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雾2026-03-31 14:2030,613

第一场

谢秋凝是个小猫相的姑娘,圆脸尖下巴,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谢冬心听到动静,转身看了她一眼,神情冷落落的。他没声响,不打招呼让人进来,也没赶她走,只是又坐回去看他的电影。

谢秋凝朝展敏摆了个笑脸。她没穿拖鞋,高跟鞋蹬蹬蹬就踩进来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扭头对展敏笑道:“不介意我抽烟吧?”她都把打火机拿出来了才问这话,显然是没给她留余地拒绝。

谢秋凝叼着烟过去拍谢冬心的肩膀,“喂,谢冬心,你理我一下啊。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过来的吗?”她基本不在外面叫他哥哥,当然在家里也很少叫。

谢冬心道:“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呢?”

谢秋凝得意洋洋给他看了一段视频,是手机拍的。里面谢冬心和展敏正在磕头,给周望庆当贤子孝媳。“这是我高中同学发给我的,她以前见过你,就把视频发给我了。她好像是这个老人家的表姐的外孙女。”她眨眼笑了一下,“六度定理,你说是吧。”

谢冬心道:“那你有什么事吗?”

“别躲着我们了,快点回去和家里吃一顿饭。爸爸妈妈都很挂念你,妈最近都病了,挺想你的。”

谢冬心神色有了点波动,“什么病?要紧吗?”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反正她刚出院。”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骗我。”

“喂,你把我当什么,我干嘛拿自己的亲妈当借口啊。你不信就算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谢秋凝摆摆手,不耐烦打断道:“那你快点来回家吃饭吧。亲自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谢冬心没声响,似乎要考虑一下。电影还在放,故事里的母亲要离婚,男人想挽留。她抱着孩子冷哼一声,“一家人?又不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就是一家人。”

有些冷场,谢秋凝转而把注意放到展敏身上,殷勤地上前与她握手,笑道:“请问怎么称呼?”

“展敏,展开的展,敏锐的敏。”她的笑容热切,手却是冰凉的。

“好的,那我叫你展老师可以吗?”

展敏笑着说客气了,暗地里却有些别扭。叫老师最危险,展敏也不是没跟过组。长一声老师,短一声老师,但老师和老师间的待遇天差地别。演员之间互称老师是好事。年轻流量最喜欢被这么叫,有种演技精湛之感。还有一类就是有资历的老戏骨,要价不算过分,但架子要摆足。不叫老师是不给面子。

但对剧组其他人而言,老师就是个干活人的尊称。剧务老师,过来帮个忙,演员的鞋子不能碰水,找个群演来踩一下;编剧老师,请你过来一下,剧本还要改。摄影老师,麻烦给这里来一个手部特写。

谢秋凝仔细端详了她一阵,道:“展老师,你是演员吧?一看就是,你们这种出道的,气质也好,脸也好,到底是和素人不一样。”

“还行,没演过什么戏。十八线都不算。”

“那有什么,时机没到罢了。佛靠金装,人靠包装,很多有本事的人就是缺一个机会让大家知道。其实我们都算是同行了。你们是搞艺术的,我也是搞艺术的,数字艺术。”

“她那是搞死艺术。”谢冬心冷不防插了一句。

谢秋凝依旧笑眯眯,道:“别管是什么艺术。差别不在这里,差别在我能赚钱,你不能。”说着她把名片递到展敏手里,姿势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外面跑的。名片上写着某公司市场部运营总监,“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我这里也是能想想办法的。他的那些办法都是老一套了,新时代要有新手段,与时俱进嘛。”

展敏没吭声,也没完全弄懂她的意思。谢秋凝太厉害了,琢磨不透的地方多了。展敏潜意识里就对她避而远之,讲究一个沉默为上。

谢秋凝没多留,又和谢冬心说了一会儿话,说了明天会再来,就走了。

她人是走了,但痕迹还在,地板上落了一串灰色的鞋印子,踩得密密麻麻。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值得敬佩,能堂而皇之地闯进来,一路踩,踩到屋子里,踩到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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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凝走后,展敏忍不住道:“你的妹妹,有点,那个。”

“有点假,对吗?”谢冬心苦笑道:“所以她混的好啊,如果你真的想演戏,和她混熟没坏处。”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展敏拿着她的名片琢磨,没看明白到底和影视有什么关系。

“你看过烂片吗?就是那种你都不知道怎么会拍出来的烂片。这样的片子一般是能赚钱的,但是需要先运作一下。比如说去评分网站买分,找水军造势,买数据,或者干脆反其道而行,找一堆人来骂。她的工作就是确定哪个方法更好用,做数据分析。数据好了,就能招商。蛮多公司信她的,可能因为她是互联网出身。”

“那她也不能给我戏演啊。”

“但她能帮你堆数据造势。有了数据,很多事就好办了。具体的我也不懂。她比较厉害,擅长这个。”这话要分开听,内容上似乎是对妹妹有赞许的意思,但语气完全是酸溜溜的,显然看不上这种歪门斜道。他这种正经导演,还是有点自矜在的。

展敏讷讷,“她来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她成年之后,我就和她不怎么接触了。她和我不一样,你是被父母祝福着而生的。”谢冬心依旧盯着屏幕看电影。现在放到一个重要的女配角出场,是个抛弃家庭私奔的母亲。但不像是寻常片子里那么妖艳,这里选了个很朴素的女演员,看着面有倦容。

“那你准备回去吗?”

“考虑一下。”谢冬心说着,转身往阳台去。展敏有些急,问他要做什么。他一脸莫名其妙道:“拿拖把拖地啊,要不你来。”

第二场

谢秋凝说到做到,第二天竟然又来,还请他们吃了一顿饭。谢冬心已经表现得很不情愿,她像是脑子里压根没有这根弦,或是有,但也完全不在乎。直到谢冬心要开口拒绝,谢秋凝已经抢先道:“我已经付了订金了,你不去,就浪费钱了。赚钱不容易,你说呢?”

谢冬心无奈,和展敏一起去了。倒也是照顾他们,就订在附近的饭店,菜也点得丰盛,也没酒,一律都喝饮料,气氛算是很家常了。谢秋凝又问谢冬心,“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去?”

谢冬心道:“我尽量这个月吧。”话出口,他才发觉上套了。她问的时候就默认他一定会回去。

“这个月太宽泛了,最好这个礼拜。别心不甘情不愿的。”谢秋凝坏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可以带个人回去。”见他不接话,她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展老师有兴趣的话,干脆和你回去吃饭就好了。爸妈看到也觉得安心。”

展敏一惊,刚想否认,谢冬心已经道:“不,不是那种关系,没那么熟。”

谢秋凝乐了:“没那么熟,还住在一起?”

谢冬心解释道:“她没别的地方去。现在手边不宽裕,没戏拍。不过她很快就要入组了。”虽然是实话,但展敏听着总有些别扭。界限分得太清,完全不像是有暧昧的余地。

谢秋凝道:“你没戏拍?那早点和我说啊,我说了我有办法。”她转向展敏道:“你有没有网上的账号?微博,小红书这种?”

展敏点头。谢秋凝把她的账号要来看,边看边摇头,像是小学老师在批不合格的试卷,“你在搞什么啊?怎么都不好好运营啊。真是浪费机会。要多发照片,多展示自己啊。”

展敏小声道:“我有发自拍啊。”

“那种自拍不行,太素人气了,而且一两个月才发一次可不行,太少了。漂亮的女孩这么多,你要一眼让人记得你。要雇人给你拍照片,看着很日常,但其实都是精心准备过的,要的就是那种天生丽质的感觉。然后把照片铺开,多让别人用你的照片当头像。再买点营销,让人拿着你的照片去自问自答,说这么好看的小姐姐是谁啊?然后下面有人假装爆料,再把你介绍一下。等前期粉丝积攒多一点了,就可以发视频固粉了。按你这样的脸,有个10万左右的粉丝是基础,接下来就要看推手了,等积攒到50万左右,就可以往剧组推了。”

展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好有道理,可是我不想当网红,我想当演员啊。”

“这条路可以倒着走的。现在网红人气足了,也可以进组当演员,尤其是像你这种正经三大毕业的。很多大网红端着架子,不肯接小配角,嫌辛苦。你如果不挑戏,稍微有点人气后,其实工作还挺多的。”

“不好吧,会被人看不起吧。”

谢秋凝笑道:“看不起什么?看不起你的粉丝多吗?你还觉得演员只要戏演的好,就能有工作?那都是老黄历了。你想啊,一个项目是怎么开始的?不都是投资方准备好项目,攒人的时候,想拍个爱情片,就找个拍过爱情片的,想找个女演员,就看有什么要求,是要会哭的,还是会笑的。要人气,就找个流量。项目的人都是这么拼拼凑凑组装起来的。”

“我知道,可是……”

谢秋凝摆摆手,“哪有什么可是,你要想被选中,要么有特别的竞争力,要么就是制作方塞的人。这才是关键。会不会拍戏都是假的,演技可不算核心竞争力。说句不好听的话,演员就是一种工具,要有用,别人才会用你。网红当演员,还有个额外的好处,剧组一般不会随便换了你,怕你到网上去闹。”

展敏知道这话有道理,但总有些别扭,“还是算了吧,我不擅长这种交际的。”

“哪里需要你交际,你都没有经纪人的吗?你现在签的是什么公司?”

