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世情薄
古月瑶秾2017-07-02 23:504,829

  雷声大作,一片黑雨笼罩而下,狂风吹得窗帘翻飞不断。这场雨,浇冷了她的心。

  “怎么还下雨了?”沈延基起身去关落地窗,手里握着的手机叮咚作响。

  她轻声嘟囔:“因为天在哭啊。”

  “夏天的雨那么多,天岂不是日日都在伤心?”

  她却不甚在意:“伤心有什么好稀奇的?求不得,自然会伤心。”

  “石老头催我们了。快走吧。”

  “现在?下暴雨呢!”

  “下刀子都得走。”

  他轻叹一口气把她从沙发里捞了出来。

  车开到星巴克停下。

  “我买杯咖啡,你等我一下。”沈延基拿了雨伞小跑进了星巴克。

  风中传来呜咽之声。

  我蓦然心底一紧,在阁楼上远远地瞧见她幽蓝幽蓝的美眸正透过车窗朝我投来视线,我迅即闪躲开。

  其实我并不能辨别这是否是我的错觉。也许她没能感知到我的气息,也许她仅仅是四处看看。

  “阿息!你怎么也在这里?”沈延基撞见的貌似是“少爷帮”里那个有权有钱的公子哥任话息。

  “我一直在这里。”

  “我的印象中,你好像不喜欢喝咖啡。”

  我仿佛看见对方淡淡地勾起唇角:“你关心的从来只是身边的姑娘够不够漂亮,哪里会管我喜欢喝什么。”

  “你喝醋了吧。”

  我悄悄地走下楼梯,躲在后面偷偷地往大门外瞧,却没料到被沈延基抓了个正着。

  或许我的美貌在凡人眼中还算惊艳,他愣在原地好几秒没反应过来。我听见他絮絮叨叨地问服务员:“二楼是什么地方?”

  “二楼是阁楼,不对外开放。”

  “我看见有人。”

  “可能是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老板姓蓝。”

  他连连扯起唇角笑了好几下,走出去的时候还傻兮兮地说“这年头姓蓝的都长这么漂亮”。

  蓝泊儿见他痴痴的,便开口问他:“你傻笑什么?”

  他又笑了一下:“我看见了一个……”突然又找不到形容词。

  “什么?”

  “没什么。”

  我目送她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雨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白天,我的心情也跟着恶化。滴滴答答的雨点顺着玻璃窗滑落,杂乱,冰冷,眼前的画面渐渐崩坏了。

  取而代之的是1985年“神州”主席逐歆家中的餐厅。他给家中的仆人放了假,邀了蓝川伊,亲手做了几道硬菜,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偏偏缺了鱼。世人皆知,中华公主蓝川伊是从不吃鱼的。我们在海中吃的微生物。

  他耳畔传来蓝川伊柔柔的笑声:“你还会下厨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他身子一僵,保持着将最后一道菜端到餐桌上的姿势半天没反应。

  “你怎么了?”

  他目光沉重地望着她,想起几日前的某个午夜,她跌跌撞撞浑身是伤敲响自家大门,瘫倒在自己怀里。

  他着魔一样地爱着她,恋着她,牵挂了她整整四年,每天都期盼她能回到他身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拾到那本书?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她的真身?

  “逐歆?”

  她试探地唤了他一声,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回过神来,将盘子放到了餐桌上。

  “吃吧。”他夹起一颗牛丸放到她面前的白瓷碗里,眸色晦暗……

  四年前的夏天,青馥哄她参加“中华公主”选举,为“神州”公司造势。青馥说,凭她的颜容,夺下冠军轻而易举。

  我淡然一笑,没有阻止。我深知她绝非池中物,终有一天会站在万人中央享受荣光。只差一个机会。青馥总是兴致勃勃地打扮她,用国色天香抑或倾国倾城都嫌怠慢了她。只是我没想到,青馥会想到利用她和毕航谈合作。

  毕航,打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是第一豪门的主人。年纪轻轻便是毕氏主席,生的一副好相貌,又有奢华背景垫底,人看起来,有些轻佻,傲性惊人。我与他谈基建工程时,蓝川伊恰好在旁记录会议谈话内容。一席商谈,却见他有无数次在她雪颜上留下视线,那种惊艳和炫目,恁样不能掩饰,也毫不掩饰。我知他动心了。我不能如何,从来不能。我有妻,将来亦会有子,再想阻止,再想警告,想一想自己,也没有任何资格。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他亦有妻,为何能如此潇洒将目光停留在别个女人身上?我一直不懂,到现在仍是不懂。

