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半歌声
小吾之旅2017-01-07 12:253,761

  窗外,夜色渐渐取代光明,嫩绿的枝叶静静生长。

  手脚利索的丫头们不足一盏茶功夫就布好了一桌佳肴,色香味兼具,汤是鲜亮奶白的骨头汤,菜是工艺复杂的淮阳菜,一坛茅台斟了三大杯,全是二当家郑允故夫人一手操持,稳妥又干脆。

  一番推杯换盏、斛光交错下来,赵忠良父子二人菜没吃几口,一拳大小个胃容量,愣是硬生生填了半拳老窖,任意打个嗝都能把舌头蒸发酵的架势。

  赵忠良年轻时候带兵打仗那点血气全给激发出来了,一上桌就沾酒,一沾酒就红脸,真醉假醉搞不太清,反正一泓白玉兰花叶吊灯下的他,整个人是坐没正形,站起来踉跄,一根步杖搁楠木椅边上频频撂倒。

  赵杰宇作为晚辈,劝酒肯定是没资格也不太合规矩的,挡酒还成,两个小时的饭点,谈正事谈了一小时,其实也就是你来我往的吹捧功夫,互相增进友情的一种必备交流方式。

  席间,赵忠良一马当先,把自个儿弃军从商的履历当历史教科书一样,描绘的声情并茂,什么隔行如隔山啦,老婆孩子跟着遭了罪了,现在是好容易才摸准门路刚走上正途,你猜怎么着,还差点被人给捅了!

  郑允故右手撑在饭桌上,神色有些讶异,忙问缘由。

  “日本人干的。”赵忠良吧唧呷了一口酒,一手敲在大腿上,不由自主就握紧了拳。

  空气里有一瞬的凝固,静悄悄的,父子俩对面的人屏息了良久才唏嘘着抚了抚手,宽慰道:“我能理解赵团长的困境,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国力内忧外患,有些事呀,还需得从长计议。”

  眼神黯然了一下,随即又换上坚忍的光,对自己近期的遭遇做了个解释,“也是我命不该绝,人固然有一死,可就算是死,也决计轮不到他日本人动手;老天爷留我一命,自有留命的道理,我兄长一家惨死,大仇未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怎么有脸下去见他。”

  “爸,有事说事,别净往那不吉利的词句上扯,您看您,在家吧,张口闭口就叨叨着要来探望郑伯伯,这好容易来一趟,吃顿饭都不消停,您不觉着烦呀。”赵杰宇的心情也忽然变得复杂,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压抑,眸光里连滚了十几圈羁绊。

  郑允故笑得深意而坦然,直夸虎父无犬子,赵团长好福气,又夸赵杰宇是个青年才俊的翩翩美少年,配合着他那阴柔的嗓音和婉转的流眉,赵杰宇只觉着胃海翻涌,本来就没吃几口菜,在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连那点茅台也要取之于民吐之于民了。

  主动出击,含蓄打断他们之间那些没多少营养价值的话,直接抛了个暗示题上桌给两人对分,首先是提醒老爷子此行的目的,早一天了结早一天打道回府,老在这地方磨叽能磨叽出金子来呀,何况他就跟学校请了一周假,逾期罚检查三千字呢,再者是探讨一下过来时候那路上的埋伏?来之前没通气,否则老郑家再怎么着也不能扔他们跟树林里不管不顾吧,而走水路的决定也是当天的临时起义,压根就没几个人知道,那么日本人又怎么会提前设伏呢?

  现在难题摆桌面上,原本,老爷子此行是要找大当家的郑允林的,结果一登门,得了个对方已发疯的结果,那么接下来……

  视线落到男生女态的二当家郑允故脸上,虽说他也出生医学世家,但资格远没有他大哥老道,不知道这趟差事还能不能顺利完成。

  夜里两三点,幽幽的一点月光下,气候愈显得有点清凉。

  不知道是因为睡了一白天还是那个鬼面人的事郁结在心,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简单洗漱过后,灭了灯躺床上,眼睛睁得雪亮。

  最令她揪心的还是她爸的事,老人家一身彪悍功夫,除了枪子一般人还真奈何不了他。

  无端皱起眉头。

  码头一向都风平浪静,毕竟搬运工只是最底层的存在,一没牵扯到进出口贩卖贸易,二没关联到航务航运股份,形象地说,一穷二白,就算他们黑道白道的乱争乱斗也扯不到他们这帮人身上来。

  翻了身,一动不动趴床上。

  他爸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下来,以前跟战场上那点残余的犟脾气早没影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跟人动手的。听说后来各码头也有搬运工失踪的事,怀疑对象都是那种私人租赁或者私人专艇。

  赵家父子这次的出航就是个典型,你看哈,私人出门又不跟客轮一样,还不是想啥时候开船就啥时候开船啊,别人到江浙都赶早班船争取晚上到,他们可好,偏挑了一个后半夜的停港时间,再来就是那十五口莫名其妙的箱子。

  里面居然装了死人! 结合船上被赵杰宇撞破的记忆还有半道被忍者们伏诛的情况来看,那箱子里的死尸多半也是日本人;费这么大劲为的难道就是把那些日本死尸运到老郑家?

