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马枪
小马连环2017-09-09 10:463,474

  蛰伏

  唐僖宗乾符六年(879)一月, 浙江西部。

  浙西大地上站着黄巢,其时,他面皮如风之沧海,波浪不止;脸色如冬之桑田,灰不溜秋;双瞳如鸡血宝石,红丝遍布。

  他的心情很不好, 草军刚刚取得了一场全面的大败。面对职业军人高骈,草军再次暴露出了专业水平不过硬,临场发挥不如意的弱点,被高骈分兵夹击,损失惨重。死伤数万,还有三位大将临阵变节:秦彦、毕师铎、李罕之。

  这也许是黄巢弃商从寇以来的最大损失,因为这三位个个都是活宝级的人物,在以后各自成为雄霸一方的大人物。

  浙西打不过,长安是铁壁,站在乍暖还寒的初春,黄巢不禁有些灰心。

  考科举,自己数次不中,走盐道,自己死里求生,就连造反也得如此坎坷多难么。

  黄巢揉揉巨眼,狂叫一声:不!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可以弃文从商,可以弃商从寇,但弃寇就只能从死。

  逆境中的黄巢要马上做出决定,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明智。他的草军亦有一个法宝:游击。据说黄巢还被认定为游击战的发明人。

  黄巢在地图上轻轻一划,像佐罗一样,写出一个漂亮的之字形。

  唐僖宗乾符六年(879)九月,广州。

  黄巢的日子很舒服,现在广州这个唐朝海上丝绸之都是他的了。他攻进广州后,发现了东方的威尼斯,这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包括红眼睛绿头发的外国人,当然,更有黄巢喜欢的数不尽金钱珠宝,进口洋物。

  据说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他在广州搞了一次大屠杀,一次杀死了十二万人,这里面有不少来中国经商的外国商人,传教的教士。这是不容抵赖的,因为在后来的记录里,不但有中国官方的资料,还有外国友人的描述。黄巢的暴行已经板上钉钉。

  黄巢也不否认,他只是被否认过,后来有很多人出书为他辩解,指出广州之屠纯属造谣,是诋毁起义军领袖。

  其实,黄巢才不在乎呢。

  这会,他正躺在广州府衙内,当起了山大王,他舒服的紧。

  他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日子。在前面的一年里,他可吃了不少苦,在浙西被高骈一顿饱揍后,他展开了第二次战略转移,领着部队在浙江与福建之间的仙霞岭丛林里披荆斩棘,开七百里山路,直抵福州,再转攻广州。

  多少次仓皇的狂奔,多少险峻的山路,多少猛兽毒蛇。

  那段日子,黄巢现在想来,都有些头昏脑涨,苦啊,简直比他当年贩私盐还要苦。

  眼下,总算可以喘上一口气了。

  其实,长安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将草贼赶到南方了,现在不是山高皇帝远,而是山高强人远。

  只要敌人离自己足够远,似乎就可以从精神上物质上忽略他,更何况,黄巢奔的还是岭南。那里唐朝头头们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没事闲得慌时,就会将他们讨厌的人丢到那块地皮。比如柳宗元,韩愈,还在后面,我们将会隆重介绍的唐朝宰相郑畋也在岭南吃过苦头。

  所以,等黄巢进军岭南时,长安头头都笑了,盐贩就是盐贩啊,当个反贼还自己把自己给流放了。

  皇帝宰相太监们弹冠相庆,希望姓黄的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跑到越南去,要是姓黄的肯到南洋去发展,李儇都愿意为他支付差旅费。

  于是,黄巢一南遁,长安连忙调集兵马,宰相王铎任为荆南节度使,驻扎江陵,这下,长江中游有王铎,下游有高骈,长安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将黄巢挡在南方。

  长安城的头头们甚至相信,南方多毒物,黑质而白章的异蛇,善于传播痢疾的斗大蚊子。杀人于无形的瘴气,它们会帮大唐好好招待那帮反贼的。

  其实,这确是黄巢所困扰的。

  眼下,我们看看黄巢,差点认不出他了。他已经不是我们以前见过的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走马,胸口碎大石,阔嘴开瓶盖的大汉了,他变得又黑又瘦。看来,南国的阳光毫不留情,岭南的水土又让他极不适应。

  千年以前,岭南还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特别对于外地人(不是现在,现在岭南可招人待见了,本人亦在这里)。

  黄巢的后面,有位文人叫苏东坡,他做了一首诗形容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估计苏东坡流放岭南,穷困潦倒。为了生计,不得不接了当地政府的推广费,这诗就是为岭南做的软性广告语。但苏东坡大才子,岂是为钱财所屈的,所以,他明着夸岭南,暗地里,他用这首诗告诉大家,岭南除了荔枝之外,实无可留恋之处。其实,就是荔枝也没苏东坡所说的留士妙用。首先日啖荔枝三百颗就不现实,那东西虽好,却上火,吃个十来颗,已经火气上升。三百颗,能吃出个人体火灶来。况且,荔枝一年上市就一个月,你要靠荔枝支撑着长做岭南人,那剩下的十一个月怎么办,靠思念与期盼而活吗?

