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三天的儿子在她面前摔成一摊烂泥
逍遥呱呱2026-05-13 18:148,666

8月底的一晚,我躺在床上随意刷着手机,翻到玲姐微信朋友圈发布的动态,“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菜,林林你回来吧……”我以为玲姐的儿子又在闹离家出走的戏码逼他母亲就范,可文字下的配图却让我心头一惊,昏沉的睡意一扫而空,当即从床上弹跳坐起来。一盘油焖大虾、一盘红烧排骨摆放在一张黑白遗像前,照片上正是玲姐的独子韩林林。

第二天一早,我向方主任求证,确认韩林林在一周前跳楼自杀,摔死在小区健身广场前,在正和人聊天晒太阳的母亲眼前摔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韩林林迷上网络赌博,不仅把玲姐给准备的婚房输得不剩片瓦不剩,还欠了60万元的网贷。

丧夫、丧子、背债,真不知道玲姐以后的日子该如何熬下去,我不由得为她揪心起来。

1

玲姐是我家的邻居,她和丈夫都是国企的基层职工,有一个独子韩林林。

曾经的韩林林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虎头虎脑,爱踢足球,那时玲姐爱打扮,擦雾面的口红,穿着时髦的收腰连衣裙,常常高兴地眉毛乱飞,捂着嘴咯咯地笑。

从初一下学期韩林林成了青春期叛逆少年,厌学、逃课、打架,搅合得全家不宁。

韩林林逃学,韩爸拎着烟酒礼物到校长家里赔罪,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连连道歉。我也曾在小区门前见到韩林林,被五六个十几岁踏着山地车男孩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有人给他递烟,有人给他点火,他轻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烟圈,俨然是一群人的“大哥”。

玲姐曾得意地炫耀儿子人缘好, “前不久,我家林林骑车摔断了腿,住院都不用我们照顾,七八个小弟在医院端茶倒水伺候着,这孩子估计以后能当大老板。”我惊讶于玲姐的教育方式,但作为邻居也不好评价太多,只能笑笑。

初三下学期韩林林彻底不上学了。

2

再见到玲姐时,她憔悴了不少,脸颊瘦削,似乎只覆盖了薄薄一层皮肉,说话时颧骨都凸显出来。韩林林退学后整日泡在网吧,几乎不着家,最长一次连着17天都没回家。她和韩爸一个网吧一个网吧挨着找人,最后实在没办法,去移动公司申请了手机定位。当他俩按照定位找去时,那家伙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在跟爹妈玩猫鼠游戏。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好建议。我提了两点:可以让林林去当兵,到部队里磨练几年,也好改一改身上的毛病。或者好好学一门技术,比如汽车维修,将来有技术傍身,到哪儿都能吃上一碗饭。玲姐却是一脸不乐意,直说部队实在太苦了,新兵蛋子都要脱掉几层皮,恐怕孩子吃不消。汽修的工作又太脏,孩子从小喜干净爱臭美,肯定不愿意天天跟油污打交道。

“这孩子自小聪明,只是淘气贪玩了些,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你们那儿要是有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就给林林介绍介绍,好歹写字楼里冬暖夏凉不遭罪,工资多点少点都没关系。”玲姐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压根没考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孩子,能干什么高大上的工作?没文化再不舍得吃苦下力,这辈子也就废了。

韩林林一直游荡在各个网吧和游戏厅,困了就窝在沙发里睡觉,渴了饿了就点外卖买饮料,手里没钱了就回家洗澡换衣服顺便跟爸妈要来几百块钱,带着小弟到夜市摊上喝啤酒吃羊肉串吹牛胡侃。

在又一次跟韩爸要钱受挫抄起板凳互砸时,他拍着胸脯放出大话,说要出去打工,以后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花家里一分钱,不吃父母一碗饭。韩爸当即给他收拾行李、买车票,将他送上去广东的火车。玲姐舍不得儿子,泪眼婆娑地往他手里递吃的,还偷偷塞给他五千块钱。

那时韩林林还不满16岁,很多用工单位嫌他年龄小不敢用他,他又不想在工厂里下苦力,最后就在KTV夜总会里给人看场子,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管吃管住一天200块钱。

