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五行属猪
小吾之旅2017-01-15 09:514,095

  整个清晨,郑宅院落一片静默。

  家仆丫头们分列站立在岚伶阁门外长久长久,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一口。

  楼下天井前,郑二夫人亲自监工,隔一小时就要兑一碗乌黑的药汁子上去,如此反复这么两三回合下来,硕大个院子,一阵阵的全涌上了草药味儿。

  房内,郑允故替他家兄掖了掖被角,又探手将刚服用过的药碗重新搁回楠木圆桌上。

  “大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日本人一年赛一年嚣张,得亏咱们家军职处还有赋儿挂名,一时半会的,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敢太明目张胆的来拿人,但依昨晚形式看,怕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郑允故安置妥药箱,边凄惨的分析着前景,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不踏实。

  “能拖一时是一时,要真到山穷水尽,拖不下去的那天,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床上躺着的老者,脸色苍白,神情萧条,强忍一阵阵发晕的头,撑着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自鸣钟,幽幽道:“眼见着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这装疯卖傻的营生……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大哥,当初你就应该听我的,把那尊金佛卖去美国,他日本人不是要金佛吗?成呀,让他们找美国人要去,两家打起来那才叫快活呢。”郑允故面露惋惜之色,忿忿道:“总好过现在,伸长了脖子等着那把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的刀。”

  “老二,”郑允林的头烧的直犯迷糊,吼完这一声,两眼一阵阵发黑,郑允故看情势不妙,忙搭手过来。

  郑允林看着他家二弟,心中涌起了一股失落的情绪,调节一下气氛,重新将话题梳理开。

  先不说东陵隐形珍宝的秘密藏在八尊金佛里这个事究竟是谁走漏的风声,总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日本人手上有一份详尽的名单,凡被列入名单的人,都无一例外进入了他们的狙击视线范畴,很难幸免,赵旅长全家老小一夜被杀被焚的例子已经够他们认清现实了。

  后来车团长他们几个,听说了这事,打算卷铺盖朝国外跑,结果怎么着?有命上飞机没命下来,一样的,日本人毒着呢,你把东西交出去也是个死,不交也是个死,因为金佛里边的秘密太沉也太重,跟其他类型情报性质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能等同对待,所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括妻儿老小,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你不告诉他们是为他们好。

  聊着聊着,两人又把话题扯到赵忠良和赵杰宇父子俩身上,郑允故直说了,日本人胳膊伸的老长,都跑上海法租界去了,看来前赵团长一家子也要面临跟他们一样的困境了,只是各人因地制宜,处理方式方法不同罢了。

  “对了,赵家是不是有一位功夫很不错的姑娘家?胆色也不错……”郑允林蹙起眉头,目光有些复杂。

  他的问话先是让郑允故一愣,后才似是想起了什么的解释,“你说那丫头?对,没错,是赵家一道带来的,职责嘛,估摸着也就是个贴身护卫吧,你可不知道,那丫头的女装是昨晚上才恢复的,要不是她突然换回女装把一院子家丁女眷都惊了个目瞪口呆,我还真就没拿正眼瞧过她。”

  “允故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丫头眉眼……特像一个人?”郑允林冷不丁得又冒出一句,将信将疑的看着郑允故。

  “像谁?”郑允故目光中含着些许愕然,他压根不认为一个家仆护卫级别的小人物会和他们这些军政圈子有关联,于是并不以为意的捋起袖管,抬手给自个儿斟茶。

  “高凯胜,高师长!”

  手腕一抖,茶水顺着光滑的桌面往下滑,滴滴答答……

  “这个……不太现实吧?”喉咙凝固了一会儿,郑允故在惊讶之余又感觉这事特蹊跷。

  李梦乐蹙眉,她是在针孔入肉时候给疼醒的,明明麦芒大小个物件,为什么杀伤力如此强悍,把她硬是疼出了一身冷汗,兀自费力睁开飘忽的双眼,她想骂街,明知道昨晚上跟日本女忍者打架打的骨头都散架了,就不能行行好容她多睡会儿啊?

