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旧事(一)
苏木先生2016-12-14 22:093,559

  川北多山,龙门山系和摩天岭山系的交汇令这片山显得嵯峨雄奇,两山夹峙往往便多大江大河,这条发源于郎木寺的大河一路跌跌撞撞的闯甘南,过陇南,终于在广元缓缓的汇入了嘉陵江。

  这条大河,山里人从不称呼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叫它河,一边叫河这边,一边叫河那边,过河就叫过河那边。

  河这边,山不高,缓缓爬升,一路都是顺着山攀爬的山间旱地和山沟边上的水田,石头的家就在半山坡上,背山而建的六间瓦房,门前一亩见方的水田,石阶旁是高耸的皂角树。

  “石头,你就在屋头看门,我去你表婶家看看二娃子。”石头妈坐在靠墙的房檐下,一边换鞋一边冲着屋里的石头吩咐。

  “妈,我也要去!”

  “你去做啥子?”

  “我去看二娃子。”

  “你看二娃子!你就是想去耍!”

  石头站在灶房门边上,摸着脑袋,“嘿嘿”傻笑看着已经穿完鞋的妈。

  “那你去锁门,拿好钥匙,我先去喂猪。”说着就不顾还在看着自己的石头,转身提着猪食桶往猪圈给猪喂食去了。

  天上的日头,早已经偏西了,好像是卡在河对面的山头中间。丧失了余威的光线,铺散在河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比夜间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石头跟在石头妈的后面,鼻子上长着黑白花斑的花狗跟在石头的后面。

  “妈,二娃子都三天没去学校了。”

  “二娃子发烧了,打了三天针,还没有退。”

  石头在背后“哦”了一声,不再和石头妈搭话,扯根狗尾巴草拨弄花狗的鼻子,惹得花狗一边走一边打喷嚏。

  二娃子一家就住在石头家山背后,走半个小时就能到。

  二娃子是石头的远方表叔的儿子,按辈分要喊声石头哥,其实,石头只比二娃子大三个月,放假经常一起玩,上学也在一个班上。

  “汪汪”石头妈还没有踏上院坝,二娃子家养的黑狗就冲过来,一阵乱叫,待看到是石头妈,摇摇尾巴就向石头身后的花狗冲过去,黑狗身子高大,撵的花狗往石头脚底下钻。

  “遭瘟的,认不到人嗦。”二娃子妈一边冲着黑狗大骂,一边找棒要打。

  “二娃子,咋样了啊?”

  “还是发烧,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没得用!”二娃子妈接过石头妈递过来的一袋白糖一听雪梨罐头,把石头两人往堂屋里让。“石头,你们坐哈,我去给你们烧开水。”

  “不要去忙,我们看下石头。”石头妈说着便拦着不让去。

  二娃子睡得是堂屋右边的房子,门框上贴着掉了色的对联,左边是“天增岁月人增寿”,右边是“春满人间福满堂”,门方上“四季长安”的横批已经斜垮垮的只看得见“四季”两个字了。

  推开有些开裂的房门,门腕发出“滋滋”的摩擦声,一盏光线昏暗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上,二娃子就睡在被子里,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到血色。

  “二娃,莫要睡了,起来耍!”石头看着二娃子躺在床上没有一丝要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发声叫他。

  石头妈转回身,狠狠盯着石头看了一眼,石头吓得闭上嘴,转头看围着灯打转转的蛾子。

  “张姐,二娃子这好几天了咋还没有好啊?”

  二娃子妈比石头妈还大些,只是二娃子妈和二娃子爸结婚结晚些,所以石头妈还是要喊声姐姐。

  “不晓得啊,又打针,又吃药,三天了,还是这样!”二娃子妈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又摇摇头,满脸愁容,“这是造的啥子孽啊!”

  “这两天晚上,我听到你们梁后头狗一晚上一晚上的叫唤,是不是……”石头妈还没说完,二娃子妈就一边拍脑袋一边对着石头妈讪讪的说“就是,我咋忘了!”

  “那石头妈,你帮我看着点,我去找他大佬子来给二娃子立箸子!”

  “要得,你快去,莫要娃儿造孽!”

  天色渐渐黑下来,一股股凉风从二娃子家门前的斑竹林掠过,传来阵阵竹子弯腰的吱呀声和竹叶互相碰撞的沙沙声。黑狗和花狗也都跑累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院坝坎上,就像两只死狗。

  “表婶,你回来啦,”看见表婶从石阶下冒了头,石头便喊了起来,“妈,妈,我们好久回去!”没有了二娃子的陪,石头一个人是玩不起来的,看着表婶回来了,天色也已经擦黑便没口子的催促石头妈回家。

  “你就是没有二娃子陪你耍,往天喊都喊不回去!”石头妈坐在床上,看了一眼昏睡中的二娃子,转过头来,对着石头埋怨。

  “石头,莫急,今天就不回去了,睡表婶家!”

  “不,我要回家睡!”

