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回信
简泱泱2017-08-03 14:513,765

  阿圳:

  接到你来信,九页!

  我有时反思,你的个性,是不是我造成——是不是我“培养”的,我在开始不停给零花钱,让你觉得过不下去就来找我好了,工作刻苦做什么呢?后来我想,不对,每个成年人,应为自己负责,有段时间,你再苦也得不到我的钱,除了不想给钱的自私,也是这个理论在支持我。

  而你恨我,如果是决定不给你零花钱那阶段的恨,没什么好说的,理念分歧,恨就恨。

  但你在境外打电话回来时,我坚决不给钱,还真不是因为责任什么——是因为,那些人,明显是骗子嘛!老爸和家属们钱,都被骗了你知道吧?他们的讲话方式,给希望——说交多少钱就让孩子们直接回家了——直接回家哦;再恐吓——不给钱就重判,我去查了,遣送回国,只是第一步,法律不是儿戏,那样说话,很离谱好吗?

  还有那个外国警察,你说像妈妈般友爱的警察,她口口声声为你们帮忙,讲得无可置疑,天地可鉴,但不停问:“already bank in ?”催着去银行汇款。

  领事馆说从来没听过这种程序,提出可以直接给你们买票,再传真给领事馆,让他们去交涉,于是我通过网银买了国际机票,你们最终回国。

  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以为是女警察帮的忙吧?领事馆介入以后,她就不帮忙了,之前一直可以打通,随时催我去银行的电话,再打不通,没人接了。

  如果是真要帮忙,那么不管什么渠道,寄钱给她也好,我买机票也好,不是一样的吗?所以,你可能到现在都错信她了。

  我字也写不好,超乱,呵呵。

  这些年,我换很多工作,就是到今年,我也还在换工作,有的工作是暂时提供米粮活计,有的工作是一生挚爱,愿意做终生的追求,也符合所学专业,但最后没有做很长久,各有机缘吧。

  虽我们小时一起长大,但后来爸妈分开,你我和爸妈,四个人的生活像是随机分配游戏,时时更换,在那些破碎荒废的青春里,没人能教我们怎么成长。不过我想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成为我放弃生活,放弃自己的借口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我不愿意清醒,别人怎么唤,我还是会装睡。

  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爸妈的教育是战略,是方针,而生活中各种困难需要的更多是战术,是方法,因此只能靠各自去经历,各自去悟。

  有时我想,若随时和你在一起,给你看看我生活层面,甚至加入到我生活来,是不是我们的生活轨道可以更近一些,不会今天这个样子,和局面。

  以前我俩为了生计奔波,没有坐下来聊天的机会,现在写信,可以讲讲。

  那大概是大二?

  我们学院宿舍只有女生宿舍,最早改建,把男生宿舍都规划到水产学院去,因此楼管大妈管得松一点,别的学院都到大四才敢随意外出居住,我大一开始常夜不归宿。

  我是不是夜里去跳舞,白天躺宿舍睡大觉?不是,我去加油站,上夜班。

  加油站在国道上,取名以县市为境,比如南靖境内国道的油站,龙字辈,龙翔,龙威加油站,漳州境内,就叫金立,金宝加油站,这样。

  早年加油站和现在大不不同,每个站都要业绩,求着司机加油,加到一定价格,油站里设立福利基金,拼命给司机赠送矿泉水,毛巾,方便面,免费洗车免费给车加水……现在竟然是加油站比较厉害,司机求着他们,多给加点吧,多加一点吧,我去加趟油狂排队,有时候还要找熟悉心好的加油小姑娘给加,哎唷,这世事转移,真是令人惊奇,但又不可怀想,无可非议。

  总之呢,那时我傍晚下了课食堂吃点饭去接班,八点,工作到隔天早晨八点。

  发蓝色制服,还有给两双橡胶手套。

  柴油油枪,黑乎乎的,是因为手套黑乎乎的,握久了油枪就黑乎乎。

  手套为什么黑乎乎呢?因为柴油车油箱,得在踏板后面找,戴着手套用力旋转,才能把油箱打开。

  加油方式也有两类,一种是司机说:“加满。”不管油箱剩一半,三分之一,还是见底,都要加满。这个方式一边加得一边往里看,听声音。否则不小心溢出,司机生气,承包加油站站长也生气。

  加到满,可能是五十块,也可能是三百多。

  还有一种方式,是司机估摸着自己油箱还有多少油,直接说:“加一百。”那就可以在加油机设定:金额,100块。加到一百块,机器自动停。有的司机不介意你怎么加,但有的司机如果你油枪按得流量太大,那他也要生气,因为他觉得这样他车吃亏了,加慢,油会比较多,但事实上,钱数设定和毫升数相关,是不会减少的。

  他们生气一般都是大骂,破口大骂,就事论事:“油钱不是你的!你就不心疼是吗!”。

  倒不敢动手。

  我负责加油,值班室里还有个妹子,叫红红,负责收钱,收钱也有风险——因为收到假币,收银员得负责赔偿,收银员和加油员关系都很好,因为如果收银员让加油员生气的话,每次加油超出去五分、三分钱,班次累积下来,可能是几块几十块,让收银员赔;收银员有时交班差了一块两块,也可以央求关系好的加油员,能不能每次都少加一点点,比如收十块钱,但只是加到九块九毛七,这样一班次下来,账就平了。

