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画舫逃窜(2)
青省2016-11-17 22:245,364

  第二十六章 画舫逃窜(2)

  烟榻上多数人还沉浸在烟缭雾绕中,没有反应过来。

  羡华推着秉承喊道,“快跑!”

  “不可能,怎么会有官兵?”秉承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不管是秉承还是羡华,一旦被抓到,后果都会非常严重。

  “从这儿跳下去,”羡华打开窗户,让秉承跳下逃走。

  秉承往下望了一眼,心口一提,声音发抖“这可是二楼啊。”

  “难不成你想被官兵抓住?快啊,快跳。”

  身后7,8个士兵被伙计拦在楼梯口,几间屋子里的乡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推开怀里的妓女,四处逃窜。

  “我不敢。”秉承害怕了,他从没有被官兵追过,更没有试过从二楼跳下去。

  “摔不死你的,你这样,垂直下落,落地的时候两脚平稳踩地,身体往旁边侧滚,做缓冲。”羡华原地给秉承做了个示范,隔壁窗一个四十来岁的乡绅猛地一下,跳了下去,起身一瘸一拐跑开了。

  “你看,没事的。”羡华指着楼下逃走的乡绅。

  眼看穿呢制制服和长筒靴的军官领着官兵进了“糊涂世界”的大门,秉承一闭眼,咬牙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在地面滚落几圈的秉承安然无恙。

  “羡华,快跳啊。”秉承仰头喊道。

  “你闪开一点。”羡华一摆手,秉承就让开,两手握住窗棂,一只脚刚伸出窗外,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了羡华。

  “放开我!”羡华被人往后拖。

  “还想逃?来啊,帮我绑了他,小伙子力气还挺大的。”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羡华背后响起。

  秉承着急的喊道,“羡华,快下来啊。”

  羡华预感逃不掉了,让秉承先跑,别管他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秉承站在原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士兵的脸代替了羡华样子出现在窗台前。

  春满园一楼的客厅里,麻将互相碰撞,发出犹如落石从山上滚落的声音。

  “你说这政府又是禁烟又是禁赌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县长夫人又凑成了一桌。

  “就是啊,二太太,我也烦着呢,都不能上茶馆光明正大的打,也就只能躲在杨老爷家和你们几位太太过过手瘾。”县长夫人说。

  “都是纸老虎,做做样子,根本干不了几个事,政府还不是变着法子敛财。”三太太说完这话,冲县长夫人看了一眼,道歉说,“陈夫人,不好意思了,我这可不是说县长的坏话。”

  “没事没事,我清楚的很,”县长夫人毫不在意,“我们家老爷,就那个死样,爱财如命,还有那个张统领也是,都是一路货色。”

  大太太还在为三太太刚刚说错的话想着怎么打圆场,陈夫人自己倒是想的很开。

  “咱们都这么熟了,大家都有什么说什么,别介意啊,“陈夫人看大太太和三太太眼神不对,安慰道,“这日子,整天不是日本鬼子要占领北京,攻打广州了,就是英美列强又欺占我们哪块土地了,这些个男人没用,忒窝囊了,不敢打外国人,就知道成天搞这些没用的,连累我们女人也跟着倒霉,不打打麻将,话还不能随便说,不得闷死啊。”

  “哈哈,陈夫人说的对。”二太太附和道。

  大太太开口说,“像陈夫人思想这么先进的女人,太少了。”

  “我好歹也上过几年私塾,当然比不上现在的年轻人,还可以上学校上课,真好。”陈夫人每每在路上看到过往穿校服的女学生背着包嬉笑着上学时,羡慕的很。

  “命好啊,生的好时代罗,”三太太说道。

  “能穿洋装,上学,还能出国,这要是换做我爹娘那个时候,想都不敢想。”陈夫人正说着话,秉承走了进来。

  “秉承,你脚怎么了?”秉承刚进门,大太太就发觉他脚不对劲。

  “踢球扭了,”从二楼跳下时,脚稍微扭了一下,秉承思忖再三,画舫这事儿秉承不能跟爹说,只好找娘商量,“娘。”

  “怎么了,脚没事吧?”大太太撩起秉承的裤脚,“怎么裤子这么多灰,你不是摔跤了吧,还有哪里受伤没有?”