“我没签公司。”她把这话说得极小声,像是犯了个大错。

“这样啊,难怪了。”谢秋凝捏着下巴琢磨起来,“你要是有兴趣,我找几个朋友,联系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公司,不过都是新公司。其实前几年遇到你就好了,干脆推你去选秀,先混个脸熟。”

谢冬心觉得她说的愈发离谱,忍不住打断道:“你够了,你根本就了解我们的工作,别捣乱了。”

“我知道啊,其实我和你们的工作是一样的,都是骗人,好听来说是造梦。知道为什么你那种又酸又长的文艺片不卖座?因为文艺片没有梦,只有现实。谁喜欢坐在电影院,花钱把自己的生活再重复体验一遍?灰姑娘遇到白马王子,穷书生遇到公主选亲这种桥段,才是观众爱看的。我打广告也是一样,一样是造梦,我就是精准定位。你看过变魔术吗?每个观众都是心甘情愿被骗的。”

“这是两回事。你那是费尽心机以次充好,再想办法从观众的口袋里拿钱。”

谢秋凝轻飘飘翻了个白眼,“那你们搞电影的也差不多啊,出蓝光,出碟,出导演剪辑版。谁不是为了钱,这个世界就是绕着钱运转的。现实点吧,谢冬心。理想主义者并不会更高尚,只是会更穷而已。这个世界上,钱不够用,但蠢货永远管够。” 她对着展敏甜腻腻一笑, “展老师,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

谢冬心道:“她是正经演员,不吃你这一套的。”

展敏一撇嘴,故意想和他对着干,“也不一定,我觉得谢小姐说的有道理。不管怎么说,有了人气就有发言权是肯定的。你说的签公司的事,我再考虑一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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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回去后没和展敏说一句话,虽然他本来就沉默寡言,但展敏还是觉得他生气了。也不知道怎么去哄他,就热了杯牛奶端到他房间。谢冬心皱着眉:“我不想喝牛奶啊。”

展敏没话找话,“别浪费啊。”

他都没看她,随口道:“那你帮我喝了。”

“那我喝完,你就不准生气了。”展敏一咬牙全喝了,喝完用手背一蹭嘴上的奶印,没站稳就冲出去吐了。

她是真的不能喝牛奶,以前拍广告时留下的后遗症。一个牛奶广告,有个镜头是喝完牛奶昂着头一笑。她怎么拍,导演都不满意,到最后让她喝了快一升的奶才过关。之后展敏就对牛奶有阴影了。最可悲的是,这条广告之后还没放出来,牛奶公司涉及代言人丑闻,只能紧急撤换物料。

谢冬心出来帮她拍背顺气,又倒了温水给她漱口,“你怎么了啊,今天怪怪的?”

“怪怪的人是你,你妹妹一过来,你就一声不吭。”

“她毕竟是我妹妹啊。我说了,我们是个很复杂的家庭。”谢冬心少见地有些委屈,“我平时说多了话你不高兴,现在不说话你也不高兴,做人真难。”

展敏没办法,还是让他逗笑了。

其实展敏还是心乱如麻。在艺术追求上,她远不如谢冬心那么道心坚定。谢秋凝那番话其实很实在,她也有些动心。进了演艺圈,没有谁不想红,就算是为了演戏,也是人红选择才多。她以前听过一件事,拍戏的时候要拍个强奸戏,女演员不想演,就和导演去说,因为她人气高,怕她网上闹,导演就改了。其实这样戏很多都没必要,要是落在展敏头上,她也不想演,可她就没有提要求的资本。

但是真签了这种公司,那就一点自由都没有了。这种能帮人造势的公司,合同也苛刻,有的演员一年拍两部主演的戏,到手不过二十万,违约金倒是有一两百万。在接戏和应酬上,这种公司也是不给演员留余地的,三十岁之前基本不允许接小成本文艺片,宁愿把人耗着。一旦签了,就很难再出来了。虽然毕业的时候没签公司,是一个合理的错误,但现在这样单干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另外一重压力来自谢秋凝本身,她是真的耀眼,喜不喜欢都不能忽视她,和谢冬心相处的时候更是这样。他们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可反而是另一种紧密,连针都插不进去的那种。虽然不道德,但展敏私下看言情小说时,也喜欢有兄妹禁忌的故事。毕竟是非血亲的兄妹,展敏还真的弄不清谢秋凝对她哥哥,乃至于对她是什么态度。

要是换在以前,展敏大概会找老周想办法。可现在人不在了,习惯地想起他不过是心里隐痛一下。老周出租屋里留下的一些东西都搬到这里来了,有副扑克牌他们还会拿来玩玩。展敏索性拿这牌来算卦。

她对着东面鞠了一躬,“老周,你给我出个主意啊。要是抽到红色的牌,我就试试和谢小姐谈下去。黑的,我就不多想了,安心演我的小角色了。”她把牌洗了一遍,抽出来一张倒盖在桌上,正要翻开看,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她吓得一激灵,想着也不至于这样显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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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敏战战兢兢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房东太太,这才松一口气。房东太太还是老样子,又干瘪又朴素,像是树上很普通的一片叶子。外面日头热起来了,她把外套放进了拎着的布袋子里,袖子卷到手肘上,左边手肘露出一块烫伤的疤。

房东太太见展敏盯着看,笑着解释道:“这是煤球炉烫的,你们年轻一代是不是蛮多都没见过了?”

房东太太要见谢冬心,说是有事要和他谈,但也不愿具体和展敏说是什么情况。展敏只能暗暗期望不是要涨房租。房东太太就坐着等,和展敏闲聊天。她说自己的事情,一点都不忌讳。

房东太太姓姜,可以叫一声姜阿姨。她比展敏母亲大八岁,年轻时结过一次婚,有个孩子,后来夭折了。没几年过不下去,也就离婚了。再找的新一任丈夫比她小四岁,也是二婚,家底要厚很多。她算是倒追。当初许多人觉得他们没指望,可结了婚,这么多年,有了个儿子,倒也平平稳稳过完了大半辈子。

这样的人生经历起来或许荡气回肠,可是说与外人听时,也不过是不咸不淡的几句话。

展敏问她当初是倒追丈夫的。姜阿姨道:“脸皮厚就好了,我就晚上下班后,到他家门口等着,他说什么,我也不走,一等一个钟头,每天去。过一段时间他也受不了了,那不结婚是不行了。”

展敏听了哑口无言。姜阿姨倒是无所谓,把茶叶梗喝到嘴里,用手摘出来。

第三场

有人用钥匙开门,是谢冬心和他妹妹回来了,有说有笑的。姜阿姨和谢秋凝打了个照面,又去看看展敏,一时间没把关系理清楚。谢冬心解释道:“这位是我的妹妹。”

姜阿姨诧异道:“你还有妹妹啊。”她像是觉得自己的情绪也有点失态,迅速换了个口气,淡淡道:“我以为你们这代都是独生子女,要不就是姐弟。”

谢秋凝一皱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谢冬心跟着姜阿姨去房间私聊,留下展敏和谢秋凝对望,气氛有些尴尬。谢秋凝道:“这位阿姨谁啊?”

“这里的房东。”

“房子是谢冬心租的对吗?他怎么找过来的?”

“这我不知道。”

谢秋凝垂着眼,不说话,似乎在想一些事。

两个人大概在房间里聊了二十多分钟,谢冬心先走了出来,对着谢秋凝道:“我这周不回去了,有客户。”

谢秋凝冷笑道:“你管这个叫工作?多少钱,我付给你可以吗?雇你当我哥哥。”姜阿姨就站在她身后,她也没忌讳什么。

谢冬心道:“就算你要当我客户,那也要有先来后到。她排在你前面。”

“我看你就不想回家吧。”

“我看你也不是单纯想让我回去吃个饭。你以前不是打广告的,怎么忽然对影视行业这么感兴趣了?”

这下轮到谢秋凝无话可说了,只能由她把谢冬心领到房间里单独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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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抱着肩靠墙站着:“有什么事你说吧。”他这样子很眼熟。谢秋凝小时候让他签考卷的时候,他就这样子。

谢秋凝索性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一部电影入围了国外的电影节?”

“消息倒是很快。不过版权不在我这里,在梁军手里,你应该也知道吧。”

谢秋凝耸耸肩,道:“没关系,可以去谈。我找律师帮你谈都可以。”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没看我的名片吗?我跳槽了,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下属的影视公司工作。我们走的是精品路线,想找几个电影导演试水新项目,你也在选择列表里,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谈。如果你的电影这次能得奖,那之后说不定就会找你拍片子。你要是有版权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

“应该是有条件的吧。”

“你最好能和我们签合同,把独家发行权和之后的推广发行权给我们公司。要是你的电影真得奖了就不一样了,甚至现在入围了也是个宣传点,已经好几年没国人进过主竞赛单元了。梁军的公司没那么大能量做推广,到时候就算要宣传也是要外包出去的。不比我们,宣传渠道都是现成的。”

“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献殷勤。”谢冬心苦笑,“不过还是算了吧,我对互联网资本没什么兴趣。”

“怎么?你还怀念以前圈子里的老一套啊?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就是进场来了。”

“倒也没有。旧把戏,新把戏,都是把戏。不一定旧的要比新的好。以前圈子处处靠关系,有块遮羞布,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唯利益论,至少不用到处睡人了。”

谢秋凝略带讥嘲道:“那你还是该怀念一下过去的。以前导演话语权大,都是导演睡人,good old days啊。话说回来,你和那位展小姐到底什么关系啊?恋人不是恋人,情人不是情人的。你又没片子给她拍。”

谢冬心瞪她一眼,抱着肩沉下脸,“你说话收敛些。还能是什么关系,没靠山的人互相取暖罢了。这圈子可没有好日子。大鱼吃小鱼,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电影的版权就算我想签给你们,现在也要不回来。当初梁军给我的电影投资,作为制片,我和他签的条约就不平等,里面有一条是意见不统一,导演损害投资方权益时,可以收回署名权。”

“这种条约可以和他打官司,就算打不赢,搞臭他名声也可以。这种七八年没产出的导演,就吃个名气了。”

“要是半年前还有可能。现在电影入围了电影节,前期投入不会少的,已经不是版权问题了。电影节的买卖功夫是在活动外的。梁军那边没那么容易放手的。”

“那怎么办?”

“我只有三条路。要么打官司要回版权,很难成功,而且搞不好直接从电影节退出,一拍两散,以后也不会上映。要么让出一部分的所有权,虽然这是我的电影,但以后我应该拿不到剪辑权,很多事都不归我管了。又或者,彻底不管,当我没拍过这片子。”

谢秋凝嗤笑道:“你这些想法都太消极了。就和他打官司好了,你只要和我们签约,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法律援助。又不是光和他打官司,舆论宣传做起来,通稿一铺,大导演借着扶植新人的名义侵吞作品,还有他以前的那些桃色新闻,都翻出来好了,不怕他不低头。”

“我没想和谁对着干,只是没想到,想把一件事做好这么难。”谢冬心叹气,“也不用做的这么过分。而且真的闹翻了,我以后怎么继续在圈子里混?”

”跟我们混啊,以后我们才是大势。别看不起拍网剧的,收益好的时候杠杆可不小。”

“我不同意。”谢冬心不想多纠缠,转身就要走,谢秋凝一把拦住他,“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

谢冬心皱眉,“你不觉得自己很霸道吗?”