  阳光挥洒的遥远,穿透窗棂格子铺展在地砖上,像星星点点的明艳碎钻。

  李梦乐转醒后百思不得其解,想骂街的话也很难脱口,视线逐一扫过屹立她床前的三张表情迥异的脸,再探手摸摸身下柔软舒适的被褥,忽然觉得自己像睡在蒲团上,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昨晚上,她最后的记忆好像是停留在一片混合了青草和泥土气的草坪上,然后隐约听到脚步声靠近,再接着……

  “真醒了还是梦游呢?看她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微微眯起漆黑的眸子,赵杰宇玩味十足的望着她。

  “你才傻乎乎呢。”她下意识接口反驳回去。

  郑允故理了理袖口,不自然从唇角挤出一丝笑,“能对骂如流,那就表示恢复的不错,成啊,接下来,只需按时复检喝药就行,没什么大问题的。”

  讲话的男人身穿锦缎长袍,袖腕上还裱了一圈的杭州刺绣,手工精致的不得了,而那探出袖口的手上,更戴满了饰坠,从翡翠扳指到黄金戒指,一款没落下,明明是位四十郎当的爷们,可反观他被修剪的一丝胡茬子也不见的白净面部,再观那一头油光闪闪的发蜡,真的是任人展开想象,也无法跟个成家立业,有妻有子有担当的汉子联想到一块儿。

  难怪赵杰宇私下里总叫他娘娘腔,前几天,她跟这位二当家由于身份地位上的悬殊没怎么接触过,所以感受不到,今天,托了重伤的福,算是开了回眼界。

  “二老爷?”她佯装刚反应过来,瞠目结舌着。

  “吓着了吧?怎么说呢,谁叫我二伯医德高尚来着,刚听说你负伤二话不说拎着药箱就往这偏院赶,说你昨晚是因郑家才负的伤,要不亲自过来瞧一眼,都于心不安……”赵杰宇拿腔拿调的几句话层层铺垫开,把郑允故此番人来疯的举动说的无比高尚,把个郑允故说得满面红光。

  “你小子……”郑允故翘起右手食指朝身侧的赵杰宇点了点,笑得一脸无奈。

  “梦梦,宇少爷讲的都是真的,郑二老爷天还没亮透彻就赶过来给你瞧病了。”邱大牛健壮的躯干站在郑允故身后,憨里憨气的重复了一遍。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还是起来跟您磕个头吧?”李梦乐说话同时就要掀被子下床,被郑允故阻止。

  一小时寒暄客套下来,无论虚情假意也好,无论另有所图也好,起码氛围比先前活跃不少,就像跟表面上镀了金一样,张张脸都笑得灿烂。

  郑允故一看时机成熟,心念电转,开口借着“功夫路数”着实不错的借口打开了话匣子,对李梦乐开始了一系列饶有兴致的试探,比如高堂姓甚名谁哪里高就啊?比如家里都有哪些亲朋好友啊?比如对行军打仗了解多少啊等等。

  温婉灵秀的脸孔呆了半晌,跟赵杰宇那双如灯盏般明亮的视线隔空碰了碰,似是在询问,对方抬手以借机梳理刘海的动作微微摇头。

  她愕然,胸中疑惑愈盛,好端端的,这郑二当家没吃错药吧?

