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
赵文闻2017-12-13 17:5511,417

  晓敏快步跑进楼道里,她的心“咚咚”跳个不停。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过了好一阵,外面死一般的沉寂。晓敏大着胆子将脑袋探出去,不承想,一个男人突然惨叫着从楼上掉了下来,摔死在她的眼前。

  “啊……”晓敏捂住脸大叫起来。

  地上的那个男人两条腿都摔断了,白森森的骨头从模糊的血肉中戳了出来,脑袋也摔了个稀烂,但就是这摔得如同烂豆腐一样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晓敏,这个男人慢慢,慢慢向晓敏爬去……

  “观众朋友们,今日的灵异故事就讲到这里,想要知道故事之后的发展,请关注下周的《灵异侦缉档案》,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语桐,让我们下周三的同一时刻再会……”我将惯例的结束语讲完,伸直了腰,活动一下筋骨。

  从电台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柏舟的车一如既往停在电台门前,“累吗?”我上车后,他贴心的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还好,习惯了。”我左右摇晃着酸涩的脖颈。

  柏舟看着我,“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马上要升总经理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我打断他,“我可不想做被男人养的女人,我是个很有事业心的当代女白领。”

  “好吧,只要你高兴。”柏舟对我的宠溺向来是无底线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四处找工作碰壁,先是在一家娱乐八卦报刊当记者,后来因为无法拍到明星们出丑或者有噱头的照片而被解雇;继而我又前往一家枯燥乏味到要死的杂志社当编辑,干了半年后,为了解救我日益枯燥的灵魂,我愤然辞职。总之是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潦倒生活。

  柏舟就是在那时闯入我的生活里。我去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应聘文员,面试我的就是柏舟,虽然工作没找到,但却歪打正着的找了一个体贴疼我的男朋友。起初我对柏舟并没有多少感觉,总觉得这个男人太过温柔细心,缺了点硬汉气概。

  直到我在电台找到这份工作,每周都需要独自夜行。而他却是能够雷打不动的等候在电台门口,接送我。我想,能有个在孤独的夜晚里,同行的人,互相温暖,这份真实的感动,远比不着边际的浪漫爱情要更打动我。

  于是,我尝试着与柏舟交往,到今天,也差不多有三年了。

  到家后,我一头栽倒到床上,含含糊糊的叮嘱柏舟,“记得早上一定把我叫醒,上午要开选题会,我要是再迟到,主编会杀了我的……”

  白天我在一家《灵异故事大全》的杂志社做编辑,每周三的晚上便来电台讲我看到过的那些奇怪故事给电波能够传输的到的观众们听。我对自己目前这种忙碌的生活还算满意,不单纯只为糊口,与稳定的生活相比,我更向往有挑战的工作。只是柏舟一直觉得我太辛苦,劝了我好几次,让我辞职,不过每次他都拗不过我,才勉强作罢。

  “放心。”他为我掖上被角。

  “来呀,快来抓我啊,你很快就能抓到我了……”一个小人一边跑一边回头,似乎在和我玩儿捉迷藏。“别跑,别跑……”我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着,小人不时地回头冲我笑,可是,无论我怎么仔细看,都看不清这个小人的面孔。

  从梦里惊醒,我惊魂还未定,就发现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逼近九点了。“糟了,糟了,睡过头了。”我手忙脚乱的洗漱穿衣,飞奔去杂志社。等我喘着粗气赶到时,看到主编正坐在我的位子上,要抓我的现行。

  “主编,我……”我一边磨蹭过去,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编织迟到的理由。“单语桐,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迟到了,你要是不想干,大可以提出来,我们杂志社不缺你这么一个大忙人。”主编又开始了他一贯的冷嘲热讽。我低头,在心里数着阿拉伯数字,看这次能被他教训多久。“主编,我知道错了,家里的确有点急事耽搁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暗暗活动一下站得发酸的小腿,向主编求饶。

