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灭一个火
小吾之旅2017-01-05 12:484,625

  流水索绕的隙地上,一窜恢弘富丽、门窗高大的院落群临溪而筑。

  两名面孔不凡,穿着各有讲究的老爷级人物站在门外。

  阳光暖暖照下来,深檐、阁楼、粉墙灰瓦照影形成掩映于常青树木之间独特的水乡人家,层层叠叠的嫩枝茂叶碎影摇动,整齐密布的砖瓦房舍被融于水、路、桥当中,愈加凸显出天蓝水清的江南风土气息,连空气都不由变得和煦。

  “爸,赵伯伯,那我先回军团了,有什么事直接挂军部电话就成;”讲话的年轻人身着一袭军装,帽檐下脸庞斯文干净,笔挺腰身下双腿遒劲,脚后跟再那么轻轻一磕,胳膊一抬,甩手就是一个干练的军礼。

  赵忠良笑得丰神疏朗,打着哈哈朝左旁的郑允故寒暄,说不过眨眼的功夫,几个小不点精灵鬼全长大了,还一个赛一个玉树临风,着实扼腕叹息了一把时光狠辣,片刻不等人。

  郑允故指了指他,海清的宽大袖口下,一双手攒足了光耀,手腕上戴了块瑞士镀金表,大拇指上套了个翡翠扳指,紧跟着食指根的白银戒托上还嵌了块殷红晶亮的塔菲石。就在他抬袖谈笑间,那一手的珠光宝气差点没把赵忠良一双老眼给晃成白内障。

  “唉哟,谁说不是呢,不说别的,就拿我自个儿来说吧,那想当年呀,我可是十里八乡顶有名的俊秀郎中,你再瞅瞅现在,小子们的个头一天天往高里蹭,就跟那拔了头筹的麦苗似的,年年力争上游。反过来你再看看我,骨架皮囊统统萎靡,就跟那一蹶不振的酸秀才似的,再好的绸缎礼装都衬托不起来,你说,烦不烦。”

  独自斜倚在街门外石狮子墩上哈气连天的赵杰宇筛糠似的抖了抖脑袋,耀然无比的五官一再萎缩,凝结成褶,听着门口不时传来的伪娘声,他几乎恶寒到不能自持;随后,猛然来了精神,人来疯似的上前拍了拍顶着中校肩章的年轻人,抽了支玉堂春递过去,并提议要搭对方的顺风车出去透透气。

  向两位长辈打了个招呼,军用吉普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空气中只留下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赵忠良看着年轻气盛的两人走远,这才讪讪道,“如果郑老弟方便,咱们回堂屋接着侃点历史遗留问题,你看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正好这两天我得闲,”翡翠扳指在半空中平划过一个扇面形:“赵团长,里面请。”

  由于天气湿热,院落中设了很多天井,以此来隔热防雨,门廊宽敞的厅阁内,两人刚拎摆端坐下,丫头们就手脚麻利的奉了茶盏上来。

  “听说赵团长退隐不久后干起了茶商的营生,买卖还做的风声水起的样子,如今……放着日进斗金的大上海不待,跑到我们这荒郊僻野的小地方来,倒着实让人看不懂了。”转动两下瑰丽的翡翠扳指,抬起头,向研究茶盏的客人望去。

  “唷?手绘莲花还描了梵文,郑老弟该不会拿晚清时期的古玩沏茶吧,要真是,那你这‘斗茶’的功夫可不俗气。”赵忠良提盖,轻轻侧划过水面上飘浮的茶叶沫子。

  端坐赵忠良斜对面上座,右手中指叠食指盖上缓缓靠近那茶盏杯体,轻轻一掸,杯壁立即回以清脆悦耳音:“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们小地方打哪儿来晚清的好东西。明清仿瓷,花卉纹、大茶碗、手绘,沏的是洞庭碧螺春,清热降火还消暑,您尝尝。”

  赵忠良就茶盏托手里,提盖,盖边缘在蒸汽袅袅的碧绿茶叶上轻轻一捋,浅抿口润喉,“老郑家以中医推拿起家,光绪年间发扬光大,现在更是推陈出新,走南闯北的人有谁不知道医术精绝的老郑家;尤其是我起先的部下们,哪个没受过令兄的招抚,就连我赵某人这条命都是走了无数遭鬼门关硬生生给允林捞回来的,常言道:大恩不言谢,这不,我就亲自过来了,一来呢是想当面道谢,顺便缅怀一下过去,但凡扛枪上战场时候结下的交情,那都是牢不可破的,二来呢是……我有几件私事想请他帮忙。”

  赵忠良起先曾担任国名党军团团长,跟军医郑允林的关系嘛也多半是建立在枪林弹雨下的,被挽救次数多了,自然这人际关系也就近了,要知道从阎王手底下抢人可没那么容易。

  郑允故眼光顺着赵忠良,落在了他背后厅门外的远方,眉目里带着点望洋兴叹又带着点无可奈何,赵忠良不解,回头,纵向空间,规模不是很大的一幢木结构二楼基宅映入眼底,他踟蹰着满头雾水。

  “恐怕要让赵团长白跑一趟了。”

  “怎么说?”

