干部里就我一个女的。”她说这话时,还带着些自得。

。完全和她印象一样玻璃台面下压着蕾丝桌布,倒是客厅里摆着一台老的台式机,是杨爱民的儿子淘汰下来给她的。她就用这个打游戏。

这台电脑太老了,光是开机就花了三分多钟。杨爱民倒也耐得住,趁这个时间泡了杯花茶茶,,回来后还认真地按照杀毒软件的提示一个个点修复。展敏望着杯子里的干玫瑰,颇有种自叹不如的感觉。

展敏喝下小了半杯茶花茶,。杨爱民终于她点开游戏,加载出了给展敏展示她在游戏里的房子缓缓加载出来,是一个带围栏的三层欧式小别墅,正门口还竖着两根罗马式立柱。

展敏惊叹道:“你玩了多久啊?”

“这也没认真数,就是有时间了就玩完,有的时候没事,上午买菜,回来了玩,吃好饭再玩到下午。吃完晚饭再溜个弯,回来继续玩。我是没什么瘾的,到了八点钟一定要睡觉了。”

“你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吗?”

“好玩啊,又热闹又好玩,在里面做什么事都没人管你也不能说好玩不好玩,就是和现实里一样,挺真实的,造房子要打地基,弄设计图,一层层造上去,投入进去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又能交朋友,还能到处跑,地形和场景还可以不断变化每个地图都不一样,这个就很好。我最不喜欢窝在一个地方了。造完还可以给朋友看。我就觉得挺好的。我现在是没办法住这么大的房子,就在里面过过瘾。”

杨爱民手把手教了展敏一个下午,从最基础的开始。砍树,造镐铲子,,挖矿,造武器,打怪。她倒是很耐心,展敏出了什么错,她也不着急,都笑嘻嘻道:“是的啊,这里蛮困难的,我一开始也玩不好。”

这话倒也不是自谦,杨爱民打怪时也不算灵活,有一次自己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也死了,好在有她游戏的朋友帮了一把。她在屏幕外面也开怀地笑了,说道:“还是他们牛。”

展敏在旁看着,忽然有种错位感。一个老人很畅快地笑着,为了游戏和游戏里的友谊和快乐,说着一些自以为时髦的话。这样的场景一半让她切实感受到杨爱民已经老了,同时又切实地明白她其实没那么老。展敏明白了谢冬心的那番话,衰老只是一种状态,但不是一种性格,谁也不是老了,就当真面目模糊起来,只是旁人不愿多看罢了。

杨爱民给展敏说了许多游戏中的技巧,还借给她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她一条条手写下的游戏攻略,理得很清楚。生存类,建筑类,收集类,各自分出一档,展敏看着倒有些肃然起敬了——,她读书时的笔记都没这么认真。

临走前,杨爱民夸她道:“你今天的胭脂擦得很好看。”

展敏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腮红,解释道: “我没化妆,是客厅里太热了。”

杨爱民凑近端详了一下,喃喃道:“年纪轻就是好,我当姑娘时也这样。”

展敏附和着敷衍了几句,杨爱民却当了真,兴冲冲从房间里找出旧相册给她看。她从一堆大辫子姑娘里指出最高的一个,道:“这是我刚工作的时候,那时候还在厂里做。”

平心而论,杨爱民年轻时长得不错,是旧式挂历女郎一般的结实饱满,大眼大脸。按着现在的审美看,脸上至少还要切一半的肉。当然她已经赶不上这审美了。她老了,而且是从年轻时最引以为傲的眼睛开始老,眼皮耷拉,光彩暗淡。她自己也承认道:“我现在老了,不如以前好看了。”

“都会老的。”展敏喃喃道,“我也会老的。”

“你老了应该也不难看。”杨爱民很认真地端详起她来,“你下巴虽然尖,可是两边有骨头架着,老了肉也不垂,大样子不会变。人老就怕脸垂下来了,我就全垂下来了,和哈巴狗一样。你说我要不要去做个拉皮?”

展敏愣了一下,她从没把整容和六十岁以上的人联系在一起,“看你喜欢吧,不过拉皮要打麻醉的,心脏病人可能有点麻烦。”

“那还算了,挺危险的。老都老了,也没什么人看,以前还有一个看,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杨爱民的眼神往墙上斜,那里挂着她丈夫的遗照。

展敏临走时,杨爱民还送了两包花茶给她。她收下来,已经对杨爱民大有改观,觉得她豁达里还带着些好玩,有空可以多去走动走动。

可第二天展敏到的时候,杨爱民都没空搭理她,正忙着在游戏里养牛鸡。她等了十多分钟,杨爱民才来得及招呼她,兴致勃勃地给她自己新杂交出的棕色“哞菇”蘑菇牛鸡,“这种个挺少见的,我这下有了。”

展敏敷衍道:“挺好的。”游戏里养动物鸡很麻烦,建鸡舍牛棚,种蔬菜填干草还要,还要靠运气砸蛋。她没从里面找到丝毫的乐趣,展敏她的爷爷就养过鸡,每每回忆起鸡棚的味道,能让她节食一周。

杨爱民倒是很高兴,“种小麦,养鸡养牛鸭,有个自己的小房子,偶尔有人来走动走动,要是这日子是真的,那就很舒服了,谁也别来烦我。”

“可一个人的话,病了怎么办?”

“我反正有退休工资,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去养老院。我也不要我儿子管,我儿子也不用来管我。大家都清净。”

展敏发现自己先前有些误解,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她刚洗过头,杨爱民让展敏她先用用她的吹风机吹个头发。展敏到了洗手间,看到里面摆着的个戴森居然是如今最火的那款高档吹风机吹风机,。这下子,她也是大受震撼。

展敏回去后,扭头对谢冬心道:“她的吹风机竟然比我的都时髦!竟然有戴森的吹风机!我都没有。”

谢冬心调侃起来道:“她还有一套不用还贷款的房子,你也没有。”

展敏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嘴不那么欠,应该也死不了吧。”

话虽如此,展敏确实偷偷羡慕起杨爱民来。这世上有多为家庭肝脑涂地的人,就也有多单纯为自己而活的。

一样是老了,她的父母就过不了这样舒心的日子。他们不是没钱,也没生什么大病,但就是在结婚生子养大小孩的规定步骤后,不知该做什么了,像是打游戏没有攻略。她父亲是没事就懒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睡觉。母亲是闲不下来,退休后就也出去打零工,赚来的钱都存着,说预备着给以后的孙子孙女用。

这么想着,展敏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时间隔得久了,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陌生的亲切,“你怎么突然间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钱不够了?”

展敏急忙道:“没有的事,钱够花了,很快就要进组了,想问问你们最近在做什么?”

“我们都挺好的,我最近腰有点痛,找人针灸了一下也好了,你舅舅送了点橘子来,我和你爸也吃不掉,寄一点给你。”母亲同时也在和父亲,声音偏了偏,嚷着:“你怎么又把瓜子壳丢了一地!越老越懒,一身懒肉!”

展敏还依稀听到父亲不甘心的解释。这时候她再和母亲说戴森吹风机或是游戏的事,就太荒唐了,所以。她只草草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母亲的身影连接着家,而家又让她联想到许多沉重的东西,像是责任、迁就和忍耐。展敏她每每想到都觉得肩膀一沉,忍不住担心起未来。要是孑然一身,她这样倒也是追梦,倒也可以说是青春无悔;。可一旦算上父母,就算不考虑钱,这条路就都是有去无回了。小城市里没资本的漂亮女孩,一心想着当演员,失败了就是活该被指指点点她的自命不凡。连带着她的家庭也连带着要受谴责,因为助长了她那不切实际的美梦。

她美丽吗?也不是倾国倾城。年轻吗?很快就老了。到现在,剧组都没有再联系她,她想试镜的事恐怕是没指望了。

她的父母不应该这么全心全意相信她。展敏她倒宁愿他们像杨爱民那样不管不顾,她反倒能松一口气。

展敏回去时,谢冬心问她有什么收获,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以后有钱了,要多做热玛吉抗衰。谢冬心被她逗笑了,还装模作样地建议道:“热玛吉可以,不过别打针,打针影响做表情。”

展敏跟着笑了一阵,才接着道:“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老年人的心态,他们虽然也玩游戏,也会做做白日梦,但是和年轻人的心态不一样了,已经不会想追求刺激了,就只是满足一下生活里的遗憾。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做太大了。人这一辈子,可能越活,圈子就铺得越小。”

“这个结论倒是挺有意思的。”

“那我说的对不对呢?你不是和这个老太太挺熟的吗?”

“没有,不熟,也是上次她过来,才第一次打交道。我只是对她挺好奇的,所以让你去了解一下。”

“了解了有什么用吗?”

“不一定有用,但以后创作的时候或许用得到。而且你已经学会观察生活了,对表演来说是件好事。”

展敏无奈一摊手,道:“会观察生活也没用,没角色演,什么都是假的,我的试镜到现在还没通知,估计是黄了。”

==

第二天晚上,展敏就接到剧组工作人员的电话,。是剧组的人通知她,试镜通过了,想和她约个时间来试妆。她展敏心平气和地挂断电话,然后险些把谢冬心的门踹穿,。她一把搂住他道:“我过了!我有戏可以演了,有钱了。”

谢冬心微笑着推开她,道:“那很好,既然试镜通过了,你也可以准备一下搬出去了。”

“啊?”

“剧组应该会给你提供住处,你拍完戏之后,也就有钱换个地方住了。不是挺好的吗?”

“是,是挺好的……你一个人住也自在些。”她不想沮丧得太明显,有失她作为漂亮女人的一贯风度, “我都要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先说说看。”

“我想看你拍的那部电影,就算没上映,一般导演手里是有片源的。我想看。”

谢冬心犹豫起来,“我不太喜欢和熟人一起看我自己的作品。”他的睡衣领子被她刚才一抱扯松了,他随手拉了拉。

“为什么?”

“蛮尴尬的,有点像在观众面前裸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一定要看了。”

谢冬心含糊其辞起来,这是他的一贯做法。他劝她先回去休息,明天白天还要去见杨爱民的网友。再过一天则去剧组试妆镜,一切顺利的话,下周能进组,。估计临走前还能抽出一天,去医院探望下周望庆。展敏她很快就要忙起来了。这本就是她期盼的,可真要到来了,反而有些忐忑,像是下楼梯时一脚踩空。她原本想和母亲报一下喜讯,可因为之前已经谎称要进组了,反而没办法说了。

那天晚上,展敏难得在睡前没有锁门,想着谢冬心会不会在深夜过来,说一些挽留她的话。结果倒是她高估他了,她只等到了一夜的辗转反侧。

展敏吃早饭时哈欠连天,谢冬心竟然还有闲心调侃道:“你该不会兴奋到一晚上没睡吧。”

展敏埋头吃面,暗自抱怨着。都说搞艺术的男人心思细腻,怎么他神经粗得和下水道一样,难怪当导演当到这境地。

然而第二天晚上,展敏就接到电话。是剧组的人通知她,试镜通过了,想和她约个时间来试妆。展敏心平气和地挂断电话,然后险些把谢冬心的门踹穿。她一把搂住他道:“我过了!我有戏可以演了,有钱了。”

谢冬心微笑着推开她,道:“那很好,既然试镜通过了,你也可以准备一下搬出去了。”

“啊?”

“剧组应该会给你提供住处,你拍完戏之后,也就有钱换个地方住了。不是挺好的吗?”

“是,是挺好的……你一个人住也自在些。”她不想沮丧得太明显,有失她作为漂亮女人的一贯风度, “我都要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先说说看。”

“我想看你拍的那部电影,就算没上映,一般导演手里是有片源的。我想看。”

谢冬心犹豫起来,“我不太喜欢和熟人一起看我自己的作品。”他的睡衣领子被她刚才一抱扯松了,他随手拉了拉。

“为什么?”