  主编摆出一副网开一面的架势,扔给我一份档案文件,“接下来你跟这个案子,我们下期的主打专题就是北京城鬼宅揭秘,你好好做。”看主编走远,我赶紧坐下喘口气,一旁看热闹的张易凑过来,幸灾乐祸的说:“语桐,这次你死定了。”“怎么了?”我拿白眼翻他,在办公室,我最讨厌这个张易,对我追求未遂后,就时常背后说我坏话,还向主编打我的小报告,人品差到极点。他卖着关子,“你看看文件就知道了。”“切。”我不屑地翻开文件,是一份关于调查朝内81号的报告,资料不多,只有寥寥数行,我正盯着文件犯愁,主编又来警告我:“要找回点有价值的线索,这样杂志社才能凭借这些所谓的‘噱头’火一把,提高销量。”“知道了。”我表面顺从,但心里却想,真是大言不惭,那可是一座被谣传的“凶宅”,要找有价值的线索,难不成要让我把命都搭进去,给他换回销量来。

  “起床了?”柏舟发来短信。

  我埋怨他:“已经到杂志社了,你怎么不叫我,害得我迟到了,被主编教训了半天。”“对不起了,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赔礼道歉。算了,反正主编一向看我不顺眼,觉得我能力不行,也不会拍他的马屁,一直想找个理由把我开掉。我深吸一口气,越是看不起我,我越要做好。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奔波于各大图书馆,搜索和81号有关的信息,可惜收获无几。似乎所有的报刊杂志都刻意地将这座小洋楼的故事跳了过去,它们记载了民国时代的许多事情,大到军阀混战,小到艳星绯闻,却惟独不提81号。

  而网络上对81号的谣传就更不沾边际了,想要挖到有价值的线索,还是得从那时候的报文资料入手。这天,我从图书馆查资料回来,头昏脑胀的想在办公桌上趴会儿,没想到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还做起了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燃起了好大的火,一个身着翠绿色旗袍的女子被困在房间里,昏倒在地,白瓷般洁净的皮肤,因为痛苦而微皱的眉头,虽然脸上被烟熏得看不清模样,但在猩红的火光包围中,依然感觉美的就像来自地狱的花朵。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他并没有上前搭救,而是突然从白皙的脸上取下眼镜,慢条斯理的从上衣口袋掏出丝巾,缓慢的擦拭着。然后才慢慢踱步到女子身边,探下身,细致的理顺女子散落在脸颊两旁的头发。

  “是你吗?”女子突然醒来,一双苛求的双眼隔着迷雾望向年轻的士兵。

  “是我,是我。”男人微笑着。

  “你来了,你来接我和孩子离开这里了,是吗?”女子抓住男人的衣角,“带我走,带我和孩子走……”

  “放手,快放手……”一个熟悉的声音。“撒手,你疯了吧。”朦朦胧胧中睁开眼,主编气急败坏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我睡意顿时全无,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单语桐,你也太不像话了,上班打瞌睡不说,还公报私仇,你要是不想去调查朝内81号,就直说,何必这样呢?你不去有的是编辑跟进。”主编气呼呼的边整理皱褶的衬衫,一边转身离开。

  “我刚才干嘛了?”我被主编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七魂飞了六魄,赶忙问在一旁看热闹的张易。

  “你刚才拉住主编的领带,死活不撒手,差点把他勒死。”张易幸灾乐祸,“不过,干的好,你替我们全科室的人出了口气,那个家伙,早该教训教训他。”

  “苍天呐……”我丧气的瘫坐到座位上,知道自己这次要倒大霉了。

  果然,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主编室接受批判,直到临近下班才被放出来,“下周一我要是看不到精彩的稿子,你就自己掂量掂量吧。”主编把交稿的日期提前了好几天,这算是变相炒我鱿鱼吗?

  搞了这么一出,让我什么心情也没了,晚饭也没吃,我就昏昏沉沉的搭乘公车去到电台,开始准备等下节目中要讲的素材。

  “大家好,我是语桐,你们的老朋友了,很高兴又在午夜时分与您分享……”我开始了惯例的开场白,嘴巴上的独白并未影响我内心的不断游离,现在的人们厌烦了红男绿女的都市情感倾诉,他们更愿意从恐怖刺激中去寻求安慰,好像这就证明他们还活着似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大可以舒舒服服在家里当柏舟的小女人,何必跑来这里受气受累。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人回到从前,我真的很想回到过去。”一位女听众打来热线。

