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微妙心事
小吾之旅2017-01-30 08:343,545

  午饭过后,赵杰宇正要就李梦乐父亲的事开始发问,他这叫走迂回路线,假借对方情急乱投医的心里因素,突破重重防线,直达彼岸核心,他想借此难得机会更深入更多面性的了解一下她。

  谁知道阿正匆忙地跑进来,不时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洋怀表跟他眼前晃悠,嘴里还嘀嘀咕咕发着牢骚,催促他再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旷课了,要是一不小心让老爷子知道了,他阿正非被扒层皮不可。

  “晴天白日的你少吓唬人啊,”随即抄起桌上的墨镜不甚在意的丢进阿正手里,轻描淡写地叮嘱,让其把墨镜转交到国学老师手里,据他了解那老古板眼睛有毛病,怕晒,不能见光,日头一大老古板就头晕眼花走路癫狂。

  而归根结底,还得怪罪到搞学问头上去,白天窝在图书馆里翻看巴尔扎克、海明威名著也就算了,晚上还要加班加点,硬生生等到人家关门,这才抄柄手电筒往楼下走。

  月黑风高,馆前又偏僻,黑魆魆的弄堂小道直通教学宿舍,起先,为感念先生们教学有方,政府方面架不住报社抨击,曾假模假样地给两侧竖了几根桩子、掉了几挂黄灯泡上去,虽比不上错落有致的歌舞厅灯火辉煌,但好歹照明没问题,总比两眼一摸黑的好。

  可后来,就这几根木桩子上挂几盏黄灯泡都给撤销了,供电系统从源头切断,一到晚上,借着几缕月光和星光,氤氲中勉强可现的两排木桩子就像夜游神一样杵哪儿纹丝不动,单看过去还怪吓人的。

  起因是大学们放着好好的书不念,不时隔三岔五的举行游街示威活动,与此同时,还夹杂着各大饭店无辜中招被镇压流弹波及的命运,长此以往人心惶惶,饭馆、茶馆、酒楼皆生意冷清。

  日本及各洋租界给傀儡政权高层施压,商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对间接影响到自家生意的学生们深恶痛绝,于是,各种叠加的仇恨累积到一定程度,统一爆发。

  爆发形式表现为,断电断水,免除大学生一切社会优待,连去电影院购票时候都能看到牌匾上三令五申的标语,谢绝大学生,谢绝寻滋挑衅人群。

  恨乌及屋,一帮治学严谨的老夫子老教授们亦无一幸免,连番躺着中枪,当政发话,说只要没正式踏入社会,那学生就还归学校管,教学老师应当对自己学生的一切鲁莽行为负全责。

  “可是少爷……这行为,是不是也太那个了点儿,这是行贿啊……据我对老古板,哦不,是夏教授的了解,他一定不会收的。”阿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上带着拖沓又事妈的表情,不情不愿。

  “笨蛋啊你! 你不会说这是学生提前送恩师的节日礼物?”男人俊美的面孔上凝起一丝颓然,他竭力隐忍着不耐,帮一脸为难的阿正出谋划策,“来,我跟你普及一下送礼知识,我们国家有两大特点,人多、节日多,除了年三十以外还有无数节日,你十根手指头根本不够算的,端午、中秋、重阳、腊八、元宵……是吧?我们华夏子孙向来都是最懂礼数的不是?你就拿这个找突破口。”

  阿正瞪着眼珠子踯躅了半晌,最后眼见劝服无望,只能恹恹领命而去。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事让你很伤神吧?”视线落到男人脸上,面容上亦隐动着抱歉神色。

  “我们家的事! ?”男人微微颔首两秒,在心里默念着五个字,随即抬头,视线和桌对面那双溪水般澄澈的眸子相撞,翕动着睫毛久久不语。

  李梦乐全家是从秦岭汉中一带撤到南方来的,从山脉盆地到黄浦滨江,从油菜花田到经贸都市,上海租界特别区里洋人横行,时局又晦暗,对于毫无经济背景支撑的普通人来说真不是一个理想选择地,放着就近的北方省份不选,历经千辛万苦,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跑来上海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经意的一瞥,在看到对方那江南烟雨般恬静却灵动的面孔后,混乱的思维渐渐沉淀下来,不再多想。

  “……如果消息确凿的话,你父亲应该明后天就能回家。”

  “真的?”李梦乐倏地从座椅上跳起,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再次投向赵杰宇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与敬仰,自俩人误打误撞相识至今,这还是她头一次拿容光焕发的脸色看他,后者了然中又挟带了丝不甘。

  “傻乎乎干站着装竹竿呢,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还不赶紧给本少爷欠身斟酒?”他没好气的扬了扬下颌,示意对方挪过来给他敬酒谢恩。

  李梦乐也是个识趣的人,吐了吐丁香小舌,一副俏皮样儿别提多可爱了,毕竟是十五岁的年纪,高兴起来全然忘乎所以,裙摆一拎,蹦跳就过去了,右手握住红酒瓶颈左手抄起高脚杯浇花般将酒杯兑酒,优雅全无。