“蛮尴尬的,有点像在观众面前裸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一定要看了。”

谢冬心含糊其辞起来,这是他的一贯做法。他劝她先回去休息,明天白天还要去见杨爱民的网友。再过一天则去剧组试镜,一切顺利的话,下周能进组。估计临走前还能抽出一天,去医院探望下周望庆。她很快就要忙起来了。这本就是她期盼的,可真要到来了,反而有些忐忑,像是下楼梯时一脚踩空。

那天晚上,展敏难得在睡前没有锁门,想着谢冬心会不会在深夜过来,说一些挽留她的话。倒是她高估他了,只等到了一夜的辗转反侧。 

展敏吃早饭时哈欠连天,谢冬心竟然还有闲心调侃道:“你该不会兴奋到一晚上没睡吧。”

展敏埋头吃面,暗自抱怨着都说搞艺术的男人心思细腻,怎么他神经粗得和下水道一样,难怪当导演当到这境地。

第四场

网友见面约在一家肯德基里,约好是下午四点见面,可展敏一直等到四点二十分都不见有人来。她用杨爱民的账号发消息过去,不见有回复。又等了十五分钟,才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展敏朝她挥挥手,问道:“你是不是尼可啊?”对方的网名叫尼可的彩虹小马。

校服女孩笑笑,有些拘束道:“在外面被人叫网名还蛮尴尬的。”她点了杯可乐,坐到展敏身边,近于露骨地打量着她,评价道:“小姐姐你还挺好看的,我本来以为来的会是那种三十岁中年大妈呢。”

尼可不算高,但很瘦,正是这个年纪孩子常有的细长四肢,在宽大的校服里飘飘荡荡的。她是短发刘海,涂了点防晒霜,有种平淡无奇的土气。,按照校规她是不能染发的,但暗地里染了个深棕色。上了年纪的老师应该看不出来,但展敏对此一向很敏感。

展敏斜她一眼,道:“你说话真是没礼貌。三十岁还很年轻呢。”

尼可不搭腔,反而撒娇道:“我要吃炸鸡,你要请我吃吗?”

“为什么要我请啊?”

“一般不都是大人请吗?我又没多少零花钱,还是学生。”

展敏腹诽,既然知道自己是学生,还花这么多时间打游戏,大大咧咧出来和成年人碰头,就更不应该了。但转念一想,她读书时也不是什么标准的好学生,一样不爱听说教,。她也就不说话了,耐着性子买了一份薯条,一盒鸡块,两块鸡胸请尼可吃。

尼克一面吃,一面很理所当然地抱怨自己的老师。她今天迟到是被给老师留堂了,因为昨天的英语默写没合格,要补测到合格才让她走。她打了个哈欠道:“烦都烦死了,应试教育有什么用,现在学的东西以后又用不到。”

展敏道:“不好好读书的话,是找不到工作的。”

尼可很不屑道:“才没有,我可以出道去选秀,不行就去当美妆主播,只要出名了,挣得要比大学里的教授多许多了。”

展敏循循善诱,道:“你为什么想当明星啊?当明星很辛苦的。”

“我要赚大钱,把我妈妈接过来住。我妈妈就是因为没有钱,才不能陪着我。有钱了,我就能买个大房子,把她接过来一起住。”

展敏有片刻哑然,作为成年人,她本该正义凛然地斥责这种肤浅的想法,劝这孩子安心读书。可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子吗?展敏莫名伤感起来,她也有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的青春,尖锐到刺痛周遭的肆无忌惮。十几岁觉得自己能拥有一切,凭着一点姿色,一腔孤勇就能让父母扬眉吐气三十岁还默默无闻就活该去死。现在想来就是蠢,可这蠢也算是种福气。,掰手指一算,一旦过了二十五,三十岁也不远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难道会放弃现在走的这条路吗?

好在伤感只是一时的,尼可实在是个聒噪的孩子,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吃完鸡块,尼可又想去附近的猫咖玩,照例想要展敏付钱,。她也只能同意。出发前尼可要去洗手间,让展敏给她看包。

展敏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猜自己以后是当不了那种尊重孩子隐私的家长的,一面有罪恶感,一面很熟练地在她包里翻到了学生证。尼可的真名叫赵燕妮秦雯雯,在一所挺好的学校读初二4班。包里还有一张六十三分的数学考卷,估计要家长签名。

展敏摇摇头,翻了个白眼。

==

展敏原本为了不穿帮看的游戏攻略,倒是白费了。在猫咖里,赵燕妮秦雯雯全程只问了她两句关于游戏的事。第一句是夸她的房子造的好,第二句是说现在这个游戏有些玩腻了,问她有没有更有趣的可以介绍。展敏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还能认识些像你这样的新朋友,你以后要是去玩别的游戏了,也记得和我说一声。”

赵燕妮秦雯雯同意了,很快就转到下一个话题。她抱着一只猫,开始聊起自己家的事。她是和外婆一起住的,父母离婚后,她被判给了母亲,但是母亲在别的城市工作,每月只寄来生活费。她也想在家里养一只猫,但外婆不同意,说养她一个就够麻烦了。

赵燕妮秦雯雯耸耸肩道:“我又不要她管,我自己会照顾好的。”她似乎不是个太敏感的孩子,没因为这样的家庭生出多少阴霾。

展敏对她生出些同情,付账倒也付得爽快些,临走前还塞给她两百块当零花钱,这笔帐就不和杨爱民报了,毕竟她付的酬劳也是从自己的退休金里出。

展敏原本以为觉得这件事解决得顺利又轻松,兴高采烈回去时,谢冬心不在,杨爱民正在和周望庆玩斗地主。展敏找她邀功,大致说了情况,杨爱民很热络地拍拍她肩膀,笑道:“我就知道你厉害。”

周望庆一边出着牌,一边套杨爱民的话,“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会相面。我猜你从小就挺独立的,父母缘比较浅。”

杨爱民挑眉,“厉害的,这都能看出来。我十八岁就出来上班,那时候家里穷,什么都靠自己。我爸就和我说,把我养到这么大,他们的任务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全看我自己了。他们也不管我,我也不用管他们。”

“看得出来,你是不喜欢被约束了。”

“也不是这么说,我反正是觉得,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就好。说得难听点,我是不会我儿子带小孩的。我退休归退休了,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你看面相看不出来吗?”

周望庆装模作样眯着眼打量一阵,道:“勉强能看出些,是不是吃公家饭的?”

“差不多,我在电力局做事,退休前还算是个小领导。”

“难怪了,你这面相看着有福气的,朋友也多。”他原本还想问她为什么不去跳广场舞,这下也不必多嘴了。以前当过领导的人,退休后和下属也玩不到在一起,总要端个架子在。

“什么朋友啊。,用的到你的时候是朋友,用不到了,也就是老太婆一个。”

“那不一样,你现在不也交上新朋友了?小友也是友。”周望庆笑着打出三个六。,

其实周望庆他也就是猜的。这么看来倒也全说得通了,电力局是个有油水的好地方,杨爱民在位子上时必然是呼朋唤友多交际的,只是一退休,就是人走茶凉,难怪她心里难免有落差。她工作时又没空照顾家里,儿子估计也同她关系不算亲。

周望庆赢了一局牌,说是累了。杨爱民却要再来一局,“不能一天总让你赢啊,就是让我也要让一次啊。”

周望庆讨饶道:“这打牌也没意思,哪有你的游戏好玩。”

“打牌是玩,游戏也是玩,关键还是要多和人玩。还是人最有意思。”

“我先去喝口水,你先洗牌。”周望庆点点头,起身往厨房走。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展敏起先还以为他是腿麻了。可眼看着周望庆越走,背影就越矮,忍不住就撑着台面蜷缩起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倒在厨房。

展敏愣住了,杨爱民倒很镇定地指挥她,道:“我去叫救护车,搞不好是心脏病发了。你去给他找找药。”

谢冬心不在,展敏和杨爱民只能一人一边架起周望庆下楼。好在他还有意识,被送上救护车时,嘴里还嘟囔道:“浪费这个钱做什么,叫辆出租车就好了。”

到了医院挂完急诊,谢冬心接到电话也匆匆赶来,先叫了出租车把杨爱民送回去,又自然地说是患者儿子,帮忙办了住院手续。诊断下来周望庆是急性胆囊炎,不算大病,但要立刻动个手术,切除胆囊,住院一周。周望庆躺在床上,痛得有气无力,还不忘拿自己寻开心,“还好之前把那鸡汤喝了,不然就吃亏了,以后切了胆,就没机会了。”

谢冬心缴完费,想劝展敏先回去,他留下来陪夜。展敏不愿走,而周望庆巴不得他们两个一起走。正僵持着,又有电话打来,展敏接通,是正要回去和谢冬心邀功,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继续软磨硬泡要看他的电影。剧组那边的人却又打了电话来,说临时有变动,暂时就不用她来试妆了。

展敏愣了一下,问道:“是说这个角色给别人的意思吗?”

“是这样的,我们也不太好意思,但是要协调的地方比较多,所以没签合同前都有变化。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你合作。”

展敏连客套话都没兴致说了,只失魂落魄挂断了电话。功败垂成似乎是最可悲的一件事。,不抱有希望的失败尚可以接受,但先是满怀信心,再失之交臂,总让人越发觉得委屈。

病房里原本是嘈杂不堪的,可忽然就静了下来。谢冬心就站在旁边,展敏在这死寂中无所适从,忍不住扑到谢冬心他怀里哭起来。他愣了一下,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起来。

周望庆也猜到原因,道:“诶呀,诶呀,你先别哭啊。搞得我好像死了一样。”

==

她好像哭了有一会儿,看到谢冬心胸口湿了一片,才稍微回过神来,推开他,小声说了句抱歉。谢冬心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喝,也没说别的安慰的话。

杨爱民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展敏窝在沙发上,抽抽嗒嗒着喝水。谢冬心站在一旁不吭声。

展敏见她过来,红着眼睛道:“我不舒服。”她怕老太太又要误会,觉得他们是情侣吵架闹不和。可转念一想,被这么误会,倒也没什么。

杨爱民点点头,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上楼来,送了点红糖给展敏,显然又是误会了,以为她痛经。展敏也懒得反驳,就收下了。谢冬心开车送展敏回去,原本想着先把她安置妥当,再回去陪夜。但一到家,就发现杨爱民已经等着了,脸色僵僵地问道:“他没事了吧?”

谢冬心道:“老周他没事,只是急性胆囊炎。”

“那就好。”杨爱民见展敏红着眼睛,便就把拖着谢冬心拖到一旁说话,不太高兴道:“你们怎么把事情搞砸了?”

谢冬心也被问懵了,“不是啊,我们这里的反馈是很顺利啊。那个小孩子没有起疑啊。”

“可是她刚才和我聊天,问我今天和她见面的是不是我女儿?让我女儿给她辅导一下功课。你要是不信,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

谢冬心便亲自跟着她下楼去了。

第五场

折腾了一阵,谢冬心总算在网上找秦雯雯聊清楚了。原来并不是展敏这边的问题,而是秦雯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网友是个老人家。

杨爱民这个号以前加过其他游戏群,那时候她没有隐瞒年龄,结果直接被人踢出来了。这个群里有秦雯雯的朋友,很自然就能问到当时的情况。不过最先让她起疑的,还是杨爱民说话的腔调,实是在和她家里的外婆太相似了,总爱用“听我跟你说”开头。好在早她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这次见面,她原本还想让杨爱民帮忙签了自己的考卷,可见来了个底细不明的展敏,她反倒不好意思了,索性就把话摊开了问问。

这事本该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只是杨爱民打字的速度着实太慢,又不要人帮忙,。 所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至于辅导功课的事,谢冬心代劳了。他高中就是物理课代表,底子还在,教了她四道大题,虽然秦雯雯原本的意思是只想要个答案。

本来也该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杨爱民还想多出些辛苦费给他们,谢冬心婉言谢绝了。他已经隐约觉出不对,杨爱民很宠着秦雯雯,小孩子一撒娇说不想写功课,杨爱民就也催促着谢冬心直接把答案给她就好。他回去后私下和展敏道:“是我的错,不该为了钱,接她的委托的。”

展敏倒是无所谓,“为什么?我看她人挺好的,给钱也大方。会有什么麻烦?”

