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赵家兄弟
小吾之旅2017-01-20 13:403,576

  炎炎夏日,赵杰宇双腿交叠在书桌上,单手支颐着下巴,明净的眸子对书桌上凌乱的国学课本及习题册视而不见,却独创蹊径地瞥向百叶窗外,望着泾渭憎明的卷云,一种正儿八经的慵懒气逐渐渗出体外,搞的一旁汇报战绩的阿正摸不着头,少爷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讲话呀?

  上周,也是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刚跟园子里溜了会儿狗就看到丫头蔡丹匆匆跑来唤他去接电话,说是三少爷夜里想二哈想的睡不踏实,传他去问问二哈的用膳及就寝状况!

  低头扫一眼尚不足膝盖高的二哈,后者也似有感应般侧蹲着仰头看他,二哈是条限量版的珍贵品种,背脊黑如漆,皮毛光滑柔顺,眼睛濯濯清亮,艳阳一照,英姿勃发,帅得跟什么似的。

  是三少爷过生日时候赵老爷送的礼物,还别说,这货看上去还真挺逗,羡煞坏了一干丫头片子们,都争相的跑他面前,纷纷嘱咐他跟三少爷耳朵边进几句馋言,寄希望于这养狗的美差能落实自个儿头。

  但阿正是个死心眼儿,偏就不依,因为他怀疑这傻狗来自日本,好嘛,他小鬼子对咱华夏大地不是枪淋就是弹雨的,有时候还跟天上飞几卦战斗机丢几枚炮火筒下来,把个泱泱大国炸得面目全非,咱们作为华夏子孙的一份子怎么能把它条东洋犬当祖宗养呐,这可万万使不得,传出去会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明面上爱咋咋,他不管,毕竟是主子掏了金子弄回来的东西。

  私下里,他就没给过不足仨月龄的小二哈好脸色看过,见到二哈就跟见到小鬼子一样,恨屋及屋,恨不得一脚给它丫踹大街讨饭去。

  后来,这股子无名火烧起来怎么都掩不下去了,居然还累及了二哈的顶头上司三少爷,吩咐下的工作没一件办利索的,让他驱车买盒冰棒回来降降暑,他却买根热乎的嫩棒子回来,让他去找名邮差回来问话,他却愣生生请了巡逻队长过来。

  周而复始下来,整栋别墅家佣们都看出来,精明神武的三少爷能看不出来?

  隔了那么数日,有那么一回,几名金发碧眼的老外来访,是来跟大少爷取经谈生意的商人,丫头们奉上茶,对方操一口蹩脚的中文畅聊了半晌,无意间,看到从楼上摇着铃铛蹿跳下楼的二哈身上,眼神当场就变了,变得软和闪亮,口号也变了,从动辄谈钱的口头禅变成了中俄友好。

  忒神奇了也忒悬乎了这事,阿正紧着三少爷身后下楼,拿“你是妖孽”的眼神逡巡在小短腿二哈屁股上。

  两位翩翩隽俊的少爷跟几位高鼻梁蓝眼珠的外国商人一落座,又不可避免的互相寒暄恭维一番,阿正站客厅门外等,鉴于上层人谈话都跟打太极似的,转过来又绕过去,除了耳朵遭罪心脏窝火外基本一句也听不懂,所以自誉机灵的阿正压根没打算听。

  只碍于距离不太远,顺了那么几耳朵,什么东洋有遣唐使苏联也有和平哈。

  什么什么?阿正侧头挠挠耳朵,和平哈!?

  二哈来自苏维埃联邦国家?还是贵族阶级?

  这消息像炮弹一样跟阿正脑子里炸开,轰隆隆的好一阵闹腾。

  此后,自觉冤枉了二哈清誉的阿正彻底改头换面,见天的围着二哈转悠,美名其曰“将功抵过。”

  于是乎,三少爷这趟浙江之行没带他,他也毫无怨言。

  天气舒展,花叶繁盛,接到电话后,闲暇遛狗的阿正拽过门口值班的蔡丹,并将拴狗链交到对方手中,在后者狐疑的注目礼下,他与有荣焉的讲了一句“少爷派我去买狗粮。”

  给二哈买储备粮,因为接下来几天他基本没时间牵狗遛弯逛花园了,少爷交待了新的任务下来,调查一个名叫李梦乐女孩子的父亲及前段时间报道的码头工人无辜失踪的事。

  他这厢,人脉眼线全部就位,都是平时跟赵家茶楼里雇佣的伙计,接四方客,听四方话,白天茶楼饭馆,晚上歌舞厅夜总会,这些场合里什么人都有,要是赶巧了什么话都能听一耳朵,而且,如果运用灵活,这些内容的售价有时候甚至高过同等份量的鸦片。

  赵家人是茶商起家,从当家的到夫人小姐少爷们,个顶个,都是相貌背景不俗,脑子心气更不俗的主儿,无论是在商言商的地盘订单角逐,还是三房太太间争风吃醋的较量,外边、家里,处处充溢比试,脑子里要没点旁外的意识和手段你压根就活不下去。

  阿正作为三少爷的专职司机,耳濡目染了个七七八八,上头有上头的比武场,下头有下头的历练石,总有一显身手的机会。

  比方说现在。

  半屋子铺呈着霞光,三少爷人就笼在霞光里倚在座位上,极慵懒的听他汇报。

  “你说,三阎王的人形迹可疑?时间确定吗?”赵杰宇微微抬起眼睛,看着阿正下巴问。

  “没错,我打听的真真的,比黄金都真,码头工人失踪那段时间,确实有人瞧见说三阎王的人在货船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枝叶茂盛的香樟树点缀在庭荫两侧,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流泄下来,零零洒洒落到她的衣裳上,光点时圆时扁,形状错落不一,倒也跟纸片儿似的碎花样补丁相得益彰。

