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坐在曹心慧的店里喝茶,外面下着雨,也没有什么客人,曹心慧裁一块藏青色的料子,老路只看了一眼,心想现在的女人竟然还喜欢上了藏青色,这难道不是老气的颜色吗?
这块料子曹心慧心里有打算,她准备给自己和老路做一套情侣装。
做了一辈子衣服,想来想去,就是没有给自己和老路做过一样的衣裳,给老路也只做过一回衣服,还是练手试试的,毕竟曹心慧主攻是旗袍。
两个人都默默无声,外面雨声滴答,屋里生了暖炉,倒是不觉得寒冷。
往年冬天,到了这样的阴雨周末,路晨最喜欢到曹心慧的工作室来,因为这里曹心慧特地装了一个壁炉,地方小,炉子一生起火,整个屋里都是暖洋洋的,人往沙发上一趟,实在自在。
“这个冬天晨儿不用受冻了,听说珠海可暖和了。”曹心慧想着路晨张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几点了?”老路紧张地问。
“快十一点了,怎么了?”
“我得给晨儿送雨衣去,早上上学她没带伞。”
曹心慧一愣,看着老路,见老路起身往门口走去,然后又转了两圈,不知道要干什么的样子。
曹心慧刚想问老路到底要干嘛,路意带着他的新老婆媛媛打着伞走了进来。
老路一见路意和媛媛,赶紧笑着招呼,说:“快进来吧,外面冷。你们怎么想到过来了?”
老路说着还转身对曹心慧说:“给烧壶开水,我再泡壶好茶。”
曹心慧看着忽然大转变的老路,心里一阵恐慌,但是看老路招呼路意两口子又完全是正常人,心想,该不是老路刚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吧,本想开玩笑逗自己呢,结果还没开完,路意来了,所以老路就收起了玩笑……
曹心慧心不在焉地去烧开水。
媛媛非常有眼色地赶紧过来帮忙。
“嫂子,你别忙活,我来!”媛媛一脸的笑。
这个女孩真是好啊,曹心慧想,这么好的年纪,这么好的姑娘,一点儿也不会因为老路这一家子穷苦就另眼相看,怎么就嫁给了路意了呢?曹心慧想,现在的女孩真是想不明白。
路意看了看店里,又看了看老路的茶叶,说:“嫂子弄的这个地方最棒的就是这个暖炉了,我只要到这附近来,得了空就肯定要来这里暖一暖,舒服啊!媛媛你看,你嫂子当年装修的时候真是独具慧眼!”
媛媛笑,说:“嫂子真是心灵手巧!”
老路脸上也挂着笑,说:“想当初她要装这个暖炉的时候我还不同意呢,我说这么大点的地方还装个壁炉,实在是太矫情了。这两年上了年纪了也越来越觉得这暖炉的好了,上海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天天待在这暖炉旁,幸福感倍增!”
路意听老路说这么多话倒是一惊,说:“哎呦,嫂子,老哥现在这么健谈了?你看这一句话说了这么老半天!”
曹心慧平时倒是没太觉得,毕竟日日和老路待在一起,现在路意忽然这么一说,曹心慧也才感觉到老路最近确实健谈,而且动不动就说起过去的事,件件清晰。以前年轻的时候曹心慧老是责备老路闷葫芦,而且不浪漫,不管是曹心慧的生日还是两个人的结婚纪念日,老路一概不记得,总是要曹心慧三天前就开始不断地提醒。
以前曹心慧一说起往日情形,老路总是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忘了一干二净了怎么还拿出来说……
曹心慧也奇怪了起来,问老路:“老路你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我看你这一天天的总是很高兴。”
“就这样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光享福了,哪去找这么好的事?”
老路说着给路意的差别已经洗好了,给路意倒了一杯,说:“喝茶。”
路意看了曹心慧一眼,说:“嫂子你去买点菜吧,打包带回来就行,我们今天中午在这吃午饭,我要和老哥喝两杯。媛媛,你陪嫂子去。”
媛媛把烧好的一壶开水放到了老路喝茶的桌子上,答应了一声,拉着曹心慧就准备出门买菜。
曹心慧心里一阵忐忑,觉得这两个人今天这举动有些不寻常。
曹心慧跟媛媛打着同一把伞,走得远了,曹心慧才问:“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
媛媛低头看脚下的路,脸上没了笑,沉默了两秒,想了想,说:“嫂子,最近你也觉得出大哥是有什么不同的吧?”