  “石头妈,他大佬子一会就来,我们先煮饭吃,完了你陪着我守一夜。”二娃子妈不再理会石头的小脾气,踏上院坝,对着石头妈乞求着,接着就去院坝边上拿煮饭的柴火。

  “那行,石头看着二娃子,我和你表婶去煮饭。”

  不一会,石头妈和表婶就整治好了晚饭,山里人家生活简单,一碗挂面、煮上几片青菜、再一人煮一个荷包蛋,晚饭也就对付了。

  石头妈和二娃子妈吃着面,摆着龙门阵,石头已经吸溜溜吃完了。

  “汪汪””汪汪”,院坝坎上的两只狗叫了起来,声音尖锐的是花狗,声音粗犷的是黑狗。“没眼水的,叫唤啥子”随着粗声粗气的骂声,二娃子妈晓得二娃子他大佬子来了,端着面碗就出来了,“大哥,吃饭没得?”

  “吃了,他大妈擀的豆浆水面。”

  二娃子妈赶忙放下面碗,在堂屋里的柜子里翻出烟来,递给二娃子的大佬子,他也不客气,接过来,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划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突出一股长长的烟雾,这才开口说“二娃子这个病是有点怪,只怕是他婆婆找到了。”

  “你说她婆婆才怪啦,逢年过节的二娃子哪回没有去给她烧纸斟酒,还找我们二娃子……”二娃子妈妈喋喋的抱怨着,听着他大佬子干咳一声才停下来,讪讪的看着他,才记起他婆婆不就是他大佬子的妈嘛!

  “也不一定就是他婆婆”他大佬子假装又咳嗽一声,“立了箸子才晓得。”

  二娃子还在床上昏睡,二娃子妈和石头妈站在门口,石头躲在她们背后伸个头打探着屋内的情形。一应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一碗齐碗口的水已经放在地上,六枝箸子横放在碗口上。

  他大佬子拿起三根箸子沾满水,挨着在二娃子的身上拍打了一遍,一口吐掉嘴里的烟头,就开口问“你是不是二娃子婆婆,二娃子年年给你上坟烧纸,你找他做啥子?是不是缺啥子东西,要是你就托梦给我们撒,找个娃娃做啥子!”一边将另外三枝箸子沾湿了水,并排着横放在碗口,一边拿着手上三枝,往上横着的箸子上立放。

  来来回回问了多少遍,箸子就是立不起来。

  石头心里“嘿嘿”笑着,“那么细的箸子能立起来才怪!”

  他大佬子皱了皱眉头,转头向二娃子妈说“不是他婆婆”,又对着箸子问“你是不是过路的老爷,是你就立起来,我们给烧纸”连问了三遍,手上三枝箸子,还是一松手就倒。

  看来还是没有找对人,“是不是土地老爷?”二娃子妈凑到他大佬子耳边向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是不是土地包的土地老爷,是你就立起来,不然你看我敢不敢把尿桶给你扣在脑袋上!”

  “是不是张德明家里传的老爷?”石头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不是张德明家里的老爷,是你就立起来,”说着,一把从碗里抄起一把冷水,兜头浇下,“我问你,是不是张德明家的老爷,狗日的张德明净他妈的祸害人!”他大佬子有些火气,“你到底是不是,你要是再不立起来,把二娃子放了,老子明天去张德明家里把你狗日的砸球!“说着,又是一把冷水浇下,这次三枝箸子虽然晃悠悠,但是不一会就稳稳的立在了横着的三枝上面。

  石头看着晃悠悠力气来的箸子,吓了一大跳!

  “真的是张德明家的老爷,狗日的张德明,净干些祸害人的事!”二娃子妈看着箸子立起来了,知道害的二娃子就是张德明家供奉的老爷,一下便叨叨的骂了开来。

  “好,立起来就好,快快给我滚起走,二娃子要是还不好,老子明天就去把你狗日的劈了!”

  “你还不走,信不信拿个尿桶把你狗日的困起”三枝箸子依旧稳稳立着,“二娃子他妈,去把你们尿桶拿来,弄死它狗日的!”他大佬子有些气急败坏,大声呵斥恫吓。

  “二娃子他妈,快去拿尿桶,收了它龟儿子!”

  二娃子妈提脚就往屋外走去,他大佬子还在骂骂咧咧的和张德明家的老爷斗争,突然,“啪”的一声,三枝箸子倒了下来,他转过头来,看见二娃子妈提着尿桶已经到了门口,正准备进来。

  “狗日的,还是怕我们收拾它!”

  二娃子妈看着这情形,放下尿桶就钻进屋来,看着倒下的箸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提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他大佬子端起水碗,收起箸子,狠狠的将一碗水远远的泼出去“走远些,再看到你,就没得这么轻松了!”转手将箸子压在碗下,放在门边上,吩咐二娃子妈“去拿个筛子,盖着,等二娃子好了再揭开。”

  接过二娃子妈递过来的烟,点燃钳在嘴里,“今晚,你们看着他,要是明天没好,就去找张德明!”说着就往外走,准备回家。

  “大哥,喝杯酒再回去!”

  “不了,他大妈一个人在屋头”说着就迈开步子往回走。

  二娃子妈一边呵斥着两条狗,一边看着他走下台阶,看着森森的黑夜,默默的期盼着儿子明天就能够退烧,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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