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起符惕山
风雪不相欺2016-10-16 23:013,167

  三界的云都出自于符惕山,确切说来,应当是出于江疑的袖中。

  我幼时总是躺在青丘的大石上,看天上的云朵变化万端,觉得煞是有趣。有一回,连着许多日子瞧见云少了许多,我亲手种下的杏树才冒了点新芽,便几乎要被晒干了。我寻思着大抵是专司布云的仙人偷了懒,便循着云海找去。

  那日我在符惕山的半山腰上被守山异兽围困,力战不敌之下,幸得毕方巡视至此,才将我引见给江疑。

  没走几步,就远远瞧见江疑站在符惕山山头最高的那棵杏树上,他挽一朵袖花,便有一片云从他袖中飞出。挽的袖花美且大,云就飞得高且远,挽的袖花小些,云就只低低飞着。

  他穿着一双竹履,从最高的树冠走到最细的树梢,又从最细的树枝跳到最粗的树干,云朵随着他的身形飞向四方,笼罩在这大荒的天空上。

  看他布云,比看云朵有趣许多。

  掐指一算,此事已过去一千四百年了。

  自那日之后,我便在符惕山住下来了。大荒清冷寂寞,有个人日夜相伴,总也是好的。

  江疑总是举着酒葫芦醉醺醺地对我说:“小徒儿,若是没有这符惕山的云啊,三界早被那三足金乌化作的太阳晒成了干。”

  江疑虽然是个酒鬼,这话却说得在理。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初看来有趣得紧,不及化外之境,却也不比那天上差了多少。但若是住得久了,便会生出许多麻烦事儿。

  譬如眼下,青丘的狐狸说念在今日是我两千岁寿辰,为我藏了一份贺礼在后山。我念着左右在符惕山生活了这许多年,必不至迷了路途,便没有将毕方带来,却不料今日师傅布云布得十分勤快,自家后山如同烧开水的锅一般,连十步开外的情景都看不真切。

  左转右拐,走了许久,不见师傅来寻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唤了几声毕方,它方才现了形。它站在雾中斜睨着我,我只好赔笑:“好毕方,带我去找师傅吧。”

  它长颈一偏,也不叫唤,径直跑开。我小跑着在它身后,却着实纳闷,不知这独脚的鸟儿为什么比我这两条腿的小妖快上许多。

  听符惕山上的小妖无意提起,似乎毕方自远古洪荒之时便生长于这符惕山上,彼时还是一头为非作歹的凶兽,后来江疑经过符惕山才将它收服。可我见它这圆滚滚的模样,又擎着一条腿蹦蹦跳跳,半分也见不到上古凶兽的模样。

  毕方虽没有十分威风,却着实熟悉符惕山的地形,估摸着闭上眼都能摸出哪块石头丢在何处,这茫茫大雾自然挡不住它。

  未过一盏茶时间,我便重又看到那三间在风中摇摆不定的茅草屋棚。

  当中的那间,是江疑自己的住处,自我第一次来到符惕山便站在那儿了。左右那两间,一间是我来到符惕山后,江疑亲手为我建起的。青丘的狐狸偶尔来小住,便睡在另一间。

  听江疑说,这三间屋棚虽然瞧着将倒未倒,却有抵风御雨之能,只因那材质是从西市里最有信誉的贩运小妖手中买来的。当时那小妖将木料送来,口若悬河地说那一堆木料是从建木上砍下来的,用这些木料来搭房子,房子少说也能站着千万年之久。

  他二人说得信誓旦旦,我便也不好反驳建木是神界之物,轻易难见。不过这三间屋子虽然破败简陋,确实也不曾倾倒。

  江疑正提着酒葫芦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瞧见我来了,便喝一口酒,说:“亏得我有先见之明,若不是让毕方暗地里跟着你,怕是你此刻已迷路迷到了南天门。”

  我讪讪地朝毕方笑着,伸手想摸摸它额上那撮白毛,却被它躲开了。若非顾着江疑的情面,恐怕它是断然不会与我有一丁半点交集的,更不消说会时时照拂于我,在这一千四百年里天天都为我指上那么几回路了。

  只是它也着实傲得很,兴许是怕被符惕山那些个小妖嘲笑,一直都是隐了身形跟着我。只是这却万万怪不得它的,依稀记得我当年在青丘种下的杏树已修成人形,我却还是无甚长进。符惕山与青丘两处的小妖也有许多识得我,私底下都说我是最平凡不过的凡胎,再怎么修行也不可能飞升为仙。只是我志不在此,对此等言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有一回被我当面撞上,毕方便现形将聚在一起的小妖追着啄了数百里。从那往后,小妖们便都躲着我了。