“她太喜欢热闹了,又不喜欢承担琐碎的事,没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这样完全顺着秦雯雯,很容易出问题。”

“你还是别杞人忧天了,别去想没发生的事,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吧。最近的事情太多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周望庆忽然间就住院,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节奏。周望庆他身边都没有个亲戚家人,照顾的工作全落到他们身上。老周周望庆也过意不去,就让谢冬心把他的存款先拿出来用。可就是这样,每天还是要有人去陪床照料,请个看护实在是太贵了。展敏就和谢冬心轮班,白天是她,晚上换他。

至于先前角色被抢的事,谢冬心已经找人问清楚了。这部剧新确定下来的女主角愿意降低酬劳参演,但是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把同一公司的人也塞进剧组,按打包价算。对投资方来说,这自然是个好事,既有大明星揽人气,有把剩下的选角也填满了。这样的都市爱情剧,一贯的业内态度都是男女主角是最够重要的,剩下的不过是花钱买个布景。于是上面定下来的事,落到展敏头上,就变成了一通说着遗憾的电话。

展敏觉得身心俱疲起来,她原本只想很单纯地演戏,。但现在看来,此路早已不通了。她从医院看完周望庆,顺路还去便利店买了两袋薯片,一桶炸鸡,窝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吃起来。

谢冬心回来时,她分了半只炸鸡给他,又求了一次,说想看他的那部电影《私人的皮格马利翁》。这次他同意了,可能是为了哄她开心,但还是劝道:“不是你会喜欢的风格,非常闷。”展敏无所谓,想着反正零食管够。

他没夸张,确实是个大闷片,展敏全程看得哈欠连天,完全是顾及谢冬心的面子才没有打瞌睡。电影是个七岁孩子的视角,讲的极普通的小镇故事。有几个镜头又带点荒诞的黑色幽默味道。妻子在商场上班,给一个女顾客推荐了一条领带,第二天晚上,这条领带就打在丈夫脖子上。妻子便道:“早知道给她介绍最贵的那条了。”然后日子照过。

故事的最后,孩子的母亲把他丢在电影院,托个熟人看着,自己去做事了。但她忙得出神了,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去电影院。孩子趁着人不注意,悄悄从电影院溜走,自己走在了街上,缓缓走向了电影结束后一个堂堂正正的 ‘完’字。

展敏看得懵了,虽然看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很悲伤,觉得不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拍不出这种东西。她只挑她记住的说,“为什么这里面有这么多电影院的场景?”

谢冬心苦笑道:“之前审片的人也这么问。?没有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有罢了。我小时候我妈就把我丢在电影院里。”

“所以这是你的自传电影?”

“不是,我的童年不是这样的,这里面的故事多半也是我从别处取材的。只有电影院这一幕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我的记忆,所以我想留下来。”

展敏小心翼翼道:“我也不懂什么电影,就随口一说,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删掉点电影院的镜头。因为你拍出来的电影院里屏幕上是黑的,我刚才看着这样的一块黑屏,映出自己的脸,觉得不太舒服。”

“如果在电影院放映,观众是不会看到自己的脸的。”谢冬心说话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显然不高兴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懂电影也就随便说说,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的问题很傻。”这么一听,便是更生气了。他一贯是个有些无精打采的人,之前很少说这样的重话,顶多都是淡淡的无奈。

展敏有些别扭起来,发觉自己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你为什么要当导演?”

谢冬心面无表情道:“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了。”

“我是问过了,但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我先坦白我自己的事,我当演员完全和艺术完全没关系,我就是想成名,想挣钱,想证明我比别人都厉害。可是这个圈子里厉害的人太多了,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我连一个配角都演不到。我到底还有没有出路?”

谢冬心噢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也没找到出路。”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导演的?”

“我说过了,因为我害怕。我是被收养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丢在医院门口。我现在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的养父是医生,他们一家对我都很好,可是家对我来说,不是生来就有的,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出生。我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所以就索性出格一点,考了电影学院,学摄影,至少这样能留下点东西。”

展敏舔了一下嘴唇,暗暗有些害羞。她想这是很私密的隐私,谢冬心既然愿意告诉她,显然还是拿她当亲近的人。她自顾自笑道:“你读书时是不是成绩挺好的?”

“还可以吧。年级前三十名的水平。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是听你说话那风格啊。”展敏笑道:“你真的是挺特别的一个人。其实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啊?”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装得又足够若无其事,几乎是前半生演技的集大成,完全像是个出于好奇的随口发问。

但谢冬心抬起他似睡非睡的眼睛,很清醒地直视她,微微有些无奈,平静又直截了当道:“谢谢,但是我不喜欢你。”

展敏恼羞成怒,站起来推了他一把,她手指上炸鸡的油还没擦干净,“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啊!我年轻漂亮又有前途,你很没有眼光啊。”

“是啊。所以你不要为了逃避现实,这么草率地付出感情。”谢冬心笑了一下,轻轻拍她的肩膀,转身回房间去了。

折腾了一阵,总算在网上找赵燕妮聊清楚了。并不是展敏这边的问题,而是赵燕妮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网友是个老人家。

杨爱民这个号以前加过其他游戏群,那时候她没有隐瞒年龄,结果直接被人踢出来了。这个群里有赵燕妮的朋友,很自然就能问到当时的情况。不过最先让她起疑的,还是杨爱民说话的腔调,是在和她家里的外婆太相似了,总爱用“听我跟你说”开头。好早她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这次见面,她原本还想让杨爱民帮忙签了自己的考卷,可见来了个底细不明的展敏,她反倒不好意思了,索性就把话摊开了问问。

这事本该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只是杨爱民打字的速度着实太慢,又不要人帮忙。 所以折腾了一下午,至于辅导功课的事,谢冬心代劳了。他高中就是数学课代表,底子还在,教了她四道大题,虽然赵燕妮原本的意思是只想要个答案。

本来也该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杨爱民并不愿意付尾款,因为觉得他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就给了几百块的辛苦费。谢冬心犹豫了一下,倒也同意了。

展敏听了倒很恼火,倒不是为了钱的事,而是觉得无端被占了便宜,“不管有没有帮上忙,钱多钱少,她既然一开始和我们说好了,就应该给钱,不能赖账。”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本就答应她了,不满意的话就可以不给尾款。她上了年纪,都靠手边的退休金过活,把钱看得很重的。”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不,我是怕惹麻烦。这件事本来就是我考虑不周,一开始就不该接她的委托。她把那个小网友当成自己的亲人了,这样子很容易出事,我只希望出事了别把我们扯进去。”

展敏觉得他有些多虑了。但那时候她也已经无暇他顾了。先前角色被抢的事,谢冬心已经找人问清楚了。这部剧新确定下来的女主角愿意降低酬劳参演,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必须把同一公司的人也塞进剧组,按打包价算。对投资方来说,这自然是个好事,既有大明星揽人气,有把剩下的选角也填满了。这样的都市爱情剧,一贯的业内态度都是男女主角够重要的,剩下的不过是花钱买个布景。于是上面定下来的事,落到展敏头上,就变成了一声说着遗憾的电话。

后面几天,赵燕妮确实大大咧咧找上门来,还特意上楼和展敏打了个招呼,当她是个乐于助人的好邻居,还吃着薯片问道:“小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展敏有种说不清的难堪,随口道:“就是普通的文员。”

“你这么好看,我还以为你是模特或者演员呢。那你要不要在网上放点自拍当网红啊?”

展敏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红啊?”

“没有啊,只要好看,再签个公司,营销一下很容易就红了。”

展敏轻轻噢了一下,没有再理睬她。要想转行,她早就可以做了,有几个和她条件差不多的同学,知道在演艺圈混不出头,都趁着年轻当了主播或者网红。二十五岁前谈理想,二十五岁后谈五险一金。她恰好卡在这个分水岭,五险一金还没着落,抓着理想也不愿撒手。

虽然她知道演艺圈就是那么一回事,可表演对她来说依旧有神圣感,永远像是第一次去游乐园,夹杂着不安的兴奋感。但她又能为这点雀跃坚持多久呢?她会老,并且每天都要吃饭。周望庆比她有经验,谢冬心比她有天赋,他们也为了艺术在受穷。

展敏又求了谢冬心一次,想看他的那部电影《私人的皮格马利翁》。这次他同意了,可能是为了哄她开心,但还是劝道:“不是你会喜欢的风格,非常闷。”

他没夸张,确实是个大闷片,展敏全程看得哈欠连天,完全是顾及谢冬心的面子才没有打瞌睡。电影是个七岁孩子的视角,讲的极普通的小镇故事。有几个镜头又带点荒诞的黑色幽默味道。妻子在商场上班,给一个女顾客推荐了一条领带,第二天晚上,这条领带就打在丈夫脖子上。妻子便道:“早知道给她介绍最贵的那条了。”然后日子照过。

故事的最后,孩子的母亲把他丢在电影院,托个熟人看着,自己去做事了。但她忙得出神了,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去电影院。孩子趁着人不注意,悄悄从电影院溜走,自己走在了街上,缓缓走向了电影结束后一个堂堂正正的 ‘完’字。

展敏看得懵了,虽然看不太懂,却觉得很悲伤,觉得不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拍不出这种东西。她只挑她记住的说,“为什么这里面有这么多电影院的场景?”

谢冬心苦笑道:“之前审片的人也这么问?没有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有罢了。我小时候我妈就把我丢在电影院里。”

“所以这是你的自传电影?”

“不是,我的童年不是这样的,这里面的故事多半也是我从别处取材的。只有电影院这一幕是我的记忆,所以我想留下来。”

展敏小心翼翼道:“我也不懂什么电影,就随口一说,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删掉点电影院的镜头。因为你拍出来的电影院里屏幕上是黑的,我刚才看着这样的一块黑屏,映出自己的脸,觉得不太舒服。”

“如果在电影院放映,观众是不会看到自己的脸的。”谢冬心说话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显然不高兴了。

“我说了我也就随便说说,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的问题很傻。”这么一听,便是更生气了。他一贯是个有些无精打采的人,之前很少说这样的重话,顶多都是淡淡的无奈。

展敏有些别扭起来,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你为什么要当导演?”

谢冬心面无表情道:“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了。”

“我是问过了,但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我先坦白我自己的事,我当演员完全和艺术没关系,我就是想成名,想挣钱,想证明我比别人都厉害。可是这个圈子里厉害的人太多了,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我连一个配角都演不到。我到底还有没有出路?”

谢冬心噢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也没找到出路。”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导演的?”

“我说过了,因为我害怕。我是被收养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丢在医院门口。我现在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的养父是医生,他们一家对我都很好,可是家对我来说,不是生来就有的,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出生。我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所以就索性出格一点,考了电影学院,学摄影,至少这样能留下点东西。”

展敏舔了一下嘴唇,暗暗有些害羞。她想这是很私密的隐私,谢冬心既然愿意告诉她,显然还是拿她当亲近的人。她自顾自笑道:“你读书时是不是成绩挺好的?”

“还可以吧。年级前五十名的水平。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是听你说话那风格啊。’展敏笑道:“你真的是挺特别的一个人。其实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啊?”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装得又足够若无其事,几乎是前半生演技的极大成,完全像是个出于好奇的随口发问。

但谢冬心抬起似睡非睡的眼睛,很清醒地直视她,微微有些疲倦,但平静又直截了当道:“谢谢,但是我不喜欢你。”

展敏恼羞成怒,站起来推了他一把,道:“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啊!我年轻漂亮又有前途,你很没有眼光啊。”

“是啊。”谢冬心笑了一下,轻轻拍她的肩膀,转身回房间去了。

第六场

第二天他们间就又像是无事发生了,这种相处模式好像电视里的情景喜剧,不管上一集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集开始,又是从头再来。同一张餐桌,展敏坐在谢冬心对面吃早饭,吃的烤吐司。吐司机还是展敏从上一个家里带来的,谢冬心让她帮忙递了点牛奶,拿到手时还说了谢谢。

展敏冷冰冰道:“我不想干了,我不想当演员了。”

谢冬心抬起眼,少见地有些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不年轻了,当演员再不出头就来不及。我不想干了,反正不适合演戏。还有你,你很有才华我不知道,可是你也没混出头啊。”

这话是意气用事,但转行的念头她早就有了,有几个和她条件差不多的同学,毕业前知道在演艺圈混不出头,都趁着年轻当了主播或者网红。二十五岁前谈理想,二十五岁后谈五险一金。她恰好卡在这个分水岭,五险一金还没着落,抓着理想也不愿撒手。

虽然她知道演艺圈就是那么一回事,可表演对她来说依旧有神圣感,每次表演时总有一种永远像是第一次去游乐园,夹杂着不安的兴奋感。但她又能为这点雀跃坚持多久呢?她会老,并且每天都要吃饭。周望庆比她有经验,谢冬心比她有天赋,他们也为了艺术都在受穷。

谢冬心道:“那你想好以后的出路了吗?”