“不是我霸道,是你太软弱了。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如果我不出现,你准备怎么办?就这样等着梁军良心发现放过你?还是天上掉馅饼?”

“我之前有在筹钱想赎回版权。”

“筹钱,得了吧。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给别人当假亲戚算什么?算是你的老本行吗?也对,你本来就擅长这个,一声不吭到别人家里当个假的哥哥。”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把我当过哥哥!”谢冬心有些破音,这是动了真怒。

“不然呢,你就是从外面捡来的。你不是一直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去啊去啊,看他们还要不要你。”

这是气话,但谢冬心真的急了,一把推开谢秋凝就往外去。还没走到门边,他伸手一摸人中,一片红,全是血,扶着墙就软了下去。谢秋凝急忙去叫人。

第四场

谢冬心心脏病突发送医院了。他本来就有这个病,情绪上不能太激动,再加上最近是真的累了,连着低烧了两次。医生说要住院,打点儿药,静心休养。

房子里的三个女人都来了。一张病床前挤了三个身影,连护士都调侃道:“你们到底谁是他家人啊?还是都是啊。”

结果还是谢秋凝以妹妹的身份办了手续。展敏和姜阿姨在旁边闲聊。姜阿姨道:“真的有心脏病啊,那要多休息啊。不能太操劳,我有个哥哥也是这个毛病,就是时时刻刻当心着。”

展敏道:”您刚才来找他是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你们是做表演的,就想让他帮个忙。我不是离过一次婚嘛,其实以前有个儿子,生病没了。我之前那个男人现在老年痴呆了,人不清醒,就想让他去扮我儿子看两眼。”

“你倒很重感情,还记得前夫。”

“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事都是假的,就人是真的。不过既然他病了,那就好好休息,等没事了再说吧。”

姜阿姨走了没多久,谢秋凝出来,把展敏拉到一边,道:“你能不能代我向他道个歉。我公司有事,要回去一趟。”

展敏道:“你还是自己说吧。按他的脾气,也不会多生你的气。”

“那你好好照顾他吧。要是想买点什么,先垫着,到我这里来报就好。我还有辆车,先借你开也可以。”

“不用了,这也太那个了。”展敏一时间也说不清那个是哪个,是觉得她太兴师动众了,还是自己的自尊上过不去。

“没事的。毕竟你都和谢冬心住一起了。”谢秋凝忽然道:“你知道我爸是做什么的吗?”

“好像说是医生,外科的吗?”

“我爸是三甲医院的主任,我妈是整容医生,在外面医院做,手术排到了明年。”

“那是很好的家庭了。”

“是这样,大富大贵不至于,但中产还是没问题的。所以我弄不懂啊。我以前有个邻居,男的,抛妻弃子,和别的女人好了。儿子是妈妈带大的,和父亲原本是划清界限的,见都不愿意见。后来这个男的有钱了,在儿子结婚的时候,给婚房出了首付。他妈连彩礼钱都拿不出来。这下儿子立刻爸爸长,爸爸短,热情得不得了。在我看来,这是人之常情。可谢冬心就拧着来,我家的条件越好,他越是一副和我们不熟的样子。真是的,又不用他交税。”

“他是个道德标准很高的人。”

谢秋凝笑了,“道德都是来约束别人的,哪有人用来束缚自己。”她拍拍展敏的肩膀,“你也帮着我劝劝。能住在一起的肯定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朋友,那就是不够努力了。”

展敏哑口无言,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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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醒了,也没什么表示,拿起手机又默默处理了一些工作,完全是没当一回事。

护士之前说流鼻血会让嘴里有血腥味,让展敏等他醒了找点凉白开给他漱口,展敏就倒了一杯水给他。谢冬心含在嘴里。展敏让他吐掉,谢冬心没听清,咽下去后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展敏哭笑不得,“我说让你别把水咽下去。”

“啊?咽都咽下去了,那你让我再含一口吧。”

展敏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了。她道:“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有的时候看起来特别聪明,有的时候又傻乎乎的。”

“那就什么都别说,坐着陪我一会儿就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人,总会有些寂寞。”

谢秋凝第二天晚上来探病。她没道歉,谢冬心也没在意,就这么相顾无言互看了一眼,就算没事了。可以想象,他们之前应该也吵过很多次了,对这个流程算是驾轻就熟。

谢秋凝之后每天都来,顺便也来拌嘴。她也不是故意要来气他,实在是他们兄妹从头到尾,自上而下,不对盘的地方太多了,聊着聊着天就要走火。

有一次谢秋凝拿着苹果来探病,没削皮,用水冲了冲就拿给他。谢冬心一看就急了,“你好歹把商标给我洗掉了再拿来啊。”

谢秋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多大点事啊,我这是在进口超市买的,吃不坏。”

“这是什么逻辑啊,进口超市只是贵,不代表东西干净。那把你放过去,贴个标签,立刻拿出来就能吃?”

谢秋凝哼了一声,不理睬他,翘着腿坐在一边吃起苹果,扭头还问展敏要不要。展敏没接,谢冬心就斜着眼盯她。

吵归吵,他们之间又确实有难言的亲密。有几次谢秋凝聊起以前的熟人,某某某,只要提一句,谢冬心就能记起来,很顺畅地接话下去。展敏只能在旁坐着,低头假装玩手机。

谢秋凝走后,展敏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妹妹亲过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谢冬心道:“好玩吧,也算是一种挑衅吧。她一向不够尊敬我。”

“说不定她是喜欢你。”

谢冬心嗤笑一声,神情见冷,“那我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在养父母家里毫无地位,不算个正式成员。”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冬心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你让我说什么,真是……”他还是病人,有些虚,没把话说完。

“既然你妹妹来了,其实也用不到我来帮忙吧。接下来要进组了,我也该准备起来了。”

“也对,那你明天就别来了,这段时间也谢谢你了。”他答复得这么客客气气,展敏反而有些后悔,这本来是她以退为进的说法。

谢冬心忽然掀开被子下床,去拿椅子上的外套,“既然你明天不来了,现在陪我出去走走吧,到外面去。”

“你还在住院呢。”

“之前老周也住院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谢冬心好像脾气也上来了,有点耍无赖的样子。他每次一生病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可能这才是他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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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跟着展敏没走正门,偷偷摸摸就从医院溜出来,有点像是逃课的高中生情侣。

其实他们现在做什么都像情侣,毕竟是一对年轻男女。自从老周走后,他们的相处就有些别扭。扮假亲戚的业务如今年龄组不够齐全,人手不够,只能推掉新的委托。谢冬心也没有再找人的打算,甚至是这项业务他都没兴趣再继续。本来这项业务就是为了赎回版权的权宜之计,现在有再多钱也拿不回来了,他也意兴阑珊。

更要紧的是他们的关系也不同了。以前是三角形,是个稳定结构,一对男女里夹个老周,做什么都不碍事。现在就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都显得暧昧。天气又在转热,两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都不好意思减衣服。谢冬心有时候穿着个老头背心看书,见展敏过来,又匆忙披上件衬衫。展敏更是,在房间里都要穿内衣,束手束脚得厉害。好在她也要搬出来了,姑且算是件好事,虽然这一别,再想见面就更难了。

谢冬心有个明确的地方去,上了出租车指明去哪条路哪一号,是个展敏完全没听过的地名。到了那里一看,是一片停车场,有个老头在收钱,对面是一排饭店。展敏完全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

“这里以前有个电影院,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带我来看过电影。不记得那时候看了什么电影,好像是个外国片。就觉得很开心,很温暖。”

“你很怀念那时候吧。”她没好意思问是生父母还是养父母,想来是亲生的,他才会念念不忘。

“是啊,很怀念。”

“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当导演的吗?就是对电影有种特别的记忆。”

“说不清, 反正读高中的时候,我不想回家,就会一个人偷偷去看电影。我挺喜欢电影院的氛围,虽然人和人坐的很近,但是各自保持着距离,屏幕上放着别人的故事,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想自己的故事。”

“可是电影院里也有人会打电话,玩手机,干各种事捣乱。”

“别让我看见,我会杀人的。”谢冬心很认真地点头,“要是让我看见谁在看我的电影时玩手机,我会弄死他的。真的。”

展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大笑出声。

他们沿着停车场的那一片空地走,初夏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天上的有大团的云,像是奶油蛋糕上的裱花。展敏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回你养父母的家?”

谢冬心道:“说不清楚,可能因为我还抱有幻想吧。”

展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有些话我直说了,你可能要生气,但我还是要说。你养父母其实还可以吧,应该比你亲生父母好。不管什么原因,你亲生爸妈因为你有病就把你丢了,这是很不应该的。就算你能找到他们,他们也想认回你,也是因为白捡一个儿子,不是对你多有感情。”

谢冬心没有生气,反倒低头笑了,“我知道啊。我知道他们肯定远远比不上我养父母。可是,我也不聪明,也会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事。”他忽然转向展敏,问道:“你是个美丽的女人,也有魅力,我们朝夕相处,按道理我是该对你动心的。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直接拒绝你吗?”

展敏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种话题摆到台面上,多少有些尴尬,不过毕竟是谢冬心,这么做也不意外。她如实道: “没想过,因为你是阳痿吗?”

“喂,过分了吧。”

“那因为你是处男啊?”

谢冬心愣了愣,揉着眉心无可奈何笑了,“展敏,展小姐,你对混文艺圈子的男人有什么误解,还是对我有误解?”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同行,人不错,但是身上总有股怪味。我还以为是他不爱洗澡。后来他进了戒毒所,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今年人好像终于放出来了……还要我再说的明白一点吗?我是对男女之事很无所谓的人,就算不是男女也无所谓。”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我知道了,不用说得更明白了。”

“也不尽然。”谢冬心露出看小孩子的眼神来, “你有参加过电影节吗?”

“没。”

“我读书的时候去帮忙过,当志愿者,其实就是拉壮丁,负责一些杂活。我见过不少明星,还有导演和大制片人。这些人走红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无聊。那些迎着闪光灯出现的不同寻常的人,也不过是普通人。他们只是承载了片刻的幻想而发光罢了。和那些被拦在门外,没有工作证就进不了场的影迷,其实没什么差别。”

“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对我的感情也差不多,是你的幻想让它特殊罢了。你现在有些落魄,我的人还算不错,长得也不错,所以你对我有好感,把这种感情美化了。如果我答应你了,过一段时间,你走出低谷了,这种幻觉消失了,你就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很多事到时候就很麻烦。”

展敏没说话,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半晌道:“我觉得你是在骂我蠢。”

“我没有。”

“你就是在骂我蠢。你觉得我连自己的感情都分辨不了,而且分手的话会很麻烦,甩都甩不掉。你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你蠢你蠢。”

“不准骂我蠢。”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啊?”

