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剖寒
但声2016-09-10 08:323,808

  第4章 剖寒

  荣英背得半袋子面粉回来,便可以和母亲无忧无虑地过上几天幸福日子。却把去舅家的过程忘于脑后,或许她不愿意或者怕敢跟母亲说起,但她心里很恬适、惬意,因为她明白整个事情的原委。

  至于李婆干的那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她显得若无其事一般,或许于有意无意间跟女儿提起过。她认为,对那些大慈大悲的人说实话,一来表明自家对神灵的虔诚,二来也可以籍由后者劝说粗鲁的舅弟,以表自家修行的行为: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要去舅家,至少得经过左边的赵家,或者绕过右边的陈家。这次舅甥女俩的选择是后者,即沿河先绕过陈老爹家过去的。

  荣英走在前面,背着半个背筐,沿着蜿蜒的河岸小道一路望上行……

  “英女儿,还是头一回去见你老哈婆哇?想你老哈婆是个咱样子啦?”蛮公瞧着她活泼的马尾问道。

  “你娘给你弄这个,注定只有你一个外甥女儿……”

  “二舅不咦——”

  “又想你小弟荣松了哇?”……“都嫌二舅的铁板脚不出油——跑不快哎!”不经意间,已到陈家院子了。

  “这儿就是你陈公公家,你禾生叔爷很能抓兔子啰。”

  “他怕豺狗么?”

  “咱会怕!他有根长扁挑,‘咔嚓’一声下去,就把豺狗劈成两半哇。你说他还怕啥!”

  “我要有一根长扁挑哇,也打死背小弟的豺狗唷!”蛮公听出自己又把话说砸了,于是沉默下来,只顾走他们的脚下的路,不再去招惹陈老爹家人。

  陈家院门紧锁,外面还额外堆上几捆山柴,以防野狗钻进去把陈老爹给刁走了。整个院落杂草丛生,一片生机黯然。

  走过陈家院子,再绕路前去,大约行走二里路程,便见路边一处五尺来高的山岩,有小径通往其下,四周杂草稀疏。此类洞岩在神泉山极为常见,常有路人进去纳凉、歇脚或避雨。

  “英女儿,进去歇会脚再走耶。天还早着,不就下冻。”进得岩洞来,蛮公将死狐狸放进背筐里,再找一跟青藤将它绑起来,然后和荣英坐到一把干枯的树叶上。北风吹起附着在洞口岩边的树叶,嗄嗄作响。

  “靠紧咱,英女儿……这里边,咱常来捉些野狗子吃,”蛮公用他那双粗壮的手搂住甥女。“想吃肉啵——英女儿,看你这嘴皮子,都快要裂开啦……”荣英点点头。蛮公背上狐狸,和荣英走回正路。阵阵山风吹来,凉浸浸地刺骨。

  “舅家还有多远呀?”荣英感受到冬季寒风的味道,显得有些疲倦和无赖。

  “有二舅在,你害怕啥咳?!”

  “你一个走这些路不害怕吗?”荣英转过头来,似有疑惑地问道。

  “怕啥?这些山里的恶神,你越害怕它们,它们益发凶恶无比。倘若你比它们更凶,它们反倒害怕了耶。”

  “咱说呢,英女儿。像你娘,哪个狐狸害怕她哇——等到二舅家去,好好地吃顿狐狸肉,壮壮胆子嗨!”