  她父母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父亲在码头当搬运工,母亲在街市上买菜,自己则卖卖桃子摸摸河虾,一家人勉强维持在温饱起跑线上,何况现在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

  晨雾散开,挨到天色青蓝明净的时候,李梦乐已经能强撑着受伤的肩膀到院子里走动走动了,这是她打小养成的习惯,一旦脑子纷乱如浆糊就想找地方清静一下,好让自己喘口气、歇一歇。

  显然,这是妄想。

  她刚推开门,就看到一名身姿挺拔俊朗的男人正俯趴小院凉亭下的石桌上写东西,神情认真而专注,阳光沁上他背脊,勾勒出栩栩动人光辉,听到动静,对方转头扫她眼,优美的唇角微微一勾,那双黑色睫羽下荡漾的一对眸子便炫目璀璨起来,仿佛于夜幕下在黄浦江畔上缓缓驶来的邮轮,满载着平安与征途。

  她心跳加速,联想到驰骋千里的宝马。

  刹那晃神后恢复清明,脸上挂着一贯大咧咧又没心没肺的笑容,走过去,“明天走?”

  “对,明早郑二伯派车送我们到港口,怎么?一听说要回去,心花怒放哈?”男人优雅奢华地朝她挤了挤眼,一股恶寒自她脚底生起。

  “这写什么呢?”她就手拿起几张稿纸在眼前看,字迹不衫不履,随意布势,像一匹匹蓄满力量奔驰在草原上的狼群,智力与体力飙升,野性与不羁同在,还真是……字如其人。

  “出师表。”

  “出事表!?”她好奇宝宝,不耻下问,“怎么,你们大户人家出了事还要特地写个表?”

  停下沙沙沙的写字动作,男人拧着眉毛,微微眯起眼,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后者很机智得感觉到那眸子里一闪即逝的冰冷寒意,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嗫嚅道:“当我没问。”

  赵杰宇此刻亦是满脑子乱麻,昨晚上郑二伯特意叮嘱的话言犹在耳,人回来就好,银棺随他们,这话令他万分不解,那棺材里躺着的人难道不是岚夫人?那棺材里放着的难道不是日本人心心念念的珍宝?既然郑大伯如此看重岚夫人而银棺里又存放着日本人变本加厉也要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任由他们带走不阻止?

  老爷子可能看出了他心头所想,毕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子间血脉相连呢,于是规劝他收敛下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尤其是那银棺里存放的东西,好奇心太重有时候挺要命的,别凡事都揪着不放,这是他们郑家的事,我们作为友邦尽可能支援可以,但不能越俎干预。

  郑大伯神志不清,郑二伯又像个娘们儿,唯一的儿子在就近的国民党集团军挂了职,缝昨晚那样的恐怖事件居然不回来?

  桩桩件件组成一窜问号项链盘旋在他脑海,整个人都快要被炸开,本来嘛,他们赵家的事已经够悬了,没想到山外有山,郑家的事还要更上一层楼,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好容易这会儿静下心来赶赶学校布置的假期作业吧,好家伙,半路杀出个赛金花,还是个空有其貌的赛金花,因为胸无点墨啊。

  “出师表,是三国志,诸葛老丞相写给后主刘禅的表文,用来表达衷心的一种陈述方式,懂了吗?比如亲贤臣呀远奸佞呀……”男人一字一句,口齿清晰鲜明的解释,表情却阴测测,像是下一秒就要灭了她满门的架势。

  事实上他真的很怀疑,这家伙到底真的假的?那么鬼精灵个人能不识字?还有早上那会,郑二伯眼神言辞间明显拿她当故人之女对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世代医学脉脉传承的郑家难道会去结交一些不通文墨的人?

  这死丫头越来越神秘了,想到此,冰冷的眸子里探究之意愈加猖獗。

  哦,三国,哪三个国?那里的人也都是高鼻梁蓝眼珠?

  她继续发挥不怕死的精神,对男人阴冷的神色恍若未觉般持续着絮絮叨叨,既然是诸葛什么亮的老丞相写给他主子的那你抄这么多干嘛?哦,我懂了,巴掌拍的清脆响,闯祸了所以被老爷子罚抄书!

  “大姐,我特想知道,您是怎么依靠您那颗腐朽的大脑苟延存活到今天的?”他咬着牙跳脚,“你五行是属猪吧?”

继续阅读:第十五章 捎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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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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