  回到从前,我还想呢,你当是哆啦a梦的时光机还是随意门啊?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讲,“这位听众,相信您是一位非常怀旧且多愁善感的女性,我也曾非常想回到过去,修正一些曾做错了的事情,可是,后来我想,当我们回到原点,也许我们还会像当初那样重来一遍,有些错误,我们情愿再犯一次,也不愿意去改正……”

  我说着说着觉得有点伤感,我在搞什么,这是灵异节目,怎么被我主持的好像情感谈话栏目。我随便说了几句,便匆忙收线,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翻开下一篇将要进行的话题,开始了下一个灵异故事……

  从电台出来,柏舟的车居然不在,我打开手机,发现他的留言:“宝贝,今天我要加班,赶一个通宵,不能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路上小心。”

  柏舟真是越来越忙了,我都忘记有多久没和他一起吃过晚饭了。

  天还没大亮,我在路上走了很远,才打到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朝内81号。”本想回家睡觉,却将81号脱口而出。

  “上哪儿?”师傅没听清。

  “朝内大街81号。”既然想到了,干脆去看看吧,没准会有特殊的发现呢。在81号的大铁门前下了车,我仔细端详着这座建筑,和网上的照片看起来没太大差别,古典雅致,带着中西结合的味道,倒真是一座不错的别苑。

  铁门紧锁,里面静谧无声。

  我扒在铁门缝隙上使劲往里瞅,院子中间一棵参天大树,现在是初秋时分,这棵大树就已经落尽了枝叶,光秃秃的躯干守护在这百年古宅中。“啊……啊……”里面突然传来男人的哀嚎。我吓了一跳,不过当我鼓起勇气准备细听时,却又没了声响,莫非是我严重缺觉产生幻听了?一阵凉风吹来,我浑身打颤,那哀嚎声似有似无的从院子里飘出来,我赶紧逃回了家,这地方还是得找芷恩一起来,才能镇得住场子。

  到家后,我敲了敲门,里面悄无声息,柏舟还没回来。我蔫蔫的开门,换鞋,给自己泡了碗杯面,一边吃一边计划和芷恩去81号的事情。如果下周还拿不出点东西,主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神婆,我要求助,你在哪?”我给芷恩发短信。

  “大姐,你又怎么了?!我在湘西探望师父呢,最近真没空。”短信回的又快又坚决,看来芷恩一时半会是不会回北京城了。

  我绝望地把抱枕盖在了脸上,真是不顺,心想去他的吧,老娘现在要好好的睡一觉了,可是,柏舟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的。胡思乱想着,我进入了睡梦中,还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怀里,低声细语的说着些什么……还是这个女人,跪在还未完全冷却的炭灰上,身子瑟瑟发抖,周围是一群神情漠然的女人,同样是旗袍着身,身后还有一群扛枪的士兵……恍惚间,我就像附身一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接受死神的宣判……

  从噩梦中惊醒,我满头是汗,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又有一条芷恩发来的短信:“你真走运,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到北京城,来接我呦。”

  这算不算绝境逢生。

  先跑去杂志社向主编申请了外采的机会,然后我就到机场伸长脖子,巴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芷恩从出口出来。

  “飞机晚点,别迁怒我啊。”她在我发脾气之前先装无辜。

  懒得理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穿着挺时尚,但脑袋上扣着一顶瓜皮帽,有点怪怪的。

  “出去一趟,领回个私生子来。”我想摸小男孩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少废话,跟你说不清楚。先送我们回家吧。”芷恩发号施令。

  在出租车上,我大致给芷恩讲了81号的状况,“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不然我就要失业,喝西北风去了。”

  “有时候喝西北风也不是最坏的事。”小男孩突然插的一句嘴,让我无从接话。

  “你先去我的店里等我,我把他安置好后,就去找你。”芷恩下车后,把她店铺的钥匙扔给我,领着男孩上楼了。

  我只好又坐着车去到她店里,芷恩是我的大学校友,她自称是一个通灵师,总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第一次和她熟稔起来,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当时我正在书柜前找一本参考书,芷恩从我面前走过,但不一会儿,她又返了回来,“你需要帮助。”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什么?”我不明白。