辛劳的日子并没有让韩林林变得成熟稳重,金钱、美女、美食、美酒……有钱人一夜豪掷数万元甚至十几万几十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反倒让他生出一夜暴富的幻梦。

春节时,韩林林回家过年,拿回来2万块钱。玲姐夫妻俩激动得一夜没睡,这可是儿子赚的第一笔钱!苦尽甘来,那个不断惹事儿的皮猴子终于长大懂事了。

3

元宵节后,韩林林说不回去了,要留下来做生意,项目他已经看好了,只待爸妈支持10万元就能立刻启动。韩林林计划和朋友一起做淘宝店,他在广东认识的一个朋友是靠刷单平台赚的第一桶金,一年流水能做到5个多亿,净利润有500多万。

韩林林要求父母把韩爸单位分的那套两居室给他做办公场地,前期先投20万元试试水,他和朋友小邱各拿10万元,买五六台电脑,招聘到人后去广东培训两三天就能开张了。

韩爸在国企工厂党司机,开员工班车,老实本分。他不求儿子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赚工资,能养活自己就行。玲姐却支持儿子创业,她一直觉得儿子命里就是要当老板的。她劝慰丈夫:“难得孩子有上进心,就让他试试吧,左右不过十万块钱。要是实在不行再重新找活干,总比他天天在KTV看场子稳当。”

韩林林去广东那半年,玲姐整日整夜担心地睡不着觉,挂念儿子吃不好饿肚子,担心他被人欺负受委屈,还害怕他学坏,沾染上黄赌毒。现在好歹守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这十万块她愿意买单。

韩林林的小公司很快攒起来,韩林林跟小邱又招了3个年轻小伙,支起摊子开张。韩林林吃住都在老房子,说为了方便开展业务,他让玲姐买了锅碗瓢盆和食材,自己做饭吃。玲姐每周去给儿子收拾打扫顺便送些吃食补给。

公司慢慢有了收益,3个月后实现了收支平衡,能顾得住水电、工资等成本支出。玲姐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发现 16岁的儿子和一个小姑娘在老房子同吃同住。那个叫洛洛的女孩儿正是韩琳琳当时小升初封闭集训班的同学,父母常年在上海做生意,是不差钱却没人管的孩子,被爸妈塞进各种封闭补习班、全托夏令营。洛洛没考上高中,被父亲花大价钱送到英国读书。回国过春节时洛洛和韩林林谈起恋爱,寒假结束后,洛洛父亲给她买了返程机票,亲自把人送进浦东机场的安检门。谁知道,她根本没有登机,父亲前脚离开,她紧跟着就溜出来坐高铁跑去找韩林林,很快跟他住到一起。

过去了十年,我依然记得玲姐当时的神情,不是气恼,也不是担心,反倒带着一些炫耀的得意,话里话外都透出掩不住的骄傲:看我儿子多厉害!有钱人家的小姑娘不远千里万里来投怀送抱,我儿子可真有魅力!

在家境优越的洛洛面前,韩林林是自卑的,他不安于一单一单赚小钱,想做大生意暴富。2015年底,韩林林结识了做小额贷款的孙涛。孙涛开奔驰车,拿LV手包,手上的劳力士腕表和腰间的菲拉格慕皮带彰显着他的财富和身家。韩林林要羡慕出红眼病来,涛哥长涛哥短贴上去抱大腿。

孙涛说开汽车租赁行很赚钱,除了日常的租车收入,保险、维护与修理、增值服务还有残值收入都是赚钱的路子,只要敢想敢干,一年赚一套省会的大三房根本不是问题。

韩林林以为他终于得到财富的青睐,殊不知命运早已张开血盆大口,只等着他往火坑里跳。

4

孙涛让韩林林拿100万,他双倍跟投200万,两人合伙做汽车租赁生意。为了引韩林林入局,他借着醉酒的机会展示了自己支付宝8位数的余额,以及和在某国有银行任省行行长舅舅的微信聊天记录。至此,韩林林卸下防备,深信不疑。

可是,韩林林没有100万。洛洛不敢跟爸妈开口借,把自己多年攒下来的10万元压岁钱拿给他。合伙人小邱不同意拿公司抵押贷款,况且这就是个皮包公司,没有抵押物,银行最多也就批不超过10万的信用额度。韩林林只有回家跟爸妈要钱这一条路。