  秉承扯下裤脚,说他没事,就是想跟娘说几句话。

  “想说什么?说啊。”

  除了娘,还有二太太,三太太跟县长夫人,秉承皱着眉头,支吾了两下,问娘,姐姐在不在家。

  “心芸放学就回屋子看书了,哪像你。”于是,秉承二话没说掉头就上楼去找杨心芸了。

  “哎,秉承,秉承啊,回来说啊。”大太太叫都叫不住。

  陈夫人拦住大太太说算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比她们那个时候,脾气大的很,他要不想说就管了。

  “也可能是有什么悄悄话想跟大太太说,可能看到我们这几个女人,就不好意思说了吧。”二太太眼尖,大太太望着秉承消失在楼梯的背影,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又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麻将桌上了。

  瑞石楼,站在五楼的角亭上,刚好可以望见晚霞落在对面刘老头家的瑞和楼上,像是给碉楼披上了一道金色的斗篷,红艳的凤凰花树冠倚着碉楼的钢筋混泥土,像是给碉楼的耳边插上了一朵红花,在绿色的田野上美的如痴如醉。

  此刻,梁老爷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你要是敢说半天谎话,就直接从这儿给我跳下去,孽子,免得留你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羡华被梁老爷推到角亭的边缘,往下稍一低头,羡华腿都软了,画舫二楼的高度跟这一比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爹,我没有说谎。”梁老爷接到开平县政府通知说羡华在画舫抽大烟被抓时,完全气炸了。

  “华侨集资建开平中学,让你去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不是为了让你去吃喝玩乐,更不是让你去抽大烟。”梁老爷立在羡华面前,威胁他不说实话就从五楼跳下去,反正留着也是祸害。

  羡华不是没想到梁老爷会来接自己,也知道免不了爹一顿教训,可哪里想得到会被逼上五楼,“爹,我知道,可我都跟你说了啊。”

  “叫你还敢从画舫二楼跳,不说实话,我让你从五楼跳个够,你说你没去画舫抽大烟,是有人拉着你去,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你走了,又回去,因为想把那个人从烟馆里拉出来,是不是?”梁老爷从县政府那里拿来的羡华的证词也是这么写的。

  羡华坚定的说,“是的。”

  在回去拉秉承这件事上,他认为自己没错。

  “那么你告诉我,这个带你去画舫,最后又逃出来的人是谁?”

  “是我的朋友。”羡华只能这么说。

  “什么朋友,家住哪里?姓什么?名字叫什么?”梁老爷一回到家就把羡华拉到楼顶,谁也不让靠近,也不准管家告诉夫人,此刻只有他们爷俩两人谈话。

  羡华没在县政府招供秉承的名字,在爹面前,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不能说。”

  “哈,什么朋友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跑了,你还不能说名字的?”梁老爷来回踱步,“你这个样子是想要包庇他,还是你根本就在撒谎,明明就是你抽大烟了,你还不敢承认!”

  “敢做不敢当,爹是这么教育你吗?爹也没教你去学人家抽大烟吧!”梁老爷越想越气猛地踹了羡华一脚,“学什么不好,学这些。”

  羡华一只脚被踹疼,歪在一边,立刻站起来,盯着父亲的双眼说,“我没错,为什么要踢我?”

  “你没说实话,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抽大烟,你知道抽大烟的下场都是什么样子的吗?跟鬼一样!”梁老爷涨红了脸,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有几滴掉在了羡华脸上。

  “爹,儿子确实没有抽大烟,这点我跟您发誓,”羡华知道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我那个朋友,他跟我年纪差不多,比我还小一点,我怕把他说出来,您再跟县政府的军官一说,会连累他受罚。”

  梁老爷鼻孔大声呼气,盯着羡华看。

  “爹,我是你儿子,您要相信我。”

  “羡华,你要爹相信你是吗?”

  羡华点头说,“是。”

  “那我问你,你相信爹吗?”梁老爷缓了口气说。

  “当然相信啊。”

  “好,先不管爹会不会把你朋友的名字告诉县政府的人,首先的的确确,是你的这个朋友带你去的,这么说来,他肯定之前有抽过,对吗?”

  羡华想起秉承有提过他去别的烟馆抽过,“是的,他之前有抽过。”

  “抽过,说明他没走上正途,如果你真把他当朋友,是不是该让他受到惩罚,不敢再去烟馆?”梁老爷接着问,“你这样包庇他,就是在帮他吗?”

  羡华想想,爹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可是,万一县政府的人把他抓起来后,不放他走怎么办?”

  “你以为爹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把你领出来?”梁老爷摇头说。

  羡华想的很简单,“不是因为我没抽大烟吗?我跟军官和士兵都说的很清楚了,还写在了纸上。”

  梁老爷坐在重檐角亭下的大理石椅上,“知道第一次鸦片战争和第二次鸦片战争因何而起吗?”