  芷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于糖丸的东西,塞到了我嘴巴里,吃下几分钟后,我就觉得手脚有些发热。芷恩仔细看了看我的额头,“好了,麻烦解除。”然后,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第二次,我正在食堂吃饭,芷恩再次坐到我面前,“我警告过你的。”她对我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经历过图书馆事件,我并不想和这个有点奇怪的大学同学有过多的接触,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抬头望着她,她继续自顾自的说:“我警告你,再跑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好了,麻烦再次解除。”芷恩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告诉我,我身边有些看似“不干净”的东西围绕着,虽然她在我眼里的确有些许奇怪,但生性爱好奇的我,突然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引起了兴趣。那次之后,我们便成了好朋友。我有时也会问她,到底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是什么,她总是卖着关子的说:“是一些怨气。”

  “那些怨气为什么总是找到我?”

  “大概因为你上辈子过得很凄惨吧,积下了很深的嗔怨,经过投胎转世,这辈子也无法散去。”芷恩说得煞有介事,我求她为我散去那些怨念,她却说:“好啊,等我修炼成顶级高手再说。”

  “死神婆。”

  我笑着骂她。前世今生,冤孽旧债,我不相信这些,如果真有前生债,那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时候,也早该忘记了,怎么还能带来这世呢?芷恩的店开在僻静少人的胡同深处,里面陈设简单,连店面招牌也没有,我几次好奇的问她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她只是含含糊糊告诉我是为人分忧,替人解难。我再问,她就会以我知道太多没好处,把我搪塞过去。神婆总是神神叨叨的,我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不过倒是柏舟对神神秘秘的芷恩一向颇有微词,“你那个朋友奇奇怪怪的,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好。”柏舟的话,我总是表面答应,但私下里,我还是愿意和芷恩厮混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

  和芷恩在一起,总让我内心安稳,用芷恩的话说,就是宿世缘分结下的情谊。我在芷恩的店里足足等了她半个多钟头,她才姗姗而来。“大师,你最近越来越大牌了?是不是得搭足架子才能出场啊?”我笑着调侃她。芷恩拍拍她手里的箱子,“本大师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要去81号,当然是要有备无患才好了。”

  “带这么多东西,难道那里真的是……”我又想到昨晚听到的哀嚎声,有些不寒而栗。“咱们走吧。”芷恩拎上箱子,拖上我,向81号开拔。“就是这里了。”下车后,我指着那栋已残破的小楼给芷恩看。“去敲门。”芷恩果然是大师风范,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我跑去按响门铃,好一会儿,一个满脸褶皱的驼背白发老人从门缝间探出脑袋。“干什么?”

  “大爷,您好,我们是杂志社的撰稿人,想写一篇关于81号的……”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头就把门关上了,我们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我望着芷恩,她示意让我继续敲门央求。但里面再无声响,看来,那个老头比我还有不气馁的精神。

  “算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进去吧。”我正盘算着和芷恩翻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缝,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老头,他虎着脸压低嗓音说:“给你们半个小时,看完了马上离开,不许声张,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我马上激动的点头,望着若有所思的芷恩。

  这幢小楼非常破旧,楼面还有被熏黑的痕迹,但还是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只是非常勉强的撑住那最后一口气,想诉说些什么却又那么无能为力……

  “当年这样的小楼住起来一定很舒服,你看,有晾台,那里还有花圃,夏天在院子里这棵大槐树下纳凉赏花喝茶,真是惬意。”

  我对芷恩说,她却是东张西看,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别啰嗦,赶紧做你的事情。”她督促着我,提醒我今天出行的任务。我赶紧举起相机,偷偷四处拍照,那个老头那么奇怪,万一突然改变主意,把我们赶出去,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打算独自进小楼里转一转。

  “别上去,这些年都没人住,楼梯早就吃不住劲了,一踩就断。”老头不知何时站到了我后面。“谢谢。”我看了那些所谓易断的楼梯,被打扫的非常干净,不像常年无人踩踏的样子。

