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文瑾2016-05-30 15:2114,509

  雨儿,别哭

  美丽的金海湖,是北京郊区平谷县的一个水库。它三面环山,几十米高的水库大坝雄伟壮观。春天,这里山花烂漫、翠鸟啼鸣,加之一湾绿水,更令人感到春意盎然。

  我和钓友坐在水库西面的一片平缓的湖边,沐浴着霞光,垂钓着一种叫“西鸽”的鱼,也有人管这种鱼叫“马口”。由于昨天就打了“窝子”,所以今天钓起来很是开心,刚下竿就连连上鱼,尤其使上了魏大伟送给我的长尾浮漂,在这片大水面里真是彰显了优势。清澈的顿漂信号,叫你看着真舒服,提竿就有,爽,真爽!

  我不时地讲几句玩笑,想逗逗钓友大伟,可他在全神贯注地垂钓中,根本就不愿意理我。因为只有我们俩在钓鱼,他不爱理我,我就更想逗逗他。突然,我这儿出现了一个黑漂,我一提竿,是条大的,八成是鲤鱼。只听鱼线被拉得吱吱响,我的鱼竿还没有完全立起来,啪的一声,主线断了。这时大伟笑着过来说:“换线吧。要不换竿、换线、换钩,钓大的?”我说:“听你的,换!改钓大的。”

  钓鱼是我从小的爱好。我北京生、北京长,从上学、工作,直至退休,还没有间断过钓鱼呢。现在退休了,更是可以痛痛快快地钓鱼了。

  听别人说,退休后不少人有失落感。我没有,我痛快极了,终于离开了紧张的工作,终于离开了叫人心烦的人际关系,终于摆脱了按时上下班的约束。记得刚退休时,我好好地睡了半个月,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觉。我觉得太累了,该休息休息了。

  当我从劳累中解脱出来后,便给自己制定了新的日程表。早上依旧是练功,这也是五十多年的习惯了。即使在睡大觉的日子里,也依然要练功一两个小时。其次是要进一步更新钓具,因为国内近几年来钓鱼技术发展很快,80年代引进的台钓已经落后了,所以要学习。于是找了一些介绍这几年最新垂钓技术的录像看,以提高我的钓技。我打算把我的退休生活过得美好愉快。这不,应朋友之约,昨天来平谷,找好了钓点儿,打好了窝子,今天钓起来感觉不错。到早上十点多,已经钓了两个小时。我们哥儿俩补了补窝子,然后一起喝了点茶,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宜人的美景,心情无比愉悦。

  大伟笑着说:“哥哥,看得出您是心里美啊。”我回答说:“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虽然也有钓得爽的时候,但心里压根就没有放松过,哪里像今天这样的轻松啊。”大伟又问我:“您除了钓鱼还喜欢什么?”我说:“这下你问着了。我这一辈子喜欢玩儿鹰,最喜欢的要算玩儿鸽子,我说的是家鸽,可不是现在大家玩儿的信鸽。要说玩儿鸽子,我可算得上是行家。玩儿鸽子比钓鱼要复杂多了,钓鱼,我是装备一流,钓技末流。要论养鸽子,北京这四九城,除了一个金三儿哥叫我服气,还真没叫我服气的。不信咱们找个工夫好好聊聊。可惜的是,现在没条件养了,养家鸽必须得四合院,没四合院,养也是瞎掰。”

  哥儿俩正聊得高兴,放在一旁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没理睬。大伟说:“你接电话啊。”我说:“就不接!”大伟说:“要是嫂子呢?”我说:“不可能是,你看看吧!”他拿起一看说:“还真是,你接吧!”我接过了手机问:“你不是知道我在钓鱼吗,有什么事儿啊?”电话里太太说:“你们单位找你有急事儿,你就是不接人家电话,所以才打到我这里来,让你给回个电话,说是你的私事儿,不是公事儿……”我回答:“我不打!他们有急事儿,叫他们找我,我在水边儿呢!”“人家已经去找你了。”那边说。我说:“行了,我知道了。”我对大伟说:“快点钓吧,万一找到咱们又钓不成了。”浮漂一次又一次美美地上上下下浮动,西鸽、小鲫鱼、翘嘴,一条条地上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哥儿俩正商量着怎么吃饭,平谷的哥们儿来接我了,说有人找我找到平谷来了。结果还真不是我们公司的事儿,是国内AA银行受海外人士之托来找我。于是,我出于礼节但从心里很不情愿地在金海湖住处见了他们。看来他们对此事还很重视,来的是办公室负责人和两位秘书。在互相认识之后,他们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受亚洲BBC银行总裁秘书的委托来找我,并只能和我单独谈话。