“没想好,可能会先试试看当网红,不行就是网拍模特,再不行当婚庆主持人那种,听说赚的还行。”

“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演员。”谢冬心他说这话时调子低低的,似乎很真诚的样子。

展敏打断他,不耐烦道:“我不想听这种话,我想知道在感情上你到底是怎么看我?”

“你让我想到我妹妹。”

展敏哼了一声,“男人逃避感情问题的时候都喜欢提说妹妹。你不是领养的吗?怎么会有妹妹?”

“是我养父母亲生的孩子,原本他们不育,但是在我六岁时治好了,有了个妹妹。不过她从来不叫我哥哥,一般都直接叫名字。”

展敏愣住了,懊恼起自己的莽撞。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妹妹和我关系不错。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谢冬心微微有些惆怅,“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对我的电影有点偏执,这不理性,但和我出身有关。我混不出头属于咎由自取。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希望。这个圈子是要靠运气的,但运气的占比没那么多,耐心些,还是会有机会的。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展敏不吭声,眼神带点怜悯,显然是猜想觉得他在领养家庭受过虐待。谢冬心想解释一下,可觉得会越描越黑,干脆不开口。

其实他的养父母真的待他不错。他们都是体面人,养母最爱看曹禺的《日出》,养父也常听瓦格纳,都算志趣不可谓不高雅。他们连说他的不是,也是背着人,小小声,窸窸窣窣的,绝不指名道姓,只说着,那孩子啊,真是的,怎么办啊。

冬心这个名字也是他们取的,男女皆宜,简单易记,他很喜欢。直到他后面的妹妹叫秋凝,反而让他又有些别扭了。秋在冬前面,谢冬心时常猜想,兴许养父母是先想好了给亲生孩子的名字,才再给他取这个名字,有点替补队员的味道。有些不知内情的人会故意开玩笑,“怎么哥哥叫冬,妹妹叫秋,到底谁大谁小啊?”

那时候妹妹就会得意地昂着头道:“我最大,他不是我哥哥,是外面领来的。”

妹妹有些娇纵脾气,说话没遮没拦,但和他这个没血缘的哥哥很亲,总爱黏着他。他本以为是好事,直到一天,妹妹把他堵在房间里,轻率而严肃地吻了他,说他比学校里的男生都好,以后要和他结婚。

谢冬心没理她,结果那天在餐桌上妹妹又把那话说了一遍,养父听了反而笑道:“那我们倒是给你准备了个小童养媳啊。” 养母也跟着笑,显然没当真,小孩子的话不作数,也可能是对他这个养子很满意。

现在想来兴许是他太敏感了,有些自作多情。可那时他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尴尬,觉得他要是亲生的孩子,不至于会有这种事。妹妹没把他当哥哥,从小就知道他是一个无血缘的家人。那父母拿他当什么?一个亲生孩子的替代品吗?他觉得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若他们对他不是那么好,他离开的意愿反倒不会那么坚决。可那时他生怕自己不走,事情会变得要真的不可收拾起来。他想,真正的家人绝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要去找真正的家人。

现在想来,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人往往是这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便总是会想象得太好了。

他选了北京的电影学院,背离养父母的期望,考了出去。大学里他接了不少拍广告的私单,打零工赚钱,又去各个剧组帮忙混脸熟,就是。他不想再向养父母拿钱了了,而是想尽快给他们汇钱。他毕业后的第一年攒了二十万,不大不小的一笔钱,他寄回去了十五万。养父母只问他过年回不回来吃饭。他犹豫了一下,说不方便,有个剧组过年也开工。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家不总是乌托邦,有血缘的家人也一样争吵、撕扯、彼此猜忌,有时甚至动手使用暴力。他的养父母反而碍于身份,反而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免费的治疗,良好的教育,和睦的相处,一个被领养孩子所能期望的最好环境他都有了。他这么跑出来,好像很是不知好歹。,可他宁愿他们对他坏一点,粗鲁一点,吵几句嘴,这样他倒也能清楚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这个时代,一说到家,终究是落到房子,婚姻,一到两个孩子,饭做的不错的太太,学区房和保险这些东西上。可谢冬心他想到的是肆无忌惮。展敏总是让他想到妹妹,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在家里哭,哭完之后又要让人抱,理所当然地说为什么你们不多看看我,不多喜欢我一点。而谢冬心一贯是站在旁边看。展敏没吃晚饭,谢冬心只敲了一次房门,也没强求。第二天他们间就又像是无事发生了,好像电视里的情景喜剧,不管上一集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集开始,又是从头再来。同一张餐桌,展敏坐在谢冬心对面吃早饭,吃的烤吐司。吐司机还是展敏从上一个家里带来的,谢冬心让她帮忙递了点牛奶,拿到手时还说了谢谢。

谢冬心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周望庆,展敏没意见。他们下楼时又碰到了杨爱民,正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喜气洋洋地往外走,到小区门口和赵燕妮打招呼。赵燕妮见了他们倒还打招呼,兴高采烈说要出去玩。杨爱民则是略显尴尬地冲他们笑笑。这天是周四,按道理赵燕妮是要上学的。展敏总算明白谢冬心先前那番话的深意,他确实是有预见的。可她此刻又恨透了他这点预见,他是对所有事都有一堆道理的人,连冷冰冰拒绝她都估计能掰扯出七八条有远见的理由。可她不稀罕道理,她本来就是个想做就做的人。

周望庆的手术是前天刚做完的,现在已经能下地了。是个小手术,可他看着还是一副憔悴样,干巴巴的,灰扑扑,像是个没泡发的香菇,手上插着一堆输液管。展敏对他的私生活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没结婚,没孩子,在外租一套房子住。周望庆先前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带点潇洒味,像是电视常有的一类,玩世不恭又能说出些金句的老头,可电视这类老头都是有钱有闲,神出鬼没的,用不着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他为了喝水方便,提前买了个大桶矿泉水,摆在旁边,插着一把吸管。

他们一过来,隔壁床的一个老头就叫嚷道:“别睡了,你儿子带女朋友来看你了。”

周望庆睁开眼,在谢冬心脸上转了转,谢冬心只笑笑,倒也由着他占这个便宜。展敏也就不吭声,低着头帮他把桌上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杯子,倒了个点热水进去。周望庆见她挎着脸,就悄悄问道:“你怎么了?和导演吵架了?可不就是没我不行。怎么还和小孩一样,大人不在就拌嘴。”

展敏闷闷道:“没吵架。是我试镜吹了。”

“没事,这种小角色,本来也不适合你。你一露脸,比主角都好看,那也不行。别急,再缓缓,你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当演员再不出头就来不及。我不想干了,反正不适合演戏。”

周望庆朝谢冬心递了个眼色,谢冬心会意,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之后会找机会去劝的。

探完病,买了些水果摆在周望庆桌上,他们就一前一后往回走。这次谢冬心没开车,要等一班公交车回去,展敏的站位和他隔着一个人的间隙,不说话。

“你别动。”谢冬心忽然叫住她,伸手从她头发上抓了只很小的蜘蛛丢掉,展敏后知后觉才觉得怕,嚷道:“为什么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子?真的很讨厌,别人都是从女孩身上捡片花瓣什么的,你拿掉个蜘蛛。”

谢冬心一摊手,“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刚才风太大,你又站在树下面,蛛网就被吹过来了。长头发就是这点不方便。”

“没有蜘蛛,你也很讨厌,没有原因的讨厌。我烦死你了。”

“噢。”谢冬心微微瞥出去一眼,“你是因为讨厌我,所以不想当演员了吗?”

“别自作多情,和你没关系,我是觉得混不出头了。当人家假亲戚也不能当一辈子啊,当配角也不行,我刚才看老周那样,是真的很可怜。”

“那你想好以后的出路了吗?”

“没想好,可能会先试试看当网红,不行就是网拍模特,再不行当婚庆主持人那种,听说赚的还行。”

“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演员。”他说这话声音沉下来,似乎很真诚的样子。

展敏打断他,不耐烦道:“我不想听这种话,我想知道在感情上你到底是怎么看我?”

“你让我想到我妹妹。”

展敏哼了一声,“男人逃避感情问题的时候都喜欢说妹妹。你不是领养的吗?怎么会有妹妹。”

“是我养父母亲生的孩子,原本他们不育,但是在我六岁时治好了,有了个妹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妹妹和我关系不错。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谢冬心微微有些惆怅。展敏以为他是想到了在领养家庭里收到的不公平待遇。

其实他的养父母待他很好。他们都是体面人,养母最爱看曹禺的《日出》,养父也听瓦格纳,志趣不可谓不高雅。他们连说他的不是,也是背着人,小小声,窸窸窣窣的,绝不指名道姓,只说着,那孩子啊。

冬心这个名字也是他们取的,男女皆宜,简单易记,他很喜欢。直到他后面的妹妹叫秋凝,反而让他又有些别扭了。秋在冬前面,兴许是先想好了给亲生孩子的名字,再给他取这个名字,有点替补队员的味道。有些不知内情的人会故意开玩笑,“怎么哥哥叫冬,妹妹叫秋,到底谁大谁小啊?”

那时候妹妹就会得意地昂着头道:“我最大,他不是我哥哥,是外面领来的。”

妹妹有些娇纵脾气,说话没遮没拦,但和他这个没血缘的哥哥很亲,总爱黏着他。他本以为是好事,直到一天,妹妹把他堵在房间里,轻率而严肃地吻了他,说他比学校里的男生都好,以后要和他结婚。

谢冬心没理她,结果那天在餐桌上妹妹又把那话说了一遍,养父听了反而笑道:“那我们倒是给你准备了个小童养媳啊。” 养母也跟着笑,显然没当真,小孩子的话不作数,也可能是对他这个养子很满意。

现在想来兴许是他太敏感了,有些自作多情。可那时他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尴尬,觉得他要是亲生的孩子,不至于会有这种事。妹妹没把他当哥哥,从小就知道他是一个无血缘的家人。那父母拿他当什么?一个亲生孩子的替代品吗?他觉得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若他们对他不是那么好,他离开的意愿反倒不会那么坚决。可那时他生怕自己不走,事情要真的不可收拾起来。他想,真正的家人绝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要去找真正的家人。

现在想来,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人往往是这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便总是会想象得太好了。

他选了北京的电影学院,背离养父母的期望,考了出去。大学里他接了不少拍广告的私单,打零工赚钱,又去各个剧组帮忙混脸熟。他不想再向养父母拿钱了,而是想尽快给他们汇钱。他毕业后的第一年攒了二十万,不大不小的一笔钱,他寄回去了十五万。养父母只问他过年回不回来吃饭。他犹豫了一下,说不方便,有个剧组过年也开工。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家不总是乌托邦,有血缘的家人也一样争吵、撕扯、彼此猜忌,有时甚至动手使用暴力。他的养父母反而碍于身份,总是对他客客气气。免费的治疗,良好的教育,和睦的相处,一个被领养孩子所能期望的最好环境他都有了。他这么跑出来,好像很是不知好歹,可他宁愿他们对他坏一点,粗鲁一点,吵几句嘴,这样他倒也能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个时代,一说到家,终究是房子,婚姻,一到两个孩子,饭做的不错的太太,学区房和保险。可他想到的是肆无忌惮。展敏总是让他想到妹妹,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在家里哭,哭完之后又要让人抱,理所当然地说为什么你们不多看看我,不多喜欢我一点。而谢冬心一贯是站在旁边看。

第七场

周望庆还在医院里,和谢冬心相处又很尴尬,展敏闲下来无处可去,就往杨爱民家跑得勤了。许多时候,秦雯雯也在,而且往往不是周末。展敏问她怎么不去上课,秦雯雯都很随意地说身体不舒服。

展敏自然不信,可看旁边的杨爱民神情紧张,她也就不再追问,多少也猜到些什么。

她们在杨爱民家里快活了好几天,起先是拼乐高,很大的一个城堡,是杨爱民大手一挥买下的,粉蓝两色,像是迪斯尼公主会住的地方。。是杨爱民大手一挥买下的她们一人负责一部分,只用了一天就搭建完,都很有成就感。秦雯雯还特意拍照留念。

接着是玩桌游。杨爱民上了年纪,规则总是学不会。上午只有展敏和秦雯雯玩,到下午杨爱民弄清了规则,先赢了秦雯雯,又赢了展敏,很得意地请她们喝饮料。

秦雯雯悄悄和展敏道:“我是故意让她的,怕她输了就不想玩了。不过你是真的玩的烂。”

桌游是秦雯雯带来的,放在书包里。展敏趁着她不在,轻车熟路,又偷翻了她的包,里面都是空白的作业本。

秦雯雯还对杨爱民的唱片留声机感兴趣,杨爱民也乐得炫耀自己的新玩具,就放上着《蓝色多瑙河》的曲子,教秦雯雯跳交谊舞。她自己有些腰痛,就让展敏和秦雯雯当舞伴,她在旁边笑眯眯打拍子。秦雯雯玩累了,她就去给冰箱里拿饮料。

她已经知道展敏是个演员,就问她,“你看着还挺漂亮的,这样也混不出头吗?”