“不想和你讲道理。”展敏往他手臂上拧了一下,拿手指比成一个取景器,挡在眼前,把谢冬心圈在里面,“这是你教我的,那你觉得我现在从里面看到了什么?一个胆小鬼。什么都害怕,所以谁都别来理他。”

第五场

之前电影版权的事说好前两天就该谈了,但谢冬心病了,就暂且搁置下了。梁军得到消息,知道他身体不好住院了,还十分心痛,劝他不要在许多事上太逞强了。又说要来探个病,吓得谢冬心提前出院了。

展敏去剧组试妆拍照,谢秋凝又在上班,谢冬心就一个人料理所有事,拎着个大包坐出租车回去了。他拿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没锁,正要责怪展敏粗心大意,却看到房东姜阿姨在给他打扫卫生。

谢冬心道:“您怎么在这里?”

“正好没事,就想着帮你们这里打扫打扫。”姜阿姨见他回来,也是一脸诧异,“你怎么也回来了?身体没事了吗?”

“麻烦了,下次不用再过来了。不太好意思。”谢冬心保持着一贯的淡然,“之前说的事,要是你现在有空的话现在过去也行,正好我今天有空。”

姜阿姨一愣,像是完全没准备好,“那你是不是要叫我妈了,说叫就能叫吗?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无所谓,就是为了赚钱。”

姜阿姨没搭腔,有种很明显而不掩饰的怅惘。

其实谢冬心已经从展敏那里听来了,姜阿姨有两套说辞。对展敏,说的是有个夭折的儿子,先夫又患了老年痴呆。对他说的则是有个儿子以前走丢了,现在前夫想找回来。谢冬心暗暗揣测,实际情况大概会比这两套说法更难堪些。

姜阿姨领着他去了,说好是和她前夫见两面,吃个饭,按相处的时间收费。一路上,她都在絮絮叨叨说她的前夫,“他其实人不错,以前脾气急,会动手打人,这几年老了,反倒变好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还挺好相处的。”

谢冬心问道:“怎么突然想到雇我去见他?”

“他说最近突然做梦了,怕老了没人送终,就想在电视网络上弄个寻人启事,把儿子找回来,怎么劝也不听。我那个儿子要结婚了,女方条件也好。他们是不知道我以前还有别的小孩。我怕事情闹大,到时候影响婚事,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敷衍敷衍。”

“再和我说说你儿子吧。”

“啊,哪一个?”

“要我扮演的那个,我想确认一些细节。”

“就和你差不多年纪,身体也不好,小时候丢了的。唉,那时候不比现在,小孩子就散养在外面,两岁多一点,就那么让人抱走了。”

“没去找过吗?”

“哪里能找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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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夫姓赵,住在一套老房子里,前几年已经退休了,但平时还会收旧货赚钱。他们去的时候,老赵不在,只有门口堆着的废纸箱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打了个电话去问,是在外面打麻将,他们只能明天再来。

姜阿姨觉得很不好意思,谢冬心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也是收钱办事。”

姜阿姨讷讷,面上有些挂不住。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电影院,谢冬心道:“今天你还有别的事吗?陪我去看个电影吧。”

“好啊,我已经很久没看电影了。”

随意选了一部片子,家庭文艺片,又是工作日,场子里的人不多,灯一关,更加空得寂寞。

后排的一对情侣中途就离场了,姜阿姨没到半程也睡了过去,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那种放在车上的摆件。谢冬心倒是全看完了。片子一般,但有几个镜头不错,有机会他也要试试这么拍。

等电影结束,姜阿姨还在睡,谢冬心试探着叫了一声,妈。她没反应,他又伸手去推了推她,这才睁开眼。

到底是不是,其实他自己都存疑,但看姜阿姨这样的表现,似乎又有点像。

谢冬心完全是根据一点零散的线索找回来的。对小时候住的地方,他有点印象,是一片工人新村。

他是真的有当骗子的天赋,直接借口拍纪录片,找到居委会调出了当年的记录。要找一对夫妻,有个和他同一年生的儿子,小孩生来有心脏病。

他没有找到完全符合的,但是有一对夫妻,男的姓赵,女的姓姜,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男的总是打女的,后来离婚了,女的走了,小孩也没人再见过,可能是女方带走了。

谢冬心问出了女方之前工作的单位,然后再用同样的把戏去找她单位的同事,这次是说要写报道,问了好几个人,边吃饭边聊,旁边还放了个录音笔,基本都说了。

她那时候是临时工,没编制,和单位里一个男同事走得很近。那时候她还没离婚,男的来闹,她只能辞职走人,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离婚再嫁了。那男人后来也走了,换了一家私企,据说混得不错,后来又轮到拆迁,手边三四套房,多少让人生出一种带轻蔑的佩服。

谢冬心问道:“那她的小孩呢?”

没人知道孩子怎么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有孩子。不过问到了她现在丈夫的公司,然后就听说正好她有套房子要出租,谢冬心顺势就租了下来。

签合同的时候见了她第一面,不比影视作品里那种血亲之间的心有灵犀。谢冬心没感觉,一点感觉也没有,就是看到个耷拉眉眼的陌生老太。

她对他道:“锁不要换掉,但我不会经常上门。主卧里的空调不太好用,坏了打给我,我找人修。你想自己换也行,我这里不出钱。”

其实谢冬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抱头痛哭式的认亲不适合他,如果不是,就更尴尬。而且他看过不少社会新闻,知道有些人纯粹是想找回个孩子养老,真告上法庭,兴许还要强制他履行赡养义务。他索性就这样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一直到展敏出现。

忽然有一天,姜阿姨对他的态度殷勤起来,开始陪他拉家常。一问才知,展敏说漏了嘴,说了他是领养且心脏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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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谢秋凝又来找他。正巧谢冬心没力气做饭,就顺便敲了她一笔,叫了七八个大菜到家里。

趁着展敏不在,谢秋凝偷偷对他道:“你到底对那个展敏是什么态度?算不算女朋友?”

谢冬心道:“什么意思?”

“如果是女朋友,我就去给她想想办法,运营一下,我以前有同事专门是做这个的。”

“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另外开个条件,具体一点的,别来虚的,也别狮子大开口,合理要求我这里还是可以满足的。再不行,我可以和总部提。”

谢冬心干净利落地回绝了,“没兴趣,怕麻烦。”

谢秋凝皱眉,觉得他多少有些不可理喻,语气倒是放柔了,“你先看看这边开的条件怎么样?又不会让你吃大亏的,也不会卖了你。你就当是为了我。别这么倔。”

“就是为了你才不想同意。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和你公司合作的时候出现矛盾,你也是要负责的。更别说我现在不是不想要回版权,是完全没指望。”

“有没有指望不是你说了算。姓梁的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导演,吃你们这种小导演罢了,比不上大公司的法务。”

谢冬心苦笑道:“那等你们大公司要吃我的时候,就更方便了。”

谢秋凝没说话,一时间倒也不能说他是错的。原本公司想找小导演签约就是知道新人价钱低、底气不足,就算把人捧红了也不怕翅膀硬,反正都是四五年,几部戏一签,红了也走不了,砸了再换一个就是,所以才要多多益善。

但她自觉也不是完全利用谢冬心,还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事对他有好处才来找他。谢冬心有个优势,他的画面拍得非常漂亮,有质感的镜头是最容易营销的,剪出小片段投放在短视频网站上,就算没人看也好做出虚高的人气。

谢秋凝不响。为了掩饰心虚,她换了个话题,“这件事先搁着,那家里呢?爸妈是真的催着要见你一面。

谢冬心道:“现在真的不合适,至少要等我像样些再回去。”

“你现在不是挺像样的吗?”谢秋凝上下扫着他,体面又周正的一张脸,而且这么多年都没胖过,最是难得。小时候他送她去上学,同学问是谁,她都得意地说是哥哥。长大了交男朋友,她也不免下意识和谢冬心比较。这种事,她自是不会和他说的,嘴上还是要嫌。

谢冬心道:“我胡子都有两三天没刮了,衣服也好久没买新的。”

“这算什么事啊,你什么样子他们没见过。不和你讨价还价,明天晚上回去吃饭,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

谢冬心不肯,起身就要走。谢秋凝拦着他,搂着胳膊晃啊晃的,谢冬心只能无可奈何推开她,苦笑着说,“我知道了。吃饭吧。给展敏留点菜。”

展敏回来时已经八点了。剧组主创在开机前要吃个饭,热络一下,按理说结束后还要去唱歌,展敏借口说不会,就先回来了。她用钥匙开门,客厅里还是暗的,她下意识要开灯,却被谢秋凝叫住了。

她低头去看,谢冬心正盹着了,头靠在谢秋凝肩上。她轻轻朝展敏嘘了一声,“明天他不回来,跟我回家去,提前和你说一声。”

在这样的场景里,展敏总觉得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

第六场

因为时间撞在一起,他不得不在一天里见两队爸妈,分为早场和夜场。谢冬心都觉得有些黑色幽默。上午他和姜阿姨去找她前夫,一起吃个午饭。晚上再坐谢秋凝的车回养父母家去。

老赵与姜阿姨站在一起,很难让人想到他们曾是一对夫妻。姜阿姨爱干净,洗得快褪色的旧衣服像挂着勋章,连个油点子都没有,够她抬头挺胸。老赵则是脏兮兮,油腻腻,嘴里一口烂牙,手指让香烟熏得也有些黄。

姜阿姨把谢冬心领到老赵面前,道:“你之前不是要找你儿子?”

老赵问道:“是啊,怎么了?”

“我把人带来了。”

“就他啊。”老赵笑了,上上下下把谢冬心打量了一圈,将信将疑的。

“怎么了,你不信啊,我这里有鉴定的证书,你看不看?”姜阿姨从包里拿出几张纸给他,这是提前做的道具,反正电视剧里常有亲子鉴定的桥段,做起来很容易,不较真也不会发现问题。

老赵接过去,随意扫了两眼,道:“就这样吧,我也看不太懂。”他的手在谢冬心肩膀上拍了拍,“你是怎么把人找来的?”