  他们对我说,是否认识一位叫林芳雨的女士,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也就是像人们所说的,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并告诉我,林女士近期要到北京来,希望和我见面,有重要事情和我面谈,问我是否同意接待?能否把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他们是受她秘书的委托,并希望我有时间接待她。我告诉他们:“我确实是林女士想要找的人,并也同意接待她,但请问她找我究竟要谈什么?”他们回答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也是受林女士的秘书之托,不知道要谈什么事情,因为林女士是他们海外的重要客户,所以要尽力帮忙。过后林女士来华,他们将是她在华的接待方,并希望我能积极同他们合作,还讲这对他们银行和国家都有好处。接下来他们反倒希望在我不介意的情况下,跟他们略谈谈我与林女士的关系。

  他们说:“张先生,您的一些情况他们是知道的,比如您的家庭状况和您近期退休了。并连您的一些爱好、特长都很清楚,您曾留学过,您的外语好,业务精熟,包括您的为人。”我听了以后问他们:“这都是事实,您能讲一些她的事给我听吗?”他们说:“可以,从林女士的秘书那里我们也了解到,林女士是1952年归国的华侨,当时只有四岁。在1975年底她回国继承遗产,后来进入了亚洲金融界,事业有成,现在已经成为亚洲最大银行的总裁。”

  他们还说,林女士目前还是独身。他们在海外见过她,说她人长得很漂亮,将近六十的人了,像四十岁的人,就像外国电影里的大明星。她这次来京的最后日程还没定,随行人员除了她的秘书,还有她的两个儿子,是双胞胎,同是美国哈佛大学金融学博士,一个叫张林啸,一个叫张林峰。目前,一个在美国花旗银行,一个在世界银行工作,今年都是三十岁,1976年5月生于新加坡。

  听到这里,我心里很乱,估计心率在一百二十下左右。我站了起来,做了下深呼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感觉好了一些。我坐了下来说:“对不起,非常感谢你们告诉我林雨儿这么多事情。”我郑重地表示同意接待她,并表示会密切配合做好接待工作。我说,你们想了解我与林雨儿的事,我可以讲给你们听,但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这三十年来我们没有来往。我和她的关系,有很大的情感成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把她写出来与世人分享的。

  送走AA银行的朋友们后,我回到房间就想睡觉。大伟问我还钓吗,我说不钓了!睡觉。我这人有个自我保护的习惯,身体不舒服或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想睡觉。我跟他们说,吃饭也别叫我,有事儿我会找你们的。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想马上进入梦乡,因为睡眠会叫人忘了一切烦恼,醒了后会觉得全身轻松,对睡前的事会有一些新的认识、新的思路。今天这事儿对我的冲击很大,甚至可说是一种震憾。如果这辈子雨儿永远在我的生活中消失,我会留下终生的遗憾,可当她要是又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将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如果问我想不想见她,我可以告诉人们,我想见,又不想见。三十年来,我经常会想到她,尤其是到了一些纪念性的日子,比如她的生日、她离开我的日子等,我会更加地想念她。她对我来讲,就是一块心病,是心灵的创伤。是我对不起她,还是她对不起我?可以说都不是。我们的一切,都是社会环境的产物,是时代的篇章。

  此刻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思绪犹如进入了时空隧道,我仿佛又回到了1952年的冬天……

  那时候北京城的冬天比现在冷很多,1952年冬的最低气温竟达到过零下二十七度多。我记得那时早晨去上学,北风吹得发出哨响,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划肉。身上穿着棉衣、棉裤,里边还有毛衣、毛裤,外面还要套上棉大衣(带帽子的叫棉猴儿),就这样,有时北风还会吹透身上的所有衣服,里面的皮肤会感到凉飕飕的。

  1952年的一个寒冷的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胡同里我家门口附近停着一辆大卡车,几个人正在往斜对门的院子里搬家具。这是一个已经空了一两年没人住的小四合院。那时北京城空着的院子有的是,我们家也是自己住一个小院子。进屋看见妈妈正在翻箱子找东西,火炉旁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梳着两条短短的小辫子,瘦瘦的,大眼睛,皮肤白白的,鼻子有点向上翘着,仔细再一看,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长相就不像咱们北京的小孩。此时她正披着妈妈的棉衣,看来冻得够戗。她身边放着一个饼干筒,冻红了的小手一边烤火,一边抓饼干吃。妈妈看我回来了告诉我,这是刚搬到对门的新街坊家的小闺女,叫“雨儿”。她又对小女孩说:“这是我的小儿子,以后你就叫他四哥吧。”小女孩毫无惧色地看看我说:“四哥,你吃饼干吧。”说着抱着饼干筒递到我面前。我说:“谢谢你,我不吃,你从哪里来的?”她说:“我从新加坡来的,又坐飞机又坐火车,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里。”她说的话我能听懂,但有口音,一听就知道不是北京人。妈妈说:“他们是华侨,现在刚回国,以后就在北京住了,雨儿将来也在这儿上学,你不许欺负她,也别叫胡同里的孩子欺负她。”我说:“知道了。”

  1952年后,许多爱国华侨陆续回国,全国各大城市都有不少华侨回来,有的是全家人,有的只有青年学生。因为他们是从各个国家回来的,有的汉语说得不好,有的根本就不会,所以北京市当时还特意成立了华侨补习学校,他们在这个学校补习汉语后,再进入普通中学或大学。我们胡同乙7号是北京一中的学生宿舍,里边住的都是华侨学生。

