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模糊记忆
小吾之旅2017-01-06 14:094,227

  给毛巾蘸水,拧巴干净,再跑床头给浑浑噩噩、呓语不断的李梦乐敷上。

  赵杰宇压缩了眸光,将视线聚焦在那盆凉水上,铜盆被邱大牛那木讷的傻大个摆到桌上,跟前紧挨着那碗干锅包菜饭,白白的竹笋、红红的辣椒还有色泽浅金的卷心菜,再配以酌量辅料那么上火一炒,味道鲜美嫩滑不说还有开胃、消炎的食疗保健作用。

  这就是世代医官老郑家的日常食谱,主家也好、客人也好、下人也好,衣食住行都划出了规范参照,可见小日子过得挺惬意。

  潋滟幽绝的眸子隐隐有些闪烁,如同夜里盛开的晚香玉,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艳。

  “喂,你那啥眼神啊,别老拿那眼神往床上瞟成不?”邱大牛停下手上往毛巾上蘸水的动作,将叠腿斜倚门板上那位看了个清清楚楚。

  低矮的砖瓦房子里,潮湿、压抑,一会不得闲的邱大牛愣更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拿袖口往额头上胡乱擦两把,袖口下迟钝的脸庞略显谨慎。

  “你省省吧,”闲人赵杰宇嘴角微微一晒,“别净想一些有的没的,本少爷就像那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学富五车、貌比潘安,懂不懂你?身边的仙女姐姐都是以‘批’为单位计算的,懂不懂你?”

  这话还真不是乱讲,虽说他现在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大学生,言行举止方面多少有些受制于人,欺负同学前总要先从其他太子党团伙里打听打听班主任在不在办公室之类的消息,这样,下起手来才会更加肆无忌惮,当然,纸保不住火,自己的顽劣行径还是被校方给逮了个正着,并限他三天内把检讨书交上去的同时还把老爷子给请到了校长室去喝了几次意义深远的咖啡。

  经管被校方贴上了不学无术、顽固不化等标签在脑门上,可那又怎么样?照样大受欢迎,男生巴结的巴结,团结的团结,女生暗送红豆诗的,帮他主动分担值勤扫洒的,更有明争暗斗,私下交火的,不要太多,面对含金量高又脸蛋俏的名媛他都没兴趣搭理,难道会脑子被驴踢的看上那毛躁小丫头?身材不凹凸、曲线不玲珑,还使得一手好拳法,简直了,半点女人味都没有。

  看到对方一脸嫌弃,邱大牛愈加愤怒了,他那什么态度?

  小梦梦可是师傅和师母老两口捧在心尖上的宝,即使房子住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外荒地,即使吃穿住行穷困又潦倒,即使对于繁华复杂的大上海来说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河里的鱼,半道的蚂蚁,渺小得不能再渺小,可他们依然有他们的快乐和值得去呵护坚守的东西。

  而且话说回来,他们小梦梦也不是一无是处吧,好歹拳脚功夫厉害,一般那些黑道帮派受保护费的都不会太为难她,因为跟她打一架那效果就跟被车轱辘碾轧过似的,尖锐的疼痛传遍全身,要等好几天才能缓过气来。

  “哎,问你个事;”赵杰宇并不打算和邱大牛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人继续争辩下去,那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床上那家伙深度昏迷的原因,于是从门口移动尊驾过来,拉了条板凳坐下,开始抛砖引玉的套话。

  比方说,你搭档武功那么厉害怎么反过来比你还要虚弱,你看哈,昨晚上你负伤面积比她还大,然后结果是你先醒,还赶上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她呢,就像你说的,晚饭前能醒过来已经是造化了。

  你知不知道她以前都受过什么刺激?

  纤长匀称的手指朝床上一点,静卧的人因虚弱而微微喘息着;瞧,现在还迷迷瞪瞪说胡话呢,她说救火! 救什么火?她们家房子被烧了?

