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长卿
大篷车2019-07-26 04:294,588

  这人的话声一起,徐长卿一张白净的脸上顿时浮起一片酡红,原本的笑容也是一僵,旋即化作一片羞愤铁青之色。

  萧天微觉诧异,循声看去,却见桌子旁不知何时又坐了两人,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显然是富贵之人。此时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有些矮胖的,说着话的空儿,眼神却在萧天身上一转。许是见萧天衣着简单,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屑,目光一转,便不再看,只把眼神落在徐长卿身上,满脸的讥诮之意。

  “徐某左右没吃到吴员外门上,就不劳吴员外费心了。在下今日这有朋友在座,也没空照应员外,吴员外还是自请了吧。”

  徐长卿满面通红,额头青筋跳了几跳,似是极力忍着,只是终还是没能忍住,忍不住张口辩道。

  “哈!”

  吴员外没料到徐长卿竟是这般反应,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讥讽之意更浓,重重的笑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转了转,大笑着对身边另一人笑道:“嘿,嘿,远山兄,瞧见没?你这位本家,今个儿气势挺足啊。啧啧,感情不是白吃来着,是来这儿宴客呢。”

  他这话一出,徐长卿面上更是憋的通红,胸膛急剧起伏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终于只是咬了咬牙,扭头不再多言。只是眼中,却不由的闪过羞愤痛苦之色。

  那边远山兄笑吟吟的扭头看看,微微摇头道:“万财兄,这便是你的不是了。要知县尊庞大人一向爱民如子、善缘广济,说不定正是知道徐穷先生宴客,这才给了这个方便呢?喏,你不好生看看,人家宴请的那位,可不是与徐先生一个样?若不如此,难不成你让人家两个真个去要饭去不成?话说,好歹人家也是读书人啊。来来来,咱们还是且顾自己好了,可莫要搅了人家的大宴才好。”

  吴员外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点头,脸上不屑狂傲之色尽显,再无半分掩藏,扯着远山兄站起,往旁边一桌坐下,竟是单单将徐长卿和萧天两个闪了出来,独具一桌,顷刻间,便让二人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

  徐长卿满面羞惭,气得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望向萧天的眼中,满是愧然之色。

  萧天自始至终便未发一言,他两世历练,心志之坚,又岂是区区两个俗人言辞可动的。

  虽然对于这忽然插进来的人极为不爽,若放在前世,或许顺手便要给这两个不开眼的家伙点苦头吃吃,但今时今日,便顾忌着梁红玉处,也不愿轻启事端,是以,只是淡然一笑作罢。

  此刻眼见徐长卿眼色,轻轻摇摇头,微笑道:“无妨,这世上,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几声鸹噪,不必放在心上。”

  他二人所坐的位置本就人少,这话又未刻意压低,话声一出,旁边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徐长卿在内,不由的都是一呆。

  那吴员外和远山兄本正自满面讥笑,此刻却不由同时面色一僵,两双眼睛随即狠狠瞪了过来。只是眼见萧天气度沉稳,穿着虽然简朴,但这一刻说话,却是含威不露,隐隐透出几分不凡。

  两人终究不是年轻不知深浅之辈,心中惕然之下,在未摸透情况下,却是不肯再来撩拨了,只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暗自揣摩。

  徐长卿哪料到萧天初次见面,被自己连累遭了羞辱,竟然还能为自己说话,一时间眼中忽然湿润起来,呆呆的望着萧天,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萧天微微一笑,伸手一指桌子,笑道:“怎么,徐兄可是也要换地儿?那可是要浪费这一桌好菜了啊。”

  徐长卿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正身坐好,扭头之际,趁机以袖遮面,拭了拭眼角,再回头时,已是恢复正常,呵呵笑道:“怎敢失礼,愿与萧兄共饮。”

  萧天淡淡一笑,提壶给两人身前酒杯满上,也不管前面是不是开席,自顾举杯向徐长卿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徐长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也是举杯而饮,饮罢,也学着萧天模样,将杯底向着萧天一亮,随即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这番一饮一笑,无形中,两人忽然都生出一种洒脱豪迈之感。方才那番尴尬,竟如风轻云流一般,再无萦怀。

  旁边众人纷纷显出古怪之色,眼见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举动,都是轻轻摇头,不屑者有之,鄙视者有之,更无别人再往这桌上凑了。

  两人饮了三杯这才停住,徐长卿苍白的面颊上微微透着红晕,却是从未如此急饮所致。虽然略略有些不适,但心中却从所未有的激荡,只觉往日诸般憋闷,尽数在这三杯酒中遣散。

  仗着酒意,上下打量几眼萧天,这才笑道:“看公子年纪,当是刚刚及冠,某托大,便呼一声贤弟可否?”