一听儿子说要100万,韩爸吓得一个哆嗦,饭碗都碰翻了。他和玲姐一年所有收入加起来也就是十万冒头,100万需要夫妻俩不吃不喝埋头干8年。他坚决不同意,劝儿子安心干好现在的生意,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他们这普通百姓的家底和有钱人玩不起。

韩林林气恼父亲的谨小慎微,看不起父亲的胸无大志,骂他是自己的克星,拦自己财路。父子俩又一次大打出手,家里的电视都被砸烂了。韩林林开始不吃不喝绝食,玲姐心软了,拿出了家里20万的存款单,还押着韩父去银行办了房抵贷,借出来65万。

韩林林拿着辛苦筹来的100万屁颠颠找孙涛签了合伙协议,将钱存在两人的共管账户里,由孙涛去办各项批准手续。不出意外的是,孙涛失联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100万。

孙涛的身份是假的,车是租的,项目是虚拟的,就连支付宝余额都是找人P出来的,骗子的招数并不算多高明,但被欲望冲昏头脑的韩林林却没有识破。虽然孙涛后来被抓到了,但骗走的钱早已被挥霍一空。

再碰面时韩爸的腰都佝偻起来,头发白了许多,两只大眼袋无力耷拉着,眼底青黑一片。

韩爸为了多赚钱替儿子还债,每个月多赚几千元的长途补贴,求着领导从清闲的班车司机调去开货车改开长途货车,天南海北去采购原材料。2017年夏天,韩爸去安徽拉货,因疲劳驾驶打了瞌睡,车子冲出高速公路护栏后侧翻,驾驶座上的韩爸和副驾驶当即送了命。

这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男人,不舍吃喝打扮,临到死还是在为儿子还债。

5

因为车祸挤压,韩爸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七零八碎,头骨也严重变形,遗体美容师东拼西凑加班到凌晨才勉强修复好。当殡仪馆工作人员要将遗体推去火化时,韩林林疯了一般冲上去,拉扯着推车不放手,歇斯底里地喊:“爸爸,我错了……”,可那个永远爱他的男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韩爸死后之后,韩林林安生了几年,玲姐再也不来串门了,对门韩家安静地令人窒息,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尘埃在空气中飘荡。小区里再难见到玲姐的身影,她只是窝在家里一遍遍翻看韩爸的照片,眼泪都快流干了。

2020年,爸妈的新房装修完毕。搬家那天,我们去跟玲姐道别。刚50岁的她已经变成一个小老太太,夹杂着银丝的枯发胡乱绑在脑后,皮肤粗糙蜡黄,嘴唇干裂,丝毫看不出往日的风采。她家里也乱糟糟的,堆满了废纸箱,桌子上落了一层灰,那个会吃爱打扮爱干净天天穿掐腰小裙子女人消失在岁月的沟壑中。

这之后,几乎没了玲姐的消息,她和韩林林像一滴水珠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

2022年9月我突然接到玲姐的电话,她声音焦急中又带着一些不好意思,说有个问题想听听我的意见。她说自己侄子和人打架,双方都受了伤。但对方两人是辅警有经验,当天就去验伤、鉴定,左手小指断裂认定为轻伤二级,自己侄子这方三人只是傻乎乎去医院治了伤。两方在赔偿问题上一直谈不拢,侄子冲动之下跑去对方单位举报,害得两人被单位开除丢了工作。那两个小伙子拿着手里的证据以故意伤害罪到法院起诉了。目前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是赔钱后双方和解,原告撤诉。二是等法院判决。

我向玲姐问清了管辖法院和案件的承办法官,了解情况后再给她反馈意见。

我一打听才知道,韩林林正是三个被告之一,玲姐应该是不好意思让我知道儿子又一次闯祸,这才刻意隐瞒。这是个小案件,双方都有责任,只是被告一方吃了没经验的亏,使得原告做实了证据,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原告认准了父母舍不得孩子判刑、坐监狱,狮子大开口,要70万赔偿。

