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机倒把
小吾之旅2017-01-01 12:343,804

  受台风洗礼,海港上空浮云变幻,气候清凉。虽正值炎夏七月,却比以往几年阴冷许多,接连几阵强风阵雨过后,碧蓝海水在明媚阳光下澄澈,流光溢彩。

  几艘邮轮停泊码头。

  人流熙来攘往,穿梭匆忙,像赶脚的虾子!

  领头有条不紊指挥众帮工将十几口沉甸甸上锁木箱搬运上船,新刷的红色油漆映衬的箱子锃亮、明朗、美观,锁具亦金黄璀璨,熠熠生辉。

  箱体内所盛之物在众人胸腔里漩涡般流转,让人觉得空气里充满了起伏跌宕的咸腻味,李梦乐和邱大牛架起最后一口箱子朝甲板上走。

  胳膊没由来的一沉,稚气未消的脸上微不可见的紧绷一下,眼神和大牛撞上,心脏骤然一泠,只觉全身气血翻涌。

  十五口箱子,轻重各不统一,有的轻轻松松,有的则犹如灌铅?

  看样子,这里边很有内容……

  通往码头大道上的人群仍旧川流不息,当应接不暇的客轮映入眼帘时,他们已经结束浩瀚的搬运工程,老实的在领头指挥下陆续朝船舱最底部的廉价舱房走去。

  因为刚下过雨,阳光更显和煦,让人打心底觉得精神舒畅,刚卸完货的大伙儿脚步也变得轻快许多。

  朴实巴交的脸孔随悠扬的海风一道欢欣翩然,大踏步,步履纷纷向前,李梦乐跟随众人,排在老末,下梯子前,纤细脖颈貌似无状地朝身后堆砌木箱的地方瞟一眼。

  稀疏的云絮散落在天幕,衬出两岸黛色轮廓,海水霎那紧贴船壁时发出的扑打声,感官渐渐变得微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声音愈演愈烈,李梦乐隔空扫视过去,一台炫亮黑色轿车从稠密的人头攒动中杀将出来,惊得两旁人流纷纷躲闪避让,唯恐小命祭了车轱辘,边大驚失色边叱骂诅咒,怒号声哀鸿遍野,逐次高涨。

  车主无视掉群起而攻之的咒骂,车速有增无减,迅速切割开每一道肉墙,直接沿运输货物的承重板俯冲上来,并嚣张地在众目睽睽下于底层甲板上飘了一花式车技,惹得人神共愤后,这才心满意足,稳稳当当地朝私车停放处开去。

  李梦乐脸色不明,只听旁边好兄弟邱大牛翻来覆去地咀嚼三个字:“不要脸。”

  澄澈眸光赶在大牛嘴里喷出第六个“不要脸”之前,极速绕过蜿蜒崎岖盐巴堆似的人群丢了出去,目标正中一台棕红色轿车,车身荣耀、华丽、沉稳,紧随前一台花哨式黑色轿车身后,车子开的四平八稳,与前一台孔雀展翅欲飞的车技恰恰相反,不仅没继承徘徊码头四周客流们无休止的谩骂反而俘获了无数美丽女子们的芳心,眼神像万年胶,一路紧贴不放。

  车辙在岸边滚过几个缓慢的圈,渐渐止住。

  一名西装革履,姿容俊秀儒雅的年轻人走下车,整个码头栈道上空的气流刹那变得急促起来。

  那人绕过引擎,步履沉稳,伸手妥帖地拉开另一道车门,一名身着锦缎马褂,手拄降龙木拐的老爷脚面着地,徐徐探出壮阔不凡的尊躯,左手拄杖右手抬起按按头顶礼帽,仰脖朝甲板上眺望。

  唿哨一声,不知何时,一名身姿挺拔修长,脸孔精雕细琢的少年迎着风、两手支颐在围栏上,嘴角微勾,漾出一抹风吹桃林满树花的笑容,气定神闲中又痞气十足。

  “纨绔子弟;”李梦乐反应之前,大牛兄再次稳准狠地抛出了正确答案。

  李梦乐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望着围栏前站立的纨绔子弟,精神烁烁,她想看这个飞车小子接下来的举动。

  推了推鼻梁上架的墨镜镜框,眉目俊逸,模样是极度不可一世的漂亮,以他的桀骜对上了别人诧异的目光。

  “我说哥,你是不是非要等到海枯石烂才肯送老爷子上船啊?我这等得花都谢了两季了你们还磨蹭呢?”手掌放嘴唇前卷成喇叭筒,音色似笑非笑极其欠揍。

  “就来。”被称作哥哥的男人扬唇扯出一个弧度,如沐春风,到底是当兄长的人,处处为人师表。

  老爷子面色一沉,斥责道“胡闹”便不再作声,而是佯装镇定的,在长子的搀扶下拾阶而上,来到了甲板三层,也就是船身二楼,那一整排所有房间均为家具齐备、服务奢侈的高端客房,是为身份尊贵之人所设立。

  足可见父子三人的社会及经济地位。

  风中裹着一丝丝海水稀释的味道。

  邮轮细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两道深重的褶皱,人影渐渐涣散,码头越来越远。

  水天相接的海面,几只银鸥矫捷非常,一身油光水亮的羽毛裹着健壮有力的肌肉,好似脱了剑鞘的利剑般猎猎生辉,任意一个起落皆是疾厉流畅的弧度。四周的景致浅浅袅袅,像一副生机盎然的水墨卷轴。