  萧天笑道:“有何不可。”

  徐长卿大喜,抓过酒壶添酒,口中又道:“既如此,我有一言相问,贤弟莫怪。”

  萧天道:“徐兄有话请讲。”

  徐长卿点点头,微一迟疑,这才低声道:“贤弟今日此来,所为何事?”

  萧天微微一怔,目光转了转,似笑非笑的看看他,并未直接回答,却提著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这才反问道:“然徐兄至此,又是所为何事?”

  徐长卿愣了愣,随即苦笑摇摇头,嘴角浮上一丝自嘲,哂笑道:“我能为何,你不都听到了?就是来这儿混顿吃喝罢了。”

  萧天眼睛眯了眯,淡淡的道:“那我便和徐兄一样,只不过却是陪着朋友来此,随意走走而已。”

  徐长卿一呆,诧异道:“怎么?难道贤弟不是为了那梁溪先生而来?”

  萧天慢条斯理的道:“为何要为他而来?”

  徐长卿又上下看看他,皱眉道:“看贤弟模样,应该也是读书人。以贤弟年纪,若是能得入了先生之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贤弟难道就不动心?”

  说到这儿,又摆摆手阻住萧天说话,自顾接着道:“贤弟休看先生此番被贬,以当下局势而论,起复再用不过早晚之事。贤弟若是果有此心,为兄不才,愿为贤弟厚颜进言。”

  说着,两眼直直望着萧天,面上忽然显出从所未有的严肃。

  萧天不由一怔,不成想他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此人一身打扮,再加上方才那两个富商的挤兑,怎么也该是一个落魄之人才对。

  可如今,忽然郑而重之的说可以为自己引见李纲,这让萧天不由的对这个徐长卿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徐兄与梁溪先生有旧?”他缓缓的端起杯轻啜一口,目光却自然而然的在对方略显破烂的衣衫上转了转。

  徐长卿却是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目光,举杯猛然饮了一大口,这才咄的一声放下酒杯,两眼望着桌面,眼中神色复杂,变幻不定。半响,轻轻一叹,语声低沉的道:“我与他……嘿,本是同年进士……。”

  萧天心中一震,眼中划过一丝惊异。

  他虽对古代官制不熟,却也知道,这所谓进士,便等若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和体制内的中央党校毕业的综合体。

  古代的进士,乃是最高考核中,取得头三等的称呼。第一等为进士及第,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称进士及第;第二等,则为进士出身;第三等,就称为同进士出身。二三等的第一名,都称为传胪,而一二三等,则统称为进士。

  按说有了这个出身,便等于是具有了官身。可眼前这个徐长卿,既然考中了进士,何以竟会落魄至此呢?

  他口中不言,只把眼神定在徐长卿面上,等他继续说下去。

  徐长卿抬头看他一眼,嘴角绽出一丝苦涩,低沉的道:“同为进士,何以一者登天,一者却如此落魄?无他,不过是对不对官家之心而已。”

  说到这儿,他闷闷的举起杯,又再一饮而尽,随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似是要把这些年的苦闷一下子全吐了出来似的。

  “……。。今上聪慧,书画双绝,能词擅赋,又精于金石之道,可谓惊才绝艳。嘿,可惜,独为君之道……。。”

  他低声说着,手中酒杯不停,不过片刻间,已是不觉有些醉意,竟把平日窝在心中的话,不觉间在这初识的萧天面前吐露了出来。待到警醒过来,不由登时一头大汗,霎时间面色苍白起来。

  萧天也是心中震动,他便再无知,也知道在这古代,背后议论君王是个什么罪。眼见徐长卿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声,满面惊恐的望着自己,轻轻一叹,伸手过去拍拍他手背,低声道:“徐兄醉了,说话都不清楚了,我是一句也没听清啊。还是说说你和梁溪先生的事儿吧。”

