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
魏天作2017-04-17 15:321,578

  七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相信一个现代青年会轻信那古老而荒唐的传说。那传说只有心怀叵测而且行将就木的人才能编造出来。可是那个羽毛初丰的青年人却在第八次或者第九次听到之后断然相信了。而且执意要扮演一个中国式的哈姆莱特为父报仇,亲手杀死这个为了得到他母亲而谋害他父亲的村支书。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即将沉入水底、顺流而下的时刻,会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而且那只手,正是一次次要杀死他的手。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他就躺在大寨娘的窝棚里。部队卫生员刚刚给他打过针。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看他醒过来,惊喜地说:“是你村一个小子救了你。他发现你巡夜时不慎滑落到河水里,就奋不顾身地跳入激流……”

  他仿佛没听见,一句话也不说。

  大寨娘做了一碗鸡蛋汤,给他端过来。他本来不想吃,一看见那双幽幽的眼,还是勉强吃了些。

  外面又下雨了。虽不似昨天的凶猛,但噼里啪啦砸在窝棚上,依然令人心悸。大寨娘、二奶奶、年轻军官和卫生员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二奶奶便小心地对年轻军官说:“小兄弟,你们劳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去吧。俺娘俩在这里照顾田支书。”年轻军官点头说:“可以,有情况马上叫我们。”然后和卫生员一起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二奶奶也走了。大寨娘靠近他,抓住他一只手,十分激动地说:“真是大寨背你回来的。”他只是笑,不说话。她又说:“这么巧,就被他遇上了?天意,真是天意!”他还是不说话。

  大寨娘叹口气,柔柔地望着他,仿佛一位母亲乞求神灵宽恕儿子:“我知道,这些年伤透你的心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嘛。这不,他已经长大了……”忽然,她把话顿住了。他布满皱纹的眼角里,有两颗带血的泪珠滚下来。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她心目中,他是一位刚强的男子汉,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和困苦,都能咬牙挺下来,从未叹过一口气,更不曾流过一滴泪。然而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夜雨噼啪,敲击着窝棚,敲击着人的心。一股冷风揭开塑料纸,带着浓浓的雨意扑进来,恣意肆扰着人们的安静。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仿佛已经不胜风雨的摧残,火苗跳动着,眼看就要熄灭了。她慌忙用手将它捧住,蜡烛又继续燃烧起来。

  他大汗淋漓,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关切地问:“很疼吗?”

  他点点头。

  她说:“我去叫卫生员?”

  他摇摇头。

  她伏在他身上,哽哽咽咽地哭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很恸,却不敢高声。他轻轻抱住她,像抱一个童稚的孩子,语气也是轻轻的,像唱一首童谣引她入梦。他说:“往后的路,还很长……”她挣脱出来,吃惊地看着他,仿佛挣脱出一个遥远的梦。哭泣也停止了,细碎的泪花噙在眼里,挂在腮上。整个人,有如一下步入异地他乡,陌生感压迫得透不出气。他接着说:“下半辈子,要找一个敢作敢为的人。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千万别找在村里当干部的,跟着窝囊一辈子,跟着受苦一辈子……”

  她仿佛听出些什么,急急地问:“你咋了?为啥说这些?”他并不急于回答她,只是仔细地看着她,好久好久才说:“我的病,怕是不行了……”

  还真是不行了!天一亮,便进入昏迷之中……

  村民听说田支书病情严重,纷纷跑来探视,但已经晚了。仿佛这时候,人们才忽然记起田支书诸多优点,顿生无限敬意。

  部队官兵准备好汽艇,送田支书去医院抢救。田有禾从窝棚里跑出来,说:“找到啦找到啦——田支书的药,还有诊断书,我都找到了!”卫生员接过来看时,诊断书上几个英文缩写字母,是胃癌后期!

  年轻军官顿露凄楚之色,看着正在精心护理田支书的大寨娘,轻声叫着“田大嫂”,把她引到一边,简略而详尽地说明了田支书的病。然后鼓励地说:“田大嫂,您不要太难过。田支书是位好支书,病危之际也没有离开工作岗位,真是我们部队官兵学习的好榜样,您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才是!”

  果然,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和自豪,不知不觉地把头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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