  那是新中国刚成立不久,世界各国的华侨都争相回来建设自己的祖国。在回国的华侨中,亚洲华侨以印尼、泰国的占多数。回国的华侨中有不少知识分子,当时国家很穷,他们放弃了国外的优裕生活,满怀着爱国热情想为新中国的建设出一份力。

  林雨儿一家就是这祥的爱国华侨。他们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期间都捐钱支援过中国共产党。林雨儿的伯父是个公路、桥梁建筑工程师,她爸爸子承父业,是银行家。雨儿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祖国正需要建设人才,家里讨论决定,林雨儿的伯父一家回国,他的父母留在新加坡。

  林雨儿为什么跟着伯父母一起来中国呢?林雨儿是个混血儿,妈妈是西班牙人,家里也是金融界大亨。她父母是大学同学,但他们的婚姻曾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雨儿西班牙的外公外婆不同意女儿找中国人,雨儿爷爷奶奶不同意的理由是俩人八字不合。但俩人不顾家人的反对,还是结了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他们爱情的结晶将要降临人世时,雨儿的妈妈在一个雨天出了车祸,没有被抢救过来离开了人世,腹中的雨儿却安全出生了。爸爸为了叫她记住这难忘的日子,故而为她取名“雨儿”。

  雨儿从小失去母亲,就由她伯母代养。伯母家的孩子多,带孩子的经验也比较丰富。本来雨儿的外公外婆就不满意这门婚事,女儿去世了更加重了他们的不满情绪,她们本想抚养雨儿,但雨儿的爸爸坚决不同意。他们也没有办法,从法律上讲他们有探视权,所以也经常闹出些不愉快的事儿来。因为他们看到雨儿就会想起自己的独生女儿,同时对女婿也会有些怨恨,加之脾气倔强的女婿又从不低头。

  雨儿的爸爸虽然是留美法学博士,又有律师资格,但一个男人带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不行,他就把女儿的监护权转到雨儿伯父伯母的名下。就这样,在一切手续都符合法律程序的前提下,趁雨儿外公不在的日子,雨儿就随伯父一家来到了中国,等她外公知道了,一切也都晚了,从此两家不再往来。

  当时国家根据雨儿伯父的专业,将他分配到交通部任负责规划的高级工程师,享受副总工程师待遇,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当他们搬到我们胡同时,部里的保卫处找到当地派出所,希望他们能帮助初来乍到的林家。

  因为我妈当时是街道主任又是对门邻居,派出所就把我妈介绍给了他们。本来我妈就是个热心人,一看雨儿这么小、天又冷,就把她抱到了我家里。妈妈把我小时候的棉衣、棉裤、棉鞋给雨儿穿上,又给她做了碗热面条。她的小脸、小手才暖和过来。雨儿似乎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她高兴极了。虽然单位的人给他们家安好了煤火炉和烟囱,也拉来了许多煤并教他们怎么生炉子和晚上封火的技术,可一下子也学不会啊,单位给找来的保姆也不会弄炉子,再加上房子长时间没人住,一时半会暖和不过来,便把全家人冻得直哆嗦。雨儿年纪小,他们就拜托妈妈带一下,雨儿也怕冷,晚上就挨着妈妈睡。她从小就是单独睡觉,这回能和我妈妈睡在一起,她可兴奋了。过了好多年后她还对我说,她就喜欢闻我妈妈身上的味。

  那一年的冬天她就睡在妈妈的床上,我也特高兴,因为这样我就能和哥哥们睡在一个屋子里了,脱离了妈妈的监管,自由多了。雨儿的伯母特别感谢妈妈,她告诉妈妈说,保卫处的人对她详细介绍了妈妈的身份和我们家的情况。那时我二哥已经是公安局的人了。他们告诉妈妈说,他们着急回国,没想到北京会这么冷,他们的火炉有时一夜会灭好几回。多亏了妈妈照顾雨儿,要不非病几次不可。雨儿听别人叫妈妈“张大妈”,她就叫大妈妈,逗得我们都笑了。后来她就干脆叫妈了,街坊看了都说张大妈又收了个洋闺女。

  雨儿小时候长得像个洋娃娃,很好玩,人们都很喜欢她。只要他们家的饭不好吃,或是我们家吃好的,她一定会在我们家吃。我们家哥儿四个,中间一个是女孩,所以大家都拿她当个小妹妹、开心果。

  有时,雨儿不知道家里有好吃的,我妈就让我去叫她。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多数是不请自到。倒是她伯父、伯母总觉得不好意思。

  雨儿从小就非常聪明,她伯母把她送到幼儿园,没几天她就不去了。因为她已经认识了不少汉字,又能听、说、写一些简单的英语,上幼儿园她觉得没意思。当时的幼儿园水平又低,所以也根本教不了她什么。她的伯父、伯母也就由她去了。伯母也是雨儿的家庭教师,她是国外师范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只是国语发音不好,但英语非常好。后来我学习英语,她还给予了很大的帮助。退了幼儿园的雨儿变得老实多了,也认真学习了,并很快把小学二三年级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等她上小学时,学校破格叫她做了插班生,雨儿的小学也就比一般孩子少读了两年。