  也有加油员和收银员靠这小花招合作挣钱,不过我和红红没这样合作过,我们不屑,只求没有收假币就好了。

  红红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漂亮,聪明,善良,有原则,有大智慧——她不是小机灵的那种人,还很有远见。她后来嫁给一位律师,现在应该很幸福了。但凡是想要努力让自己幸福的人,最终总会如愿的。想让自己崩溃的人,当然也会如此,东方人说的心想事成求仁得仁,西方人说的你会得到你的祈望,你会得到你的忍受,都是在说这样的事。

  加油工作有时很无聊——半夜三四点最困了,但是不能睡觉,睡觉要扣薪水,一有车子来,就得加油,为了不睡着,强迫耳朵听歌,困得……有时恨不得豁出去用任何代价,换取一晚安眠。

  加油站工作也有乐趣。

  比如,我要到任何地方,去市里购物,去山里玩,只要在那条线上,到处有免费、靠谱车子搭,靠谱标准是,搭乘车子司机,一定是加油站同事认识的,且非常熟悉的。

  有的司机,太太就是家里附近加油站里的工作人员——因为工作而认识,结婚,安定下来,定时出车,搭这样的司机车子,保险。

  有的司机是被包车的——那是说,车上的货,是老板的,不是他的,他只负责运载,因此这司机和我们关系好,碰巧又载了好吃的,他就会很慷慨地,招待我们吃吃喝喝,他自己也吃吃喝喝。

  有天一位爱笑司机,一停下车就招呼:“小简,赶紧去取脸盆,取桶。”哗啦啦地,拉开罩布,我们哇一声,原来是满车子腥甜甜,香喷喷,活跳跳的海鲜!一袋一袋的贝类,一冰袋一冰袋的鱼。

  谁都不想杀鱼——还是吃贝壳类比较好。

  我和红红还有加水工小龙、洗车员黄毛(对不起我已经忘记他名字了……)值班。

  两个女生负责洗,煮,两个男生负责端,洗碗——四个搭档和那位司机,西里呼噜吃了个痛快,刚捕上来的蛤,贝,蚝,蚌,鲜得吓吓叫,普通的文蛤随便煮一煮,盐都不必放就很咸香,很好吃,黄毛和我吃得都走不动了,是那些年吃最好的一餐夜宵,一直回味到现在。

  还有时,会有司机载着鲜果出去,像是山里盛产荔枝的季节,满车都是荔枝,一个呼啸暗示,我们欢天喜地拿脸盆来抽荔枝。

  有的司机自己就是荔枝主人,就不那么慷慨——我们也理解,不过,小龙和黄毛会趁着爬上水箱加水时机,揣几串在兜里,等车子开走了,贼笑嘻嘻地掏出来和我们分,抢。

  还有个事就是碰到调价,调价可能是低,也可能是高,以柴油调价为例,熟悉的司机知道要调价,会和站长打赌,站长说:“赌不赌?”司机一咬牙:“赌!”把两个油箱加满满的,待会儿调价通知下来,是涨价,他就高兴得半死,请站长抽烟,请我们吃小零食。

  是降价,哪怕降了一点点,几分钱,他也不开心,恹恹不乐走人。

  加油站边上一般都有修车铺、补胎铺——产业化嘛,边上有个小朋友爸爸妈妈开修车铺,小朋友常来找我们玩,我们分吃的给她,陪她念儿歌故事,她妈妈也常常请我们吃好吃的,买了卤鸭,就来喊我和红红去吃饭。

  加油站对面,往下走是个花场,花场主人是位老爷爷,这位老爷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允许我们看他的花,还送吊兰、虎皮兰给我们。天刚亮,交班的人又还没来,我和红红就跑到他的花场里看花,这时候他还没来呢,木门也不锁,篱笆也敞开着;来早了就打招呼,问我们吃早饭了没有?却光是问问,没要请我们吃饭的意思。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碰巧的是,他在异国也打过这类工,也是加油站!他还在家具厂,中国菜馆打过工,所以他会做很好玩的木工家具和简单木头小玩具,还会做很好吃的菜哟!他煎的鸡蛋,像晨起不刺目的太阳一样好看,蛋白全部熟了,蛋黄全部不熟,就像太阳似的,所以我叫它“太阳蛋”。从他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人煎蛋能做到那样好吃了,真的。

  要求不高的话,这样日夜兼程,自由自在一直生活下去也不错,那时我和红红都认为,生活这个样子挺好,吃喝,上班,下班,上课,无尽无际,无穷无息。

  而,事实上,加油站生活,也有惊险,那是一次关于和偷石油小偷的对决。

  手酸,如果你想继续听加油站的事,回个信,不想听我就不啰嗦了。啰嗦惹人烦。

  又及:上次说到电话打来我没有接到,深觉后悔,我们约个时间吧,比如十九号,任何月十九号,只要到十九号,我不管上山下海,开会吃饭,到哪都把电话带着,你也把打电话档期调这天,好不?其他时间就不要用了,这天我会特别关注电话。当然如果这一天不合适,你看看哪天合适,再调整。

  川

  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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