姜阿姨道:“是他来找我的。到底血浓于水,他心里一直想着我们,就找回老房子,一点一点问出来了。”

”真的?那是真的厉害,他那时候才两三岁吧。”老赵侧过头,往地上吐了口痰,“那接下来做什么,去吃饭吧,还是别的什么的。”

姜阿姨确实订了间饭店。按说好的计划,他们父子先相认一场,圆了老赵的念想,然后见上几面,接着说他要去外地工作,就慢慢断掉联系。但谢冬心如今觉得根本不用多此一举,看老赵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信了。一路上他都摸着下巴,暗暗在笑,不是失而复得的快乐,倒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笑话,逗乐得太厉害。

到了饭店,姜阿姨借口出去点菜,留他们两父子独处。门一关,老赵就偷偷用手肘戳了戳谢冬心:“你这是哪来的啊?”

“什么意思?”谢冬心装作不懂。

老赵乐了,咧嘴道:“别装了,说你是我儿子啊?看你这身好衣服,这样子。笑死人了,说出来谁信啊。”

谢冬心淡淡道:“我也不信。”

“所以你是什么来路?没事,我也不会卖你的。就说说。是她花钱雇来的还是什么远房亲戚啊?”

“是她的房客。”

“做什么的?”

“医生。”谢冬心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可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一个医生家庭的孩子的身份忽然清晰起来。

“诶呦,那是了,看你这个气派,就知道是读过不少书的。”老赵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收。老赵也没强求,笑道:“你看看,这叫什么事,怎么把你这么个人弄进来。要是找个混一点的,我说不定就信了。你们那报告是怎么回事啊?假的吗?”

“假的,花钱让人做的。”

老赵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诶呦,浪费钱了。”

谢冬心道:“你应该没想找你儿子吧?”

老赵嘻嘻一笑,道:“怎么说呢?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吗?”

“听说你们是丢了一个有心脏病的小孩?”

“她都和你说了?我还以为能瞒着点呢。”老赵搓搓手,自顾自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其实也不算是丢,小孩子生出来肯定是想好好养的,可是生出来才发现有病,那也没办法。我们那种家庭,要治这种病,实在是太费力了。想着找个好心人帮忙照顾着,就让他待在医院门口,口袋里放了个纸条。毕竟是个男孩,说不定有谁要呢,也算是条活路。”

“家里突然少个孩子,就不怕人知道吗?”

“就说小孩放乡下老人家里,也没人去多问。现在倒是有点后悔,到底是个男孩,要是这病不死人呢,还能照顾照顾我。”

“丢孩子的时候就没想过吗?”

“那时候年轻嘛。”老赵咂巴了一下嘴,“想着过几年就说小孩丢了,找一找,没找到,再生一个也可以,谁知道就离婚了。我说她怎么这么积极呢,原来早就想好了不要拖油瓶。所以说,女人啊,坏起来是真够坏的。你结婚了吗?听我一句,别急着结婚,要好好选。”

谢冬心显出种不耐烦的神色,问道:“所以你说了这一大通,又说要找儿子,又要上电视,到底是想做什么?”

老赵搓了搓手,道:“想要点钱呗。我放在楼道里的纸箱子总是被人拿掉,我就养条狗帮我看着,可现在养狗比人还金贵,还要狗证。上条狗没证,就被抓狗队抓了。她现在混得好了,好几套房子,儿子也要结婚了。我就想要点钱,包个红包。什么上电视、找人都是骗她的。干这些又要花钱托关系,我哪有这个钱。”

“所以你故意拿找儿子的事情吓唬她?想让她给钱,让你不要再找了?那其实你可以直接说的。她都舍得雇我了,总是愿意花钱的。”

“她花了多少钱雇你啊?”

谢冬心斜他一眼,“怎么,还准备让我分你一半?”他转了一千块给老赵,“我挺喜欢狗的,拿去办个证吧。剩下的就给狗打针吧。”

老赵收下钱,谢冬心起身就往外走,把姜阿姨叫进来。他也不顾老赵阻拦,一五一十就把事情全说了,“其实你们的诉求也一致,都是想花钱让过去的事平息下去,我这个角色就是多余的了。要不还是你们当面谈吧。”

姜阿姨脸上神情一松,朝谢冬心瞥了一眼,道:“不管什么情况,来都来了,要不先留下吃饭吧。”

谢冬心道:“不了,我还有点事,而且留在这里也尴尬,毕竟是假的。”

姜阿姨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谢冬心起身要走,起得猛了,一下子有些昏。老赵急忙去扶他,紧紧抓着他的手。谢冬心缓了缓,立刻把手抽出来,淡淡道:“谢了,我没事的。”

老赵问道:“你什么毛病啊?怎么年纪轻轻这么虚?”

姜阿姨刚要替他解释是心脏病,谢冬心立刻打断道:“是高血压,遗传我爸的高血压。”

“那是挺可怜的,听说高血压的人一直要吃药,还好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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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谢冬心摸着手腕上刚被抓过的地方,老赵的手心又湿又冷,那么让他这么握上去,滑滑腻腻的,有一种被蜗牛爬过的感觉。

谢冬心一到家就忙着去洗手间洗手,仔仔细细,抹好肥皂和洗手液,先用热水冲,再用冷水洗,洗了之后擦干,坐在沙发上,还是心神不宁,过了一会儿又去洗手,一连重复了三次。

展敏有些看不过去了,问道:“你怎么了,手被传染病人摸过了吗?”

谢冬心一下就烦躁起来了,“别管我!”然后很快冷静下来,对她道歉,“不好意思,不是对你发火。”

“我没事。”展敏高举双手,表示无所谓,“不过你最近有点怪怪的。对我发火无所谓,别对自己怄气就行了。”

第七场

既然洗了手,就顺便把澡也洗了,理了头发,刮了胡子。潜意识里,他好像觉得回养父母家是一件更需要重视的事;对他自己,这也是意料之外。

谢秋凝开车来接他,一见他就笑,“你真的换了件衣服啊?不至于吧。我回家都是穿脏衣服,让爸妈洗的。他们最近买了个新的烘干机,还挺好的。”

谢冬心没说话,想着她和自己怎么能一样。能有恃无恐,多少是一种福分。

去的路上,谢秋凝和他说了最近家里发生的许多新鲜事。谢母迷上了园艺,整天在小花园里搬上搬下的,还弄伤了腰,好在找了个推拿医师,已经没事了。原本谢秋凝把猫带回家养,谢父挺喜欢的,没想到他对猫毛过敏,有点咳嗽,去医院配了点药,也已经好了。她道:“对了,家里雇了个新保姆,叫王阿姨。干活挺不错的,就是人有点木。”

谢冬心点点头。走得太久了,家里的事让他听来已经没有实感了。

谢冬心跟着谢秋凝上楼,家在四楼,有电梯,电梯间似乎新装修过,换了个电子广告屏。他看着便觉得无限陌生,好像是个熟悉的地方,又好像改动了许多的地方,要分辨,一时又分辨不出。

谢秋凝敲门,一只手还搭着谢冬心。开门的是个干练的胖保姆,围着围裙,惊道:“你带男朋友回来了?难怪今天特意加了两个菜。”

谢秋凝笑笑,依旧搂着他的胳膊,“别瞎说,这是我哥。”

王阿姨点点头,噢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里喃喃道:“这样啊。”说完,就捏着抹布去擦桌子了。

养母在卧室,养父在书房。一切像是凝在琥珀里的标本,他过去的回忆里也是养母在卧室看电视,养父在书房写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过是电视换成了平板,纸笔换成了电脑。谢冬心到卧室去,谢母连坐的位置都和记忆里的全无偏差。

“妈。”这个音在他喉咙里涩了一下,“听说你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谢母换了个发型,头发卷成小卷,往头顶堆。人胖了一点,但脸还是窄的,肉往下巴上长,不低头倒也看不出多少。她的眼镜还是那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在鼻梁上稍稍滑下来一点。她是那种很典型的中产阶级好母亲形象,说话轻声细语的,基本不会扯嗓子,但敏感多思的时候也有,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隐隐的痛。

“没什么,就是老年病,腰别了一下,找人推拿一下就好多了。”谢母道: “围巾放在一边,你先坐。”

谢冬心依言坐下,有些无话可说。谢秋凝跟着进来,很自然地从后面搂着母亲的肩膀,“妈,你怎么不用我买给你的那个暖腰带啊。”

“那东西勒着肚子不舒服。”

谢秋凝去戳她肚子上的肉,嘻嘻笑道:“那是因为你胖了吧。”

“没大没小。”谢太太一把拍掉她的手,面上却一样带着笑,“都这么大人了,不怕你哥笑话。”

“没事。”谢冬心勉强笑笑,却有些后悔回来了。他原本就该料到这场面的。可是如果真不回来,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黑泽明说过一个蛤蟆的油的故事。一个格外丑陋的蛤蟆,在镜子面前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每每都会吓出一身油。谢冬心想,对他而言,养父母家就是那面镜子,时刻擦得光洁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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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动静,谢父从书房出来,扫了谢冬心一眼,很平静道:“你回来了啊。”紧接着他转身对王阿姨道:“可以开饭了。”

餐桌上的位置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谢父坐在主位上,谢冬心和谢秋凝坐一排,谢母坐在对面。

一开始,都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静悄悄地吃着菜。谢母给谢冬心夹了鱼肉,“小冬,你瘦了挺多的,多补补,今天你回来特意让阿姨做的。”

“谢谢。”谢冬心下意识道谢,谢秋凝在下面踩他的脚。气氛冷了冷,谢冬心也觉得说这样子

不妥。

谢母笑道:“你真是的,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最近在拍什么片子,电影还是电视剧啊?”

