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
赵晓2021-07-15 12:591,718

  莲花山人喜欢敞亮的生活,他们无论到田间地头干活时间多长,到左邻右舍聊天时间多长,都不需要锁门。那一扇扇敞开的门,就像坦坦荡荡的莲花山人。敞着门的、从没有丢过东西的山里人谈到城里人那隐藏着眼睛的防盗门时,总会不屑一顾地说,门是防小人的,不用防君子!不必具备防备能力的他们,当然也有理由是君子。

  人们住的三间房,进门就是“堂厅”,然后是东西厢房。厢房大都有长长的通铺,人们把通铺叫做“顺山大炕”。顺山大炕一般可以睡10至15人,全家不分男女老幼,都睡在大炕上,包括来客。

  有内容丰富的墙围画陪衬,无论炕头怎么样都不会显得空旷。炕上的油布和墙围画交相辉映,点缀着人们的房间,给人以蓬荜生辉的感觉。油布画上的花草鸟兽和墙围画一样,充分地显示了民间绘画艺术的魅力。油布有清漆笼罩,显得很有光泽。凡是有墙围和油布的人家,不管家里的摆设如何简陋,都不会显得单调、没有生机。

  油布上风干的清漆味经久不散。每当灶膛里生了大火之后,热炕头上被蒸发的油漆味便满屋子散开。有了淡淡的油漆味,人们的睡梦才更加香甜,因为,油布特有的光滑让人有了安全感。在油布没有走进莲花山之前,人们铺的是高粱秆皮做的炕席。纹路清晰的席子,总会在黑暗中自动剥离出尖细如针的细条,惩罚睡觉不老实的人。不少人一觉起来,就要咬着牙根拔掉身上的“刺”。

  像针一样的细条被莲花山人叫做刺。“刺”带着杀伤力,人们对它的命名体现出锐利的质感。这种一针见血的称呼,足可以提高自身的防范意识。如果有人在炕席上挪动时,旁边的人总会提醒说:注意点,千万别扎上刺。所以,人们对炕席带着敬畏,上炕之前会认真地抖落掉脚上的尘土。

  莲花山的路上铺的是白花花的石头,但人们的鞋子里却总是装着黄土和细沙。那黄土和细沙似乎绵绵不断,要陪他们走完一生。莲花山人不习惯洗脚、穿袜子,却习惯磕打鞋帮和脚。人们磕打的姿势,带着山里人共有的特性。每当上炕前,他们就抬起脚坐到炕沿上,抬腿脱下鞋子,灵活无比地抖动着脚指头,专心致志地磕鞋帮,不管面前有谁,不管身边有什么饭菜,也不管经久不洗、被污垢所包裹的脚散发怎么样的气味。总之,他们从脚趾缝里和鞋子里抖出晋北黄土高坡特有的黄土之后,才会坐到炕上,抓起筷子吃饭。

  莲花山人的炕上从不放饭桌,只放一个木制的方形盘子。盘子很矮,仅有半个碗那么高。盘子是被大红油漆打过底的,盘底上大都画着花草鸟兽,很漂亮。每到吃饭时,全家人的碗筷和腌制的萝卜咸菜就会被女主人用盘子端到炕上。一家人围坐在盘子旁,共同享用着大锅饭体现出的团圆,无比温馨。那种温馨,像饭菜里冒着的热气一样,于不经意中在空气里暖暖地扩散着,萦绕在每个人的身边……

  莲花山人从不讲究炒什么菜,即使偶尔有少许青菜,也是和主食一煮到位,归根结底统称为“饭”。饭的量很大,大得让那些控制食量的城里人咋舌;饭的品种很少,少得只有土豆和圆白菜。炒菜,在山里人眼里是奢侈的事。只有在一年到头的春节时,人们才杀猪宰羊,笨拙地炒两盘。不过,炒好的菜要先供奉灶王爷,灶王爷享用后菜才能端上饭桌。

  莲花山人不怕没钱,就怕没子孙后代。人们的物质欲望淡薄,日常只要能够解决温饱便很知足。所以,他们从不供奉财神,他们只喜欢求福。象征着发财的财神爷在他们眼里,远远没有象征“香火”的灶王爷有分量。因为多子多福是人们的生活观,儿孙满堂,也就成了“香火”旺盛最明显的标志。

  莲花山人的脊梁大都弯弯的。人们吃饭时,盘腿前倾,坐着的身体像一张巨形的弓;睡觉时,不分男女老幼团团圆圆在一起,似乎有意识地不留隐私,以至于枕头与枕头之间都没有空隙。其实,人潜意识里却是有隐私的,因此在被窝里都自然而然地弓着腰睡觉。就这样,人们弓腰吃饭、弓腰睡觉,天长日久就难以挺直脊梁。

  韩冬清晰地记得,那些弓着的身影不仅在山脚下移动,也带着对外面世界的观望,在村头通往山外的唯一的一条路口上伫立着。在莲花村那个仅有的出口,常常能看见远处弥漫的黄沙。晋北高原特有的黄沙与风为舞,在天地间亲密地盘旋流转,隐隐约约地阻隔着莲花山人眺望外面世界的视线。

  在朦胧的风沙中,睡莲般的莲花山显得更加伟岸;在莲花山的庇护下,婴儿般的莲花村睡得更加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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