  雨儿把我家当成了她的第二个家,几乎是天天来。她爸爸经常寄来衣服和食品,她就经常把寄来的食品拿来许多交给我妈,多是些饼干、曲奇、罐头之类的大东西。有一次,她偷偷地看了我练功,她很吃惊,练完后先是问我累吗,于是就把巧克力给我吃。由于我们家在天津有一个糖果工厂,所以我不大喜欢吃巧克力,就告诉她,以后巧克力别寄了,我们家有的是,你想吃多少从天津给你带来多少。

  她看到师傅教我后空翻,紧接着过小翻。师傅拿一根竹竿挑着我的腰,一翻一翻的。师傅有时不用力,我的腰又没使上力,就会摔在地上。师傅这时就会朝我屁股上狠狠地抽一竹竿。别说,还真疼,但我不敢叫,也不敢表示不满。等练完后,雨儿会偷偷地问我,疼吗?叫我看看你屁股红了吗?我会生气地轰她:“滚!”但她也不生气,还会跟在我后面,就像一个跟屁虫。

  我从小就很淘气,跟胡同里的哥们儿偷枣,附近几条胡同的枣树都被我们偷遍了。雨儿就跟在屁股后面捡枣,有时被刺扎着,疼得直哭,不叫她去,她下次还跟着去,轰也轰不走。

  有时候我们去爬城墙,摘上面的酸枣,她也跟着。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我们就不叫她爬,叫她在下面等着。下来后我们每个人都给她一把。最后,她吃得比我们还多,有一次吃得回家直拉稀。

  我们去什刹海偷鱼,她就去放哨。只有我们打架去,绝对不会让她去,因为她跑不快。

  她上学了,学校离家很近。她这么小,可她不叫家里人送,她伯母就偷偷地让我跟她一起走,因为我的学校比她的远,顺路把她送到学校,我再上学去。她对我说:“哥,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有点不情愿,因为男孩子放学后先要疯玩儿,但我还是答应了,每天放学后我都赶紧跑着去接她一起回家,慢慢地也就成了习惯了。

  到了四五年级时她就不叫我接了,她下学后要和同学玩跳皮筋,不想马上回家了。这也正合我意。

  后来我爸爸去世了,大哥被打成了右派送到东北改造,妈妈也不是居委会主任了,去街道工厂当了工人。我们家的家境急转直下,困难生活摆在了我们的面前。1958年,北京市开始发粮票,粮食定量了。我师傅两口子也回山东登州府老家了,因为他们没有户口,也就没有粮票买粮食。我非常失落。

  这时我中午放学就到离家很近的街道食堂吃饭,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人做午饭了。开始雨儿不知道,后来被她发现了,她告诉了她伯母,她伯母就叫我去他们家吃饭。但我很少去,理由是北方人吃不惯他们家饭菜的口味。

  这种日子不到一年,街道工厂也不叫妈妈干了。工厂原本是在妈妈的主持下干起来的,最后她连当个工人的权利都没有了。连我们这些孩子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而我妈妈却能平和地接受这一切。

  这时已经到了1959年初,全国人民都过着很困难的生活。雨儿的伯母经常接济我们,但她的接济形式不会让我们感到尴尬。雨儿的爸爸以前只从国外寄食品,后来开始经常寄钱来。当时北京城有一些对华侨和外国人的优待政策,还诞生一种叫“侨汇券”的东西。在王府井大街的八面槽,路北有一个商店叫侨汇商店。70年代后,改叫友谊商店。这个商店当时不叫老百姓进,只有华侨和外国人才能进。这里用侨汇券加等价的人民币可以买到外面没有的东西,包括在外面凭票证供应的鱼、肉、香肠、罐头、烟、酒、点心、糖果等。在困难时期的北京城,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但很多普通市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一个星期天,雨儿来找我妈说:“大妈,我和伯母去买东西,想叫四哥一起去帮助拿东西。”于是,我和雨儿是一起骑自行车去的,她伯母是坐车去的。雨儿早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她的自行车是她爸爸从国外寄来的,一辆“二六凤头”车,世界名牌儿。她骑车像个男孩子,我还得带她少走大街多走胡同,因为胡同里车少,安全。在这一点上雨儿很听我的话,因为是我教会她骑车的。

  有一次,我们不小心撞在一辆三轮车上,车没坏,也没伤到人。可这个蹬三轮的大哥张嘴就骂人,可难听了,雨儿当时就吓哭了。我赶紧说:“雨儿,别哭。”我上前跟那人理论,可他根本不听,反倒骂得更厉害了。我急了,一个飞脚就把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踢倒在地。等他起来后,我用八卦连环掌把他打得满嘴吐血沫,直到他求饶才住手。我下手也狠了点,当时已能单掌劈开一块砖了。这是我第一次打大人,也是为雨儿打人的开始。后来,她越长越漂亮,为此还真惹了不少事儿。不过从这件事儿开始,我也学会了打了人就快跑,过几天也就没事儿了。这件打人的事儿是我们俩的秘密,谁都不知道的。