  心烦意乱。

  他们不会天真到想从死人嘴里问话吧?就算扁鹊在世也没法把个死透的人弄活吧。

  抓起枕头压脑袋上,一点倦意也没有,有的全是悔意。

  就是因为码头工友们把这条船说的神乎其技,神出鬼没,说的她疑窦丛生,这才拉了大牛一块混上来查个究竟,没想到人没找到反而差点给人丢海里喂了咸鱼。

  悲哀,早知道这样就不上船了。

  拿下枕头,转正身体,动作太大把床板弄得吱吱的响,到底是下人的房子,哪怕是单间,也是质量不过关的廉价房;亏了大牛还把这里当独立病号房,把个赵杰宇谢了个眉眼齐飞。

  循着月光,整座大宅都仿佛笼在一片微弱飘忽的光晕里,

  平白无故,也不知道院外边哪里刮来一阵风,或者是花盆药草种得太多了,“簌簌,簌簌”几片叶子坠落声分外清晰,古人常说,当一个人的视觉不太灵光的时候他的听觉还有嗅觉就是格外敏锐,李梦乐就是这样,大晚上不睡觉,想这又想那,除了眼睛看不太清东西外耳朵倒是一会空闲也没,跟兔子似的支棱着,听声辨位似的聆听着院子里所有动静。

  特别是在夜里。

  她知道夜已经很深很深了,院子里静的像结了冰,连乡宅大院里常有的狗吠都没响一声,但她却忽然感觉出一丝异样,那是极轻微的衣裳掠过空气和脚尖点地时所带动出的声响。

  由远及近,慢慢朝窗户靠近,她没敢动,只用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黑影轮廓渐渐在棂格上伸展,李梦乐听着心口一阵阵擂鼓,像煮沸翻滚的水。

  鬼面人!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特准。

  一丝彻骨的寒意划过脊椎,整个身体呈现僵持状,她感到浑身酸麻,被窝下拳头握紧,随时做好下一刻倒戈一击的心里准备。

  呼吸都仿佛停止了,眼皮眨都没眨一下。

  他是个日本忍者没错吧,自己是个小罗罗也没错吧。

  虽然自己也很想当个万众瞩目的抗日英雄,可连个喊口号举标语的机会都没有,那是人家大学生的特权,她一个无产阶级文盲哪有那资格。

  一不是革命党人,二不是国民党人,他总盯着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干嘛?还专门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跑过来吓唬人,真不要脸。

  李梦乐有点害怕了,这人身鬼影的,那天在树林里就领教过他的手段,根本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已经中招了;更何况现在深更半夜,自己又孤苦伶仃的,他要是真想把自己给杀了宰了,那根本就是一眨眼的事。

  肢体紧张的全身血液发僵,额头上冷汗密集,太折磨人了这个,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到底杀不杀呀。

  敌不动我不动……

  法海念经似的打心里狂念一百遍。

  就在她头晕脑胀,全身肌肉紧绷呼吸困难的时候,一阵飘渺高远的音乐声挽救了她。

  像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的。

  一曲朦胧唯美还带着点淡淡忧伤的调子。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凄凄哀哀,凋零细唱的残音断断续续飘入她耳朵之余,眼前黑影一闪,窗外又恢复了空荡荡的宁静。

  心下一松,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差点没给她憋死,缓缓舒展躯干四肢,只觉瞳仁恍惚没有焦距。

  许久许久后,她做了个让自个儿后悔莫及的决定。

  下地套上鞋袜,紧了紧袖口,拽了拽裤管,蹑手蹑脚开门探脑袋四顾一番后猫腰溜出。

  月光像炼化的汉白玉,澄洁清亮,使得整座宅邸更显扑朔迷离,厢房、游廊间,一道纤细身姿跃高走低,动作极其敏捷。

  高墙大门后的宅院分为三组,以镶了雕梁,镌了花窗的正厅为中,东西两边均为砖墙垒砌的小二楼厢房,而用以遮风避雨、歇脚荫凉的水榭式街廊成为贯穿全院房舍景致的交流线,恍如蜿蜒相连的轨道电车一样。

  后院建筑装饰丰富,以廊相连的空间布置灵活,李梦乐一边循声探路,一边叹为观止,红眼病病入膏肓的阶段,廊柱间设有栏杆和长条凳,她打心底纠结了好半天要不要坐下来赏个月先?

  三转两转,差点没把她脑袋转晕才抵达目的地。

  穿抖式的木结构支起一座八角玲珑的实体高厅,周遭全被窗户及隔扇封闭,扇叶上绘有各式艳丽仙女腾飞图,栩栩如生,令人陶醉,月光下的背景淡烟如雾。

  千不该 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

  那诡谲的歌喉从门缝里遥遥流泻出,伶俐、阑珊还凄楚。

  这楼高三层,是整座宅院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屋檐厅角还悬了几盏红灯笼在上边招摇,一点都不含蓄隐晦,这更加深了她的好奇与探究。

  里边究竟住的什么人,大半夜放歌也没人管?

  她一路闯过来发现半个阻力都没有,畅通无阻,而且其他房间的门窗包括天窗也都关的很严实,今天这是怎么啦,一院子人从主到仆全都装聋作哑,一点都好奇?

  弯腰把裤脚卷起来一截,又撑了撑白嫩修长的小手,下一秒她忽然有所动作。

  然而就在她撩绳子打算翻天窗遁入的瞬间。

  暗夜中闪出一个黑影,先她一步,轻声落在瓦楞顶上,行动迅捷,目光清明锐利,像猫一样!

继续阅读:第八章 近身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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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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