  “吃了它们的肉,你就不会再害怕它们了。那些野神反而害怕起你来耶。”……

  冬季的山林,到处布满了残枝败叶,着几于破败的布鞋,荣英的双脚时时被扎得生疼。

  两旁的灌木丛里,仿佛传来怪里怪气的叫声,若猢狲萧萧,又似松涛句句;偶尔夹杂着山谷里野马的长嘶。冬青林间,鸟雀被惊起漫天盘旋。人在冬林里行走,脚下漱漱作响,有如冰碎雪溅。为冰雪压折的残枝咔嚓匝地,发出顿响……或而大的,或而极细切的,交织在一起,叫人心惊胆寒……然而这一切在蛮公的平常生活里,却是一曲优美的山籁。一切可怕或未知的念头,以及一点点的焦虑、伤心情愫都已被洗涤干净。

  从荣英的步伐,乃至整个身体的迹象看去,似乎早已为蛮公所感染,心里充满着坚强、自信和勇敢。而森林中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野兽恶神,此时此刻已不知隐身何处,销声匿迹了。

  蛮公在这片土地上走着,坦然而自由。仿佛这天生地造的所在,正是他梦寝以求的人间乐土。

  “英女儿,害怕么?”

  “不咦,一点也不怕——有舅在哇!”荣英迅速回头,目光坚定。

  “对,就这样子啰……你娘太胆小怕事,不只是害怕,就连别人做事她也害怕唉——庙上的三个道长,她更是怕得要命。老实说,有啥子可怕的哝,他们不就是仰仗着自家那张鬼脸皮啵……”

  “鬼脸皮——啥子样儿呢?”荣英好奇地打断他。

  “瞧把你急的!”蛮公瞅瞅荣英,下意识地用手擦一擦额角。“说是鬼,其实都是人装出来吓唬人的。他们用一些锅底灰,拌上朱砂,再把自家的那张脸涂抹成乌黑乌红的怪样子——站出来真叫怕人哇……咱碰到了就当做豺狗一顿打……着实可恶!英女儿,你还怕这种鬼么?”

  “咱不怕,咱也这么着!”荣英把双手往自己脸前晃一晃,拌一个鬼脸。

  “不咦——吓着你娘哇……”蛮公抓住她的一只胳臂,严肃地制止她。

  “自家扮鬼吓人,却教别人听从他们的差使,可恶!”……“你娘被他们如此这般地一阵哄,就乖乖地听他们的指使——连这狐狸肉也怕敢尝吥!”说话间,蛮公显得无可奈何的神情。

  渐渐地看得见前面那棵弓形的水杉,它弯曲的中段顶住了另一棵紫柏,于是便顺延后者望上生长。

  “这个‘杉门’,是在舅跟你这般大的时候,爬到树巅上去,把住树干,让身体一点点地往下坠落,直立的树干便被弯曲下来,再将其捆绑在另一棵树干上。它不甘心只要便死,于是委曲求全,顺着那棵树干往上长……杉树也有这等艰苦的命运,何况咱们呕!”渐渐望着舅家的草棚子,以及屋前那棵径长二尺多的三春柳。它的树叶早已凋落,只剩下婆娑的枝条随风飞舞。

  “趁热乎,咱俩先剥狐狸皮哟。”蛮公用藤条把狐狸倒穿了鼻翼,然后絷到这株红柳丫杈上。找来剐狗尖刀,从狐狸的尖嘴处割开一道口子,让荣英捉猪它的两只前腿,然后用力往下拉。

  “这个肉较兔子肉香,油脂足。把皮刨下来,再放到炕上凉干,等到天凉了做件褂子,准比破衣片子抱热哟。”……“那些个道长,他们都穿这个哇。叫别人行善积德,自家却吃这、穿这。想想看,他们实在比恶神凶残百倍啦。不吃这些肉,他们咱长得那般膘肥体壮哇……”

  “报应呀,报应呀!”三个善士不知啥时候摸索到这里来了。

  “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们也敢作敢为,岂不是疯狂啦——咱等不知哪一天也给你们剐吃哟……如此大逆不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蛮公侧转身,三张诡谲而滑稽的面孔,正朝他们指手画脚。

  “你们自家造孽,甘愿下地狱,怨不的谁去。”……“姑娘家小小年纪,做这等事,不但毁了自己,更冤枉了你娘修行拜佛的一片善心……”