为了照顾玲姐的脸面,我装作并不知情,只告诉她问了法院的朋友,案子如果走到审判阶段,估计会判一年多有期徒刑。末了,我还借用法官的嘴跟她说,如果孩子经常惹事,让他进去住个一年半载也不是坏事,也许冲动喜斗的恶习就改掉了。这些年接触下来,我真心希望玲姐能狠狠治一治韩林林的毛病,让他吃点苦头见识一下人情冷暖,只有彻底改过自新,未来才有希望。如果事事都有父母兜底,孩子的人生只会深不见底。

半个月后,法院的朋友告诉我,原告撤诉了,双方签了和解协议,赔了53万。三个被告中一个情节轻微的出10万,另外两个每人21.5万,韩林林就是赔了21.5万的那个倒霉孩子。看来玲姐还是没有采纳我的建议,她舍不得孩子吃苦,就只能由自己买单。

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和玲姐的人生再无交集时,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又起波澜,我之前的感慨一语成谶,韩林林再一次捅了娄子。

2024年11月,玲姐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说想来见见我。我就把她约到家里,把爸妈也叫来一起见个面。一进门玲姐就抱着我妈哭,哭这些年受过的委屈,还哭对未来的无奈。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清楚地记得玲姐来我家时的样子,东看看西瞧瞧,眼神里有羡慕,还唯恐碰坏了东西,缩手缩脚的拘禁。端给她茶不敢喝,递给她水果不敢吃,哪还有记忆中那个拉着我手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

寒暄过后,终于步入正题,玲姐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绷直身体,干枯的双手上下交替着抓握揉搓,艰难开口:“林林被公安局抓了,现在关在看守所。”她嗓音沙哑,眼皮浮肿,眼球上遍布红血丝,一看就是这几天没少哭。

我给妈妈使了个眼色,不让她插话,“玲姐,咱们认识十几年,都不是外人。你来找我帮忙,就必须告诉我全部事实,我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你。”

玲姐面带愧色,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儿。韩爸刚走的头两年,虽然玲姐一直陷在痛苦里走不出来,整日以泪洗面,但韩林林算是安稳孝顺,老老实实开网店赚钱,节假日回家陪妈妈,日子还不算太难熬。韩爸属于工伤,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还有单位的爱心救助款一共给了106万元。韩爸的父母均已去世,玲姐就用这笔钱补了银行65万元的贷款窟窿,还了洛洛的10万元。

韩林林和洛洛打算结婚,但两人都不到结婚年龄,准备春节时正式拜见落落父母,先把婚事定下来。为了给未来岳父母留个好印象,他想买一辆二手的宝马车,也要提前准备婚房。为了儿子的婚姻大事,玲姐给了儿子15万买车。又首付28万买了一套两居室的精装修新房,房子记在韩林林名下,她每月帮还2700元的月供。

没过多久,韩林林和洛洛半夜闹到了派出所。起因就是韩林林开车送别的女孩儿回家,被落落怀疑两人关系暧昧。两个年轻人谁也不肯低头认错,情绪失控之下落落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朝男友捅了过去。幸好是在冬天,厚冬衣阻隔了大多数力道,水果刀只在韩林林的胸口留下浅表创口,缝合了8针,并没有伤到脏器。

凌晨两点玲姐被叫出派出所接人。看到儿子捅透了几层的衣服,上面浸染的大片血迹已经变成半干的深红色,玲姐当即吓得眼皮子狂跳,嘴唇抽搐不止。她把两个孩子领回家后,直接劝他们分手,韩林林却勾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几年时间过去,玲姐还是一脸愤愤不平,如同一只护犊子的母鸡,恨不得上去啄下对方的皮肉:就算是我儿子有错,也不能这样下死手呀!一吵架就冲着要人命去的,我哪敢让还他们在一起啊。

第二天一早,落落就拉着行李离开了,临走时她还将那辆宝马车的玻璃砸得稀烂,用口红在引擎盖上写上 “渣男”两个大字。

之后的打架风波也是因这辆车引发的,双方在夜市上喝了点酒,因为停车引发冲突,最后发展成双方互殴。玲姐赔了21.5万,对方撤诉。早已没有积蓄的玲姐,只得跟自家哥哥、弟弟借了钱,才免去了儿子的牢狱之灾。

