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晴朗2017-01-10 16:105,016

  32

  钟鱼的阴谋破产,却无意中成全了苟菲的舞台梦,她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可谓有意栽花花不放,无心插柳柳成荫。钟鱼从此干上了陪练的苦差。每天早晨他们爬上长长的山路,登上“苟菲的舞台。”旭日初升的时候,苟菲踮起足见,抒情地展开身肢,跳起苟菲的舞蹈。鲜嫩的阳光沐浴着一只明媚苏醒的白天鹅。钟鱼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样一个高度,这样一个时刻才能顺利地进入角色,好像非如此不能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照他的想法,随便在哪儿找块空地就得,用不着多余的跋涉。钟鱼不是艺术中人,无法参悟美学范畴“情景交融”的深刻含义;高贵优雅的白天鹅从来都徜徉在远离世俗、离天很近的地方,有露珠、青草、野花、植物芬芳的美丽世界。置身纯澈的意境,才能产生源源不断的即兴灵感,如果混迹于山脚下那些面目浑浊、咳着浓痰、使刀弄剑的晨练人之中,那就不是天鹅了,而堕落成一只家鹅了。艺术氛围很重要,假设当年李白不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而是光着膀子就着臭豆腐喝老白干,那绝对写不出豪情万丈的不朽诗篇,只能去做一个铁匠。

  钟鱼是一个天鹅湖畔的俗人,不但要身体力行地陪练,还要担负起灵魂被拯救的重任,以便苟菲的舞蹈曼妙的同时又具有感化的力量,这是卓有成就的一件事。钟鱼长期的耳濡目染也的确受到一些熏陶,知道芭蕾舞的基本脚位一,二,三,五,四,基本手位一,二,三,五四;术语有挥鞭、布雷舞步、鹤立式、剪刀步;蹲叫“普力叶”,半蹲叫“迪迷·普力叶”,小踢腿叫“巴特曼·唐久·日得”,下腰叫“波迪布拉”,吸腿叫“芭塞”,波浪步叫“芭浪塞”,迎风展翅叫“阿拉贝斯克”……等等,还有很多钟鱼记不住。用手按在胸表示“爱”,双手握拳交叉于身体前方表示“死亡”。钟鱼经常将手按在胸向苟菲示“爱”,而苟菲则回敬一个“死亡”,当然这并不当真,只是打情骂俏的小插曲。

  看上去轻灵自如,意韵流畅的芭蕾舞实际就是由一个一个独立的动作起承转合,贯穿组合而成的,好比一个个的汉字,经遣词造句,最后成为大块文章。除了要求扎实的基本功外,还需具备很高的悟性和叙事本领,要让人看得懂你的肢体语言,明白你要讲述的故事,不然只能是手舞足蹈而不是舞蹈。

  《天鹅湖》的故事是这样的:公主奥婕托被恶魔变成白天鹅,只有在夜晚才能恢复美丽的容貌。王子格费尔德游猎天鹅湖,对奥婕托一见钟情。王子挑选新娘,恶魔让自己的女儿黑天鹅伪装成奥婕托在舞会上诱骗王子。王子差一点受骗,最终还是识破恶魔阴谋并杀死了他。白天鹅奥婕托恢复了公主原形,与王子终成眷属。

  苟菲讲述这个故事时用的不是一般的语调,是诗朗诵的语调,她的目光是憧憬的。以古典芭蕾诠释这个故事时是梦幻诗意和神往的,洋溢着宫廷艺术的富丽气息。可她只是羊肠巷一个铁匠的女儿,一个铁匠的女儿梦想成为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并为之不懈奋斗,一个灰姑娘式的励志故事。

  根据剧情的发展,苟菲会向钟鱼发出甜甜的召唤:“痘痘,来一起跳吧,一个人坐着多无聊。”

  “跳天鹅吗?你看我这体形像吗?”钟鱼吹吹挖耳勺说。

  “不,是男主角。”苟菲笑眯眯地说。

  “哦?王子?这很不错。”钟鱼欣喜道,“虽然对我来说是个挑战,但我会努力配合的,是不是要抱着天鹅转两圈?”

  “不是王子,是恶魔,你只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就可以,难度不大。”

  “亏你想得出!我不会因为爱情堕入魔界的!”……

  苟菲毫不怀疑自己在舞蹈方面的天赋,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埃沙佩(滑步跳)转苏替纽·昂杜郎(并立转)的动作始终跳不好。这听起来佶屈聱牙,简单地说,就是快速跳跃衔接连续360°旋转的组合动作。她跳得很吃力,既生硬又笨拙,连钟鱼都看出来了。于是她很不甘,一遍一遍反复地练习,直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粒,脸上显出痛楚的表情。当她终于停下来休息,慢慢褪下芭蕾舞鞋时,钟鱼吃惊地看到,她的脚趾竟然磨出了血,殷红的颜色触目惊心。钟鱼吸着气说:

  “啧啧,都磨出血了……可惜了,这只好脚。”

  “没关系,习惯了。”她摸出一条白纱布缠在脚上,系紧,神情镇定而凛然,透露出理想主义的无畏。

  “先歇两天吧,别蹦跶了。”钟鱼试探地说,“我陪你去情人路走走吧,那儿的茑萝花都开了,姹紫嫣红,花香拂面的。一样可以陶冶情操。“

  “你说什么!?”