  然而却多了些许随性洒脱,看在赵杰宇眼里,竟生出几丝清尘脱俗来,也就不加以指导,随她开心。

  接过她递过的酒杯,深红色的酒水在杯中荡漾出涟漪,鲜艳莹亮,像女孩子娇羞时绯红的脸颊,眼光流转落到她身上,且随意的“嗯”了一声,抬手去接。

  骨节匀称的手指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轻抚过羊脂般莹白的皮肤,然后眉眼若有挑衅意味的扬了扬,杯中酒边一气入腹。

  如桑葚拌胡椒,细致甜酒入喉的刹那,一种含蓄的微辣氤氲蒸腾开,直入小腹,野生果酱的香气层层挥发,感觉饱满、复杂,令人欲罢不能。

  睫羽轻眨,翕动间柔顺似蝉翼,丝滑修长的黑眸半睁半掩,带着不可思议的绚丽,无意识的,竟连其骨髓中都仿佛不间断迸发出雅痞的魔魅来。

  放下酒杯,抬手揉捏眉心,挺微妙的一种感觉,深陷其中不受控制,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反之,还有些许惬意和享受,真的很奇怪。

  包厢所需装修材质都是达到一定标准的,花槽、石景、屏风,线条起伏变幻,极具美观与实用性,考虑到包厢内客人们之间畅谈话题的隐私性,遂特地采取了皮革与木门叠加的形式来增加隔音效果。

  窗外阳光斜斜打在玻璃钢花饰上,地毯、墙壁,统统镀了一层浅薄的金色。

  借助缓暖的氛围,赵杰宇口气委婉地描述了一下他所打听到有关他父亲的事。

  两周前,日本海运了一批紧急物资到上海,从其三步一哨,日夜派人严加在码头暗巡的程度看,物资的内容十分嫌疑,跑不掉是鸦片烟土或者化学武器。

  码头工人的陆续失踪是在这批物资抵达江畔以后的事,太多巧合直指日方,只是苦于无证再加上政权无能,丢失的工人又身处社会中下层,属于普遍没有发言权的一部分民众,所以,巡捕房即便知道这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缄默。

  至于工人们被暗抓后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做苦力,是那种长枪刺刀监视下白干活的苦力,一个铜板都没得拿,二、活体实验!

  李梦乐心口“咯噔”一下,瞳仁放大,岿然不动盯紧男人的嘴,一团热气哽在喉咙口,不上不下,隐隐中透着不安。

  “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看到对方那张瞬间变成青白的脸色,沉吟了半晌才开口安慰,心底深处竟生出丝恻隐来,邪乎透了今天。

  活体实验,顾名思义,就是拿活人当小白鼠使唤,各种未经医学领域证实的药品以饮用或注射等多种方式送入人体内,接下来被注药患者本身所有反应都将成为他们观察及推研的课题。

  是极度凶悍残忍且毫无人性的做法,日方能做的出,他们信仰天皇,侵略他国土地、屠戮他国百姓,其过程像碾轧机一样,所过之处,无不是生灵涂炭。

  但不幸中的万幸,码头工人被秘密抓起来做苦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战争年代,所有钱饷他们都会用在储备军粮上,不想支付一个铜板给卖苦力的人,所以才恬不知耻的用上了抓的卑鄙手段。

  “你说……明后天,我爸有可能被放出来?”她噤若寒蝉地问,极力控制自己慷慨激愤的情绪。

  “对,因为活儿干完了,听说前不久有工部局的人在秘密调查这事,记者随手火上添油几段报道把英美法租界的政权都扇动了,也都按耐不住,介入了调查,尤其‘洋务案’的调查小组,关心此案的程度更是超越了家门口的‘华务案’日本俨然处在风口浪尖上,如果能逐一把人放回来还好,一旦有个好歹,那他们将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各方涌动闹腾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杰宇不厌其烦的跟对方讲述其中利害,人放回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对那批惹人嫌物资纯粹的表示,他在告诉世人物资本身没问题,就是个普通储备粮什么的,可人一旦被秘密处决,不用刻意强调,是个人都会怀疑那批物资不可告人的真实面目。

  因此,不管那批物资到底是否存在隐患,他们都得放人,只是放人前可能会给干活儿的工人们身上抽几鞭子以示警告,让他们出去后嘴巴闭严实,不该说的别说。

  相邻两间包厢,坐的人不同,谈资也大相径庭。

  这边还纠结毫无保障的人身安全,那边则红光满面的畅谈着金银珠宝。

  “哎,说个事,阎家人刚从海外进购了一批珠宝玉器,打算后天就投放各大金银门店,听说……里边不乏上乘、高质量的稀有珍宝,我估摸着再有仨月就到赵老爷子生辰了不是?五十而知天命,想去请尊护财佛爷,你们给点参考意见。”万行长呷一口酒,砸吧砸吧嘴说道。

  赵杰扬一听有人为了自己老爷子的生辰操心,累觉荣幸,遂低下头,手指缠绕在荡漾着殷红色液体的玻璃杯壁上,眼神于自律中逶迤出一道悠悠然精光。

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 谁作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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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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