  从我家骑车走北锣鼓巷、南锣鼓巷,再经沙滩就到侨汇商店,也就二十分钟。我第一次进这个商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我们买了两大块猪肉,两瓶油,四斤白糖,十个牛肉罐头,全部分为两份。雨儿还买了她喜欢吃的巧克力,她在那里真像一个大小姐。后来过了许多许多年,看到我女儿在国外商店买东西的样子,我就想起了雨儿,真像,一点也不像她的亲妈,当时我心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楚。

  那天在侨汇商店买的许多食品,一份是雨儿伯母给我们家的,我说我不拿。雨儿说:“你不拿我拿。”回家后,雨儿提着我们家那份东西说:“大妈,这是我伯母受我爸爸之托给您买的东西。这可是我爸爸的心意,您不能不收吧!”她的话说得满满的,好像她只是帮她爸在办一件事,我妈妈也不能和她远在新加坡的爸爸说什么呀,只能收下了。妈妈问她从哪里买的,她讲了我们买东西的过程。

  后来每逢过年过节,雨儿都会叫我跟她去买肉等吃的东西回来。困难时期,妈妈又回了一趟老家,带回了许多花生米,经常用油给我们炸花生米吃,我们每人一份,当然也少不了雨儿一份。有时,我的那份也给她留着,告诉她我吃完了,实际上我骗不了她,要知道她的血统是一半中国人一半洋鬼子,她可聪明了。我练功后有时会发现我的床头有一大块巧克力,肯定是雨儿放的。

  一想起师傅来,我就练功。我从四岁起就跟师傅学武术,师傅两口子都是山东登州府人,他们管我爸爸妈妈叫大伯大娘。他爸爸是我爸爸的师弟,他是独生子,还不能生育,虽然当年三十多了,却无儿无女。

  妈妈生我时四十岁了,生下来就没奶吃,虽然喝牛奶,但身体瘦弱,经常生病。当年他们正好来北京投靠我爸爸,我爸爸一看他身手不凡,但不认字,又没有任何技能,于是就说:“你们两口子就留在北京家里吧,既能帮你大娘干家务,又能教你四弟练武强身。他虽然身体瘦弱,但悟性很好,是块儿练武的材料,也省得咱们这门武艺失传。”从此我们俩就形影不离了。他既像个保姆又像个兄长,他把所会的武功,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我和他的感情很深。他离开以后,我心里难受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长大后,还去山东登州找过他。乡亲们说他回来不久就走了,听说去了新疆,走后就再无音信了。

  我的内功练得不错了,尤其是师傅教我的追风断骨掌,那时我就能用掌轻松地断开两三块砖了。师傅还教我练习指功,一是练两手食指、中指的点穴力道,二是练用食指、中指夹住铜钱当镖用。这两样功虽然已经练了十年,但还没有试过。师傅说:“要过二十年后再试。”我由于营养没间断,所以功夫也没间断,除妈妈知道我练功外,只有雨儿知道。她的嘴很严,对谁都不说。我们就像哥们一样地好,又像兄妹一样地亲。

  困难时期就这样过去了,雨儿也十四五岁了,她更有模有样了。

  突然一阵敲门声把我吵醒,哥们儿进来叫我别睡了,说你都睡了多长时间了,该吃早饭了,都八点多了,再不吃,早饭就没了。我起来后头晕乎乎的,吃完早饭他问我还钓吗,我说钓个屁,回家。上车后,我还是不想说话,继续回忆着雨儿。

  记得有一年暑假,她叫我陪她去什刹海游泳。我问她有别人吗?她说还有两个同学。我正在做作业,我说你们小丫头去吧,记着别惹事儿,等我做完了作业再说。当时我们去什刹海游泳都是走着去,来回都是一条道儿。那时骑车去的人很少,下午两点至四点是一场。