“嗯,有时候会忘事,但说起以前倒是清清楚楚。”
“上次路意叫他去体检,其实是哄他去的,就是觉得检查一下心里安心。”
“我知道。”曹心慧一听说体检的事,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但是又想想老路的状况,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上次腰伤那么严重,人都昏迷过去,最后不也是乌龙一场吗?
“昨天才出最终结果,因为后来路意又特别哄他去做了两次复查,他也都没在意。”
曹心慧一听见复查,还两次,脚一下子迈不开了,整个人站在雨中,微微颤抖,不敢说话,不敢问,低头看脚。
“医生说,有老年痴呆的征兆,不过现在还是刚刚发现,赶紧进行药物干预,正常生活一点问题没有。”媛媛也是一口气说完,这个消息,说得越慢,对曹心慧来说越是折磨。
曹心慧半天没说话,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抖得说不出话来。
媛媛扶着曹心慧,说:“嫂子,这个时候你要坚强,接下来还要靠你照顾大哥。”
曹心慧点点头,用颤抖的声音说:“没事,没事,我没事,我们吃药,不怕。走,买酒去!”
曹心慧迈腿往前走,想用其他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完全镇定下来。
但是不行,虽然还在走着路,但是曹心慧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软下去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啊,下一秒可能就要倒了。
不行啊,曹心慧想,不能倒啊,接下来全靠她呢,晨儿和小曦都还没成家呢,老路还要照顾呢,自己怎么能倒呢?
这个想法刚刚从心中飘过,曹心慧的身子忽然往下一沉,如果不是媛媛扶着,曹心慧这一沉,是要跌坐在地上了。
媛媛还没来得及叫医生嫂子,蹲在地上的曹心慧忽然呜呜大哭。
媛媛不说话了,也蹲了下来,陪着曹心慧,给曹心慧举着伞。
这个天气路上行人很少。
不过曹心慧也顾不得行人了,一向最要的讲究这个时候也要不了了,曹心慧只觉得一刀下去,她的心被砍成了两瓣,一瓣是恐惧,一瓣是担心,恐惧以后的生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担心老路的身体,不知道老路还能撑多久……
凭什么呢?
曹心慧哭了半天问了这四个字,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是老路呢?老路是多好的人啊,这世上还有比老路更好的人吗?至少在曹心慧心里是没有了。
曹心慧甚至希望得病的是自己,老路反正这一辈子都是把自己当小孩照顾的,自己得了病对老路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要老路还是原来的老路就行!
“嫂子,哭出来也好,但是哭完了还是要坚强起来。没事的,我们都在你身边。”
哭了一会儿,情绪略略缓和了一些的曹心慧听媛媛这么一说,直觉得惭愧。
媛媛才不过二十几岁的人,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遇见事还没有媛媛镇定自若。
就婚礼上那一场大闹,曹心慧万万做不到。
“嫂子,他们还等着咱们的酒菜呢!”
曹心慧抽泣着站了起来,抱歉地对媛媛说:“对不起啊,让你见笑了。我这人,一辈子没担过担子……”曹心慧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
曹心慧一直活到今天,确实没有担过担子。嫁给老路之前都是父母为她担着,嫁给老路之后都是老路担着,现在甚至连路晨都是家里的二家长了,曹心慧一直觉得,等老路退居二线了,那就是由她的晨儿担着家长的角色,生活中大事一概不用她烦心拿主意,她也一点儿不想烦这份心。她确实是顺顺心心地活到了现在。
可是生活还是给她出了考题。
虽说她整天损老路,但是在曹心慧心里,没有比老路更重要的人了,路晨和路曦也比不过老路,真真正正时刻把她装在心里,疼着她宠着她的,就是老路。
怎么可以是老路?
她是真心的宁愿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