  低头看看百褶裙边上那一绺浅粉色的棉麻布条,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丝懊恼,这是昨晚上老妈拼了大半宿眼力才给她把补丁条对称均匀的,说来惭愧,好端端一身纯棉的粉布衫,去年才缝好的,隔壁崔婶子赶了四对琵琶襟、老妈还在胸脯前、袖口上都绣了花,是绿玫瑰,据说是象征青春常驻快乐长存的意思。

  李梦乐手里拎个竹篮子,一路踢踢踏踏踩着细窄的碎石路走出街角弄堂。

  气宇轩昂的城隍庙门前拐角处,闲蹲着三排黄包车,车夫们四个一伙儿五个一圈的分了好几拨在空地上下注套签子玩儿,注本都不大,多是一到五个铜板之间,类似这种扎堆凑热闹的牌面她每天都能不定时不定点地见到;对此,她耳熟能详,且能有样学样儿地搅和两局。

  铿锵的脚步声配合着标杆的动作隔着几米远就生生垄断了众人的视线,拉黄包车的、树荫下摆地摊的、卖烟卖报的,哦,还有她这个拎竹篮送饭的都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去眺望。

  两竖排军人,头戴钢盔肩扛枪,被一身行头裹着,精装、挺拔、干练,灰蓝灰蓝的统一着装像阵旋风似的开拔过来,好看极了,他们是给前头法租界站哨的傻大兵,一个个脸白眼蓝鼻梁又高的,怎么看怎么都跟人对不上板,偏差挺大发。

  李梦乐一双恍若河水中兑了碎金的眼波流淌着,一边看着傻大兵踢正步一边在脑海里翻箱倒柜,记得听街角给人卜卦的甘叔说过,说以前他跟报纸上见过法国兵那扮相,都是清一色的紧身裤搭韭菜盒子大帽,甭提多傻了。

  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行头了,讲出来怪笑人的,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穿紧身裤已经够勒得慌了,还硬生生跟脑袋上罩一顶形状像扇面,完了还在扇面上斜插一根鸡毛杆子的帽子,这不存心寒碜人嘛!

  “卖相蛮灵光、蛮漂亮咯……”

  “是呀是呀,噱头老好咯,一个个面孔都蛮挺括。”

  循声望去,红艳艳的炎阳下,几名身穿旗袍手执款包的千金小姐似是刚从庙里边上香出来,一条条珠圆玉润的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架在别致的高跟鞋上,举手投足间无不青春洋溢,无不妩媚逼人。

  “供了大半天香火,我这脚腕都酸了,找家茶楼坐下来歇歇脚怎么样?”

  “好呀好呀,我提议去‘赵记茶行’。”

  赵记茶行是个商号近些年在上海滩非常活跃,以煮茶、鉴茶、售茶为业,于短短年半时光里迅速拿下了黄浦江两岸的当红茶艺奖,口碑好得没边,从达官贵胄到贫民傻帽都知道,派发的传单上都印着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整八十家分店,李梦乐记得关在田老板家铁笼子里下蛋的母鸡加打鸣的公鸡再加上刚孵出的小鸡仔一共才三十多只,嗯,可见是有钱人。

  几名千金小姐巴拉巴拉一刻也不停的说个没完没了,嗓门好听,但嗓音也好高,貌似纯粹地就是为了嚷嚷给路人旁听,好给赵记茶行做一次免费的广告,也好似借此消息来向大家展示她们非富即贵的身份和对赵记商行掌握的娴熟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自我捆绑推销。

  “唉哟,有钱算得了什么?人赵老板家那两位少爷才叫绝呢,赵杰扬跟赵杰宇这小哥俩一个赛一个俊俏,一个比一个耐看,只可惜兄长高冷兄弟专横,不然……怎么着也得给姐妹们引荐一下。”

  李梦乐昂起头,卷翘睫毛眨了眨,挺意外。

  心中轻嘶了一声,嘴唇也抿的紧紧的,脑子里却跑马似的浮现过一张脸,那人嘴角挂着一丝惬意的微笑,头发梳理的整洁,脸孔干净而又不失硬朗。

  这家伙,若抛开他恶迹斑斑的坏习惯倒也还算英俊,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噗嗤……侬打听的不要太仔细哦,本来就是自己心里头有鬼,还非要把咱们几个牵扯进来。”

  庙内,烛台高贡,香烟缭绕!

  庙门口,几个黄包车夫极有眼力价地应了几位千金小姐的招手礼,颠颠地鞠了腰身拉着车把跑过去,抄肩膀上的毛巾扑棱几下车垫子上的灰尘,依旧佝偻了背,抬手对几位喋喋不休的小姐做出请的手势。

  别看她年纪小,其实这人力车的营生,她是知道的,还得是高鼻子老外们手里的钱赚得最划算,上车坐稳当指明路段,你只管走你的,绝不二话,到点后车钿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付,断不像大多本地人那样,貌似衣冠楚楚,砍价水平毫不逊色买菜的婆娘,车夫们本就不多的血汗钱,愣是往死里砍,能少付一个铜板那都是好的。

继续阅读:第十八章 少年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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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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