  天气本来好好的,等到了三点钟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雷电交加。我想,坏了,这丫头非要挨淋。我穿上雨衣,还拿了一件雨衣,骑上车就去找她们。到了那儿她们正好刚出来,拿泳衣挡着头,我赶紧把雨衣给了她们一件。雨儿说:“这么大雨,一件雨衣不够,把这件也给她们吧,好人做到底。哥,你骑车带我,咱们走得快。”在雨中,雨儿坐在车后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我感觉到她直哆嗦。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冷了。到了她家我们都成了落汤鸡,她赶紧喝了一碗热水,她说要捂上被子睡觉,并说好两小时后叫她吃饭。她家的人都去北戴河了,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还不到两小时,妈妈就让我去叫她过来吃饭。结果她发了高烧,脸红红的,人已经晕了。我发现她的钱包在桌子上,顺手放在兜里,背上她就去了医院。我们距离医院大概有五百米,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打了点滴,留在医院观察。我一直陪她到了晚上九点半,又把她背了回来。雨儿趴在我背上,轻轻地说:“哥,在你背上真舒服。”由于没有回家吃饭,也没有跟家说一声,本来想妈妈会骂我一顿,结果妈妈知道后没有骂,赶紧给她做了一碗热汤。当晚,她又跟我妈睡在了一起。我那时候的身体像铁打的一样,淋了雨,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我又用自行车带她去打针,我告诉她钱包在我这里,她说就放你那儿吧,我说给你吧,你还真有钱,她说她爸每个月给她寄二百块钱生活费。我问她:“你们一家人都去玩,你为什么不去?”她说:“我一去,总有人问我怎么长成这样。堂哥、堂姐也不高兴。我看得出来,临走时伯母找过大妈(指我妈),告诉她照顾我。这不,人家刚走第一天我就病了。哥,我有时特想回家找爸爸去,我在这里就像是多余的。可是想了想,也不成,我要回去,那儿就我一个孩子,多孤单啊。”说着掉了眼泪。

  我赶紧递给她手绢,她一看笑了:“这么脏的手绢你叫我使,我的脸不就成了鬼脸儿了吗?那就真成了洋鬼子了。”我们成天在一起,我还真没太注意过她,现在仔细一看,她还真的越来越像洋人了,虽然头发黑黑的,但宽宽的前额,蓝蓝的眼睛,活脱一个洋人,我们都笑了起来。她又说:“我爸为什么给我找个洋人当妈?我妈也没了十多年了,我爸也不给我找个后妈。我准备寒假探亲去。”我们俩正瞎聊着,点滴打完了,一个老护士过来一边给她拔针一边说:“这闺女真漂亮。”雨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等我们俩出了医院骑上了自行车后,雨儿对我说:“怎么样,我到哪儿都成了信号灯了吧!真倒霉。你说我堂哥、堂姐能不讨厌我吗?”我说:“别理他们。”

  回到家后雨儿说:“哥,有个事儿一直没敢问你。你能告诉我吗?”

  “你问吧!”

  “哥,你这么聪明,学习又好,为什么不上高中,反而上中专?将来怎么上大学啊。”

  我说:“我最不愿意说这个事儿,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爸爸去世后,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是我二哥和三哥,我是一个吃闲饭的人。将来人家结婚了,我和我妈怎么办?我得赶紧工作,起码在经济上能独立,这就是命运。”雨儿慢慢地说:“看来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说完这话,她就哈哈大笑起来。我注意到她那双蓝蓝的大眼睛在笑的时候还夹杂了一丝悲伤。雨儿又问我:“你以后还能上大学吗?”我说:“不知道,我想是没有机会了。一我没钱上大学,二就凭我们家的出身和社会关系,也没戏。雨儿,你人聪明,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最好的大学,替哥争口气,怎么样?”

  “行,我一定给哥争口气。”

  “还有两年呢,要抓紧。”

  “哪所大学最好?”

  “中国医科大学,八年学制,出来就是硕士。”

  “我要是考上了怎么办。”

  “要考上了,我一定奖励你。”

  “哥,说话算话。”

  到家了,哥儿几个帮我把渔具搬到了屋里。太太问我:“找你有什么急事儿?”我告诉她:“消失了三十年的林雨儿要回来找我有事。”太太一听,哈哈大笑,说:“是不是要和你重温旧情啊!”我说:“对,我正准备把她娶回来,正为你们俩的排位头疼呢。”太太说:“别,我让位。”玩笑开完了,太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真想看看这位漂亮的姐姐有多漂亮。”我听出她这话里有点醋味儿,反而倒轻松了。我说:“好,你们都可以把我让出来,我一个人去当一个钓鱼和尚去。”

  从这一天开始,不管是睡觉还是醒着,总是赶不走雨儿的影子。

  小时候我们经常去偷枣,我们总是在中午人家睡午觉时偷偷溜进院子爬上树。雨儿这个跟屁虫被人家逮住过好几次,她吓得哇哇大哭也不供出我们,人家一看是个女孩子,也就不跟她计较了,会当场释放。她家里有钢琴,她伯母教她弹琴,但她不好好学,每天应付一下就跑,非要跟我们一起逮蛐蛐,胳膊、小腿被拉了很多小口子。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我说下次还去吗?她说还去。我妈骂我说:“人家雨儿一个小闺女,跟你跑得快成野小子了,你看人家她堂哥、堂姐多文静啊!你看雨儿,哪有个姑娘样儿啊!”其实雨儿也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他们不喜欢她,只是不说出来,雨儿心里知道,也不说出来。