  “今日是你两千岁生辰,翘首盼许久才有这么一回,你想要什么便尽管提了,只要为师办得到,便允了你。”江疑终于放下酒葫芦,将手伸向石案上的酒壶。

  我与江疑虽为朋友,这一千多年生活在一起终归是需要个名目的,于是江疑一直自称“为师”。符惕山是他的地盘,我便从善如流。

  “我想下山!”我心下一喜,脱口而出。

  毕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它抖抖羽毛,弹指间便隐去身形。

  江疑似是被我的话吓得不轻,手中一抖,壶中的酒生生喂了初春里的嫩芽,那嫩芽正待舒展开,此时被半壶酒一浇,又蔫了下去。我一阵心疼,却不好开口责备江疑,毕竟那醉仙酿是他所制。

  “既是如此,你便下山吧,但不可走太远,在山下城镇转转便好了,入夜前便得回来。”江疑一番话喜得我忘乎所以,当下便上前为他扶正酒壶。

  “只是……”江疑嘴角一挑,“你涉世未深,为师又实在懒得动胳膊腿儿陪你走一遭了,不若唤那蘼芜来同你一道,他遇事沉稳些,你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身子一僵,刚刚扶正的酒壶又歪了下去,壶中本还余下半壶醉仙酿,这回总算洒了个干净。我也顾不得心疼了,正欲开口央师傅打消这个念头,眼前便闪过一片浓郁的红。

  “哟,几日不见,小九儿你这穿着又俗上几分了呀!”开口的正是突然从天而降的狐狸。

  我低头一瞧,自己今日这身浅绿衣衫虽算不得极好,却也是清丽的,再怎么也不若狐狸说的那么不堪,于是恨恨咬牙反击:“莫非像您老人家数千年如一日的对红袍子痴迷才可算得超凡脱俗?”

  “难道小九儿还不知我在青丘的雅号?”狐狸眼角一挑,手指卷绕着发梢,端的是媚态尽现。

  我闭了嘴不再同他辩。若我还不识时务接下话头,便该听上几个时辰的侃侃而谈。狐狸素来以他那雅号为傲,更何况还有我这样一个从不打断的听众。每每谈及此时,他便会开始津津乐道青丘哪个小妖又对他暗送秋波,哪家老人又上他的狐狸窝提亲。他的嘴一张开,便如同后山源源不断的溪流一般不可切断。

  吃过几次亏,我便悟了——虽然我是比狐狸年长了些,但论嘴上功夫,我纵是再修炼上几千几万年,也难与他打成平手,只有个在他跟前俯首称臣的份儿。

  “你二人早去早回吧。”江疑说完便携了酒葫芦和酒壶进屋,想来应是去挖那屋里地下埋着的酒坛了。

  我瞪了狐狸一眼,径直朝山下走去。狐狸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他口中说着什么我也不甚在意,一路上我只留意脚下的路。

  说着说着,他突然“啊”的一声,我以为他又被哪个小妖缠住了,便转头去瞪他。

  “小心……”

  待我反应过来时,嘴里已含了一根初春的嫩芽,发梢上也沾了些湿泥。我站起身来正准备同狐狸理论,眼角却瞥见了绊倒我的东西——不是东西,是人。那人仰面躺着,脸上满是血污,发髻也不甚凌乱,一身黑衣已被血迹染红。被我无意一踢,他闷哼几声。

  他的血不知从何流出,似乎身上有数处伤口。血流到地上,一滚便会裹上一层泥土。我看着那与黄土混在一处的鲜血,眼前有些眩晕。

  狐狸正自顾自地说着:“我早已瞧见了他,谁料你……”

  他已瞧出了我的异样,便闭嘴不言,伸过手来扶我:“你没事吧?”

  我眨了眨眼,移开目光,便没什么异样感觉。

  狐狸放开手,捏了个御云诀,奋力将那男子搬到云上。他唤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连攀带爬地上了那朵云。今日幸得有狐狸在旁,否则我非得将这男子扛着回到山上不可,若果真那般,恐怕我也与这男子的惨状一般无异了。

  说来也怪,我虽修行得慢,小术法也是一学就好,唯独御云诀除外。不管我怎么捏诀,怎么念咒,那云都离我远远的。

  一路走来大抵不过一炷香时间,此刻驾云返回,不消片刻便到了。

  一回到山顶,屋里屋外找了几番都寻不见江疑。毕方现了形,嘴里衔了江疑留下的手信,我取来展开。

  “大荒西经连日无雨,我前去布云,三日后便回。”两行字工工整整地刻在杏叶上。

继续阅读:第二章 青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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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三世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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