谢冬心低头吃了口饭,含糊道:“最近没工作。”

“休息一下也好。小秋就是太忙了,总是不顾家,也不像样,想找她也找不到。”

谢秋凝笑道:“反正你找我也是无聊的小事,我就是有空,也宁愿一个人待着。”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父忽然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听小秋说,你还住院了。”

谢冬心道:“现在好多了。”

谢父道:“你这个病,不能太操劳。你当时不愿意报医学院,我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当医生确实累人,可是你去当导演也不像样啊,累就算了,还不稳定。前段时间我还抢救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就是你们这个行当的,制片人。”

谢母道:“你这人真是的,说好不说以前的事了。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小冬这样,不是挺好的嘛。好了,吃菜吃菜。”

谢冬心不响,低着头默默喝汤。谢秋凝又高高兴兴说起了工作上的见闻。谢家是一个很标准的中产阶级家庭,适合放在广告里的那种:严肃却不死板的父亲,和气又开明的母亲,活泼又聪明的女儿 。在这种打着柔光的场景里,忽然摆上一个神色惨淡的谢冬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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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谢父招招手,对谢冬心道:“你过来一下,到书房来,我有点事要和你谈。”

“要挨骂了。”谢秋凝在外面同他做了个幸灾乐祸的坏笑。谢冬心抿着嘴,把书房门关上。

从学生时代起,每次他做错了事,养父就要把他叫到书房来促膝长谈。他们是知识分子家庭,自然不兴棍棒出孝子那一套,但是这样的谈心并不挨打好多少。以前养父总是会一遍又一遍问他,是不是知错了,知错的话,错又在哪里。每次都要谢冬心完全剖析肝胆,痛斥一遍自己后,养父才能满意,挥挥手表示下次别再这样了,你和别人不一样,才愿意放他走。

有时,他确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仔细观察着养父的神情,见他一挑眉毛,就知道自己说错了,立刻转换方向。而如果他抿嘴抬头,那说的便是大差不差,可以继续下去。

谢冬心本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青春期战战兢兢的心态,没想到刚进书房,他的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放。

谢父正对着谢冬心坐下,道:“你先坐。别这么拘束。”

谢冬心依言坐下,问道:“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已经大了,不是个小孩子了,有些事我可以比较坦白地和你说了。”

“是。”

“这次其实是我把你叫回来的,因为有件事只能让你去做。你应该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的。”

“您说。”

“小秋许多时候是任性了一点,但你们毕竟是兄妹。你能做一个好哥哥,照顾好你的妹妹吗?”

“我会尽量的。到底是什么事?”

谢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淡的口吻道:“我得肺癌了,也不准备治了。”

这话说得太若无其事,更像是玩笑话。谢冬心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他歪着头,怔了怔,“什么?”

“我得癌症了,而且不是开刀能解决的情况,放化疗估计是要做的。我是医生,我最清楚,其实没什么大指望了。最后一两年格外痛苦,但最差的不是这个。是等人失去意识后,家属还坚持要治疗,不管什么办法都要用上去。病人其实是有感觉的,非常痛苦。”

“需要我做什么?”

“必要时候帮我拔管。我在医院里见的多了,那些家人不是不知道救不回了,是怕这么拔了,被人说闲话。尤其是家里的孩子。其实有什么意思呢?医院浪费资源,家里浪费钱,病人走也走得不安稳。”谢父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担起这个责任来。到时候,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你妹妹怎么不同意。一旦情况不妙,就拔管,什么都不要管。我问过了,养子也是有法律地位的,你说的话,医院也要听。”

谢冬心沉默了片刻,道:“如果到时候,不同意的是你呢?”

“也有可能。这一关有时候谁都不过不了,但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以我现在说的话为准。”

“这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吗?”

“只有我和你知道,一对一,男人间的对话。”谢父点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知道的,有些事,总是要有些人去做。你做就会比较方便。你从小就是很懂事,我很看重你。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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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的时候,谢冬心整个人都有些打飘。荒唐,又不完全荒唐。这是一个理性至上的知识分子家庭,所以将一切庸俗的争吵拒之门外。而谢父这份理性也确实给他盖棺定论——他就算是被委以重任,也着实是个局外人。

谢冬心不知该站还是该坐。谢母叫他过去吃水果,他就木着脸过去,苹果捏在手里,不吃也不说话。

谢秋凝伸手在他眼前晃,“你怎么了?傻乎乎的?我爸怎么骂你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谢冬心道:“没事,我就是累了。我想出去走走,今晚我还是住在外面。我有点头疼,药在外面的房子里。”他不顾挽留,起身就走,谢秋凝抬脚要跟着他出去,却被谢父叫住,“别管他,他到底是你哥,有些事他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谢父转而放柔了口气,对谢冬心道:“你自己小心,有空还是要多回家里看看。有困难要说。”

“我没事。”这话对谢冬心像是种条件反射。

出了家门,谢冬心发现他是真的无处可去,围巾都落在谢家了。夜风一吹,他就咳嗽得厉害。他要躲回他的避难所去,他要到电影院去。随便叫了辆车,报出那个很熟悉的地址,他就闭目养神。

司机看了地址,问道:“这么晚,还出去吃饭啊?”

谢冬心道:“不是去吃饭。那里原来是个电影院,我想去看看。”

“不会啊。”司机笑道:“那一片我很熟,就是个商场,后来开不下去,老板都破产了,就这样子。从来没有电影院。”

“我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有三十年了吧。”

“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以前这一片就两家电影院。一家现在还在,一家就在我家旁边。 没有错的。不可能有什么电影院的。一定是你记错了。”

第八场

谢冬心不相信,虽然他也不明白坚持这个念头有什么用。心里像是有个坚硬无比的东西一下子就碎了。

他下了车,那个看停车场的老头还在,他走上前,有些执拗地问,“这里以前是不是电影院?”

老头摇头,“不是,是商场。”

“我是问二三十年前?”

“这我哪里知道?”老头有些纳闷地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冬心也接不上,颓然走开,找了个台阶坐着,头埋在手心里,完全卸了力。他还有些不信邪,拿手机搜索这个地名,终于找到九十年代的一张照片。这里就是个商场,以日用品和男女服装为主,完全和电影院没关系。

似乎是他记错了。

谢冬心觉得嘲弄得近于可笑,像是小孩子把雪花攥在手里珍藏,一用力,全化成水了。他人中上又是一阵发热,鼻血流了出来。

他用纸巾捂着,捏着鼻梁等血止住。在等待时,他看见对面的老头正站在路灯下打转。就这么一转身,路灯的光斜照,人影他发现构图和光线都极佳,他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一张。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找一家电影院呢?他看着照片笑了。他就是个导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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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站在门外,把展敏吓了一跳。他连站都站不稳,脸唇寡淡无色,鼻血却流到衣领上,像是个午夜游魂。

展敏急忙让他进来,“你还有气吗?”

“死了。”谢冬心抓了个玻璃杯想喝水,结果是空的,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展敏急忙帮他把杯子倒满,凑到唇边让他去喝,又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人中下的血迹,凑得太接近,反而近于鼻唇相接,要吻上去了。她在灯影下看他的睫毛,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长得太奢侈了。

展敏道:“你怎么哭了?眼睛红红的?”

“我在发烧。”

展敏伸手去摸他额头,果然有热度,“要不要去医院?”

谢冬心摇摇头,“去医院也是吃抗生素。”他一点客厅里的柜子,“里面有药,你帮我拿出来。”

展敏急忙照办,又对着灯看说明书,“这药要空腹吃,你先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扯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这个时间没什么店还开着,要等外卖,还不如亲自出去一趟。展敏太着急,没看清就选了双皮鞋,很不方便,一路跑一路喘,见到亮着灯的店门就去问做不做生意。这种时候的宵夜店不是火锅就是烧烤,最后能买来的清淡热菜只有第一次他们去吃的馄饨。

她一高兴,拎着塑料袋转身,跑过没路灯的路,脚下就绊了一跤,连人带馄饨摔了一地。她来不及难过,只顾着快点跑回去,希望店里还没关门。这一次她直接把外卖盒搂在怀里跑。

展敏回来的时候,谢冬心已经能起身了,虽然喘得厉害,脸色倒好一些。

她把馄饨拿给他,“你快吃吧。”谢冬心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才发应过来。

“你是不是没胃口啊,是哦,发烧的人一般不想吃东西。不好意思,我没怎么照顾过人,要不还是陪你去医院吧。”

“没关系,我会吃的。”

房子里没有散热贴,展敏出门前不忘把毛巾冻在冰箱里做替代品。冻了太久,毛巾硬得都像是冰棍了,直挺挺戳在谢冬心额头上。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扶着冷毛巾,“硬得和那啥一样。”

展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个成人比喻。她之前还以为他是那种听到这种笑话会脸红的人。看来他不单是病了,还解放了天性。

他招招手让展敏过来,“把左手伸出来。”

展敏照做了,谢冬心捏住她的手腕,手心朝上转,腕口的地方有点擦伤,应该是刚才摔的,她自己都没发现。他拿了点酒精棉花给她消毒,然后贴上创口贴。

谢冬心把毛巾在眼睛上盖了一会儿,猛地坐起身 ,很大声道:“我要吃东西。”他端坐在桌子上,用汤勺舀着馄饨,大口吃起来。

他吃起来的样子几乎可以用凶神恶煞来形容。确实是凶,不是饿,他看起来还是没胃口的样子,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在吃东西,像是狼撕咬猎物。展敏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她发现他们间隐形的屏障消失了,让一个高烧病人身上的热度给捂得融化了。

谢冬心吃得有些噎住,展敏忍不住劝他,“算了,吃不下去就不要逼自己吃了。”

“我必须要吃点东西。明天我要去和梁军谈电影版权的事,不吃没有体力。”

“你的病要是没好,怎么办?”

“肯定会好。”

“你准备把版权要回来吗?”

“不可能了,但是钱和名,能要到一点是一点。完全放弃就太傻了。”

展敏对上谢冬心的眼睛,完全是先前未曾见过的神态:执拗的期许,狂热的倔强。看来他平时确实是端着了,现在病了,本性藏不住,像是啤酒溢出来的泡沫。

彬彬有礼,游刃有余的样子是假象。谢冬心本该是这样的人。弃儿,心脏病人,养子,艺术家,骗子,舍弃一切逆流而上的人。野狗一样的家伙。他是不够体面的人,她也不体面,所以他们才能在这屋檐下相遇。

谢冬心吃完用手背一抹嘴,很郑重地问道:“你平时有做什么白日梦吗?”

展敏道:“就是你知道的那些,想红,当大明星,赚很多钱,和好看的男人谈恋爱。”

“挺好的。比我好。”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很认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信仰的人。自由、艺术、钱、名声、爱情、平静,甚至是自己,人注定要信仰一些东西才能活下去。但我们只能信仰某种东西,却不能将信仰寄托在具体的人身上。”

“为什么你要说这个?”