  “我说先歇两天,别蹦跶了,等伤好了再……”

  “闭嘴!”苟菲怫然道,“你这副不阴不阳、笑里藏刀、虚情假意的样子真叫人讨厌!”

  她迅速穿上舞鞋,回到草坪上继续练习。

  钟鱼没想到随口一个“蹦跶”竟惹得苟菲大动肝火。他怔了半天说:“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谁要你为我好。”苟菲脚下踩着波浪步说。

  “这话什么意思?你当我什么人?”

  “一个赤痘而已。”苟菲跳跃着丢过一句话。

  “你在暗示我是一只长疙瘩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际你也不是什么天鹅,也就一个铁匠的女儿,别作梦!”

  “哼,你让我更加的鄙视。”

  “唉……看来分手的时候到了,再耗下去没什么意思。”

  “无所谓。”

  “好!你说的,分就分!”钟鱼冲动地站起身,“别以为谁离了谁活不了……分手之前总得留个纪念拥抱吧?”

  “想得美。”

  钟鱼转过身去,俯瞰苍穹大地,挥挥手吟咏:“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然后他又转回身重新坐下。苟菲笑问:“你怎么不走了?”

  “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又不是你家。顺便问一问,你们蓝老师有丈夫吗?”

  “当然有,不过好像过世了。”

  “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气死的。”钟鱼说。

  日暖风轻的时候,两人抱膝比肩坐在“天鹅湖”畔,极目天舒,头顶白云朵朵,下面的城市铺向遥远的地方,那里正经历着无序的混乱与动荡的浮沉,革命的烈火焚乱了人们的心智,他们狂热、亢奋、仇视乃至互相绞杀,荒诞而又真实。苟菲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宁静幽远,既希冀又忧虑,满脑子天鹅的所思所想,我佛欲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时也有过这样的冥想。

  她对钟鱼说:“你觉得文艺汇演我跳《天鹅湖》怎么样?”

  钟鱼看着她,哂笑一声。

  苟菲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念头太傻。”

  “你不可能有一件那样的天鹅裙,你无法做白天鹅。”钟鱼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一个忠字舞的时代,苟菲,不是你的错。”

  苟菲一声叹息,摘下脚边的一朵蒲公英,举到唇边吹飞了,数不清的绒软小伞在蓝天下静静地飞扬,苟菲头歪枕着臂弯,目送它们自由地随风远去。她的神情怅然而又伤感。

  “别灰心,我来帮你实现梦想。”钟鱼望向湛蓝的天说,“一定得帮帮你。”

  钟鱼做不来天鹅裙,必须求助于裁缝。找谁呢?何大头?肯定不行,这样袒胸露背连*都遮不住的裙子无论做与穿都存在严重的道德问题,何大头一定感到震惊和愤怒,继而棬子树街的居民感到一致的震惊和愤怒,尔后把钟鱼淹杀在人民正义的舆论中。况且何大头的手艺也值得怀疑,棬子树街的妇女穿上他打制的肥腰宽摆桶式长裙后,个个像粗使的女佣。

  钟鱼回忆起牛二曾经批斗过的一个“给资本家公子小姐做裹尸布”的“反动裁缝”,五十多岁的段姓老头。当时还迫令他描眉画鬓、搽脂抹粉,再一件件穿上从他家里搜出的女人装在斗鬼台上走模特秀;有胸口很低的百褶裙,V形领饰银片的晚礼裙,以及开衩很高的杭绸旗袍。段老头后来不知所踪,但牛二肯定清楚。钟鱼踩着自行车,匆匆来到牛二家,院门没关,他径直进去,又径直推开牛二的房门。牛二只穿着裤头靠在床头上,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嗖地将手上的一本什么书掖进枕下。

  “我操!是鱼头。”牛二惊魂未定地说,“怎么不敲门,吓老子一跳。”

  钟鱼感到这厮不对劲,有些热汗淋漓,神情也很古怪,极乐的余袅和半途崩溃的沮丧的复杂交织。

  “干嘛呢?做贼似的?”