7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但人的思想跑偏了纠正不回来,人生就会一无所有。

随着国家对电商不断加强整治力度,严厉打击刷单行为,大量刷单平台被取缔,韩林林的小公司经营日益艰难。2023年底,他和合伙人小邱决定解散公司,遣散了人员,处理了桌椅板凳电脑,韩林林又开始了四处晃荡的日子。他在汽车租赁公司公司收干过收车,在小贷公司跑过业务,也试着干了半个月的UU跑腿,实在是吃不了那风里来雨里去的苦日子,最终还是在本地一家大型夜店里找了个安保的工作。

2024年10月,安保部的同事王雨偷摸着跟他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儿,问他要不要干。韩林林自然是心动了。他爱讲排场,喜欢吹牛摆阔,每个月六千块钱的工资,请假再扣掉几百块,发到手里不到半个月就见了底,裤兜比脸还干净,穷得就只剩下裤衩子了。

他问王雨有没有危险,王雨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没事儿,是他拜把子大哥支的场子,绝对信得过。韩林林跟着王雨一起去见了大哥,其实也是给人看场子,只是这场子有点特殊罢了。大哥在酒店里开了个小型赌场,定向邀请一些赌友来玩,他们俩就负责在酒店门口望风,顺便再给客人买些吃的喝的,一天12小时800块,当天干完当天结算。

韩林林知道这是违法的,但他还是想赚这钱。思来想去他觉得问题不大,只是在酒店门口呆着,有点风吹草动拔腿就跑,不会被人注意到。贪欲和侥幸占了上风,他最终答应下来。

大哥安排了一台面包车供他们休息和外出采买,赌场并不是每天都开,约好客户定好开盘时间便会通知他们来值班。韩林林当月去了两次,每次都有卤肉啤酒招待他们,没事时窝在车上玩手机,给客人买买宵夜。两人还可以轮换着睡觉,晚上7点上班,次日早上7点下班,崭新的8张百元大钞便挣到手了,那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违法行为总有暴露的一天。11月,韩林林跟着王雨又来值班,天气太冷了,两人冻得吃不消,吃饱喝足后都窝在车里开着暖风酣睡。凌晨三点,刺耳的警笛声打破深夜的寂静,两人慌乱坐起身,还没来得及掏手机报信,就已经被警察一把拽下来按倒在地上。酒店各个出入口都围了警察,拉了警戒线,一个也别想逃。

警方早已盯上了这处赌场多时,酒店里也安排了便衣摸查,自然是一抓一个准。大哥也没多硬气,为了争取自首、立功的机会,毫无骨气地供出了一众小弟。韩林林和王雨涉嫌开设赌场罪的共犯被刑事拘留,送进了看守所,他这次值班的800快钱还没有拿到手。

玲姐在看守所见了儿子,他头发剃得很短,冒出青色的胡茬,一张脸上尽是不甘心。“妈,我一共就赚了1600块钱,我太冤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妈,你快给我找律师,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一天也不想再这儿呆!”

说起儿子的惨状,玲姐一直在哭,末了还胡乱埋怨起国家司法制度来,怨法律不合理,怪警察好坏不分,错抓好人。我哭笑不得,虽然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但对韩林林我是一点也同情不起来。生活没有捷径,无知无畏和侥幸心理一定会酿成大错。

8

我答应帮玲姐找一个稳妥的刑事案件律师,斟酌再三我把方主任推荐给她。方主任在刑事领域执业近20年,这种案子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但鉴于玲姐的经济状况,我请方主任吃了饭,请他在费用方面尽量优惠些。

玲姐和方主任签署了委托,案件的后续由方主任来对接,玲姐便不再联系我。2025年1月,方主任去看守所会见了韩林林,对案件情况进行了全面了解。他问玲姐作为家属有什么具体要求,玲姐先是说孩子并未参与赌博和组织赌博,不应该被抓起来。后来被方主任普了法,她又提出马上过春节了,希望方主任能跟看守所申请让孩子回家过个除夕。“我脸有那么大吗?”方主任发给我一个捂脸的表情。

4月,韩林林等人的判决结果下来了。韩林林明知他人开设赌场,仍提供望风等帮助行为,并领取报酬,构成开设赌场罪。韩林林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并处罚金5000元。审判前羁押折抵了相应刑期,再服了一个多月实刑,就能放出来了。