  “你,最近好吗?”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女人。

  “恩。”女人点点头,抿嘴笑了起来,和男人擦肩而过时,往男人手里塞了一个别致的香包。

  “想什么呢?”芷恩用胳膊肘撞撞我。提醒我时间不多,要抓紧。

  “没,没什么,额,其实,我,我也不知道。”我揉揉眼睛,楼梯上空无一人,刚才的那一幕是幻觉,还是什么?我语无伦次的解释,芷恩奇怪的看着我,老头又在催促,“好了没有,赶紧走吧。”

  “马上,马上。”我腆着脸央求,跑去小楼后面拍照。芷恩在前院,出神的望着那棵好似没了生命迹象的大树。

  刚刚那个女人站在二楼,倚着栏杆。看到男人从前面走过来,驻足在楼下,望着她。女人手一松,手绢便飘落在男人脚下……

  我拍拍脑袋,使劲揉了揉眼睛,二楼空空荡荡,除了满是尘土的残旧石壁,什么也没有。我这几天是怎么了,得幻想症了吧。为什么从我一进这个院子开始,我就对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我在这里待过很久一样,难不成梦里见过?

  芷恩正在前院那棵大树下和老头聊天。“大爷,您在这院子有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了。”“那这院子以前什么样子,都住了些什么人?”“以前,以前这里可热闹了。”老头眯起了眼睛,我竖起耳朵,但老头不再想说下去,“你们该走了。”老头看着折回的我,毫不留情的再次下了逐客令。我和芷恩被老头推搡出铁门外,从大门出去后,我恋恋不舍的回望一眼,却发现刚才还凶神恶煞,不耐烦厉害的大爷在门口静静的望着我,那眼神,我无法形容。回到芷恩的店里后,我一直想着81号的事,没什么心思说话。“怎么样,有什么收获?”芷恩问我。

  “拍了不少好照片,周一勉强是能交差了吧。你呢,找到你所谓的那些玩意儿了吗?”我反问。“凡夫俗子,少管闲事。”

  芷恩不接茬,擦拭着她那些神婆必备工具。我也没心思逗留了,收拾起相机,“我回家写稿去了,等交了差,请你吃饭,算是答谢了。记得带上我的干儿子。”趁芷恩还没反应过来,我赶忙逃之夭夭。回到家里,照片也有了,素材也搜集到了,可是我枯坐在电脑前近三个钟头,愣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心头总是没来由的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一样。

  我将照片上传到电脑里,一张张放大来看,又开始不自觉的开始在心里为这个院子设计布局,草坪旁边可以搭两排葡萄架,在架子底下撒上一些紫藤花种,温暖的夜晚可以在藤架下的秋千上赏月。洋楼的二层凉台上可以摆上一排玫瑰盆栽,在起风的时候,挂起的蓝丝窗帘和舞动的玫瑰花瓣会像幻像一样飘动,房间里到处会充满花香,好不惬意……我在自己的想象中完美着这座已落魄的宅院。

  “我回来了。”柏舟进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合上电脑。“怎么才回来,最近很忙啊?”我看着他嘴角的胡茬,心有些微微的疼。

  “是啊,公司在赶一个工程,我们全体人员都要加好几天的夜班,我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下还要去公司。”他歉意的在我额头轻吻。

  “小心身体。”我抱住他,衬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还夹杂着浑浊的香水味道,柏舟从不用这个味道的香水。

  像是解释我的疑惑似的,柏舟脱下外套,“和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身上都臭了,我去洗澡,明天你帮我把衣服送去干洗。”

  “好。”我信任柏舟,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柏舟走后,我重新打开电脑,还是毫无头绪,“你不该放他走,男人,总该多管束着点的。”莫名的女声。我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柏舟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

  “我大概是想稿子想的太投入,有些神经过敏了吧。”我拍拍脑袋,想着销量上去,杂志社发给编辑的丰厚奖金,慢慢也打开了思路,开始笔下生花,写作渐入佳境,谁说名利不能带动员工的积极性,无欲无求的人不知是嘴傻心傻,还是干脆装傻。

  “终于写完了,可以交差了。”我大喊着万岁,将稿子和配图一起发到了主编的邮箱里,“哼,看你还能说什么。”

  轻松完稿后,我洋洋得意的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打算泡个香喷喷的香薰热水澡,好好放松放松。“要是柏舟在就好了,我还可以给他做个水疗。”我一边往浴缸里倒精油,一边自言自语。

  “你待他这样好,处处想着他,可是他却背叛你。”还是那个声音,这次好像就在我耳边。

  “谁?”我躲到一边,用惊恐地眼神四下张望搜索房间的各个角落,可除了哗哗的流水声,什么也听不到。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也许,女人都傻,爱上一个男人,就再也收不回自己那颗心了。”

  “我还不是一样,哪还有资格笑话旁人?”