  “没,没干嘛,累了歇会儿。”牛二隐蔽地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头上粘着两根卷曲的*毛。他甩两甩,黏性很强,没甩掉,顺手抹在床沿上。

  钟鱼对他诡异地笑,冲枕下努努嘴,“别藏了,什么好东西,让哥们儿也见识见识。”

  牛二犹豫一下说:“你先把门插上。”

  钟鱼跑去插好门后返回,牛二从枕下抽出那本书说,“让你小子开开眼。”这是一本半新的竖翻本画册,封面写着“人体·油画”,钟鱼只翻开一页便热血沸腾;一个看上去痛苦虚弱的男人躺在一个丰腴女人的怀里,女人袒露着肥白的双*,将樱红的*头喂进他的嘴里。画的名字叫“西门和佩罗”。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翻开下一页;一间很大的浴室里,一群洗浴的全*女人,或倚或坐,姿态各异,展现了丰臀肥*的视觉盛宴,画的名字叫“土耳其浴室”。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翻开下一页;一个肉感十足的胖美人,一丝不挂地侧卧熟睡,背景是昏黄的天,灰暗的树和村舍……

  一旁的牛二不满地训斥:“你他妈手哆嗦什么?老子都看不清了,放床上看,放床上看!”

  钟鱼将书搁平在枕上,趴在牛二出床上,忍受着床单散发的不良气息,和牛二凑着脑袋一起欣赏。下一帧画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妙龄*女,袅娜地伫立,两手擎举一只陶罐,罐里的清水从少女的身侧倾浇直下,画的名字叫“泉”。下一帧画上,一个人身蛇尾的妖艳*女激情地搂抱一个卷毛的年轻男子。一页一页看下去,香艳*体美不胜收。钟鱼看得脑门渗出了热汗,旁边牛二则气喘如牛。直到一本画册翻完了,钟鱼还迷迷糊糊恍如梦中,脑袋里像擂了一通大鼓,嗡嗡回响。这是“震撼”的感受。

  钟鱼满脸堆笑着意犹未尽地说:“老牛,给哥们儿扯两张怎么样?”

  “别扯淡了,这本春宫图我费多大劲才弄到手。”

  “一张,只要一张怎么样?”钟鱼恳求。

  ……牛二权衡再三,觉得此事还是不宜走漏风声为妙。极不情愿道:“好,给你小子一张。别动,我来找。”

  牛二哗哗地翻着画册,停留在一幅问:“这个怎么样?克伦娜亚?

  钟鱼看一眼说:“长得还不错,可惜没脱光啊,换一张。”

  牛二继续向后翻,又停留在一幅问:“这个*女呢?”

  “脱光是脱光了,可惜是背面。”钟鱼叹息,“我总不能看脊梁骨吧。”

  “*妇的习作?”“……又是个侧面,还有点花,没画好,这画家手艺不行。”钟鱼摇摇头。

  “操!毛病不小!”牛二不耐烦地向后翻着,“这个总可以了吧,正面,全裸,你看他还拄了一根棍子,很强的象征意义。”

  “屁的象征意义!这是个男的!”钟鱼激动道,“我不如脱光了看自己算了。我还是自己挑。”钟鱼夺过画册从头检索,和牛二讨价还价。

  “这个西门和佩罗给我?”“别作梦了,我就这么一张吃*的。”“土耳其浴室呢?”“不可能,这么多*妞,我肯定不干。”“……*体的玛哈?”“玛哈?玛哈更不行,玛哈这洋妞我比较喜欢。”“参孙被俘?”“玩去,你看这女的*子多白。”牛二的手指饥渴地摸了摸。“泉怎么样?这妹子眼睛多纯,不合你的口味,你喜欢放荡的。”

  牛二觉得钟鱼说的有道理,每次配画手淫时看到这双无邪的眼睛总感到一种正义的遣责。他扯下那页画递给钟鱼,一副忍痛割爱的痛苦表情。

  钟鱼将画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心满意足地离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回头问:“段老头家住哪儿?”……

  根据牛二提供的地址,钟鱼找到段老头家,一脚踢开院门,段老头穿着汗衫子坐在天井的方桌前喝茶。钟鱼刚才在路上偷偷展开《泉》看了两回,满脑子现在还是*体美妙的幻象,再看到一个皮塌肉松的糟老头子,有说不出的懊丧。他走过去一把将段老头从竹椅上提起来,自己嘎吱坐在上面,跷起二郎腿,将茶碗里的茶水泼在地上,抓过茶壶重新斟了一碗,呷两口放回桌上。段老头垂手站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关注他的举动。钟鱼吐出一截茶梗,偏过头来无声地直视他,看得段老头的脑袋认罪似的一寸一寸矮下去。一分钟后,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两角钱放在桌上,推过去说:

  “去看一场《列宁在一九一八》。”

  再摸出二十块钱,推过去说:“做一条那样的天鹅裙。”

  段老头向前一小步,指头谨慎地将两角钱推回去说:“我看过。”

  “嗯,你很诚实。”钟鱼将两角钱揣回去,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这很好。”

  钟鱼掸掸衣服,凛然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回身叮嘱:“不能用蚊帐毁,要好料子,七天后我来取货。”

  “不敢不敢。”段老头唯唯诺诺地说。

  声明:因未能签约,将停止更新,需要阅读全本的读者加企鹅:944700315索取。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