  徐长卿闻言,不由大出了一口气,满含感激的看看他,伸手取过茶盏,也不管里面茶水早凉透了,一口饮下,平息了半天,这才吐出口气来,苦笑点头道:“真是不服老不行,这点酒便失态,到让贤弟见笑了。”

  萧天微笑着摇摇头,取过茶壶又给他续上茶水。

  徐长卿默默的捧着茶盏,轻啜了几口,这才又道:“我当日触怒了龙颜,京城之地也没法呆下去了,原本想回故乡,只是想想,又觉无颜,一路顺水走到这京口之地,便就此留了下来,至今,不觉已是十年有余……。。”

  “……。我本名徐琼,是玉树琼浆的琼,字长卿。方才那个吴员外乃是本地大商,叫吴万财,另一个叫徐远山。我初来时,仗着有些薄名,与他们有些交集,后来因道不同便有了些龌龊,是以,呵呵………”

  萧天露出理解的神色,点点头示意明白。徐长卿也勉强笑笑,又接着道:“想我一个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挑,又看不惯那些大户人家的嘴脸,不过多久,便有些拮据起来。后来,只得靠着给人写写信,又教了几个贫家娃儿读书,就这么混了下来。”

  “……这京口县,民风淳朴,尤其自县尊庞大人来后,宽严以济,与民生息,时常也办些小宴,说是宴客,其实不过是照应些每年进京的举子,又怕伤了他们的自尊,这才托以宴客之名。借此名义,我也混了几次,便落了个秋风客的名头,呵呵,倒也算得名至实归了。”

  他嘴角牵了牵,自嘲的笑笑,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悲怆之意。萧天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何以以进士之尊,竟然落魄至此了。说到家,就是不能溶入社会所致。这种脾性,别说这个年代,就算在后世,也是照样悲剧。

  说好听点,这叫坚持,但实际上,这却是一种性格上的缺憾。一个不懂得变通的人,必定会被社会遗弃,这个道理,无论今古,都是一样。

  “…。。伯纪当年与我同窗,自然也是知道我的处境,这些年中,也曾来过几封信,要我去他那里。嘿,只是我徐长卿再不济,又焉肯行此贻笑于人的事儿?更何况,当日我离京之时,就曾发誓,若无君王征召,此生绝不踏入京师一步……。。”

  他说到这儿,声儿不觉高昂了起来,脸上全是一副清傲之气,一扫先前的颓然。只是不过片刻,便又黯然下来,想是自己也知道,这般心思,只怕此生也是不得偿了。别说赵佶本是帝王之尊,哪里会出尔反尔?就算他不是帝王,以其骄傲的性子,就算错了也是绝不肯认的。

  萧天无奈的看着徐长卿满脸的黯然,一时间真不知该怎么劝这倔强的老头。

  好在是徐长卿自己这些年来估计也想的明白了,不过稍稍低沉了一会儿,便又振奋了起来,抬头看着他笑道:“为兄虽鉴于誓言,但若是为贤弟之事,自然又当别论。这些年中,人人看我不起,今日唯有贤弟不嫌为兄贫贱,不但与我同桌痛饮,还仗义为我出言,这番情谊,为兄无以为报,这奔走之事,自当仁不让。”

  说罢,两眼灼灼的看着萧天,满是真诚之色。

  萧天没成想自己无意中一句话,竟让这倔老头感动若此,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正低头想着如何措词,忽听前面一阵闹声传来,诧异中抬头看去,却见最里进空场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怀抱一具古琴缓步而入。

  到了那主桌前敛衽施礼后,径自往席后一张案子上坐了,将怀中古琴轻轻放好,这才一摆长袖,端然坐下,举止之间,优雅绰然,竟是说不出的一种美感韵味。凝目看去,却不是那阿沅是谁。

  此刻,那张还显青涩的小脸上,再不见半分稚嫩,代之而起的,却是一片庄严端重。纤手自袖中探出,先是焚起一炉清香,默默凝息一会儿,这才搭上了琴弦。

  随着第一声清响蓦然而起,一道火红的倩影蹁然而入,红绫飘扬,白纱曼舞。

  “锵!”

  如龙吟般的清音儿响过,三尺青峰乍现,如一泓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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