  你们家房子才被烧了呐,邱大牛怒目圆睁,不满的呛声。

  赵杰宇无恶质的低笑,不气馁、不萎靡,变着法、拐着弯,打定了注意,一定要趁这张牙舞爪的母老虎没转醒前套出点小道消息来,要知道,打看到她第一眼起,他心里某个隐秘角落便毫无缘由的发颤,那感觉是懵懂、讶异而惊奇的,还陌生,因为他试图翻遍了整部脑容量字典来搜寻过往的种种回忆,都没搜索到这么一号人存在,实在是怪哉的他心痒难耐。

  六月的栀子,七月的茉莉,面积不算太小的郑家后花园里漫溢香袭,络绎不绝的蜜蜂充盈在花卉嫌隙间,一时间天蓝花粉蜂黄忙,好不热闹,色彩绚丽活跃。

  薄砌的空斗墙被粉刷成洁白,与灰瓦相映。

  室内铺就了石砖的地面上,一个粗壮结实的身躯抬腿跑屋外井池边摆臂抽了桶水上来,赵杰宇跟屋内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那头冒青烟,活脱脱一副被三昧真火烤焦的滑稽样会心一笑。

  “我听她说过几回,好像是小时候吧,差点没被火烧死……”邱大牛拎着水桶进门,一边手脚麻利的换掉铜盆里的水,一边口若悬河的满足着某些人探究的好奇心。

  ……

  天色最暗的时候,熟睡中的李梦乐是被滚滚的烟雾给呛醒的,吓得她梦魇般一屁股坐起来,才发现隔着薄薄一张毛头纸的窗棱外印着凶猛地红光,结合家舍燃烧时产生的刺激灰烬,即便当年她仅有九岁也深刻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是“着火了!”

  熊熊烈火就像魔鬼的舌头,从堂屋到后院、从窗棂到瓦片,无情的巨大的火焰吞噬着大院里的一切,可奇怪的是,被火势映照的亮如白昼的大院里没有一点动静,她指的是下人们惊慌失措的救火声,一声都没有,难道是大家都还没下工?还是说叔伯们都集中在前院救火;毕竟前院是正院,是主人瓮和太太们的屋子?

  外面冰天雪地的,她得披上衣裳才能推门出去,回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从床上捡了衣服裤子胡乱往身上套。

  “不要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只是个下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讨饶的哭喊声传入她耳朵,小小年纪的李梦乐登时一惊,杀人!

  这个词对于经历过抗日战争年代的人,大人小孩子都不会陌生,为了躲避杀戮捡条命,每个人都练就了一副逃命的看家本领,埋地雷、挖地道、总之为了保住一条贱命,大家可谓是想净了法子,小孩子也都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下来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梦乐父亲李三刀是个武夫,打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和叔伯们跟战场上打鬼子,身上大大小小被子弹捅穿的血窟窿眼有二十多处,翻过好几次白眼,差点就抛下她们娘俩再也醒不过来,可终究命硬,硬是活生生挺过来了,她所能听到最多的祝福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来,有那么一天,他爸手上拿了两个会发光的弹珠给她看,还说等她长大嫁人那天可以拿来作嫁妆的,老妈却眉头紧锁,无不担忧地说“这东西……都是在地下埋了多少年的;总感觉心里不踏实,会不会出啥事?”

  男人却胡咧咧打马虎眼,说自个在战场上救过长官性命,所以就赏了两颗珍珠算是一点心意,别凡事净往坏处想,炮火连天的战场阎王爷都没拿了他性命,难道两个小玩意就能要了他的命?说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林林总总回忆在脑海里盘旋同时,她一个机灵,掀开地火盖就跳了下去,北方的冬天雪厚天冷,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烧炕习惯,而送入柴火并点燃的地方叫火口,排烟的地方叫烟道、烟囱,而柴火烧尽后全部会自动下沉变成废料,这个地方仅邻火口,面积不大,至多也就只能容纳两口水桶的样子;刚藏好,就听见外头一阵犀利惨叫,接着就没声儿了,紧紧捂住嘴巴,小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并朝上拉;陡然间整个人跟放蒸笼里蒸馍馍似的发酵的满脸肿痛,满额是汗。

  寒风卷着浓烟灌了进来,窜进屋子的火苗还点燃了窗框还有窗台上纸糊的针线盆子,接着便有火苗从炕头上随风飞舞,脚步声轻描淡写踩过地板的声音在她听来丝毫不亚于擂鼓,就在她头上,几次踩着地火盖的三捋杨木板子走过,李梦乐捂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脑袋发晕,她瞳孔像是放大镜那样,透过地火盖木板之间的缝隙向上窥探,寄希望于对方赶快离开,火光暗流一般在弥漫了烟雾的房子里上窜下跳。

  从这个角度,似乎能看到站立不远处的两条笔直的长腿,以及那枚掩透着煞气的三角形刀片!

