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秘密基地
小吾之旅2017-01-18 15:403,725

  水哗啦哗啦的流着,像飘动的绸缎一样柔软,李梦乐裤管挽起,膝盖以下全浸在水里,鞠着腰、敛了神,忙着摸螺丝,岸边一口小铁锅里已然连螺丝带水的盛了小半锅,几个打赤膊光腚的小屁孩儿从塘子里趴上岸,光着脚丫子聚拢到铁锅边上围观,貌似,看那螺旋壳子里包裹的无脊椎软体物排泡泡是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儿一样。

  碧绿的河水很长,蜿蜒袅娜无限延长,有人说直通黄浦江,这个说法,曾被撑一方平底小船负责清理河面垃圾的江爷爷证实过,他只说,黄浦江也好,金海也好,那都是刮股风过去紧跟着就是狂风暴雨的地界,咱们区区上海郊区乡下小人物,远远瞄一眼也就罢了,没有金刚钻也不敢寻思那些个瓷器活儿。

  别看江爷爷是个乡下小人物,嘴里说的话还是蛮深意的。

  黄浦江两岸乃沪市繁荣昌盛之命脉所在,聚焦各租界经济区域,出入人群非富即贵,没有几根硬骨头谁敢谁又有本事到那里讨饭吃?不找死吗?

  不过反之,也间接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谁能在那地方寻到营生扎下根来谁就是全村敬仰艳羡的对象,手段不论,因为这年头,奉承一句谐音语,“没盐巴的汤比不上水,没铜板的人比不上鬼,一颗好心,远远抵不过一张好嘴,虚伪好,虚伪是这个烟雾缭绕年月里必备的防毒面具。”

  当然啦,凡事总有例外……

  这个例外叫王地雷,仗着老爹是村里联防队长的关系尽情横野乡里,德行差的一塌糊涂,吃喝嫖赌抽,样样沾匀称,卖桂花糕为生的杜九娘背地里时长啐他,“呸,小王八羔子,兜里才揣几个臭钱,就雨露均沾上了?也不怕哪天叫那些个牛鬼蛇神夺了魂勾了魄去。”

  杜九娘是个寡妇,不过也是将将守寡一年多,虚头巴脑的丈夫是突发性心肌梗走的,走得措不及防,因为好多眼里的杜九娘丈夫还蛮身强力壮的,不应该呀,前天还跟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这过了一晚上,人就没了?

  不过,这年头,邪乎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两件的,硕大个华夏都能被小日本给攻占进来,还有什么事稀奇的。

  “哟,是梦乐回来了?前些天到哪个表亲家窜门去了,怎么李师傅没跟你一块儿回来?”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杜九娘,此刻,日暮斜倾,天边已隐隐透出夕阳红,杜九娘穿了条洗得发了旧的琵琶襟旗袍走过来,趿着双只掩过前脚面的尖头针织刺绣鞋,鞋底敲击路面,叮当作响。

  闻言,李梦乐抬起头,人影未尽,香水味已然入鼻,蹙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前几天跟郑家大宅岚伶阁里嗅到的那种似花非花的香气,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郁闷之意空前高涨,她就纳了闷了,怎么大家都喜欢往自个儿身上洒香呐这年头,日本女忍者这样,乡下守节的寡妇也这样?

  “哦,我先回来了,我爸要帮亲戚家糊墙,还要再等等。”她漫不经心的回道,顺便踏着水花踩上岸,把搂在手里的围裙散开,两捧多新鲜螺丝就顺势丢进了小铁锅。

  “哇,梦乐姐姐真是太棒了,一晌午摸了这么多螺丝上来;”那些打着赤膊的小屁孩儿仰头看她,一个个眉眼小小,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五官上流淌出崇拜的童真来。

  “那当然了,姐姐可是会功夫的人哦;”她扬了扬眉毛,打趣回去,逗乐一帮子不知人心深浅的生瓜蛋子们。

  “哟,是摸了不少,足够大晚上开顿荤的;”杜九娘笑着说,似看风景般看着她铁锅里盛满的螺丝堆。

  “桂花糕!”一嗅到桂花糕的味道,邱大牛河虾也不钓了,自制的钓鱼竿随手一扔,三跳两跳就蹦到了跟前,抬手摸摸鼻子,一脸神往的盯着杜九娘腰腹前用两手兜着的一竹箩桂花糕上,眨也不眨。

  李梦乐顿觉头大,讪讪笑着打圆场,让杜九娘千万别见怪,邱大牛这一见吃的就走不动路的臭毛病,全村都知道,不过,既是毛病那就得改,咱不惯着他。

  邱大牛难得机灵一回,竟也从李梦乐话语里推出了结论,那就是不买,看看,过过眼瘾拉倒,可他现在何止是眼瘾?简直就是眼馋,要不是顾及公共场合,他能把整个脑袋削尖了朝盛有桂花糕的竹箩里钻。

  于是,拿胳膊肘戳了戳铁石心肠的梦乐,眼巴巴看她,像个可怜的小鸡仔。

  李梦乐心里明镜似的,见对方如今这副模样,连看他的眼神都黯了几分,垂落在裤摆两侧的小手缓缓握紧成拳,从头到脚,把个不争气的邱大牛捎带他们老邱家祖宗问候了十八遍,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存心的,明知道这杜九娘平时跟村里的名声不太好,但凡有点皮面的妇人姑娘家都不太和她往来的,如今可好,让她跟人家买桂花糕吃?