方主任一边泡着茶一边跟我感慨,执业多年,他见过太多误入歧途的人,如果韩林林能够真正的改过自新,这也只是人生的一段小插曲,27岁的他还有大把的机会过正常日子。可是这小伙子只是觉得自己出事儿是因为运气太差,并未真正意识到问题的症结,最终走上绝路也并不奇怪。

韩林林出来后就窝在家里,睡到中午才起床,不分白天黑夜打游戏。玲姐多说两句,母子俩就开始吵架,玲姐想着儿子年龄也不小了,也许成了家就能收收心,找个正经事儿做。她求着亲戚朋友给儿子介绍对象,一个在汽车4S店干出纳的姑娘和韩林林看对了眼,两人谈起恋爱来。

为了给儿子多赚点钱结婚,已经办理退休的玲姐买了一个二手餐车,每天5点起床在地铁口卖鸡蛋灌饼、豆浆、茶叶蛋,晚上卖菜莽、粉浆面条。为了省钱,她连两块钱的肉都不舍得买来打牙祭,去菜场采购食材时净捡菜贩不要的菜叶回去填饱肚子。她也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衣服破了就把儿子穿旧的衣服裁剪加工后自己继续穿。她用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给儿子婚房添置了家具电器,还陆续还了几万元外债。

可是,纵使她再能干再能省,也抵不过韩林林不走正道。不知道受谁撺掇,韩林林迷上了网络赌博,他在一个网络平台上玩起了电子游戏、VR彩票、红桃K等游戏,林林总总的项目背后其实都是押钱赌博。先是几百、上千地玩,在平台客服的精心指导下,他曾在不到10分钟就赚了三千多块,韩林林就彻底疯魔了,越押越大,赌注高到上万元。他向身边的朋友借钱,从网贷平台借钱,加大投注。有输有赢,赢的次数少,输的次数多。

7月底,韩家和女方家见了面,两家商量着8月订婚,国庆节结婚。结婚的房子和车都有了,女方家提出了18.8万的彩礼还有五金。玲姐的腰佝偻得更低了,外债还没还完,只能卖掉老房子凑钱。可现在房地产市场低迷,那个房子房龄又长,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

看着母亲为钱愁得睡不着觉,韩林林也心疼。他又担心拿不出彩礼,婚事会黄。他太希望能大赚一笔,一次性砸钱解决所有问题。他先后又借了七八个网贷平台,又投进去了50万元,只赚了10余万,其他都打了水漂。他向客服投诉,要求退钱,不然就去举报。客服向他传授了押注技巧,并向其保证,“主要是前期还不熟悉规则,只要有本金,就一定能把钱赢回来。”赌红眼的韩林林早已迷失了心智,失去分辨能力,他把婚房拿去小贷公司抵押,借了70万。

8月20日,韩林林和女友举行了订婚仪式,玲姐拿了一万一的订婚礼金。两日后,韩林林输光了70万,再联系客服时,电话无法接通,QQ也无人回应。第二天,就连系统都登录不上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上当受骗了。只是他醒悟的太晚了。

韩林林留下了一封遗书,向母亲忏悔他的不孝。上午十一点,他从34楼跳下,摔死在小区健身广场前。离他坠亡地点不到二十米,买菜回来的玲姐正和熟人聊天晒太阳。众人惊呼过后,纷纷凑上去看热闹,当看到摔成血肉模糊人身上穿着熟悉的家居服和拖鞋时,玲姐尖叫一声瘫在地上。

警察出警后,排除了他杀的嫌疑,韩林林的遗书也揭晓了事情的原委。办完韩林林的丧事后,玲姐给方主任打过一个电话,问他能不能追究赌博平台的法律责任,方主任这才知道了韩家发生的悲剧。这类赌博平台服务器大多设在国外,很难追踪。只能建议她先报警,向公安机关尽可能多得提供相关信息,后续这些钱能否追回并不好预估。

知道这些内情后我更不敢去看望玲姐,她需要时间去抚平伤口,也许这伤痛永远无法治愈。但作为母亲,惯子如杀子,慈母多败儿,韩林林的人生悲剧在一定程度上与她毫无原则的溺爱,毫无底线的兜底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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