  外面传来轰鸣声以及剧烈热浪,屋梁上几根梁杆子砸下,那人飞跃一闪,从容避开……

  直到那人离开很久很久,藏身地火盖下的李梦乐也没敢站起身,事实上是腿软到站不起来,心头更是吞了糍团子一般沉甸甸的,强势焰火加速掠夺着她的呼吸,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黑洞洞的夜。

  四周安静的可怕。

  李梦乐打了个寒噤,一只手紧紧攥住棉被一角,心亦跳的厉害,她试探性抬手探向额头,汗渍分外滚烫,静默半晌,竟觉得浑身发冷,辗转奔波艰难而忙碌的日子填满了她的每一天,她几乎无暇去回忆这段可怕的经历,差点,差一点她就真的要随那座庞大的宅子一起葬身火海了。

  有多久没做过噩梦了?

  怎么回事?噩梦来得有些突兀,毕竟都多少年了?

  忽然想到迷雾树林里差点被那混蛋给切了手指,眼睛刷的瞪圆了,一定是被那混球给吓得,人不是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估计就是这么个缘故,她差点没被那烂人给气出腰间盘突出来,可恶!

  皱了皱眉,整个人瞬间抽风,迅速在肚子里拟好了一篇开头仇视中间鄙视结尾无视的腹稿,洋洋洒洒咒骂了姓赵那烂人一个两万五千里长征。

  不多时,邱大牛急匆匆跑进来,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还卷裹着忙乱不安和躁动,“小梦梦,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睡一天呐。”

  “睡一天!?”她咂舌反问“所以说我到底睡了多久?”

  邱大牛拉了灯栓,陡然大亮的光线恍若一柄锐利的剑扎得她睁不开眼。

  “也没多久,就是没轮上吃早饭跟午饭,”一拍脑门,眼睛亮了亮,“对了,你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拿吃的。”

  旋即刚要转身时候,被她叫住。

  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闷闷吐了一大窜疑问句出来,直把邱大牛给问得两条眉头拧巴成麻花状才罢休。

  通过大牛语病百出的叙述,她原本紧绷的脸色才慢慢舒展开,原来这串大院的主人姓郑,职务是大夫,跟赵老爷关系匪浅,也是此行的终点站,他们一行人是天色放亮时候才摸出的树林,而算上李梦乐和邱大牛两个,晕厥过去的人一共有五个,都是郑家人拉平板车给运回来的。

  解惑之余,不禁有些唏嘘。

  照这么说,昨晚发生在浓雾树林里的种种都是幻像,是郑家人的防御手段之一?

  可那个头下脚上,像个夜游蝙蝠一样将自个儿倒挂树丫上的鬼面人呢,也是幻像吗?是她自个精神高度紧张所臆测出来的画面?

  抬手按上额头,撑过最初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迷茫,意识逐渐清晰。

  她有很强烈的不适和心绞感,这感觉来得如此迫切,种种迹象都旨在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昨夜里那个浓雾缭绕倒挂树上的鬼面人绝对不是幻觉,而是切实存在的,含含混混的酸麻开始袭上来,芊芊素手不自觉摸上脖子右侧。

  事实一再提醒她,危险曾离她那么近。

  晕乎乎头重脚轻,眼皮如灌铅的乏力感消失了,脖子上的针管消失了,然而那鬼面人由上及下朝她发射暗器的一幕没有消失,麻醉针是被对方通过一根空心管吹进她脖子里的,那速度! 那身手!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她为自己模糊的记忆感到挫败。

继续阅读:第七章 夜半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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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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