  “家兄他……疯了。”

  粉墙黛瓦的深宅大院依次从后视镜中掠过,赵杰宇百无聊赖地瞥了瞥窗外景色,左侧是雕梁画栋的临水小阁,特有那种古色古香诗韵绵绵的味儿,如果放几百年前,没准还能就地取材改造个怡红院什么的,等天光一暗,这头红灯笼再那么一点,腆着肚子的达官显贵或者酸腐书生再那么一溜达,哈呀,不要太招摇。

  转头再瞅瞅人家那位年轻的中校,正神色平静地转动手里的方向盘,爽朗的阳光洒落下来,为右侧石桥下的流水平添一分神韵,几名渔夫泛舟轻荡,给人意境潋滟,多是慢慢体会。

  “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那要看跟什么地方比了,你要跟大上海比,的确,”他轻而快地吐出了一句。

  对方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但从他的眼神和表情里不难看出对这个所谓“世外桃源”答案的不认同和不以为然,他好整以暇的反应过来,翘起二郎腿,打着哼哼介绍自己印象中的世外桃源。

  “云南,”他说,眸子里流逝过明媚的阳光。

  比如腾冲、大理等地方的风景就很世外,有高原火山还有玉龙雪山这种两极风化的极端,还有五彩缤纷的植被菌类,以及乳饼、粑粑这些下胃的好点心。

  “你还在云南待过?”他眸子朴拙,看似无害的问。

  “待过,待过三个月,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跟我哥第一次见面时候都十二岁了;我们哥俩儿就是跟云南见的面,”他隽雅微笑的面容在江南水乡的布景勾织下熠熠生辉,“他是我大娘的孩子,那时候战况比较急,老爷子成天领着他那破团东西奔讨,一家子根本就凑不齐,要不是后来他腿中了流弹不能再带兵上前线,估计到现在我们兄妹三人都见不上面。”

  年轻中校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勾着嘴角直夸赵老爷子宝刀未老,子女满堂。

  赵杰宇保持着自己的散漫坐姿,撇撇嘴,泰然自若地反问对方家庭环境及背景,以及来时候路过的那片神奇的迷雾树林是怎么回事。

  话刚出口,只见对方眉头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很意外。

  整个人稍稍迟疑了一瞬,随即也学着赵杰宇那样做起了简单介绍,他说老郑家世代军医,他们这一辈就自己一个男丁跟军区候着,其他大伯家两个姐姐早已嫁人,至于自己这头嘛,还有个刚过及笄的妹妹,本来父辈们早早倚仗人脉关系给订下一桩不错的婚事,也算娃娃亲吧,可后来,经多重渠道才得到的消息,夫家那边全家于一夜间被人给灭门了。

  灭门!

  俊眉一挑,心中隐约驿动起一簇火苗,化作铮铮惆怅索绕在胸中,他指的不会是光远表哥他们家吧?

  心底叹息一声,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抱歉的一笑,并仿佛看穿他心事一般抛出了最终答案,“就是赵昌奎赵旅长他们家,我父亲起先就看中了你光远表哥,觉得他满腹文采,人又精明,更遑论是赵旅长家独子,妥妥的根正苗红,谁能想到后来的事。”

  光远表哥是大伯家孩子,而赵昌奎和他父亲属于亲兄弟关系,一奶同胞,两人打小穿一条裤子抢一个弹弓,长大后更是共同入伍参军一块儿抗日打鬼子,又同属于第六军团第十二军管辖。记忆中,他和光远表哥见面的次数统共才三次,还都是十岁以前的事,那时候见天忙着打鬼子哪来的时间拉家常蹿亲戚,所以说不光他们家,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好多兄弟姐妹打小分居两地,好多夫妻天南地北辗转奔走,一年四季下来也见不上一面,更有甚者一辈子就虚度在这遥不可及的等待中。

  有句话,赵杰宇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他老妈闲来没事常哼唧的两句诗词,“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每每他母亲这么哼唱着生火烹饪时候,他总会掼蛋的来一句“女人真是好哄,只要天天有长江水喝就满足了,太给男人省心了。”

  当然,换来的往往是对方抄起砧板夺门而出的追杀令。

  原以为老爷子一退隐,以后大家都能常见面了呢,比如说他,不就先后见到了小妈、二姐还有大娘和大哥吗?