  别看她这么疯野,但她的功课很好。她越大就越重视学好英文,她告诉我:“大家都有妈妈,就我没有。我必须从我外公、外婆那里了解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们都是外国人,我只有学好英语才能和他们交流。”那时她就经常给他们用英文写信,每给爸爸写一封信,就给他们写一封。慢慢地,外公、外婆与爸爸的关系也改善了,这就是雨儿起的作用。其实这个丫头从小就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三十年后的今天她又回来找我,我想她很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从AA银行的人那儿我了解到,三十年来雨儿已经开创了不平凡的事业。我从小就了解她,我想她干什么都会干得很出色的。她在大学里是学医的,却转行在金融领域作出了惊人的成就,她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她是中西智慧的结晶。

  雨儿小学跳过班,所以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两级或者三级。她上高中时开始迅速长个儿,两条腿长长的,很快就一米六五了,西方人体型在她身上也略有显露了。当时学校有叫“劳卫制”的体育课标准,如果你劳卫制不及格就不能毕业,雨儿高一就轻松通过了测试。学校体育老师想叫她去体校,被她拒绝了。学校又动员她,她还是不理睬,这叫体育老师很不高兴。问她为什么,雨儿回答:“不喜欢体育运动,只想好好念书。”这在当时是不可以的,会挨整的,但由于她是华侨学生,才网开一面。

  雨儿下午下课后,如果有时间,她会骑车来我们学校给我送点儿吃的东西,因为我上的中专是住校,大多是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如果她来看我,回家时我肯定会送她,我就能在家住了。那时学校吃饭不要钱,发饭票,粗粮多细粮少,我每个月的定量是三十二斤。我不够吃,就经常拿馒头票多换些窝头吃。有一天晚饭,我庆幸地用一个馒头换了两个窝头吃。正吃着,突然听到有抽泣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雨儿。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看到了我换粮食的全过程。并追问了换给我窝头的女同学,女同学告诉她,因为我粮食不够吃。那次雨儿哭得很伤心,就像受了很大委屈。我有些着急地说:“雨儿,别哭!”

  我三口两口吃完了饭,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告诉她这样换着吃很好,比在家吃得多,因为在家一起吃饭我不敢多吃。那时我大哥刚刚从北大荒劳教农场放回来,他的定量是二十七斤,比我还少五斤粮票。他是1957年被内定为右派送去改造的,受了好几年的罪,饭量大,而且得了一身病,我要尽着他多吃点。

  雨儿哭着告诉我,她要去买粮票给我。我一听急了,我第一次冲雨儿发火,我对她说:“你知道买卖粮票的都是什么人吗?你一个小姑娘去那里不是去找病吗!”我的口气很坚定,雨儿忙说:“哥,你别急,我不去行吧。”当时的困难时期,北京从东单到王府井南口,也就是长安大街的北侧,这一段表面上看很平静,实际上是一个黑市交易市场。在这里有倒买倒卖各种票证的交易,人们都私下里知道,只有马路对面北京市委大院里的官僚们不知道。

  这个黑市存在好几年,直到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它才消失。我早就听说这里是黑市,有一次和雨儿在这里还亲眼看到了一幕。当时的北京市粮票的卖价是三元一斤,全国粮票是五元一斤(这是1962年的价格)。我怎么能叫雨儿到这种地方来呢?

  后来雨儿每星期都要我陪她去侨汇商店买吃的东西,我知道她在变相给我增加营养。我总是吃得很少,理由是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实际上这是骗人的鬼话,一直到今天还喜欢吃甜点呢。但是如今我坚决不吃窝头,什么农家饭的窝头、贴饼子、菜团子,我坚决不吃。我吃伤了,也不想再回忆那段历史。当时我从心里喜欢这个小妹妹,她真够哥们儿的。她比我的那些亲哥、亲姐还强出很多。几十年过去了,每当回忆起我和她的那段时光,我的心里总会热乎乎的。

  这次钓鱼我没有开车,改乘火车去的,因为这些日子总是回想小时候跟雨儿的事,精神不集中,开车危险。同去的渔友帮我背渔具,我们登上去山东的火车。

  眼前还是雨儿小时候的情景。

  那年冬天我们和胡同的小哥们去什刹海滑冰,那时买不起冰鞋,就拿木板钉一个木排子,在木排子下面钉上两根铁条,这就是我们的冰车。人坐在上面,每只手拿一支小木棒,木棒前端是铁钉,用它扎着冰面使冰车在冰面上滑行,好玩儿极了。

  雨儿也跟着玩儿,不带她玩儿,她就哭。她坐在冰车上,我在后面推着她跑,她可高兴了。她还不老实,也学我们用木棒扎冰往前滑,一不留神她滑向了冰窟窿,我拼命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冰车和人都掉进了冰窟窿。总算把她提了上来,我们赶紧背着她往家跑,她冻得直哭,我说:“雨儿,别哭!”她衣服都结了冰。我们不敢回她家,直接把她背回了我家。我妈一边骂我,一边给她脱光了衣服放到被子里,还给她喝了红糖姜水,又吃了中成药发汗,叫我又生了个火炉,把她的衣服从里到外全放在火炉上烤干,我负责烤她的鞋,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她醒了以后还笑了,气得我骂她:“你这臭丫头,还笑,差点儿没了小命,把我们都快折腾死了,以后不带你玩了。”我妈骂我:“都是你们这群小混蛋不看好她,还说她,她跟你们一群野小子整天瞎跑。你看她手上、脸上冻得全是小口子,还哪里像个大家闺秀?我还没找你算账哪,你是怎么带的她?”从此,我再也没玩过冰车,直到买了冰鞋到正式冰场滑冰。我和雨儿就这样在妈妈的训斥下成长着,在妈妈的管教下慢慢地懂事,并互相关照着长大。