  李梦乐却心无旁骛,再一次清点过搬运木箱的数量后,独自将自个关在后厨配料间里,蹑手蹑脚将门从里闩上,悄磨叽地从帽子里取出一根细小铁钩。

  她爸是码头的搬运工人,靠着一身蛮力,常年的风雨无阻,肩能扛手能提,为许多港口打工谋生,就这样一份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爸视之为事业一般珍而重之,无论雇主或领头多么恶毒克扣他都默默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因为这是他赖以为生的饭碗,他必须使出全力将自己的饭碗牢牢禁锢在手心里,处处谨慎小心,防滑防摔防任何外来砸饭碗突变因素。

  民国十八年到民国二十一年,她们全家历经千辛万苦才从苍凉的北方一路辗转到南方大上海,这期中的辛酸是无法用言语去叙述的。

  然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爸刚来上海不到七天便经老乡们介绍,引荐到码头上工,搬运工程虽繁重不堪,但她爸都勉能应付,四十几年的功夫底子摆在那里,绝对不是走虚招的花架子。

  这饭碗从捧在手那天开始就没间断过,天天的朝六晚九。

  三天前,这个规律被打破,她爸失踪了,无声无息,她和街坊邱大牛以及其他一道在码头上工的兄弟同行们打探消息,大家都一头雾水,纷纷摇头摆手称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她妈哭红了双眼,但一个妇道人家除了急火攻心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正值关键,邱大牛带回一个揪心的消息,说其他码头也有人无辜失踪的情况,闹得人提心吊胆的。

  李梦乐是家里的独一份,上无哥哥姐姐下无弟弟妹妹,平日里独占父母的疼爱,现在,眼看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自然要挑起全部大梁,尽管她年龄不大,上个月才咽下十五岁的生辰寿面,但责任不分年龄,尤其在军阀混战的乱世,而且她还在孩提时候就听唱曲的人讲过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所以,她决定女扮男装,借了邱大牛两年前一套旧衣服换上,头发盘起绑在发顶,拿帽子一罩,严严实实,再加上脸上灰头土脸的,没有人怀疑她性别。

  她决定顶岗上工,亲自找出她爸以及其他码头失踪的工友们,两天明察暗访下来,发现,有几艘货船行迹十分可疑。往往一批数百人的搬运队伍,一趟货搬下来,总要少那么两三个人?

  “小梦,你在里边吧?”门外,大牛悻悻的问句打断了她原来的思路,低咒一声,将工具收好,拉开门。

  一根诡异的香蕉出现在眼前,大牛激动坦白:“我刚从二楼那纨绔子弟点心堆里顺来的,你吃不吃?”

  李梦乐的脸色却因为邱大牛的一句“顺来的”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正常,强忍心中不快,“邱大牛,你一会儿不顺东西会死吗?咱们混上船是查事情来的,不是顺吃的,要耽误了正事看我不打死你。”

  作势抬手就要落下去,邱大牛快速闪退两步,绿豆般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一点做贼心虚的忧患意识都没有。

  “你放一万个心,保管没问题,顺香蕉补黄瓜,顺桃子补番茄,顺鸡大腿补烤地瓜,一点给人怀疑的空隙都不留,这叫全方位保护。”

  她抬起目光看向这个脑子少根弦的好兄弟,老爸的好徒弟,压根痒痒的厉害,心底深处恨不能即刻将这货推海里喂王八,眼中,一丝刀光闪过。

  邱大牛,是他们来南迁来上海后才认识的,两家人左邻右舍的,能帮衬的地方挺多,一来二去的就熟了,关系嘛,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远亲不如近邻,相当好。

  邱大牛家里就俩口人,他个傻缺还有个重病的老父亲,由于经济拮据,前两年也撒手人寰了,就留他一个人傻愣愣蹲守床边三天,得亏是冬天,不然尸臭味老早就满大街乱窜了。

  患难见真情,她爸不落忍,从稀薄的工钱里抽出五十几个铜板帮忙料理了后事,自那以后,邱大牛拜了她爸师傅,一得空就跑来吵吵着学练武。人勤快、能吃苦也耐教训,至多就是憨憨傻笑或者撅嘴缩墙角,逼他再紧,也是决计不敢造反的。

  啥都好,唯一不好就是这“顺手”的毛病,主要是穷怕了,加上那样的生存环境,要仔细推敲推敲还真就不能怪他,因为不顺就没饭吃。

  但你顺就顺吧,还偏偏君子协定似的,每每顺个什么吃食到手总要找形态类似的其他品种代替,给原封不动再放回去,这不欠揍吗?

  船只掩映在群殴腾飞的海面,日光密集之下,波光潋滟;由于和长江入海口混淆的关系,所以水显得浑浊,能见度很低。

  赵杰宇并拢双臂在胸膛前,视线定定看着远方,沿途景观清楚且生动的从他眼前划过。

  两名公仆扮相的男人,神态慌乱的看着站定窗前极目远眺的男人背影,心虚的目光半瞥半掩还打漂。

  骨节匀称食指轻轻叩击窗前桌面,洁白润泽似象牙工艺的小圆桌上,两盘点心,三盘水果,点心其中之一的炸荷花酥里混入了一只葱油花卷,点心其中之二的蟹黄干贝生煎里参杂了两只油炸小混沌,水果其中之一的荔枝堆里丢进三只小番茄,以此类推,南汇水蜜桃里混了沙皮大苹果,新疆哈密瓜片里混了带瓤的南瓜块。

  “把这个投机倒把的贼给本少爷揪出来,要是揪不出来……干脆你俩也别跟船上混了,找一片波涛荡漾的好去处,闭上眼睛往下跳就成。”他倒要看看是哪路不怕死的英雄,胆敢在他小太岁头上动土?更气人的是功夫还使得这么蹩脚,拿他当三岁小孩哄?

  俩公仆战战兢兢应了个“是”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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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新年新气象,亲爱滴小伙伴们,小吾祝大家新年快乐。

继续阅读:第二章 鲨口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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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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