展敏苦笑道:“娱乐圈最不缺漂亮的人。我劝你还是放弃当明星的梦吧。”

“想都不要想,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年轻,我可以不读高中就去横店当群演,混上十年也不过二十多岁,总是能出头的。”

“你家里人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吗?他们不会支持你的。”

秦雯雯朝她做了个鬼脸,反问道:“那你爸妈支持你吗?”

展敏低着头,咬了咬嘴唇,道:“不太支持,但是因为他们很爱我,也没办法反对。”

“那你干嘛说我?我和你不是一样的吗?”

展敏默不作声。

第二天杨爱民带秦雯雯还去了游乐园,没带上展敏。不过展敏丢垃圾在楼道口撞见了杨爱民。她刚回来,正坐在外面的花坛上,一手拎着一个气球,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熊。她抱着玩具的姿势像是抱着个小孩子。这个玩具是秦雯雯给她赢来的。

展敏悄悄对杨爱民道:“你也不能总让她逃课啊。”她注意到,杨爱民把头发染黑了。

杨爱民轻飘飘道:“她心思不在读书上,留在教室里也没用,还不如玩个开心。”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其实人这一辈子,高兴的时候很少的。现在是读书,要考试,长大了工作就要挣钱,等终于不工作了,有点钱了,人也老了,什么都过去了,来不及了。”

“可是学生终归是要读书的。”

“循规蹈矩过日子又怎么样,以后发生什么事,谁也想不到的。”杨爱民微微叹口气,“我孙女你大概没见过。已经七岁了,还不会说话,又哭又闹的,说是自闭症,这个病婚检也查不出来,治也治不好,有什么办法呢?自认倒霉。”

“那你不帮他带孩子吗?”

“凭什么是我啊?他又不听我的话,结婚生孩子,都没和我说一声,现在出了事才找我。我才不要。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要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我。才不要和寻常的老太太家庭主妇一样。”

展敏觉得这话虽霸道,倒也不是没道理,可转述给谢冬心听时,他却只是淡淡苦笑,“她想得太简单了。她越是不承认老,越是会显老。”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孩子已经看透了。杨爱民一味的迁就她,就是贪恋她的青春活力。可她们当不成朋友,也不是家人。朋友是要志趣相投。家人要承担责任。她们都没有。”

展敏不悦道:“那我和你呢?算什么关系?”

“算同事。”

“那你换个同事吧,我不干了,我一有钱就搬出去。”

谢冬心笑笑,不置可否,似乎对她的宣言并不是很在乎。展敏恨透他这种反应,懒洋洋的笑,无精打采的打量,一副漫不经心全然不在乎的样子,看着好说话,其实根本没法沟通,好像骨子里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而最大的一个傻瓜就是她。

展敏忽然崩溃起来,眼睛一红,哽咽道:“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看不起我?”

“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谢冬心有些慌,抬起眼,不安地眨了眨,“你先别哭,有话慢慢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拒绝我?”

“因为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吊桥效应。你处在低谷,又和我接触比较多,所以很容易把空虚和失落误解成感情。”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怎么想的,你难道比我还清楚啊?”

“差不多。你现在不冷静,旁观者清。你说不想当演员也是气话,别在失落的时候做决定,很容易后悔的。”

展敏朝他丢了个靠垫, “我不想听!我不要你管,你凭什么啊,反正你都不喜欢我。你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好了,你谁都不在乎。你根本不懂我有多大的压力,我不能让我爸妈吗丢脸,你又都没什么家人。”

谢冬心神色黯淡了一瞬,面无表情道:“那你去找你妈吧。”

“什么?”展敏一时间无从反应,怀疑这是不是一句较文雅的脏话。

“我说,你去和你家里人聊聊吧, 既然你不想让他们失望,那至少也让他们知道你的想法。”他悄悄补上一句,“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想听。”

展敏恨透谢冬心这种例行公事般的语调,可也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她准备和家里开诚布公谈谈未来的出路,还事先拟好了腹稿,准备尽量轻描淡写些。

可一听到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展敏她就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母亲急忙问她怎么了。展敏抽抽嗒嗒把被顶角的事同她说了。

母亲道:“你不要伤心,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你能入选,就说明你的能力很好,至于剩下的事那都是意外,以后会有机会的。”

展敏赌气道:“没有以后了,我已经大半年没戏演了,我不当演员了,我要回家了。”

“你回来要后悔的。这种小地方埋没你了。”

“我不后悔,我受够这里了,谁也不喜欢我,什么都没有,还总是丢脸。”

“你怎么就丢脸了?你想啊,说不定就是你太出风头了,演主角的人怕你抢她风头,才不让你演了。那有什么丢脸的,你明明很厉害。”

“不是这样啊,是我没有后台,没有挂靠公司,没人愿意捧我。我红不了的了。”

“红不红的,这个我说不好。可是你有实力就不要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可是你从来都不喜欢我当演员,爸爸也就是假装支持我,我本来想混出头,让你们改观,可是现在看来根本没希望来不及了。我挣不到钱,那你们怎么办?我不能当个没出息的人。”

“你怎么会没出息呢?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就很有出息了。”母亲的声音沉了沉,“你听我说,你要是喜欢演戏,就不要改行。人一辈子很少能做开心的事。你要好好珍惜。我不是不支持你,是怕你太辛苦了。在电视里看到你,我们很开心的。我和你爸又不用你管,我有退休金还有房子,又不用你管。你只要过得开心,爸爸妈妈就放心了。”

展敏鼻子一酸,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

母亲继续道:“你别怕,今年肯定能顺利的。我之前去庙里给你求签,是大吉,你是有贵人运的。下次肯定还有机会的。你不信我,也要信菩萨啊。”

“我不信菩萨,我就信你。”她抹了一把眼泪。

母亲顿了顿,笑道:“菩萨还是要信的,快点别哭了,还有没有吃饭吧,吃点东西去吧。”

展敏挂断电话,确实有些饿了,但不敢出门去。她刚才对谢冬心的话说重了,其实就是发泄情绪。她有些不敢见他。

谢冬心倒是敲门来,不等她应门,就把门拉开一条缝,塞了盒纸巾进来,“你哭了挺久了,估计纸巾都用光了。拿一盒新的吧,再用光就自己下楼买。”

“谢谢。”展敏接过去,毫无顾忌地擦了鼻涕。谢冬心重新把门关上,展敏望着墙,想起母亲说的贵人。她眼前就只有个谢冬心。可他算什么贵人?顶多册封个纸巾贵人罢了,比健康常在高一级。

展敏破涕为笑了。她,不好意思找谢冬心道歉,就偷偷写了张道歉小纸条,半夜从他门缝里塞了进去。

第二天早餐桌上,谢冬心对她道:“昨天你的道歉信,我看了,有语法错误。要我和你说一下吗?”

展敏瞪他一眼,恼羞成怒道:“你别逼我骂人,谢冬心。”

谢冬心偏过头,带点狡猾样笑了一下,道:“骂归骂,你应该不想搬走了吧?那记得下周一三五轮到你打扫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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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礼拜,整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认识秦雯雯了,她一直会在该上学的时候来串门,拖着杨爱民一起出去玩。她们相处起来确实快活,每次杨爱民都会带着些小礼物回来,但她也必然要给每次出行和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买单。秦雯雯也会给她试一些新东西,像是用网上买来的眉笔给她歪歪斜斜画眉毛。这期间,杨爱民的儿子还带着孙女来看过一次。杨爱民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冷淡,和在秦雯雯面前时判若两人,不到中午,就急着把他们打发了。

到第二天,秦雯雯又来,杨爱民喜气洋洋地出门迎接,从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都轻快了些。

展敏围观着, 下意识也站在谢冬心这头。快乐,不用承担责任的快乐,像是一个塑料袋被风高高吹起,太轻飘飘了。和家里通过电话后,她承认多少谢冬心多少是对的,家不该总是个让人快乐的地方。因为责任逃不开。杨爱民再怎么自矜着不认输,看着也不过是跟着小孩子到处跑的老太太。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天夜里,杨爱民慌慌张张来敲门,语无伦次道:“那个小孩子跑了。她昨天问我要了三百块钱,说要买玩具。我给她了。她刚才发消息和我说,她不读书了,说要去当演员,已经出发了。”

展敏一时间也懵了,“要不要报警啊?”

谢冬心上前拍拍她,道:“报警的话,杨爱民也会有牵连,而且可能只是虚惊一场。先去找,半个小时内找不到就报警。”他拎着外套去拿车钥匙,问杨爱民道:“她是什么时候给你发消息的?”

“十分钟前。”

谢冬心又问展敏,“她之前和你说过要当演员的事,那有没有透露什么信息?你仔细想一想。”

“她好像说过要去横店当群演。”

谢冬心领着她们下楼,“那估计她是真的要去横店了。坐高铁要身份证,估计不行。有可能是坐长途巴士,我们去公交站看一下,找不到人就报警。”去的路上,谢冬心还催促着杨爱民和她保持联系,语气上不要显得焦躁,不要阻止她,只要问清她在哪里,说可以来送送她。

秦雯雯回复不需要她送,只发了张模糊的夜景,让杨爱民祝她一路顺利。展敏从这张照片上,勉强分辨出公交站的一根柱子。十五分钟后,他们就在公交站的服务中心找到了秦雯雯。秦雯雯背着书包,想混上长途巴士,但司机不同意,直接把她拎去了服务站,以为是走丢的孩子。

杨爱民自称是外婆,在服务台接走了秦雯雯,直接把她扭送回家。秦雯雯她被拽上车的时候还不服气,质问杨爱民道:“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吗?为什么不让我走?”