“因为我错了。我把我对家庭的所有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即使是家人,也可以是自己找来的。”

他起身,从柜子里搬下来一个箱子,又从箱子里面找出来一个相框,认真用抹布擦了擦,把一张照片插进里面。这是他们和老周的合影,特意去拍的,之前给他扮儿子儿媳时准备的道具,没用上,就搁置着了。

展敏站在他旁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事实上,他们都笑得太灿烂了,有些不像本人,但看起来又确实是一家人。

谢冬心微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垂着,“不管怎么说,能遇到你,是一件好事。”

展敏心中一阵摇曳,正有许多话忍不住要倾诉。谢冬心却忽然甩开她去洗手间吐了,估计是刚才吃得太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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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第二天果然退烧了,虽说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软,但基本没什么大碍了。看他又恢复了往日疏离的样子,展敏多少觉得昨天的一幕像是一场梦。

其实到后半夜,展敏偷偷去卧室看过他。放在平时,谢冬心肯定就醒了,他一向睡得浅。但这次他只是侧身蜷缩着,呼吸很平稳。展敏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多看他几眼。以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

谢冬心早早出了门,没空和展敏多说几句话,但这不妨碍她心情大好,哼着歌打扫起卫生。做完家务她觉得自己很辛苦,需要犒劳一下,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正好谢冬心的电影还放在一半,她就顺便再看下去。不过她也就有一搭没一搭扫两眼,确实太沉闷了。这堆素材没有加主音轨,所以和默片差不多。

展敏也不在乎情节,反正已经看过了一遍。她从手机屏上移开眼睛,正好看到电影里的女角色在抱小孩,手腕上露出一块烫伤的疤。电影里另一个男人问她怎么有的。她说,也没什么,上次和男人吵架,他一推,把我推在了炉子边上。

展敏把这一段倒回去又看了。愈发感觉这块疤和房东太太手腕上的那块疤很像。她又想起在医院里谢秋凝问她这房子是不是谢冬心租的。展敏不由得有了个猜想,却不敢细想下去。她有点紧张地在客厅里踱步,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走到昨天摆出来的相框前面,对着老周的照片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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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对前台说了名字,前台说没有预约,依旧让他等在外面。但这次没等太久,不过二十分钟,梁军就让秘书通知他去会客室。

去会客室的路上谢冬心经过一条走廊,两边贴着梁军作为公司创始人这些年来的作品和履历,他去参加电影节的红毯照片,以及他和许多明星的合影。外人看来是星光璀璨,可谢冬心却又一次确信,他老了。这些照片大多是十年前拍的。

谢秋凝有一句话没说错,梁军已经有八年没有像样的作品了。观众很健忘,他的名字已经没那么响亮了。

梁军见到谢冬心过来,盯了他一会儿,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看着好像还是挺虚弱的。”

谢冬心道:“还行。谢谢关心,已经出院了。”

梁军特意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你想得怎么样了?准不准备改,准备怎么改?你要给我个合理的答复。”

“你的意思是什么?我想再确定一下。”

“首先剪辑肯定要再剪过,公映版本至少要剪到90分钟左右,现在的版本太长太拖沓了,观众接受度不会好。然后合同要和你再签过,之后一系列的推广运作都由我这里来做,你没什么经验,也不用管了。”

谢冬心顿了顿,放柔了口气,道:“你先等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说。”

“不管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其实都很感谢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能入围电影节,这些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真的,之前没机会和你坦白地说这些。我们其实有挺多误会的。”他垂下眼,一低头,再一抬,泪光闪动。

梁军一时间也有些动容,道:“没事,你年轻嘛,有些地方做不好,我也不是不能谅解,谁都有这么个时候。你想通了就好。”

谢冬心长叹一口气,暗地里想的是真应该给他单眼流泪的绝活申请个专利,一骗一个准。他已经去查过了,提交电影节的样片是128分钟的长度,他当时的初剪版是132分钟,而梁军要求的剪辑版只有91分钟。所以是他的导演剪辑版上略作的修改,无论梁军怎样说基于商业考量,他多少还是赞同谢冬心的想法。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修改,而是看谢冬心低头,看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在业界前辈面前表现出应有的谦卑。

梁军道:“所以,我说的那些条件,你是同意了?其实细则上还是能改的。这你倒不用担心。”

谢冬心歉疚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同意。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没工作,正好有个公司找我拍我网剧,我就签了,没想到这个合约也包括以前的作品。所以电影现在的版权也不完全在我手里,宣发上他们也要占一部分,修改也是。”

“什么公司?合约要是不公平,你干脆和他们打官司。”

谢冬心咬了嘴唇,忍着没笑,“估计不行,是大公司。”他把公司名字报出来,梁军的脸色也变了。

“你搞了这一大通,是不是诈我?就想把版权要回来?”

“何必呢。”谢冬心苦笑道:“对我也没有好处啊,到时候上映了,我能分到的钱不是更少了嘛。”

“那现在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插进来,我也不想,我们干脆先把事情定了吧。就我和你,少让他们插手。不过这样的话,改是不能大改了,那边的意见也是这样。”

第九场

谢冬心是让谢秋凝开车来接她的, 她也知道他今天来谈什么,所以也不算私事。她道:“情况怎么样?”

谢冬心道:“他说去找人问了,但看他的样子,会让步的。但指望他完全退出不可能。我和他一开始签的合同里,他作为制片人就是享有一部分版权的,这是没办法的。不过要是他同意把我的那部分版权还回来,我再和你们签约,是可以的,拆的是我那部分的。”

谢秋凝道:“用我们来打他,就不怕他跳开你,直接和我们合作?”

“不划算,引入你们这种大资本,他就没有话语权了。而且真的把导演除名,这种事说出去太难听了,他这种人多少是要点名气的。”

“所以你这是利用我们和梁军坐山观虎斗了?”

“我只是想要回我应有的东西。”

谢秋凝点起一根烟,懒洋洋道:“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谁的,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抢。”

谢冬心笑而不语,谢秋凝紧接着问道:“你觉得这样值得吗?就为了不让自己的电影被大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连钱都不要了。”

“很值得,我和你信仰的东西不一样。”等谢秋凝把烟抽完,谢冬心道:“你能不能把车开出去,找个安静地方,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说。”

“怎么了,神秘兮兮的?”谢秋凝一面笑,一面偷偷打量他的神情,觉得有些不对劲。

车开到了一个旧公园附近,他们沿着河堤走。因为是工作日上午,周围的人并不多。谢冬心找了个无人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道:“之前是爸让你找我回来的吗?”

“算是吧,怎么了?”

“爸得了肺癌。他叫我过来是希望以后他入院昏迷了,我能帮他拔管。他不想让你做这事,你可能也不会做。”

谢秋凝皱眉,像是完全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她一下子就想甩开他的手。

谢冬心没有动,只是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你听到我说什么了,不用我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他怎么会得病?”

“那得你自己去问他。他原本让我别告诉你的。”

“我不信,我要打电话去问他。”

“那你打吧。”

谢秋凝把手举起来,“你先把我的手腕松开,别像抓犯人一样抓着我。”

“不抓着你,你情绪激动起来就跑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点了解我还是有的。”谢冬心帮她从衣兜里拿出手机,递到她手上。谢秋凝拨了号,却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她把手机塞回去,又一次想把谢冬心甩开。但他依旧没有动,他们就这么互相瞪着,僵持着。

谢秋凝终于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吗?爸为什么要找你来做这事?”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又开始挣扎起来,谢冬心依旧不让她走。

谢冬心道:“大概是不想伤害你吧。”

“他叫你回来已经够伤害我了,你是没听到他平时怎么当着我的面夸你。你都走了这么久了。”

“那就是不信任你,觉得你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他就是故意刺激她。

谢秋凝气急了,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谢冬心被扇得偏了偏头,但还是没松开她的手。“他为什么让你做这种事啊?为什么不和我说啊?我才是他女儿啊。”她挣脱不开,索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谢冬心松开了手,没有安慰她,只是低头静静注视着她这一切。

谢秋凝带着哭腔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不知道,可能就是为了报复你。我有点嫉妒你。”

“那你现在开心了吗?你得意了吗?”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谢冬心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拽了起来,谢秋凝低着头扑倒他怀里去哭,又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我才要恨你,我从小就恨你。你凭什么嫉妒我啊,你运气多好啊。不是个男的,你以为你会被收养?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不准备要我了。”

“是嘛。”谢冬心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安抚着。他是真的无所谓了。他忽然觉得许多的家像是一个蜂巢,看着安安静静,一阵风吹进去,全是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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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凝缓过劲来了,趴在栏杆上抽烟。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爸?”她的嗓子还有点哑。

谢冬心道:“说了也好,我本来也不想干这种事。”

“你也不高兴?”

“谁被叫去做这种事会高兴?”

谢秋凝冷笑一声,“呵,你对爸有怨气,然后在我身上撒气,也真有你的。”

“你们比较亲嘛。我也认了。”

“那你是没听到那些亲戚怎么说的。”谢秋凝仰头长叹一口气,“说干脆让我和你结婚,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然以后钱分给谁也难说。外面也不是没有养子当香火用的传统。”

谢冬心故意一本正经道:“童养媳是犯法的,男童养媳也一样。”

谢秋凝干笑了一声,“你这人,我唯一看得上的就是幽默感了,其他都一塌糊涂。诶,你先别说什么啊,我知道你也看不上我。”

“还可以。”

“骗人。”

“真的还可以,我和你有矛盾,次要的原因是价值观不和。”

“那主要的原因呢?”

“主要原因是,你这家伙太邋遢了,说了几百遍也不听。天天穿着脏兮兮的裤子坐在我的床上,洗澡的时候像个鸭子,弄得一地的水,刷牙的时候把牙膏泡沫弄得到处都是。最过分的是,还用我的毛巾擦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冲这个,我就没办法再忍你了。”

“想开点,洁癖太严重,容易死得早。”谢秋凝望着他笑了,两指夹着烟,朝谢冬心的方向弹烟灰。她知道有些话注定不能说开,但他们也都不会再提。这也算是兄妹间少有的一些默契。

过一会儿,谢冬心道:“我准备搬回家住,爸这样子,我也不放心在外面。”

谢秋凝作出微微叹气的意思,但也没有要反对,只是问道:“你倒是不太一样了,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谁知道啊,大概是发烧,把脑子烧好了。反正这个世上只有两种生活的方式:活在幻觉里假装幸福,或者清醒而痛苦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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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回去的时候,展敏已经等着了。她那种静候许久的姿态让气氛显得很凝重。她看了谢冬心一会儿才开口,“姜阿姨刚才来找你,你不在,她一会儿过来?”