  决赛那夜,他亲送蓝川伊去了赛场。电视台,那是媒体最多的地方,他却飒然现身,牵着蓝川伊的手,十指紧扣。我看着,远远地看着,又一次不解。不解有二,其二便是她。她为我煲汤,我知道,她为我斡旋,我也知道,她爱我,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我装作懵懂。我不懂,为何她心中有我,却放纵自己在别人怀中。

  青馥挽着我的手说,她最幸运的地方,就是她的美丽遇到了我们。

  如青馥期望的那样,她依偎在他怀中,成了别人的女人。

  我正颜肃容:“青馥,那是有妇之夫。”

  青馥捋捋波浪长发,望着我,如花笑靥浮上脸颊。“报纸上说,毕航的妻子是乌鸡变凤凰,无论品貌,都不能和蓝川伊相较。她,赢定了。”

  我盯着青馥嬉笑容颜,突然觉得我不一定了解我的妻子。

  “逐歆你想啊,如果蓝川伊扶正,那对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她本来就出自‘神州’,我们又这么捧她,她若得势,肯定涌泉相报。以后我们的‘神州’,一定蒸蒸日上。”

  但原来想“神州”蒸蒸日上的人,不止青馥一个。蓝川伊,亦想“神州”好。只是我不知。在“天下”狙击“神州”时,我以为是她的恨在作恶,我对毕航说:“你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玩死我。”

  我是极恨他的,恨他出身高贵,什么都不须争取,便有人为他备好,亦恨他动我“神州”,像是理所应当那般,予取予求,更恨他带走她,仿似她原本就属于他,不打一声招呼,强行要走。

  他带着她招摇过市,给她惹了狐狸精之恶名。不知有多少女人瞧见她,便将自己的丈夫远远拽走。我也知她和毕航发妻的争斗,城中传得颇为热火。家务事竟摆上法庭,这在豪门是十分忌讳的。可毕航似乎从不在乎。

  我不希望她这样生活,没有名分地生活。或许,我私下是有几分妒忌在的吧。因了婚姻在身,我不敢触及心底深处的真实情感,见他人毫不顾忌拥心爱在怀,便妒忌了。

  我去找她,要她回来,她竟说她不介意无名无分。我骂她,想将她骂醒,可她却一句听不进。若我早知她不在乎名分,若我能像毕航那样放开,不顾一切去爱,也许,如今的我们,不会是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她对我说她纵然我过去如此待她,她也不舍伤我分毫。我终于明白,此时此刻,她仍是爱我的。

  “若你真不介意无名无分,就回我身边来吧。”

  我期盼她说一个好字。只要她说好,只要她愿意回来,我可以放弃一切。

  可她不满足我的期盼。丢下一句来不及,便行在艳阳下。

  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突然觉得心老了一大半。

  我以为此生再没有和她牵手的机会。我,已没有资格有所谓。于是埋首工作间,希望自己能早些忘记。关于她怨我的那些话,我也不去找青馥诘求真实,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纵使有凶手承担,亦不能将伤害转嫁。只是某日毕航发妻偷偷寻上门来,口口声声要与我合作。

  我终于在她们的帮助下建起了高耸的“神州”大厦,“神州”一跃成为城中最高楼。我满心欢喜去接她,孰知毕航抢先一步掳了她去。我动用所有的人脉寻她,却苦寻不获,最后明知她被囚海上城堡,亦不能靠近。毕氏,委实是国内第一豪门。纵使被我击落,仍有稳固根基。因了无数财富,因了复杂人脉,因了雄厚势力,竟无人敢动。

  我想了四年,等了四年,期间与青馥离异。我知道,她是真的爱我,否则不会把一生压在我身上。可我却已不能欺骗自己。能给的我都给了她,让她去制造自己的豪门,算作补偿。除了蓝川伊,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她回来。

  我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上苍还回我的心爱。而她,终于在某日午夜敲响了我家大门,扑入我怀中。

  我重新拥有了她,却又要亲手扼杀她。

  年轻的逐歆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双手关节白得吓人。

  我想逐歆不单单是怕了她,他亲自下厨,更多的还是想终结这长久的死循环吧。谁会想到她碗中咖啡色的牛丸竟是鱼丸呢?为了将鱼丸做成牛丸的样子,为了让口味都相似,他耗了整整半个月。如果她知道为了逼死她,他这样呕心沥血,只怕会疯魔。

  对面的蓝川伊蓦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有什么涌出来,张口便是一大摊血。逐歆惊得离开座椅连连后退。

  她愣愣地看着他这个模样,刹那间明白过来。

  “你……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你走吧。”他颤抖着声音,嗓子喑哑,甚至不敢睁眼看她。

  “为什么?”