杨爱民道:“我老了,想过的高兴点,什么都不管。可是很多事不能由着我的性子来,更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秦雯雯抱着肩,气冲冲道:“那你之前是不是都是骗我的,我们绝交好了。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玩了。”

杨爱民叹口气,“随你怎么说吧,之前是我不好。你还是早点回家吧。事情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

谢冬心把她们送秦雯雯回小区送到楼底下,杨爱民自称是秦雯雯班上同学的家长,亲手把她送还给秦雯雯外婆,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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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件事解决得有惊无险,但第二天有人找上门了,是秦雯雯的外婆就找上了门。她是,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骂起来人倒是精力十足,。一手抓着孙女,一手咚咚咚敲拍杨爱民的门,质问她为什么要带着小孩逃课。起先杨爱民还说了些天性自由,快乐童年的话,却把人说急了,直接就骂她是人贩子,虔婆子,一面动手撕扯起来。杨爱民被她一推,扭到了脚踝,一下子就站不住了。 旁边的秦雯雯倒是看哭了,抽抽嗒嗒道:“都是我的错。”

她们最终总算是停手了,这事情却不能算这么算完了。小朋友惹事,要告家长。老人家惹事,则是要把孩子叫来。杨爱民的儿子姓徐,接到电话,趁着午休时间来调停。

徐先生到的时候连午饭都没吃,满脸心烦意乱,像是难得的休息天发现自己家的马桶堵了,带着一种意让人身心俱疲的难堪。徐先生和杨爱民的外婆交涉了一番,这才理清了事情的原委。秦雯雯的外婆不肯到里面去,坚持要让他们丢人显眼到底。他们就在楼道里说的话,连带着所有看热闹的邻居,在楼道里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秦雯雯昨天放学后谎称去同学家做功课,其实溜去了车站。这件事本来已经在外婆面前混了过去,可是第二天外婆送她去上学,特意去找那名同学的家长表示感谢,结果对方说完全没这回事。这一下子,就全抖出来了。

秦雯雯找杨爱民交朋友是有小心思在的,光是让她假扮自己外婆给考卷签字,就做了两三次。。第一次蒙混过关奏效了,她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学校都是家长微信群的,可是她的外婆年纪大了,弄不来这个,平时都是秦雯雯帮着看的。考试的事,她也就有时候她惹了事,也就假装自己外婆的口吻回话。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她还怂恿着杨爱民假扮外婆带她逃课,说家里面有事。光是记录在案的逃课,就已经有七八次,几位任课老师都觉得有问题,准备本周去秦雯雯家里家访。秦雯雯她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这才铤而走险,要搭长途巴士离家出走。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杨爱民也觉得逃一两次无所谓,就高高兴兴领着她出去玩。可次数多了,学校的老师也觉得不对劲了,这次不发微信,直接改打电话了,一下子就全穿帮了。抓到秦雯雯的时候,杨爱民正给她买奶茶呢。

事情一弄清,徐先生也自知理亏,道:“这事是我们不好,不过我妈年纪大了,老年痴呆,路上看到小孩子都以为是自家的。就是想和小孩子玩玩,她也是给你孙女花了不少钱的,没什么坏心。”他又小心翼翼把母亲扶起来,“我妈脚扭了,先把她送去医院再说吧。她好像路都不太能走了。”

秦雯雯家里也不算宽裕,要是把这段时间杨爱民花的钱偿还掉,再出医药费的钱,又是一笔账,也麻烦。秦雯雯外婆她也就给自己个台阶下,道:“那先去医院看看吧,不行就找个正骨医生推拿一下。”

“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等我妈从医院出来,我们再和你详谈。”

徐先生扶着杨爱民一瘸一拐下楼去了楼,秦雯雯也被外婆拽走了。所有的热闹散开都散了,探出一耳朵的人们也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又撞见了杨爱民。她正坐在外面的花坛上,一手拎着一个气球,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熊。她抱着玩具的姿势像是抱着个小孩子。谢冬心上前和她聊了几句,问出她今天和赵燕妮去游乐场玩了,赵燕妮玩游戏赢了几个玩具,就送了她一个。他没有再追问,就拽着展敏上楼了。展敏走之前,特别注意到杨爱民把头发染黑了。

又过了一礼拜,整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认识赵燕妮,她一直会在该上学的时候来串门,拖着杨爱民一起出去玩。她们相处起来确实像是朋友,每次杨爱民都会带着些小礼物回来,但她也必然要给每次出行和小孩子的一时兴起买单。赵燕妮也会给她试一些新东西,像是用网上买来的眉笔给她歪歪斜斜画眉毛。这期间,杨爱民的儿子还带着孙女来看过一次。孙女大概六七岁,话还是说不利索,杨爱民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冷淡,和在赵燕妮面前时判若两人,不到中午,就急着把他们打发了。

展敏围观着,很难说这是对还是错,但显然杨爱民认识了赵燕妮后,年轻了不少,从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都轻快了些。她说道:“其实这个老太太还挺可怜的,自己的小孩不来看她,只能从别的孩子身上寻找安慰。”

谢冬心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儿子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就不会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她是真的拿那个孩子当朋友,要通过这份游戏重新获得青春活力。”

“那不是更好?”

“并不好,家人不只是陪伴,还有承担义务。朋友是没有义务和限制的。所以友谊只应该出现在相似的人身上。”

“那我和你呢?算什么关系?”

“算同事。”

“那你换个同事吧,我不干了,我一有钱就搬出去。”

谢冬心笑笑,不置可否,似乎对她的赌气宣言并不是很在乎。展敏差点把门甩在他脸上,她恨透他这种反应,懒洋洋的笑,无精打采的打量,一副漫不经心全然不在乎的样子,看着好说话,其实根本没法沟通,好像骨子里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谢冬心讨厌归讨厌,倒是又一次看透了事情的发展。有人找上门了。一开始是赵燕妮的外婆,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骂起来人倒是精力十足。一手抓着孙女,一手咚咚咚敲杨爱民的门,质问她为什么要带着小孩逃课。起先杨爱民还说了些天性自由,快乐童年的话,却把人说急了,直接就骂她是人贩子,虔婆子,一面动手撕扯起来,杨爱民脸色也白了白,涵养再好也不得不还手了,一阵推搡拉扯,骂骂咧咧下去。 旁边的赵燕妮倒是看哭了,抽抽嗒嗒道:“都是我的错。”

她们总算是停手了,这事情却不能算这么完了。小朋友惹事,要告家长。老人家惹事,则是要把孩子叫来。杨爱民的儿子姓徐,接到电话,趁着午休时间来调停。

徐先生到的时候连午饭都没吃,一脸的不耐烦,像是难得的休息天发现自己家的马桶堵了,一种意让人身心俱疲的难堪。徐先生和杨爱民的外婆交涉了一番,这才理清了事情的原委。赵燕妮的外婆不肯到里面去,坚持要让他们丢人显眼到底。他们就在楼道里说的话,连带着所有看热闹的邻居,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赵燕妮找杨爱民交朋友是有小心思在的,想让她假扮自己外婆给考卷签字。第一次蒙混过关奏效了,她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学校都是家长微信群的,可是她的外婆年纪大了,弄不来这个,平时都是赵燕妮帮着看的。有时候她惹了事,也就假装外婆的口吻回话。她怂恿着杨爱民假扮外婆带她逃课,说家里面有事。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杨爱民也觉得逃一两次无所谓,就高高兴兴领着她出去玩。可次数多了,学校的老师也觉得不对劲了,这次不发微信,直接改打电话了,一下子就全穿帮了。抓到赵燕妮的时候,杨爱民正给她买奶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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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自知理亏,道:“这事是我们不好,不过我妈年纪大了,老年痴呆,路上看到小孩子都以为是自家的。就是想和小孩子玩玩,她也是给你孙女花了不少钱的,没什么坏心。”

赵燕妮家里也不算宽裕,要是把这段时间杨爱民花的钱偿还掉,又是一笔账,也麻烦。她也就给个台阶下,道:“你妈有病,就别让她到处跑了,你们子女也要看着点,别让她人老了,一点道理也不懂,年纪活到狗身上。”

杨爱民听了脸一白,又有些急眼,“你这话骂谁呢?你说清楚。”

“好了,好了,就这样了,我们到里面说。”徐先生把门一开,拖着所有当事人进去。

门一关,所有的热闹都被截断了。探出一耳朵的人们也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第八场

没人知道这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但杨爱民的脚伤得不轻,楼里的人倒是有目共睹的。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拄着拐了,开始两天还能一瘸一拐下楼散步。后来索性连门都不出了。

展敏下去看望过她几次,杨爱民她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起来一下老了许多。她杨爱民解释说,她不单是脚扭了,还因为走路不方便,腰上的老伤也开始发作,又因为先前和秦雯雯一起胡吃海塞,肠胃也受不住了。

杨爱民叹气道:“人老了老了,就是每个零件都不好用。”

展敏道:“你现在不能走动,那吃饭怎么办?还要叫外卖?”

“外卖总是不干净,又贵。”杨爱民摇摇头,“我儿子每天给我把菜送过来,一天的份量,我饿了热一热就好,在房间里我还是能走得动的。”

“那秦雯雯那里,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办,孩子亲妈都来了,我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她亲妈,就承认错误啊。我儿子还说我老年痴呆了。她们家给了一点钱,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她。”杨爱民微微叹口气,“小孩抱着她妈妈和她妈抱着哭了蛮久的,也是蛮可怜的。”

那天展敏帮忙料理了些家务,一直等到徐先生过来接手。徐先生很是感激,特意把她送上楼,想塞给她一些钱,悄声道:“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以后多来看看我妈,她现在走不动路,我最近实在是抽不时间。”

展敏没有收,“不要紧,我有空会来看看的。”

展敏说到做到,抽空就去杨爱民家里走动一番。她不会做菜,只会帮着加热,主要还是去说说话。谢冬心有时也会过去,但从不和展敏一起,以免不必要的尴尬。有几次徐先生也在,对杨爱民的态度还有些别扭,嘴上抱怨着她,手里的活倒是不停,拖地、做饭,又买了些水果。杨爱民在他面前反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杨爱民没办法走动,又不能玩游戏,闲来无事就开着电视放出声音,有时总是头一歪就睡着了。。举手投足间完全显出老态了。先前她们一起拼的乐高城堡还孤零零摆在桌上,盖了一层白布避灰。

展敏有一天发现她心心念念的戴森高档吹风机不在了,杨爱民解释道:“我让我儿子带回家了,把他家里的给我。我儿媳妇之前头发都不吹干睡,容易头痛,用个好点的吹起来方便。”

展敏觉得展敏看来,杨爱民好像突然变了一个样,认输了,也服老了,顺从地嵌入了家庭里。等她勉强能拄着拐杖起身时, 儿子把孙女带来让她照顾,她教孙女说话,一句话能学一个礼拜。说话的时候,她开始习惯用‘我家孩子啊’做开头。

后来有一次展敏撞见徐先生过来。他搀着杨爱民,杨爱民抓着小孩子的手,一家三口很整齐地下楼,到外面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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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到这里还不算完,至少对谢冬心他们还没完。几天后,徐先生就找上门来,客客气气道:“谢先生是吗?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他提了篮水果来,“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今晚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谢冬心与展敏交换了个眼神,装模作样推辞了一番。徐先生执意要请,他们也就推脱不了,换了身衣服跟着去了。

饭是在附近的小饭店吃的,徐先生还带了瓶酒去。谢冬心猜到他有话要说,原本是怕他来讨要杨爱民的那笔钱。毕竟他们的雇佣本就不算合规生意,大笔款项走的是私人赠与,也不交税。真要被人举报揭发,也是一桩麻烦事。

好在是他多虑了,徐先生是当真把他们当热心邻居,点了几个海鲜,还特意向他们敬酒。谢冬心的心脏病按理不能多喝酒,但他也没多解释,就一口干了,。反倒是展敏有些忧心地瞄他。

徐先生还想给他们些钱,让他们帮着多走动些,“我妈毕竟老了,小孩子有时候又不讲道理,还可以要你们多照看些。”

谢冬心笑着含糊过去,没有答应,只是很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他原本只是想敷衍徐先生几句,简单把他打发了。谁曾想他敷衍的手段太高明,两杯酒一下肚,说了几句‘你也是不容易 ’这样的话,徐先生就抓着他开始诉苦了。

徐先生唉声叹气道:“唉,我真的是太累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以前又不管事,现在第一个孩子又这样,都轮到我头上了。”

“你确实辛苦了,会好起来的,苦尽甘来。”

徐先生一口把酒抿干,“我以前还没什么体会,现在是越来越觉得,家就是个接力棒一样的事。一代传给一代,老的传给小的,谁都不能掉链子。可是咬一咬牙,还是能跑到终点的。”

兴许是酒劲上头,徐先生忽然眼泪朦胧起来,拍着谢冬心的肩膀,哽咽道:“你还没结婚吧,大概还不懂,照顾家里真是太累了。可还是要个家,有家真的好。我女儿前几天会叫爸爸了。”徐先生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哭起来。

“我懂,我懂。实在是不容易啊。”谢冬心点点头,左眼竟也落下一滴泪来。

展敏从旁看着,很是诧异,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动情。可谢冬心淡淡朝她扫来一眼,睫毛湿着,就用筷子夹回锅肉吃。他面上全无波澜,一片冷寂,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

这滴泪自然只是演技,能当导演的人多少还是能演一下。谢冬心是从来不信家庭这一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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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冬心表现得很正常,只不过因为宿醉,微微有些头疼。她疑心那一幕可能是个梦,偷偷打开播放器,却发现电影的进度已经不是在他们上次看的位置。那并不是个梦。

她完全弄不懂谢冬心。展敏不得不承认这点。他就像演艺圈一样,她在了解前,就已经冒冒失失地投身其中了。不过男人还是表演,她都不准备撒手。她找当网红的同学问了一下情况,结果就听对方诉苦了一个多钟头。说到底还是漂亮女人太多了,竞争激烈。要自己想剧本,想人设,打理粉丝,后入行的一样很难混出头。

展敏立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飞快打消了转行了念头。说到底,她还是喜欢演戏,杨爱民的事反而坚定了她的决心。因为人实在太复杂了。杨爱民在影视剧里,可以是坏儿子含辛茹苦的好母亲、一个好儿媳的恶婆婆,或是个单纯的坏脾气老太太,在一个叛逆的孩子身上找回了亲情,一个大团圆结局。可在现实里,她没有那么坏,也没有好。既狡猾,也软弱,又精明又傻。于是连结局也变得模糊起来。

展敏本就是为了逃离这种复杂的现实而离开家的。她该怎么评价出轨的父亲,报复的母亲?谁又是好人,谁又是坏人?父亲是因为爱她而支持她的梦想吗?母亲是因为爱她,才想把她留在身边吗?一切都禁不起细想。

所以她喜欢演戏。好人坏人,情人仇人,悬疑、爱情、冒险,分类明确。她喜欢待在剧组里,哪怕是再小的角色也好,至少是在一个完整的梦里。

下午,他们依旧去医院看周望庆。等公交的时候,展敏说道:“你肯定猜不到,我最喜欢拍戏的哪个环节?”