  “到底是谁?”我简直要被吓死了,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起来,深怕一抬头,一只长舌红眼的厉鬼就会把我带走。

  “别害怕,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就到镜子前去。”我不敢遵照声音的指示去办,怕镜子里会出现一个无头的女鬼,或者是一张吓人的鬼脸。

  “你到底是谁,你放过我吧。”我一味的哀求。

  “别害怕,真的,你不要怕我。”声音兀的哀伤起来,“你真的不应该怕我。”

  我哆哆嗦嗦的站起来,往镜子前面挪步,镜子里并未出现异常的怪相,我看来看去,只有我的样子。“你在哪?我怎么看不到你?”此刻,好奇心已经战胜了我的恐惧感,我反而想见到她。

  “你已经看到了。”

  “在哪里?”我瞪大眼睛瞧着镜子,里面除了我还是没有别人,莫非这个女鬼是团空气,我需要在眼睛上擦上牛血开开天眼,才能见到?

  “我就在你的眼前,你还没感觉到吗?”我的眼前只有镜子里的我,镜子里的那个我,正在温柔的笑着,但我,我,我摸着自己的脸,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自己此刻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你是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就是你啊。”

  “你……”这时,开门的声音响起,“宝贝,我回来了,我这个脑子真是笨,竟然忘记带一份重要文件,你在哪呢?”是柏舟又回来了,我喊了一句:“我在上厕所。”“你到底是……”我仔细盯着镜子,但里面的那个人消失了,无论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再出来。

  从卫生间出来,柏舟盯着我的脸,“刚才怎么好像听到你在讲话?”

  “没有啊,你听错了,我在放水,准备洗澡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柏舟刚才发生的事情,太难以置信了,他一定会以为我疯了。

  “好吧,洗完澡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恩。”

  我再回到浴室里,她却再也没有出现。第二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芷恩,芷恩还是很有职业操守,她用各种工具对我进行了检测,看着她忙来忙去,我忍不住想笑,不过马上回过神提醒她,“你说,这会不会和81号有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她停下手里的事情。

  我便把昨天在81号的感觉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你这家伙,昨天怎么不早说呢?”芷恩使劲挠头。

  “怎么了?我不会被鬼附身了吧?”我抓住芷恩的胳膊,“大师,芷恩大师,你可得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这时,主编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桐啊,我真是没有看错你啊,文章写得太棒了,照片尤其好,这次我们杂志的销量肯定会上去的,我给你记一功。”

  我顺杆往上爬,“主编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那个露台上的女鬼是怎么做出来的,没想到你PS的技术这么厉害,还是你自己本人客串了一把啊?”主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了。

  “什么女鬼,什么PS啊,我只是简单的修了修图片颜色……”

  主编打断我,“好好好,做的真不错,我看好你,大有前途啊。”他完全不回应我的疑惑,自顾自的称赞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翻出相机,一张一张翻看,根本没有主编说的那个什么女鬼,要不是我见鬼,那一定是他活见鬼了。

  芷恩接过我的相机,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不动,我凑了过去,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张照片,“怎么样,角度不错吧?”我向她显摆。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芷恩指着凉台的空白处。哪里有女人,我反正什么也看不到。芷恩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她的眼神让我心里毛毛的。

  “不会,不会真的撞鬼了吧?”我想起昨晚镜子里的那个“我”,还是心有余悸。

  芷恩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没什么大事,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存在诸多灵异之物,它们大多是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害人的能力,可能跟着你的这个异物,是想让你帮它解决什么难题,目前看来倒不会伤害你。”