  “我不想伤你,你走吧,永远别再回来了。”

  她痴痴地凝注他的脸庞好半天,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就因为你我并非同类?”说着又呕出一口血。

  “你走吧!”泪水已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他满面泪痕,“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可能在一起……你明明是爱我的啊,”她缓缓举步靠近他,身子微微颤抖,“你明明是全心全意爱我的啊。你为我抛弃了所有,你如今,只有我一个了。”

  “每隔30年,那一年的11月25日,逐家总有人死。我父亲是这样,我祖父是这样,我曾祖父也是这样,生生世世都这样!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不是的,只要我们能够成婚,只要我们真心相守,我们……”她不断地呕血,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被灼烧。

  “可是我不想,”他遽然变了脸色,一张脸阴沉可怖,就像恶魔一样,“我不想我的妻子……我不想我的妻子跟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我不想我的妻子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有染!恶心,真的好恶心!”

  “可是你明明是爱我的啊。爱我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就因为我是人鱼,所以我们不能结婚?你们明明都是爱我的啊,轮回千载心中仍有我的记忆,可为什么到最后你们仍然选择抛弃我?为什么你们全都这样对我?你们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蓝川伊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失声大哭,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伤心。她瘫倒在地上,眼睛红肿,睫毛还闪着泪滴。

  他从桌上拿起餐刀,缓缓步到她身前,单膝跪下,面色阴沉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快乐了。

  “如果你不肯离开,就请你杀了我吧。”他清瘦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狠心一点捅进去,就可以结束了。逐氏,再没有人可以被你染指,再没有人,可以被你折腾。”冷声冷色冷清,声声字字如铁。

  “逐歆,你好狠的心!”

  “拿着。”

  “不要!”蓝川伊蓝泊儿慌乱推拒他手中的刀。

  他奋力将刀塞到她手中。“为什么不要?只要我死了,我就没有孩子让你再过三十年去勾引!我会去天堂,我会在天堂看着你,你会幸福。”

  她在冰凉的地上畏缩,退步。“够了,逐歆!你走!走开!”

  一个想对方杀死自己,一个不想伤害挚爱。他们将手中的利器转了一个方向,再转个方向,一遍遍地转,转……就像他们之间的语言是舞曲,而他们在随舞曲跳舞。

  就这样子,冰凉凉的刀锋,嵌入蓝川伊的腹部,漫出一道长得惊心的血迹。她登时又呕出淋漓鲜血。

  最俗套便是如此。但最俗套的,往往是最有效的冷却妙方。

  她微微抬头,面无血色,颤抖着手抚摸逐歆的侧脸。他却双足踉跄跌了开去,她触不到他分毫。她拼命地向前爬,爬向她的王子。那道血迹四处蔓延,张牙舞爪如同疯狂生长的大树。

  逐歆却仍在后退。没有丝毫犹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见识此生唯一心爱的残忍。她慌乱无措地哭了起来。

  “我的王子,你当真,当真因为我是人鱼,便不肯要我吗?你,你怎能舍得,如此待我?”

  她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慢慢说话,眼睛不停流泪,神情却是凄艳。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纵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对你不好。”她的声音突然沙哑,呼吸逐渐急促,苍白双唇泛出苦笑。她将刀慢慢抽出,好像只有说着话,才没那么疼。她竭尽全力站起身,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此后又是三十年。

  此刻蓝泊儿正和逐慰火急火燎地演着我根据记忆书写的一幕幕。她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阴沉。收工以后她一直在星巴克外踱步,眼睛深邃如同禁海。

  我知道她一直想要找到我,找到这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可我偏偏不要被她找到,我要一步步地逼她忆起所有往事,我要她知道这一千年是多么可笑。

  如果她幡然醒悟,祖母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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