  黄巢不想待了,他想念中原,那里虽然敌人众多,人文环境极端残酷,恶人横行。可是,他不怕恶人,他本人就是大恶人,所以碰到恶的,他眉头一皱,大刀一挥,就能砍下他们的头。可是,黄巢拿岭南没办法。岭南不同,它用气候杀人,它有动物兵。据说在广州的这段日子,他的军队减员厉害,士兵们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茅房(得了痢疾),死在野外(不是被蛇咬,就是碰到大虫了),或者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他乡的水土不养人啊)。

  情况很严重,十去其三四(士卒罹瘴疫死者什三四)。

  所以,现在的黄巢半躺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很淡定,其实内心纠结的很。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在后面靠过来。这个人轻轻地对黄巢说:大哥,难道我们要老死岭南吗?

  黄巢张开眼,他看到了尚让。这个自从王仙芝死之后就跟随他的大将已经成为了他的心腹和首席顾问。

  黄巢没有说话,但黑瘦的脸上坚毅如初,深陷的眼窝精光外射。他知道尚让要说什么,他需要他说出来:说吧,兄弟,把你的想法说出来,虽然我知道你要说的一切。

  尚让小心地整理思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老大,无论在江西,还是在淮南,或是从福州到广州,他一直相信老大会领着他们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可问题是,他们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难不成老大要安心当个岭南大王?

  尚让用低沉的声音轻声提醒:将军难道忘了我们在北方还有大事要干吗(北还以图大事。)

  黄巢没有忘记,他无时不注视着北方的一举一动,那里,是他的家乡,那里,是群雄的舞台,那里,有他年轻时就要立志重返的长安城。他的梦想,他的壮志,属于北方那硝烟弥漫的天空。

  黄巢猛地起立,用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大吼:点起兄弟,杀回去。

  唐僖宗乾符六年(879)十月。

  灵渠,是一条伟大的水渠,人称北有长城,南有灵渠,可就像长城因兵戈而起,灵渠也是军事工程。千年前,秦始皇修建此渠连接湘江与漓水, 以从中原运输兵马粮草征服岭南,现在,黄巢要用它从岭南发兵征服中原。一千年一个循环尔。

  现在,黄巢正在灵渠岸边,当他领兵到达这里,发现天助我也,天气预报云:局部地区有暴雨,现在湘南桂北就是这个局部地区,接连下了数天酣畅淋漓的大雨,河水暴涨,水位加深,河面加宽。

  于是,经漓水过灵渠,至湘江。这条水动脉上出现了一只庞大的舰队,当然,船只品种单一了点,全是运输舰,做工也差了点,是大圆木加工成的木排。可是,不要小瞧了,这些木排取材方便,组装便捷,况且顺江而下,不需动力。真正是低碳环保,绿色出行。

  现在,我们知道了黄巢的计划,他并不想从来广州的原路返回。那一路,他吃尽了苦头,福州的土豪们相当凶悍,经常组成地主武装偷袭他们。黄巢也不想走仙霞岭了,爬山是个体力活。当然,最主要的是,越过仙霞岭,到了江浙一带,那里是高骈的地盘。他可是在此人手下吃了很多亏。

  而他取的这一路要好得多,先到桂州,沿水路经永州,衡州(衡阳),潭州(长沙),可直达江陵(荆州),然后,再攻襄州(湖北襄樊),进而拿下汝州,攻取东都洛阳。剩下的,当然是最终目的地长安,那里有黄巢要面对的终极BOSS李儇。

  关于这条路,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往事。十多年前,造反前辈庞勋在桂北驻防,因为得到不公正的待遇,就从这条路杀向了中原。驴友们都说:走前辈走过的路,会少一些弯路。

  确实没有弯路,我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从地图上看,这接近于笔直的一条线,两点之间,直者近。从数学上讲,这绝对是最佳进攻路线。

  至少,立于木排上的黄巢是这样断定的,而且他还有更好的理由来支持自己取这条路,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王铎,当年曾经为他的死去的战友王仙芝争取过官位的大唐宰相。

  王铎现在的职位是荆南节度使兼剿匪总司令。

  曾经让草军吃过大苦头的剿匪总司令曾元裕已经功成身退,他成功取代了宋威,当上了平卢节度使,到青州享福去了。

  换上了王铎,黄巢觉得不从这里过,都对不起李儇的精心安排了。

  王铎,宰相,儒生也,能识兵吗,打仗肯定就半桶水的水平吧。这明摆着是唐朝长江封锁线上的薄弱环节。

  黄巢的眼光挺贼的。

继续阅读:第10章 重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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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的枭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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