  虽然听了芷恩的话,心里有点踏实了,但每次照镜子时,我还是会惴惴不安,生怕那个“我”突然再冒出来。

  “撞鬼”的事情,我一直没告诉柏舟,既然芷恩说不会有大碍,那就不必多一个人来为我担心。而且,柏舟最近愈发的忙,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秋,越发深了,我把柜子里的被子都翻了出来,裹在身上,还是冷的厉害。这该死的暖气,什么时候才能送来?我一边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一边骂骂咧咧。

  被细微的呼吸呵在脸上,我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被柏舟抱到了床上,他此刻正在我旁边安静的闭着眼睛,我无心睡眠,起床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好让我紧张的神经得以暂时的放松。

  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辉煌有如白昼,这是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怎么醒了?”柏舟从身后抱住我,睡眼惺忪。

  “睡醒了,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太忙了。”

  “哦。”

  “以后不会了。”柏舟以为我生气了,“别生我的气。”他吻住了我的耳垂,将手从我的睡裙下摆处伸进,寂静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安然的入睡了,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只有蠢蠢欲动的身体,在焕发着勃勃的生机,看似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我爱你,语桐,我爱你。”柏舟的吻印遍我全身,我不断地索取,他不断地给予,我们就好像天上地下般的升起、坠落。

  “不要相信男人欢好时的誓言,他们此刻眷恋的是你的身体,爱的是你的娇吟,他们的许诺就好像雾一样,风轻轻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那个声音就响在我耳边,不论我怎么投入到柏舟的柔情中,这声音都无法消散。

  “念吧,念吧,反正芷恩说你是无公害的异物,我顶多不理你就是了。”我在心里坚定了信念。

  过完元旦,很快就要到春节了。柏舟计划带我回他的老家,见见他的家人。

  “人家会害羞的嘛。”我倒在他怀里撒着娇。虽然和柏舟在一起三年了,但正式见家长,我还是觉得为时尚早。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嘛。”

  “谁丑啊,我一点也不丑。”我不满的抗议。

  “那就更得见了,我要牢牢抓住你,还要让我爸妈也抓住你,不然将来你跑了,我不是要哭死了。”柏舟给我好话说了一箩筐,我才答应过年和他一起回家。

  既然要见柏舟的父母,总是要备一些礼物才行。反正这些天杂志社也不忙,我一有空就溜出来,去商场四处闲逛,好看看有什么适合送他父母的见面礼。

  这天,我听说一家商场在做大酬宾,就赶过去转转。

  “小姐,你的钱包掉了。”身后跑过来一个女孩子,把我的钱包递给我。一定是刚才我买饮料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太谢谢你了,谢谢。”我赶忙道谢,我全部身家都在里面,丢了可损失惨重了。

  女孩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长的很漂亮,人也看上起很开朗,她看我是一个人逛街,就陪我一起逛。我得知她叫罗玉,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高级秘书。“你真厉害。我男朋友也是建筑公司的,能进建筑公司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吧。”我一半客气,一半真话的和她聊了起来。“哪有,我只是运气好而已。”罗玉笑着挽着我的手:“我男朋友也是建筑公司的,看来我们两个真有缘分。”和罗玉一边聊天,一边逛街,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柏舟打电话问我在哪里,要来接我。我告诉他地址后,便和罗玉一起在商场外面的咖啡馆里等。“这里,这里,柏舟。”我看到柏舟进门,使劲冲他挥手。看到我后,柏舟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过来,“我来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许柏舟,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罗玉。”“你好。”柏舟不自然的把手伸过去。罗玉倒是很大方的笑起来,“语桐,你男朋友真可爱,见到陌生的女孩子还会脸红呢。”柏舟干笑了两声,我和罗玉寒暄了几句后,就告别了。在回家的路上,柏舟有些不高兴的说:“今后不要随便在大街上认识陌生人,这样很不安全的,知道不?”“罗小姐是好人,我的钱包掉了,要不是她,我得损失好多钱呢。”我替罗玉说好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小人之心。”

  那一天,我和柏舟有些许不愉快,他回家后,接了个电话,说公司要加班,就匆匆出门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生闷气。本来打电话叫芷恩来陪我,可芷恩那个大忙人死活不接电话,我只好一个人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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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内8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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