  “知道,顾名思义,就是鸦片啊,我还知道林则徐的禁烟运动呢。”梁老爷一坐,羡华松了口气,气氛不似刚开始那么紧张了。“禁烟要是真这么容易禁,就不会禁烟了100多年,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梁老爷,顿了顿说,“说到底都是钱财,政府不论改朝换代多少趟,禁烟运动都是一场名正言顺的敛财运动,就像你今天被抓到牢里去,人家根本不管你的供词,都是走个过场,只要爹交了钱,你就能才出来。”

  羡华一愣。

  “蒋介石在南京建立了国民政府。为了扩大财政收入,增加经济来源,设立了禁烟委员会,以‘寓禁于征’的名义允许鸦片公开贩售,实际上就是垄断鸦片买卖,并通过‘公卖’征收重税,以帮助蒋介石作内战经费。1928年7月,国民政府迫于压力,才放弃了鸦片公卖和征收烟税,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在学校从没有人跟羡华讲过。

  “1920年奉系部队第一次进关,奉系部队的张景惠,张作霖的把兄弟,在北京警察厅侦辑队队长李寿金陪下几乎天天到北京庆余堂来逛。这位张景惠,哼,就是一个老烟枪,没有鸦片不能过日子,但当时妓院中却没有准备烟具。专门负责查禁鸦片的李寿金为了迎合张景惠,就专门备下一份精巧的烟具和上好的烟土,供他吸食鸦片过瘾,你说这像话吗?堂堂一个查违禁鸦片的队长,还给人送上好的鸦片抽!”

  梁老爷手一挥,重重拍在大理石桌上,站了起来。

  “这些爹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用管,上次犯错,你说中华民国就是太多像我这种老思想,一点儿都不关心国家,国家才会被外国列强欺负,爹都记着了,可是爹为什么要你做好自己本分,你想过吗?是因为我们国人,多数人没有做好自己的本分!”梁老爷走近羡华,“就好像我们这个县政府,表面是在禁烟,实际上只是变相跟烟馆多收保护费,跟在烟馆被抓的人收罚款。”

  “所以爹交了罚款,我就出来了?”羡华好像理清了些。

  “没错。”

  “那那些没交罚款的人呢?”

  梁老爷走到角亭边,望向在地平线消失了半张脸的太阳,“想办法筹钱,筹不到钱就以违法的名义把牢房坐穿,要不然就死在牢里。”

  “这太没王法了!”羡华想起,难怪士兵上楼,烟榻上的一些老爷还悠哉悠哉的,一点也不慌张,原来是早就知道程序,也不在意那些罚款,忽然问道,“爹,你交了多少?”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梁老爷背靠落日,脸上的五官只留下线条,看到表情和颜色。

  “你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知道了,你还能还给我吗?”

  “这个嘛——”羡华嘿嘿一笑。

  “别想跟我糊弄过去,快说,你说的那个朋友,带你上烟馆的朋友是谁。”梁老爷重又面向羡华,势必要知道是谁把自己的儿子带到那种地方。

  “爹,您都相信儿子没抽大烟了,还非要知道那人是谁干什么?”

  “谁说我相信了。”

  羡华早就看穿了,“爹啊,你这是何苦了?”

  “这样,爹跟你交换,你告诉爹是谁,我告诉你罚款交了多少。”其实梁老爷一早就相信儿子了,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梁老爷还是很清楚的,装着很凶,不信任的样子,就只是为了问出那儿子口里的那个朋友。

  “爹——”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细细的女声听上去很熟悉。

  “心芸?”羡华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是杨心芸没错,“心芸,还有秉承,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秉承不好意思叫了声,“羡华,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还好吧。”光线暗了下去,但羡华还是发觉秉承走路的样子不对劲。

  “跳下来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没事。”秉承说。

  秉承的话引起了梁老爷的注意,“二位是哪家的小姐和少爷?”

  “不好意思,梁伯父,我叫杨心芸,这是我弟弟杨秉承。”

  梁老爷哦的一声,表示清楚了。

  “说啊,你。”心芸用手肘顶了秉承一下。

  “咳咳,梁伯父,那个,那个带羡华去画舫的人是我,他很乖,我怎么说他都不肯抽大烟。”

  “是你啊。”梁老爷大概也能猜到。

  “是的,羡华本来走了的,后来回来想拉我一块走,不让我留在画舫,要不是我,他也不会被官兵抓了。”头一回,秉承向除了自己父亲意外的人,用低声谦卑的姿态说,“梁老爷,您可千万不要责怪他啊。要拐就怪我害人不浅,怪他交友不慎,跟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一起。”听到羡华把自己当朋友,秉承心里既高兴又内疚。

  “哈,成语还懂的挺多的啊。”秉承怯生生的模样倒没有梁老爷听说的那么顽劣。

  秉承这么说自己,羡华反倒不好意思了,“秉承,你——”

  “我弟弟犯了错,本就该承认,这没什么好遮掩的。男子汉,敢作敢当,是不是?”心芸望向秉承。

  “没错,姐姐说的对。”

  “好,杨家小姐说的很好,听见没有,羡华?”

  “听见了,爹。”听到爹表扬心芸,比爹表扬羡华自己还高兴。

  原本羡华是万分委屈的,他真不是去抽大烟的,却要平白无故被父亲一顿训斥,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心芸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以为自己去抽大烟了?不正经?正愁得找个机会跟她解释,这下也好,心芸应该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呢?这么担心她的看法呢?

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 台山浮石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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