谢冬心道:“说说看。”

“我最喜欢正式拍摄前的那半个小时,剧组的人都在忙,灯光师调灯光,布景师搞布景,演员基本化好妆了。我就会在旁边看着,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很认真地在布置一个梦。我觉得很棒,再坏的现实里,都会允许梦的存在。”她大大咧咧笑起来,“我和你在一起久了,说话也变得文艺范了。”

谢冬心笑笑,不声响,想的是等拍摄结束了,再逼真的布景也会拆掉。

展敏继续道:“我决定了,我不搬走,也不转行。说不定运气就要来了。”

“运气会来的,再等等。”

“还有你挺好了,不管你要不要喜欢我,我都要再喜欢你一阵。反正这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那谢谢你。”谢冬心有些玩味地扫了她一眼,“ 不过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下次麻烦用完浴室,把下水道的头发清一下,不然会堵。”

第九场

周望庆要过两天才能出院。谢冬心还见缝插针,还给他接了个活。有个生父是赌鬼的男人,和未婚妻在国外认识,没好意思透露家庭情况,只说父母离婚,父亲是个国企小领导。正巧他未婚妻回国,为了避开见面,他又谎称父亲生病住院了,只要视频对话就够了。就由周望庆假扮这个爸,正巧他就在医院里,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周望庆一面笑着骂他,“你真是比周扒皮还周扒皮,我病了都不放过我。”一面倒是很入戏,每天隔着网络,和对面聊二十分钟,从未婚妻,到女方家长都见了一面,说了许多话,到动情处还哽咽了,“亲家公啊,我其实真的对不住我家这个孩子,离婚后这么多年,我也没空顾得上他。现在他能遇到你们女儿这种好孩子,都是缘分。婚礼上,我也就不来了,主要我身体也不好,到时候坐个轮椅来,也不好看。反正知道他现在有出息了,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演到最后,连他的病友都信以为真了。以为周望庆结过两次婚,谢冬心是他后面一个家庭的儿子。隔壁床的老头还劝道:“你大儿子结婚,你就去吧,一辈子也就一次,我看你小儿子也挺好说话的。”

周望庆装模作样摇摇头,道:“面上看着说话,心里也是计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以后还指望他养老呢。”

养老倒是不必了,不过这笔委托的钱结得很快。到周望庆出院那天,谢冬心已经收到转账了。他开车来接周望庆,特意把这笔钱换成现钞,装在信封里给他。

这次周望庆没有收,正色道:“你把我当什么了?也不是一直拿你钱,我自己也是有工作的。”

谢冬心没有强求,“那就当你存在我这里吧,以后有需要的再来找我,你的病早晚要花钱。”

“你都知道了?”

“上次去你家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药瓶。”

“就你一个人知道吗?”

“我不会对我说的。”

周望庆松了口气,搓搓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到老了,没病没痛的才奇怪。”

周望庆以前得过甲状腺癌,动了手术,预后良好,配合化疗,基本看不出有病,可以正常工作。大明星得病是新闻,像他这种配角,多一个少一个都不碍事,有病的消息自然不会对外说。就算有人看到他私下里吃药,他只说是治高血压的药。

这次开胆囊本是个小手术,但他却在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主要是因为医生发现他的癌细胞扩散了,以前的诊断是乳头状癌,可能是误诊。这次因为床位的关系,先让他回家了,但之后还要来医院复查两次。

其实到这地步,他们心底都有了个猜测,只是煽情的话也必要说了。周望庆只是拍拍谢冬心,嬉皮笑脸道:“下次再有这种躺在床上就能做的活,你多找找我,我以后说不定还要住院,一次都演完算了。”

谢冬心苦笑,淡淡道:“好啊,我给你留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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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周望庆出院,周末他们聚在谢冬心家吃了一次火锅。火锅主要是谢冬心和展敏吃,周望庆还算病人,就另开一桌吃得清淡些,就把肉涮熟之后配粥喝。虽然一桌的人都各怀着心事,但气氛却炒得很热,都说了不少逗趣的话,谁也没有扫兴。

他们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一面说着话,一面把电视开着,里面放着的正好是周望庆当配角的一部偶像剧。不过今天这集没有他出场,他是女主的父亲,前几集就让车撞死了。周望庆看着电视道:“算算日子,这剧里我该过头七了。怎么我这里面的女儿就想着和男人谈恋爱啊?好歹给我烧个纸啊。”

展敏笑道:“死都死了,就别计较着这个。俗话说,这叫死了老爹好出门。”

周望庆道:“放屁,这是哪里的话,你自己编的不是,人家说的是死了男人好出门。”

“老爹也是男人嘛,我说的没错的。”展敏偷偷用胳膊肘戳戳谢冬心,“喂,你也说句话,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嗯,有道理。”谢冬心头也不抬,一味地捞羊肉吃。

周望庆笑道:“有道理什么有道理,你压根就没听吧,静顾着吃肉了。”

“是啊。”谢冬心说着话,继续夹了片羊肉。

“导演,你这可不行,光吃饭不说话,占大便宜了,一点都不谦让着点我们的大明星。要罚几杯。”

谢冬心道:“我家里也没酒。”

于是周望庆便促催着他去买,正好小区门口有家小卖部,来回连五分钟都不到。周望庆顺便让他给自己带瓶可乐,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实在是喝开水喝得太乏味了。

谢冬心推门出去,展敏冲着他的背影,让他也给自己带包口香糖。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反正没买来的话,她倒也有了正当理由吃他的薄荷糖。

因为没人说话,电视里的声音显得嘈杂起来。展敏瞥一眼,里面女演员演技浮夸,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鼻子里的假体也要横戳出来。她莫名有些心酸。

周望庆推推她,“别看了,又没你好看,演得也不如你。快点趁着导演不在,把肉都吃掉点。”

谢冬心买了椰奶和口香糖,想着来都来了,索性放纵自己买了包烟。他随身带着打火机,就站在楼道底下抽烟。正要杨爱民领着自己的孙女要上楼,就让他把烟掐了,“有小孩子在呢,一点都不健康。”

谢冬心点点头,打量起杨爱民,她倒还是老样子,只是衣服又换回了深颜色,眉眼耷拉着。

谢冬心问道:“你还打游戏吗?”

杨爱民道:“打,不过换了一个简单点的玩,现在一天就玩上一两个钟头。”她的孙女看着完全不像她,两眼的距离有点开,不让牵手,也不让碰,忽然像小狗一样短促地叫了几声,吵闹起来。杨爱民有些难堪地拉着她上楼去。

谢冬心还站在楼道口,望着外面的腊梅花。路灯的光昏黄,腊梅的花苞也是淡黄,几乎融成一片了。天边隐隐有些发亮,可能是要下雪。如果下了雪,从摄影师的眼光看,不用再打光,便能拍得很明亮。只是拍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不是个开头,不是个结尾,顶多是一幕空镜。人生中许许多多无意义的一幕。好在因为今年的冬天很冷,到了明天开春温暖的日子会多起来。

他把手里的烟掐熄,转身上楼去了。

这事到这里还不算完,至少对谢冬心他们还没完。几天后,徐先生就找上门来,客客气气道:“谢先生是吗?我这里有件小事想找你求证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谢冬心笑道:“请说。”

“我妈好像之前给你们一笔钱,雇了个谁,假扮她去见那个小朋友了。是不是有这回事啊?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怎么觉得这好像不太合法?”

谢冬心面不改色说起谎来,“我们没收钱,都是邻居,我们本来就想帮你妈一个忙,也是她客气,还给我们点辛苦费,其实这笔钱,我也一直想还给她。既然你来了,那还给你一样。”说着,他就把当初的订金又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这种雇佣本就不算合规生意,大笔款项走的是私人赠与,也不交税。真要被人举报揭发,也是一桩麻烦事。这问题可大可小。对方既然是为了钱来的,花钱平事,他也是早有准备的。

徐先生起先没有收,和他装模作样推辞了一番,谢冬心再劝,他终于毫不犹豫揣到兜里。这事就算了结了。谢冬心还有些不放心,便道:“你吃饭了吗?正巧我要出去吃,要不一起?”

“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的,我正好知道附近有家小店不错,价钱也公道。”

展敏躲在房间里没出去,隔着门板听他这么八面玲珑地周旋,不由得佩服起他来。紧接着更佩服起他电影的投资人了,竟然能把谢冬心惹到发脾气不让步,天知道是提了什么条件出来。

谢冬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喝得有些晕,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他原本不过是想敷衍徐先生一会儿,探探他的口风,谁知道他敷衍的手段太高明,两杯酒一下肚,说了几句‘你也是不容易 ’这样的话,徐先生就抓着他诉苦了。

徐先生唉声叹气道:“你看看,这到底叫什么事?我妈老归老了,反而给我丢人。我下午还请了个假过来,手头一堆的事,还要给她理个烂摊子。”

“你妈年纪大了,人糊涂,你照顾她也是不容易。”

”哼,她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清楚呢。我女儿刚生出来的时候,让她帮着带,她推三阻四的,又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就是不高兴我选个外地的老婆结婚。一定要我丈母娘从外地赶过来,我老婆也有意见,我夹在中间更难做。后来小孩大一点了,不难带了,她就过来看得多了,可是后来五岁多的时候,查出来有病,不会说话,医生说可能有轻微的自闭,她又不乐意了。”他一口把酒抿干,“我妈怎么就不能和别人的妈一样,掏心掏肺照顾点我小孩?反正她也退休了,闲着也没事干。”

“或许人与人之间都是不同的吧。”谢冬心有些敬佩他,能把压榨家人说得很理所当然。

“不同?在这个社会里,不同是要出事情的,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老人也要有老人的样。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孩,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和别人一样。我没让我妈怎么操心过。我现在想要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妈,也不为过吧。我就想让她给我带带小孩,偶尔做做饭,也说得过去吧。”

“可以理解。”

“我以前还没什么体会,现在是越来越觉得,家就是个接力棒一样的事。一代传给一代,老的传给小的,谁都不能掉链子。”

“那有跑到终点的那天吗?”

“唉,总会有的,现在就希望我的小孩有出息了。我准备再要一个。这样以后小的还能照顾点大的,我妈这次肯定要给我带小孩了,不然说不过去。”兴许是酒劲上头,他忽然眼泪朦胧起来,拍着谢冬心的肩膀,哽咽道:“你还没结婚吧,大概还不懂,我作为一个男人照顾家里真是太累了。”

“我懂,我懂。”

“我妈看到我这样,她怎么就不心疼呢?她怎么还能玩游戏呢?”