  更何况一块桂花糕三文钱呐大哥,姑奶奶我累死累活跟河里边猫腰摸了一下午的螺丝可不是为了给你丫的换桂花糕吃。

  邱大牛胃内消化液泛滥成灾,难受的紧,他无视李梦乐不善的面色,探过身抓过她的一只手,把那固若金汤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然后又揉了两揉,颇有讨赏的意思,这番猫腻似的举动,在个铁塔般高壮的邱大牛做来,滑稽的要死,恶寒袭遍李梦乐全身毛细血管,最后破功。

  不甘不愿的拿自己辛辛苦苦捣腾了一下午才捞上来的螺丝给邱大牛和一帮子口水横流的小鬼头们换成了桂花糕,他们是兴奋坏了,连呼她万岁,甚至鼓励她天天过来摸螺丝。

  靠,想得美! 她愤慨地想。

  日影西陲,塘子边竖几根纳凉的树,树叶随微风晃动,在蹲坐成排的几人脊背上打出斑驳光圈。

  邱大牛将整块桂花糕一分两半,一半分给李梦乐,并信誓旦旦保证天黑前一定奋发努力,争取再钓三只大河虾上来。

  李梦乐梭子般的眼眸细细犁了他一眼,不是小瞧他,事实胜于雄辩,午饭截止到日落黄昏,整整半个下午,除了起先刚来河边那会儿撞了狗屎运似的跟河里边钓两只瞎眼虾上来以外一无所获,单拎着鱼竿沿河道跑了,自石桥这头移到石桥那头,隔两分钟换个地,李梦乐气得够呛,你见过这样钓虾的吗?三心二意的。

  连小屁孩儿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起哄般嚷嚷,牛哥太牛了,跟河边捣腾一下午就捞上来两只大钳子,这能耐换一般人谁干的了?

  有邱大牛带头,其他小屁孩儿也纷纷效仿,将自个儿手里的桂花糕一掰两半,然后一股脑凑过来,李梦乐手里忽然多出了许多半桂花糕,浅银的糕点表皮还有好几个小小的手指印,莫名的,心里头有股热流淌过,白白摸了一下午螺丝的辛苦和不甘顿时烟消云散。

  相反的,对上一双双似这河流般澄净的眼瞳,她的心竟有丝丝回馈般的满足,觉得一下午的苦和累都是值得的。

  “姐姐和大牛哥哥分一个就可以,其余的你们留着。”李梦乐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她想,或许是那些澄澈的眼睛触动了她心底深处的某种情绪吧。

  她就那样唇角莞尔,面容恬静地在微风拂挲下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极小心翼翼把本就不大的糕点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然后再踯躅着放进嘴里以舌尖拈取谷物清香的样子。

  “李梦乐,果然是你!”嚣张的叫声,紧跟着杂沓脚步声,就势逼近他们。

  李梦乐脸色微微一变,手握成拳起身之余,头竟也隐隐疼了起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闪烁着眸光扫过去,又是他们几个仗势欺人的地头蛇。

  小孩子们麻溜地套好破布烂衫的褂子,后怕地缩在李梦乐身后,邱大牛则一口吞下半块桂花糕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来,站到李梦了身侧,他一看来人就来气。

  “王地雷,你有完没完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怎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嘿!”中等身材的双下巴男人拔叉开两条腿,流里流气拿手指指他,“弟兄们,他说……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其他几个尖嘴猴腮的打手一听头头儿问话,不论好笑不好笑,统统笑得前俯后仰,皮面抽筋,“好笑,太他妈好笑了,我说李梦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这全街角村的人哪个不晓得咱们雷爷?你可别不识好歹,知道这村谁说了算不,告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识相的赶紧把本月保护费交上,否则,可别怪哥儿几个不懂怜香惜玉。”

  然后,又是一通哄笑。

  “啪!”李梦乐没理他,抄起脚下一块碎石踢毽子般踢了出去,准头贼灵,一瞄一个准,把个仰天张一口破锣嗓子狂妄大笑的王地雷打了个鼻梁开花,两管子鼻血瞬势溢出,止都止不住,要说呢,隔空抛物、背地里使绊子这些小儿科李梦乐再擅长不过了,对付个区区王地雷绰绰有余。

  烦就烦在这人皮厚,屡战屡败,还愣锵锵地屡败屡战,就像邱大牛说的,屎壳郎搬家一样,滚起来没完了。

  “你,你大胆,”王地雷被打了措手不及,属下里有几个眼力见好的忙从他裤兜里掏出一方布巾来给堵在血流不止的鼻子上,德行跟抗洪现场一样。

  “王地雷,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皮糙肉厚的不嫌疼姑奶奶我还嫌麻烦呢,警告你,少来招惹我,”双脚夹住一枚小石头,然后跳皮筋似的屈膝向上一丢,稳稳丢进她灵巧的右手两指间,整个动作水到渠成,她漆黑的眼眸里多出一丝冷意,“否则,别怪你姑奶奶出手不留情面,打你可比打桩容易多了。”

  这回换她们笑,邱大牛胸脯拍的砰砰响,笑得毫不含蓄,把几个人事不懂的小兔崽子也给逗乐了。

  “你,你,好你个李梦乐,别以为自己功夫了得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我王地雷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帮子空有一身武艺的穷光蛋,有个屁用,”王地雷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能善罢甘休才怪,于是逮着了机会可劲嘚嘚“能躲得过日本人的枪子吗?别说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丫头骗子了,就是你老子,那也就是个虚有其表,还不是被日本人抓秘密基地里干活去了,能有屌用。”

  李梦乐微一眯眼,心中就是咯噔一跳,“王地雷,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被日本人抓秘密基地里干活儿?秘密基地在哪里?”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赵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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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乱情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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