  “嘘——去!小心咱剐了你等,披羊皮的豺狼混球!”蛮公趸地跃步上前,闪电般圆瞪双目,手举血淋淋的尖刀朝他们一挥,飞血溅落他们脸上。三人夺命而逃,蛮公紧追数十步,才肯回心转意停下脚来。

  “这些恶棍,咱敢跟老子作对,当心你等狗命!”三人似惊兔一般逃窜,见缝隙就将头过去。他们在蛮公面前这般丢人现眼,威风扫地。于是,三人的憎恶野心从此深埋,非铲除之而后块,报应不爽。

  用竹棍子撑好狐狸皮,挂在炕沿的正上方。接下来便去河边剖洗狐狸,荣英跟住蛮公,手捧一只油亮的土钵。

  蛮公动作敏捷,熟悉的双手顺着狐狸肢体的纹理下刀,三下五除二便将狐狸剖成数块,而且油留骨无损。

  “这处潭子,听你老哈婆说起,曾经淹没过一个骑虎的少年——跟你这般大唉。”荣英的双手不停地往水中摸索着什么,仿佛这传奇般的英武少年正活跃在她的眼前。自家已身临其境,栩栩如生。

  一头受惊的中年老虎,从树丛中朝少年窜过来,少年倏地爬上附近一棵树杈上。老虎发疯似地纵身跃起,少年顿时从树干上跌落,于半空中一个筋斗反弹起身,再顺势一跃,便稳稳地骑跨到老虎脊背上。驮着小孩的老虎愈发气节败坏,在浓密的树丛尖直冲横撞。不久,籍着惯性往这处潭边一跃,于是便连人带己一并栽进水里去。少年一只手紧抓老虎鬃毛,从腰间抽出尖刀,用力朝老虎头颅一阵砍扎。二者好一阵在水里腾挪撕杀,最后他们一并淹没于水底深处。

  荣英听得十分投入、沉迷,似乎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或者已经长大成形的小弟。那英武的少年英姿,那故事的传奇性情节无不让她沉醉、想往……

  “真了不得哇……二舅,你见过么?”荣英羡慕得不行,双手使劲地摇晃着蛮公的胳臂,眼睛里流露出灿烂无比的光芒……

  “咱——咱也只是听说。但是……咱也挺喜欢那小孩哎!”

  “嗯,咱也是……换成咱,咱也能打死老虎咦——”

  “舅,就……”荣英似乎想说什么,下意识地从河里舀起半钵水来,而后又倒回河流里,同时专注于水里自己那荡漾的影子……不大一会儿功夫,狐狸已经剖洗完毕。

  “吃这肉,就再也不害怕他(它)们咦,走唷……”荣英帮舅拿起剐狗尖刀,一路兴致勃勃地回家来。

  一阵肉香从厨间泛起,在蛮公家茅屋上空肆意漂流,这直馋得荣英舔舌头。这一顿,她足足吃下两大碗。

  坐顾右盼,次日才盼得女儿带着球星回来,李婆这才稍微有些许的释怀。对于母亲有事无事的问这问那,她只是随便含糊其辞地回答。又能捱过几天温饱,李婆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虽然冬寒天天如是。

  冬季越长,天气便越加寒冷。在这段小岭坡农家的艰苦日子里,各家储存在袋子里的救星已经渐渐稀疏了——

  “李婆,李婆哎……有口粮么?”李婆从昏暗的茅屋里趸身出来,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道缝隙。

  “是江娃呀……没——进屋来哇——”她站在柴门口定一定眼神,慢慢将那道缝隙拉大一些。

  江娃倏地钻进门里去……

  天空放晴了,彤彤的太阳普照在苍凉的山脊上,扎人。冻结的河弯水面,在太阳下反射出万道金光,整个冬季更加寒冷刺骨。林莽深处,鸟鸣凄楚,叫人胆寒心凉……

继续阅读:第5章 生命之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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