“我太明白你了,我也和你一样,实在是不容易啊。”谢冬心点点头,左眼竟也落下一滴泪来。他这么动情,也让徐先生也感动,慷慨地要决定付这段饭钱。但这滴泪自然是演技,能当导演的人多少还是能演一下。谢冬心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哭一下,更快打发徐先生。他心底全无波澜,一片冷寂,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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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确信杨爱民一家已经无威胁了。这事倒也给他一个教训,不要和左邻右舍谈生意,不然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礼拜基本没什么进项,又因为周望庆的病,白贴进去许多钱,他有些懊恼地捏了捏鼻梁。酒喝得多了些,头有些痛,但不想起身,反而踢掉拖鞋,把一条腿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这个德行。”展敏听到动静,出来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就给他倒了杯水,又把热毛巾丢在他脸上。

“谢谢。”谢冬心擦了一把脸,稍稍坐起身来。展敏看到他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搓。他面向她,道:“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我昨天给几个网红孵化公司发了简历,刚次有人联系我,说明天可以去入职,不过要先交一千块的押金。你说是骗子吗?”

“一般是骗子。”

“也是,不是没骗子没那么快上班。”她看着倒不是很失望,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倒在谢冬心的杯子里喝了,“你之前说我觉得是当演员有希望,是单纯想哄我留下来,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不太像是实话,你说话的时候都没看着我的眼睛。”

谢冬心笑了一下,“你是演员,应该知道,有的时候演出的反而更像真的。真的倒显得很假。”

“那你觉得我之前说我很喜欢你。是不是真的?”

谢冬心垂下眼睛,因为他的眉尾很散,显得眼神更疲倦。他淡淡道:“是真的,不过这只是片刻的感情。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难免会有亲近的感觉。住在一个房子里,相处还不错的人,总有成为家人的错觉。可是家并没有那么好,我们藏在里面,躲避孤独,却会变得狡猾又自私,想着得寸进尺,找不到自己的边界。太亲近了,很容易感到痛苦,所以我觉得我们这样保持距离,反而更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晚安了,明天早点起,你来做早饭。”

展敏漱了一下口,没有太多挣扎,回房间就睡了。不过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她睡了一阵起来上厕所,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天黑着,客厅里却微微透着光,谢冬心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己拍的电影,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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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虽然喝醉了,但还记得着要付账。谢冬心和展敏一人一边把他送上出租车,也算是大功告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谢冬心喝得有些多了,就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想。这事倒也给他一个教训,不要和左邻右舍谈生意,不然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头有些痛,不想起身,索性踢掉拖鞋,把一条腿搁在沙发扶手上。展敏还很清醒,就给他倒了杯水,又把热毛巾丢在他脸上。

“谢谢。”,

展敏嗔怪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这个德行。”

“谢谢。”谢冬心擦了一把脸,稍稍坐起身来,“是嘛,我不记得了。”

“我之前给几个网红孵化公司发了简历,刚才次有人联系我,说明天可以去入职,不过要先交一千块的押金。你说是骗子吗?”展敏看到他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搓,想帮他按平。

“一般是骗子。”

“也是,不是没骗子没那么快上班。”她看着倒不是很失望,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倒在谢冬心的杯子里喝了,“你之前说我当演员有希望,是单纯想哄我留下来,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不太像是实话,你说话的时候都没看着我的眼睛。”

谢冬心笑了一下,“你是演员,应该知道,有的时候演出来的反而更像真的。真的倒显得很假。”

“那我之前说喜欢你也是认真的,不是什么吊桥效应。我要和你把这事说清楚。”

谢冬心轻轻噢了一声,垂下眼睛,因为他的眉尾很散,显得眼神更疲倦。他淡淡道:“就算是认真的,也不过是片刻的感情。我们朝夕相处,难免会有亲近的感觉。住在一个房子里,相处还不错的人,总有成为家人的错觉。可是家并没有那么好,我们藏在里面,躲避孤独,却会变得狡猾又自私,想着得寸进尺,找不到自己的边界。太亲近了,很容易感到痛苦,所以我觉得我们这样保持距离,反而更好。”

“你刚才为什么装哭啊?”

“因为这样的场景,让我挺尴尬的。家很拥挤,每个人在里面都要有个位置, 我从来都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太拘束了,我就跑了。”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很可恨,现在又觉得你很可怜。”

“是嘛。至少你没有觉得我可爱,还不算无可救药。”谢冬心把热毛巾盖在眼睛上,躺了回去,“我先在这里待一会,你去睡吧,晚安。”

展敏漱了一下口,没有太多挣扎,回房间就睡了。不过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她睡了一阵起来上厕所,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天黑着,客厅里却微微透着光,谢冬心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己拍的电影,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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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冬心表现得很正常,只不过因为宿醉,微微有些头疼。她疑心那一幕可能是个梦,偷偷打开播放器,却发现电影的进度已经不是在他们上次看的位置。那并不是个梦。

展敏承认,她完全弄不懂谢冬心。他就像演艺圈一样,她在了解前,就已经冒冒失失地投身其中了。不过男人还是表演,她都不准备撒手。

她找当网红的同学问了一下情况,结果就听对方诉苦了一个多钟头。说到底还是漂亮女人太多了,竞争激烈。要自己想剧本,想人设,打理粉丝,而且后入行的一样很难混出头。

展敏立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彻底打消了转行了念头。

。说到底,她还是喜欢演戏。演戏比生活简单多了。好人坏人,情人仇人,悬疑、爱情、冒险,分类明确。她喜欢待在剧组里,哪怕是再小的角色也好,至少是在一个完整的梦里。

可生活里没办法分得这么仔细。人实在太复杂了。像杨爱民这样的人,放在电视剧里,可以是坏儿子含辛茹苦的好母亲、一个好儿媳的恶婆婆,或是个单纯的坏脾气老太太,在一个叛逆的孩子身上找回了亲情,一个大团圆结局。可在现实里,她没有那么坏,也没有好。既狡猾,也软弱,又精明又傻。于是连结局也变得模糊起来。

但展敏不讨厌杨爱民,更不要讨厌谢冬心。她想做简单的梦,可还是会喜欢上复杂的人。

下午,他们去医院看周望庆,借花献佛,就把徐先生送的果篮也借花献佛带去了。谢冬心头疼,没有不开车。等公交时,展敏说道:“你肯定猜不到,我最喜欢拍戏的哪个环节?”

谢冬心道:“说说看。”

“我最喜欢正式拍摄前的那半个小时,剧组的人都在忙碌着忙,灯光师调灯光,布景师搞布景,演员基本化好妆了。我就会在旁边看着,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很认真地在布置一个梦。这感觉我觉得很棒,再坏的现实里,都会允许梦的存在。”她大大咧咧笑起来,“我和你在一起久了,说话也变得文艺范了。”

谢冬心笑笑,不声响,想的是等拍摄结束了,再逼真的布景也会拆掉。

展敏继续道:“我决定了,我不搬走,也不转行。说不定运气就要来了。”

“嗯。运气会来的,再等等。”

“还有你听好了,不管你要不要喜欢我,我都要再喜欢你一阵。反正这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那谢谢你。”谢冬心有些玩味地扫了她一眼,“ 不过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下次麻烦用完浴室,把下水道的头发清一下,不然会堵。”

第九场

周望庆要过两天才能出院。谢冬心还见缝插针,还给他接了个活。有个生父是赌鬼的男人,和未婚妻在国外认识,没好意思透露家庭情况,只说父母离婚,父亲是个国企小领导。这次正巧他未婚妻回国,为了避开见面,他又谎称父亲生病住院了,只要视频对话就够了。就由周望庆假扮这个爸,连地方都不用换,可正巧他就在医院里,算是物尽其用了。,

周望庆一面笑着骂谢冬心他,“你真是比周扒皮还周扒皮,我病了都不放过我。”一面倒是很入戏,每天隔着网络,和对面聊二十分钟,从未婚妻,到女方家长都见了一面,说了许多话,到动情处还哽咽了,“亲家公啊,我其实真的对不住我家这个孩子,离婚后这么多年,我也没空顾得上他。现在他能遇到你们女儿这种好孩子,都是缘分。婚礼上,我也就不来了,主要我身体也不好,到时候坐个轮椅来,也不好看。反正知道他现在有出息了,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演到最后,连他的病友都信以为真了。以为周望庆结过两次婚,谢冬心是他后面一个家庭的儿子。隔壁床的老头还劝道:“你大儿子结婚,你就去吧,一辈子也就一次,我看你小儿子也挺好说话的。”

周望庆装模作样摇摇头,道:“面上看着说话,心里也是计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以后还指望他养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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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单子结款很快,周望庆一拿到钱,就买了羊肉到谢冬心家吃火锅,庆祝出院。

火锅主要是谢冬心和展敏吃,周望庆还算病人,就另开一桌吃得清淡些,就把肉涮熟之后配粥喝。虽然一桌的人都各怀着心事,但气氛却炒得很热,都说了不少逗趣的话,谁也没有扫兴。

他们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一面说着话,一面把电视开着,里面放着的正好是周望庆当配角的一部偶像剧。不过今天这集没有他出场,他是女主的父亲,前几集就让车撞死了。周望庆看着电视道:“算算日子,这剧里我该过头七了。怎么我这里面的女儿就想着和男人谈恋爱啊?好歹给我烧个纸啊。”

展敏大笑,知道这是在哄她高兴。电视剧的女主角就是让她试镜失败的那个演员。她放纵自己,喝了两口可乐。

杯子空了,谢冬心就主动下楼去买,展敏冲着他的背影,让他也给自己带包口香糖。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反正没买来的话,她反倒也有了正当理由吃他的薄荷糖。

因为没人说话,电视里的声音显得嘈杂起来。展敏瞥一眼,里面女演员演技浮夸,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鼻子里的假体像也要横戳出来。她莫名有些心酸。

周望庆推推她,“别看了,又没你好看,演得也不如你。快点趁着导演不在,把肉多都吃掉点。”

小区门口就有小卖部,谢冬心买了可乐和口香糖,其实真实目的是给自己顺一包烟。他随身带着打火机,就站在楼道底下抽烟。正巧杨爱民领着自己的孙女要上楼,就让他把烟掐了,“有小孩子在呢,一点都不健康。”

谢冬心点点头,打量起杨爱民,她倒还是老样子,只是衣服又换回了深颜色,更方便打理些。

杨爱民招招手,示意他来家里帮个忙。谢冬心跟着上去,小孩子见了生人有些拘束, 躲在杨爱民身后发出小狗一样的叫声。

杨爱民指指唱片机道:“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没声音了。你帮我检查一下。”

谢冬心仔细看了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许久没用了,要清个灰尘。他重新把唱片放上去,乐声流淌出来,还是那首蓝色多瑙河。

杨爱民对孙女道:“你昨天不是要听这个吗?现在能听了。你不是会叫谢谢了吗?和叔叔说谢谢。”

孙女口齿不清道:“谢谢。”

杨爱民摸摸她的头发,半弯腰,柔声道:“你好好和叔叔说再见,一会儿我们就搭积木,好吗?”她一指桌上的乐高玩具,她又买了一盒新的。

孩子咬起字来说再见的音调像是说‘债欠’,但谢冬心还是笑着和她挥手道别。杨爱民把他送到门口。谢冬心问道:“你还打游戏吗?”

杨爱民道:“打,不过换了一个简单点的玩。养小孩好玩是好玩,就真的太累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秦雯雯那小孩子现在跟她妈妈一起过了,上礼拜还给我寄明信片来了。”

“那很好。”谢冬心点点头,杨爱民关上了门。

谢冬心站在楼道口愣了愣,他原本以为,杨爱民回归家庭后会过得焦头烂额,现在想来倒是他的偏见。有意寻求快乐的人,怎样都是能快乐的。,家也不是个吃人的地方,。从头到尾,真正恐慌的人只有他一个。他太习惯把自己失败的经验推己及人了。

他走下楼梯,望着外面的腊梅花。路灯的光昏黄,腊梅的花苞也是淡黄,几乎融成一片了。天边隐隐有些发亮,可能是要下雪。如果下了雪,从摄影师的眼光看,不用再打光,便能拍得很明亮。只是拍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不是个开头,不是个结尾,顶多是一幕空镜。人生中有许许多多这样无意义的一幕。好在因为今年的冬天很冷,到了明天开春温暖的日子会多起来。

他笑了一下,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里,转身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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