  没想到,在民国一八年深冬,等来了光远表哥家满门斩杀的噩耗,老爷子得到这消息时候整个人眼一黑就晕过去了。

  这些年,财力物力、明里暗里的查,破费了很多,可结果就像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除了凭空的臆测外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不知道是不是老爷子追查太紧凑的缘故,把幕后的某个人或某个组织给惊动了,居然在前几天深夜,胆大包天的跑到公司去施行暗杀计划,得亏老爷子是历经过狼烟洗礼的人,反应迅捷,再加上前后一帮子保镖护驾,这才幸免于难。

  “对了,那片迷雾树林是怎么回事?”他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那是我们镇上有名的迷幻森林,为的就是混淆敌人视听,好给自己人腾出时间来安顿家人逃跑。”

  方向盘一打,穿梭过河得彼岸,那些绵延不绝的青砖小瓦。

  派头和脾气全无的中校小伙子告诉他,那地方就记一条,老实待着别动,别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就行,因为那全是幻觉。

  “是你们老郑家的手笔吧?”他咬牙。

  “是的,是我爷爷那辈人排兵布的阵,轮到我父亲这辈人就对那些花草树木稍微动了动手脚,隔三差五洒点药上去,做过亏心事或者以前受过惊吓刺激的人走进去,”不要脸的哼哼一笑,“效果不要太爽。”

  赵杰宇无力的扯了扯嘴角,仿佛留声机倒带一般,又看到了那个花容惊变的小女人一掌拍过来时怒不可遏的模样,真不知道,出现幻觉后她究竟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看那副母老虎下山的架势就能分辨的出来。

  尤其是那些松柏,本身就含有一些抑制人汗腺分泌和精神错乱的气体,再加上后天人为催化,效果更是一飞冲天,一加一远大于二的这样一个事实,倘若再不小心沾染了血液的话,那无疑是人大脑分裂、妄想、癫狂的最佳良药。

  按他们老郑家的话说,有一个算一个,这也是防患于未然,主要是堤防日本人半夜的暗杀行动,自那件事以后,日本人几乎出动了大量特高科及忍者骨干,血腥屠戮结果惨烈,他们作为参与者之一不得不防。

  返回郑家大宅前,赵杰宇又重新返回那片迷雾树林去证实了一下对方的话。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地方像烙印,给心里留下的阴影面积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

  李梦乐就是其中之一,人事不省的被人抬回去,打鸡鸣六更到午餐结束还继续着昏昏沉沉的梦魇,没有丝毫转醒迹象。

  午后,阳光毒辣、气候闷热,邱大牛抬头望望天,把刚从灶房拎回的一碗干锅包菜饭搁桌上,背着手在狭隘的屋子里连着转了好几圈,一副心事重重、烦躁不安的样子;连着撞了好几次及膝高的四角凳,还不安分,直到拿脑袋跟实沉的红橡木门上撞了个大包才求爷爷告奶奶的停下。

  赵杰宇步伐轻快穿过底层屋檐,行态干脆利落,转动眼眸瞟清了窗子里的景象,差点没笑出声。

  “邱大牛你还跟这儿杵着呢,她一直没醒?”

  “那可不,早饭没吃,午饭还没吃,看样子,晚饭……估摸着也够呛,俺爹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小梦梦这回亏死了。”

  “哎,我看她嘀嘀咕咕的,好像一直在说话。”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微微侧过脸孔,低声问:“说什么知道吗?”

  “救火。”邱大牛一屁股坐木凳上,双手拄着腮默默地说。

  下一秒,不过电光火石的功夫,去又复返的赵杰宇手里多了一个盆,铜盆里波光潋滟,邱大牛两只绿豆眼一瞪,火烧屁股似的从凳子上跳起来,看他理所当然的端着那盆水朝床前走,拿手指头指着盆问他想干嘛。

  “灭火。”眸光里隐隐透着促狭。

  邱大牛发挥大力优势,探腰捞了只四角凳跟手上举起,一副随时要砸下去的势头,忿忿瘪嘴警告,“你灭一个试试。”

继续阅读:第六章 模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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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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