  我们在一起做作业,一起读书。我上小学时就读散文,像散文集《雪浪花》、《东风第一枝》、《红玛瑙》等。我读过的书雨儿一定会读。我家的数理化参考书很多,例如商务出版社出版的《范氏大代数》、《几何学典》、《物理学》、《化学》,还有解放前四中老师写的《马文园续代数》等。在家里人督促下这些书我都读过或查阅过,所以我的数理化都非常优秀,雨儿在我们家的影响下功课也非常好。

  小学的六年她只读了四年就跳班升级了。一上中学她和班里同学的发育差距就明显拉大了。作业对她来说只是个时间过程,根本不存在困难。我也把这些参考书都给了雨儿,使她的学习成绩越来越突出。由于功课好,所以家里也不管她,学校的活动人家也不想叫她参加,因为她比同班同学小两三岁,玩儿不到一块,倒是我去哪儿,她一定要跟着。我从小爱钓鱼,经常到安定门外的窑坑去钓鱼,有时也骑车到圆明园的坑里钓。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是钓鱼玩了,二是那些地方没人,我又可以练功。开始还能甩开雨儿,后来被她发现了,一定要跟着,没办法,只好带着她。

  圆明园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上世纪60年代初那里一片荒凉,几乎没人去。我喜欢这里,是因为它有着一种岁月的沧桑感。这里是中华民族被污辱的历史见证,我在这里练功特别来劲,就像打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都带着我心中的怒气,冲向帝国主义侵略者。我每每在此练功,雨儿就会在旁边背书,有时她在旁边也学着比划比划,要我教她一招两式的。我们在这里都练了两年了,一切顺利。

  俗话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这一天,我把刚练完的七节鞭缠在腰里,正想小憩,突然来了五六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人。他们把我围住说,这地方是他们的地盘,并说我是来找事儿的。我赶忙解释说:“对不起,我们是路过这里,马上走。”他们一看我说软话,就说:“来了就别走了。”他们转身冲着雨儿说:“这小妞儿长得不错,陪哥们儿喝两杯去。”其中岁数大的伸手就拉雨儿,雨儿一闪身躲开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抢在雨儿的身前,并把最前面的人一掌打退了几步远。我大声说:“别太欺负人了,找揍现成的,一块儿来吧。”那个岁数大的说:“这小子练过,今儿这里没人,哥儿几个一块儿上,打丫挺的。”我一看就知道这几个人就是周围营子里的土混混,对他们没什么可客气的。我突然想起了师傅的话,打架用“通背”,“灵活靠八卦”。我一句话没有,上前两脚就踢倒了俩,另外几个一看就掏出了刀子,我从腰里抽出了七节鞭,一个十字插花,几下就抽得这几个小子的刀子都飞了出去,有的手上、身上还开了花、流出了血。我并没有就此手软,分别抽了他们的脚和腿,使得他们都站不起来。这时岁数大的撒腿就跑,我一看急了眼,怕他跑了叫人,我们就走不了了,但是要追他,我又怕这几个人会对雨儿下手,我从口袋儿里掏出了两枚铜钱儿,这是师傅给我的“金钱镖”,我练了十几年就从来没试过,今儿就拿这孙子练练手吧。我一扬手,这两枚铜钱一左一右打在他的腿上,他一个“狗吃屎”重重地摔趴在地上。我上去在他的背上、腿上狠狠抽了两鞭,那才叫皮开肉绽呢。我这才说了话:“就你们这两下子还出来混,真他娘的不要脸,下次再叫我碰上全废了你们。”他们求饶了,这时他们想跑都跑不了。我和雨儿骑上车走了。

  因为今天我们就骑了一辆车来,我带着雨儿并叫她回头看着有没有人跟着。为了安全我们没直接回家,特意转了一个弯才往家走。走到鼓楼时我们进了小吃店,雨儿给我买了好多我们喜欢吃的小吃,我们一边吃一边开心地聊着刚才的事。雨儿说:“哥真棒,我特骄傲有这么棒的哥。哥,你信吗?我一点都没怕。”我说:“你滚蛋吧!我都心率过速了,你还吹?”说完雨儿脸一红,哈哈大笑起来。

  说实话,雨儿真美,她就是我心中圣洁的天使。有这么个漂亮的妹妹在身旁,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我们骑车到了胡同口,雨儿自己骑车先走了。我走着回家,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从此我们再也没去过圆明园。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听说那里变化很大,如果这次雨儿来北京,我一定陪她去看看故地。那里留下了我们的青春岁月中最纯洁最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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