谢冬心点头,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展敏犹犹豫豫道:“我该不该回避一下?”

“为什么要回避?”

“给你们留给单独说话的环境会不会比较好?”

谢冬心似笑非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她是不是我亲妈。”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展敏的脸皱起来,才慢悠悠道:“不是,没什么关系的。”

展敏惊道:“怎么会没有关系?”

谢冬心坐在沙发,翘着一条腿,饶有兴致地问她,“你又不是亲子鉴定仪,为什么非要有关系?”

“可是你为什么租了这套房子,明明地段有一般,也不是最便宜的,难道不是为了接近房东吗?”

谢冬心笑道:“你想多了。就是我找房子的时候,正好这套房子在出租,后面有更好房源的时候,已经签约了,所以就没搬。”

“那姜阿姨手上的疤,怎么说?为什么你电影里有个女角色也有差不多的疤,连经历都差不多。”

“巧合罢了。”谢冬心依旧微笑。

“不是单纯的巧合吧,哪有这么巧?”

谢冬心望着展敏,有片刻没有说话,淡淡道:“如果不是巧合,那又怎么样呢?”

展敏一时语塞,确实不能怎么样。各有家庭,各有人生,就算是一家人,也没有尽到丝毫义务。她偷偷瞄着谢冬心,他带着淡淡微笑的脸上是透着一丝冷的。因为展敏确信自己已经够了解他了,所以对他的回答,她也有了另一种笃定的猜测。但她也不会说,这正是他们间的相处之道。

到下午,姜阿姨又过来了,还特意带了点水果,有些急切地对谢冬心道:“之前好像有点误会,要不找个机会,我们再聊一下。”

“没什么误会,我和您这里已经两清了。你前夫那边的事解决了?”

“差不多了。就是……”姜阿姨仍有话说,谢冬心却打断了:“有一件事,要先和您交代一下,我准备搬回家住了,这个月就退租。因为挺突然的,之前的押金就不用还了。”

姜阿姨一抬眉毛,近于大惊失色,“为什么一下子就要走了?”

“因为我爸病了,我要回去照顾他。”

姜阿姨皱着眉,喃喃道:“那倒也是,是该回去。不过听说不是你亲生的爸爸吧。”

“那也是我爸爸呀。”

姜阿姨没搭腔,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殷勤道:“你什么时候搬家啊?我来送你好了,毕竟你也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不麻烦了,我没什么东西,拎个包就走了。您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他神色定定的,甚至暗藏着些不耐烦。就是当真有什么事,这时候也说不出口了。

姜阿姨小声道:“我儿子要结婚了,本来想问你们要不要来一起吃个饭,也算认识一下,沾沾喜气。”她掏出来个红包,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钱,想要给他。

谢冬心很强硬地没有收,“不用了,说到底还是没那么熟。不过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了。要再坐一会儿吗?我给你倒水。”

姜阿姨讷讷,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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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阿姨走后,展敏问道:“你和你养父母的关系不是一般嘛?怎么突然要回去?”

谢冬心道:“是一般,但我有责任在。家庭关系有时候没有爱,也能靠责任维持。”

展敏叹口气,没说话,把行李箱拖出来,道:“其实我也准备要走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说点别的什么啊?你都不挽留我一下吗?”

谢冬心笑着问她,“为什么要挽留你啊?你好不容易有个工作,你不去,住哪里?”

“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还搞艺术呢。你可以表现出舍不得我的意思。”

“不要。”谢冬心摆摆手,“你又不是去刀山火海了。”

“可是你搬走,我回来该怎么找你啊?再要见面就很难了。”

谢冬心道:“你没有我的电话吗?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想见面,总是能见到的。”

“那你想见我吗?”

“你说呢?”谢冬心笑了,转身去拿搭在衣架上的外套,要往外走。

展敏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我去看电影。”谢冬心背过身,朝她摆摆手,声音很轻快,但笑容已然不见了。

第十场

电影院对他是个安静的圣殿,灯一暗,庄严的黑暗包裹住所有人,自成一派天地。他随便找了个热闹喜剧看,往日他是不会选这种片子的。但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做一些事岔开思绪。有些事,理智上知道应该这么做,情绪上又是另一回事。

这部电影拍得一般。所有搞笑的地方都太刻意了,格调就不够高。这一场的入座率不高,但零零散散有笑声响起。有一幕里,男角色做了一件蠢事,从二楼摔进垃圾桶里,没戴眼镜,扑到一个女角色怀里,反被扇了一耳光。女角色骂道:“叫什么妈妈,你这样子还配有妈?”

观众放声大笑,谢冬心却忽然落泪了。他用手背轻轻蹭掉,觉得这样子很好笑,不自觉倒也笑了。

坐在他旁边位置的是一对母子。年轻的母亲带着五六岁的孩子出来看电影,小孩到中途就睡着了,母亲倒是看得专心致志。

电影放完后,母亲把孩子叫醒,温柔道:“你今天真是个好孩子啊。好了,我们一起回家吧。牵着妈妈的手。”

母亲对孩子道:“你今天真是个好孩子啊。好了,我们一起回家吧。牵着妈妈的手。”

镜头淡出,屏幕转黑,打出一个’完’字,紧接着片尾制作名单滚动转出。放映结束,灯亮起,观众席鼓掌。

谢冬心站在后台静静听着掌声,这个场景似乎在他的幻想中出现了太多次,真正到了这时候,他只觉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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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心的电影没得奖。意料之中,毕竟是主竞赛单元,哪有这么容易成。不过国内影评团给出的评价不错,有几家还用上了’近十年来最惊艳的处女作’,这样夸张的描述,场刊的分数也不算低。综合下来,也算虽败犹荣。

借着这个风头,国内的放映已经安排上了。但公映版本还是剪了一部分,长度在115分钟,谢冬心背靠公司多了些发言权,同意剪辑的条件是补拍了几个镜头,包括电影的结尾。

在正式公映前一周,公司先搞了个内部放映会,请了一堆影评人来造势。普遍的观点是结尾收得太急,可能是碍于时长,有的地方没有讲透。不过既然是新人导演的处女作。大家就都持宽容态度。可后来把这意见说了出来,才知道是梁军要求的删减,他们立刻把话锋一转,表示这也是处于电影公映后的商业考虑,也是合情合理。

内部放映会上,制片人梁军,导演谢冬心都一一上台发言。因为谢冬心说的很少,主持人为了炒热气氛就神秘兮兮道:“其实现场还有一位神秘嘉宾,就是坐在第二排的谢秋凝谢女士,听名字就知道了,她和我们的谢导是兄妹。她也负责本片后续的一些宣发工作,现在来请她发言,也给谢导一些祝贺。”

谢秋凝上台,这也是安排好的环节,她特意给了谢冬心一个大大的拥抱,道:“我一直很以我这个哥哥自豪。”她面不改色说着,当众演讲的很流利,还说了几个笑话,活跃了一下气氛,顺便宣传了自己的公司。她说完,台下掌声雷动。而谢冬心则想着,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叫他哥哥。

放映会结束后,有几个自媒体和杂志记者要给主创拍照,特意要求谢冬心和梁军要有几张合影。谢冬心靠着梁军站好,摄影师再摆摆手,示意他靠过去些,“两位站得近一点。这张照准备用在版头上。谢导演,你稍微往后站一点,你太高了,别挡着梁导了。好,一二三,看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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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敏把手机一丢,骂道:“什么鬼东西。”

她看的正是那篇专访。版头的照片上谢冬心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尴尬,还被挡住了小半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面有把枪抵着背。展敏愤愤不平想着,就是让她来也拍的好一些。

她进组之后虽然还和谢冬心保持着联系,但到底不如之前相处时来得亲近了。谢冬心又忙又不爱说话,她发了一段话过去,他往往隔了大半天回一句,“挺好的。”剧组进度又忙,展敏也没空时时刻刻想着他,索性放在一边,她这里也冷了冷。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去想,也就是真的不想了。

现在是在候场,还在调试灯光和道具。展敏放下手机,同组的女配角问她,“今天晚上吃饭你一起去吗?”

展敏道:“去的,不过我准备中途就溜了。我这几天有些累,一睡不好脸就肿,到时候上镜不好看。”

按理现在的进度赶,不应该有饭局,但这次是情况特殊。

昨天拍了一场室内戏,在厨房拍,但是试光之后发现要打亮很困难,地方太狭窄,没办法放置辅光。导演又要求自然光效,没办法把主光调亮。剧本上这个场景发生的地方也不能改,因为是个呼应剧情。这种时候再搭个布景也来不及。于是只能硬着拍了两条,结果也不好,展敏大半个身子都沉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演。

剧组的人出了些主意,但效果都不好,副导演说要去找场外求助,出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的时候就让对戏的男演员换了件衣服,由深色改成浅色。

这样一试,效果果然不错。原来他找的那人建议用演员身上的衣服当辅光,通过调整走位,来给展敏脸上打光。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深感敬佩。副导演说,“明天有个夜景,那个老师说愿意过来一趟,有问题的话现场指导一下。人家完全是来帮忙,都没怎么收钱。之后收工了得去请人家吃个便饭,不然实在不好意思。”

他扭头又对展敏道:“你也一起来吧。认识一下也好。”

于是展敏也推脱不得了。她和组里的人混得不错,知道是好意,想来这个老师估计也是德高望重。她忍不住想象出一个四五十岁,穿着polo衫,爱开玩笑的中年人形象。

布景结束后,展敏照例去走位试光,她这个地位,自然不会用光替。她也喜欢这个过程,不觉得没空酝酿感情。

她背对摄像头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说话。一个是副导演的声音,“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看着还行,但我觉得多加一个辅光会比较好,大屏幕放映总是比在小屏幕上看起来层次要多。细一点会比较好,当然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这个声音展敏太熟了,带着些鼻音,低低软软的,好像睡得不是很够。

她猛地一转身,正好与谢冬心对上眼。副导演招招手,把她叫过去,“这就是我昨天请来的外援。人家可是新锐导演了,难得有空过来,你们认识一下。”

谢冬心朝她伸出了手,道:“谢冬心,冬天的冬,爱心的心。”

展敏笑了一下,才回握住他,“展敏,你知道字怎么写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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