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和他的装置艺术(5)
哈南2016-05-30 15:232,738

  “祝贺你们,从今天起你们是日本人了——祝贺你们,西村高然,还有西村雪红——还有——”

  入国管理局的官员亲切地微笑着。入国管理局的官员以前也这样子亲切地微笑着,可是以前的微笑是代表了一个礼仪之邦,而眼前的微笑却在亲切地说道,用不着客气了,瞧,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换一种说法,咱们都是邦人。

  雪红和高然也亲切地微笑着。直到他们掉过头来互相望了一眼,他们看到他们还在微笑着。那个笑容被他们贴得那么紧的,竟然没法把它一下子给摘下来。他们彼此之间的微笑还有另外的一句话,那就是没什么大不了事,不过如此。过去他们是同胞,现在他们仍然是同胞。他们永远是同胞。

  不用说他们也申请了鲜红色的护照本子,有菊花模样的。一起交到他们手里的一共有三个本子,其中有一本的名字是西村雄。

  只是怎么把这么一个重大的事实向西村宣布让他们感到十分棘手。他们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去征求西村的意见,一手包办。其实他们是有些杞人忧天。他们何尝不知道那是一个不能成立的前提,无论是道义上的,还是法律上的。他们大可不必对自己这么苛刻。要说的话,他们不是一点儿也没有征求过西村的意见,就把他安放到了一只漂洋过海的船上去了吗。

  最后他们只能在心里这样子自圆其说,那就是他们也是那么轻率地决定了他们自己的。说良心话,如果不是慎重地考虑到儿子的前途,单单是夫妇之间的事的话,他们也许还会继续犹豫下去的。

  由高然开口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嘛。不过按照惯例,事事都喜欢操办的雪红应该有她的优先权。这回雪红还有一个当医生的直觉,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够把住西村的脉络。

  从西村已经更换了的新名字上入手吧。雪红想以此作为一个突破口。她把西村的书包拿过来,擦去上面原有的,然后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西村雄三个字。

  仍然是汉字。日本人的舶来品。怎么说日本人还是对他们的先祖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远古时代,趁中国人还来不及申请专利,就懂得去进口这些无价之宝了。再说许多日本人都喜欢问中国人说自己的名字在汉语里的意思。虽然不是一种时尚,却能够自娱,表明自己与一种古老的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雪红觉得这样做会对西村有一定的缓冲作用,不那么硬邦邦的,好像是一下子砸在地上。她已经有这种经验教训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她的儿子有时候会有一颗比陶瓷更加容易破碎的心。

  她在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日本姓氏改为西村上面做文章。她故意使用了这么一个巧合,含混地解释说虽然注定了,他是一个必须在其中长大成人的国家的公民,但是他的故乡却天各一方,是一个离此非常遥远的西边的村庄。

  不,那不仅仅只是一个牵强附会的说法。谁能说那里头没有深切的思念。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有时候她也心潮澎湃,老是有一行热泪要夺眶而出。开头她以为是自己来了爱国心,是民族的魂在把她搅动。海外游子经常有这么一种莫名其妙的通病,无缘无故地发作。细想的话,她才明白了,其实这当中还有一份只属于她自己的悲哀。

  这么一首心中的歌,她却从来没有唱给自己的儿子听过。多少次,那熟悉的歌词就在嘴唇边了,可她还是把它们咽了下去。让他们独自地咀嚼吧,别给新的一代留下沉重的负担。每一次她都是强忍着,这样告诫自己。

  说实在的,她从没有对西村有过什么爱国主义教育,说什么虽然洋装穿在身。说白了,她也不知道要爱国的话,究竟应该爱哪一个国。不知道爱国心能不能拿来平分秋色的。

  顺其自然吧。别的母亲也许会竭尽全力,以为那是喂给了孩子乳汁。可是她却从医生的角度看重人天生具有的生命力,觉得勉强地哺育一味地增加营养有时反而会导致消化不良。

  可是这会儿她有点不忍心。给西村一点甜头吧,加一些糖精。可怜的孩子,如果说是有一帖苦涩的药要他吞下去。

  只见西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雪红的一举一动。

  “西村雄——”

  西村突然念出了自己的新名字,而且是中文发音。这一回西村先下手为强。西村还有点像是在把一潭水给搅浑。中文发音让他的新名字听起来带有一些滑稽的味道。这一来,气氛缓和了。不像她原来想象的,会是一个沉重的命名仪式。

  事后雪红想西村是故意这样子做的。西村在配合她,用一个折衷的办法来把事情草草地收场。西村什么事都知道了。那么一个聪明的儿子。所有的都看在他的眼里,只是不说话而已,也许他已经在等着雪红对他来这一招了。

  十三岁的儿子默默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更大的较量却在后头。

  雪红让西村转过身来,从背后把那个书包挂在西村的肩上。

  那是一个用红白相间的颜色拼合起来的塑料包包,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雪红记得第一次把这种书包放在手里端详的时候,她心里说不愧是日本产的,又好看又牢固。可现在她要说的话那便是它是国产的了。

  那个时候她这样子说了,可是却说得一点也不眼红。这个时候她悟到了,可是心里面却一点儿也不感到自豪。看着那个平常总是这般地挂在西村身上的书包,她第一次发觉从此以后自己面对着的将会是一个如何陌生的背影。

  雪红扑了一个空。西村像泥鳅一般地摆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让自己的手臂从书包的挂手中抽回来,一溜烟地跑了。

  “你回来!”

  雪红把他叫住了。

  西村站住了。回过头来,脸色慌张,有点吃惊。那是一个突发的行为,连西村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你没书包怎么上学?”

  是的,那是不可想象的,一个没有书包的学生。可是雪红却发觉自己不是在对孩子说道理,而是在恫吓。一个十分浅显的大人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却被她利用了,用来替一个在她看来是不可告人的目的开路。她打出了堂堂正正的旗号来让自己孤立无援的儿子束手就范。

  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教育已经逸出了常规。不再对儿子推心置腹,忘记了怎么去千叮咛万嘱咐。天哪,怎么会是一个这样的母亲。经常是这么一种情景:一下子就失去了耐性,歇斯底里。

  直到西村服服帖帖地让雪红给摆弄着。

  直到雪红无力地靠在门上,看着西村背着那书包的身影一步一步蹒跚地前去。

  那天和往常一样,高然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了。高然回来时的第一句话就是西村怎么样了。他挂在心里呢,出门以前他就和雪红说好,不能再拖了,今天得把事情解决。

  雪红坐在桌子前,看也不看他一眼。雪红的面前是西村的那个书包。雪红只和它对峙。看看怎么问话,雪红都不回答他的,高然只好把那个书包拿在手里翻着。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直到他终于发现那个原来贴着名字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没有。早上出门时他是看着雪红在那上面精心地写上西村的新名字的呀。

  不知道西村是怎么把它弄下来的。是用手扯下来的呢,还是用小刀割下来的?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

  那个晚上夫妻俩抱着头流泪,也不怕把睡梦中的西村给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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