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枫的故事
游僧2019-01-17 09:343,111

  第三章:雨枫的故事

  “我不走,我的家在这里,我亲人也在这里,我要找到我的家人。我要结束战争,我要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个国家。”他擦了擦脸。

  “秋生也是这样说的。”自从上次分开,我只见过秋生一次。那是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我坐在墙角晒太阳,远远看到日本人开着汽车开过来,车上站着几个面目全非的学生,听人们说游街之后要拉去枪毙的。在人群中我看到了秋生,他带着帽子站在人群中偷偷抹眼泪。人们拥在车后面缓慢前行,而秋生却退了出去,我跟着他走进一个冷清的小胡同,他转弯的时候发现了我,然后冲我点点头。我们走进胡同尽头的一个小院子,里面只有两间破旧不堪的小土房和一个大磨盘。他关上门坐在磨盘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只好一声不吭的坐在他身边。没多久他竟然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刚才车上拉去枪毙的两个人是我兄弟,前天他们还说回老家看看,没想到晚上就被抓了。那天我们说好在李记吃饭,我迟到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我急疯了,那是我的兄弟,被日本人抓走我能不着急吗。我到处拖人打听,想把他们救出来。他们说当晚就打死一个,另外两个半死不活,救出来也没用了,我说哪怕还有一口气也要把他们救出来。没想到今天就……我心疼啊,多么年轻的生命,前几天还生龙活虎,转眼间就没了。你不知道,刚才他们经过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他们的脸,为什么?我害怕啊……谁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变成那样子……死亡无时无刻不在追着你跑,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刻也不停歇,你慢他就慢,你快它就快,总之他就在你身后盯着你,就像猫捉老鼠一样,把你扑倒玩弄一会再放了你,再捉住,再放了你,直到它玩够了,才要你的命……这是折磨,是羞辱……我真受够了,与其苟且活着不如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他给了我一些钱和衣服。

  他搓了搓手继续说道:“秋生是个好人,不过干这个不是看人品。你知道我们活的多悲惨吗。前些日子一个女同学被抓进去,第二天就疯了,被日本人扔到了大街上,身上就裹着一块破布,脸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还有长长的血迹,我们给她梳洗干净然后把她送回家,她母亲当场就晕倒了。后来她清醒一点了,结果跳井自杀了……你说我们为了什么,为什么,我每天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怕忘了吗?不是啊,我怕一天不问自己就坚持不下去了,我是硬撑着,我也是人啊,谁不想好好活着呢。可是谁又能理解我们,外面那些人看着枪毙我们的兄弟非但不同情,反而叫好,我们是仇人吗,他们死不是为了那些叫好的人吗……昨天又走了两个兄弟,去当兵了,他们说还是上战场痛快,我也知道上战场痛快,可是如果没有唤醒人们,赶走日本人又怎样,到时还会有美国人、俄国人、德国人……他们谁都可以欺负我们,谁都不会把我们当人看,因为我们的国家贫穷、弱小,我们的人民冷漠、愚昧,对国家、同胞毫不关心……我们要唤醒国人的意识,让每一个人正义、担当、友爱,让这个国家富强,人人平等、自由。”他越说越激动。“这又谈何容易,这比打仗还难啊,打仗也许打个几年就能结束了,而唤醒民众的意识需要几代人,只能慢慢改变,需要的是环境。泥巴放到什么模子里就会捏出什么形状,人就像泥一样,放到什么环境里长成什么样的人,关键是社会的问题,要创建一个独立、平等、自由的环境……你懂吗?”

  我摇摇头。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觉得他说的东西很新鲜、很吸引人,让人无限遐想。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被长久关在黑屋子里的人,突然有人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明媚的阳光照进来,整个世界都变得五彩缤纷。但是这扇窗和贤熙的不同,贤熙的那扇窗带给我的是快乐和对生活的希望,或者只能说是在冰冷世界里的一种自我慰籍,是弱小生命的无奈与挣扎。而他为我打开的这扇窗带给我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让我看到不一样的生活,能够让改变所有人的心智,让人们充满热情,看到希望,不再麻木不仁。我感觉自己就像沉睡在地下的种子,在雨露的滋润下慢慢地钻出泥土。

  “小兄弟,听起来很美好,这可不是简单的开玩笑啊,是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是和阎王爷做生意——拿命换啊。”

  他的话把我从美好的梦想拉回到现实中。

  “这些事情小孩子听一听就可以了,你还太小了。小兄弟,你是一个好苗子,要是再大三四岁,我可就带你去干一番事业。”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太小了啊,跑都跑不动。小兄弟谢谢你啦,今天听我说了那么多,你在这慢慢吃吧,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消失了。

  他说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的话却使我如沐春风,即便是回忆很多遍都不觉得乏味。

  我常常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受阳光照在身上带来的一丝温暖,享受片刻的平静,就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太阳下我仿佛能闻到阳光带来的焦灼的味道。冬天的太阳总是匆匆忙忙,你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温暖它就已经把大地交给寒夜。

  一个寒风刺骨的黄昏,我走在街上,在人群中突然看到翻译官表哥,他穿着长长的大褂,衣领竖起来遮住半个脸,提着一个酒瓶子头发蓬松,衣冠不整,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他在城里转悠了一会向城外走去,他走到长满茅草的河边,在草丛里坐下来,他猛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跪在地上咳嗽不止。我走上前去,他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口水,他用衣袖抹了抹脸。他身上完全找不到当初“春风得意”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条落魄的丧家犬。听到动静他吓了一跳,当发现是我之后又低下头,不一会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

  “没想到临终还有人来给我送行。你是来看笑话的吧,你一定很高兴吧?”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一会就知道了。”

  “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不是我们,是他们。”他突然暴跳如雷。“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我不是杀人犯,不是刽子手……”

  “好吧,他们为什么杀人?”

  “以前我觉得我知道,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在日本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正义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我身边所有人都是狂热的,就连我也觉得他们说的对,我比他们更想让自己的祖国变得强大,想让中国人变得幸福,于是我跟着他们回到中国。可是回来之后我发现,我被骗了……他们是一群骗子,一切都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颠倒了,他们带着我杀人,抢东西,这是为了我们好吗?抢东西为了我们好吗?杀人也是为了我们好吗?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有罪吗?即便是有罪不需要审判就可以结束他们的生命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子,你以为我看到杀人不害怕吗?你以为我愿意看到杀人吗?你以为我愿意被骂汉奸吗?你以为我愿意整晚整晚睡不着吗?你以为我愿意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死人吗?可事情就发生在我面前,我有什么办法。他们说我是军人,军人就应该杀人,这是放屁,我是什么军人,我他妈的是畜生。现在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杀人。战争就是要夺人性命,把人推向地狱,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老人还是小孩,谁也逃不过死亡的魔抓,他只要抓到你,就别想逃,这就是战争。你觉得战争会带来什么,只有死亡。”他越说越兴奋,绘声绘色,仿佛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它就站在你背后看着你,吐出死亡的舌头不停地试探,也许你自己不知道,当你发现它的时候,其实它已经盯了你很久,它突然把你扑倒在地,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你的喉咙,也许你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失去了知觉,献血从的脖子上流下来,染红了你脚下的土地……”

  “我父母,我妹妹也是这样死的,是吗?”

  他越说我越恶心,他已经疯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在轮到我了,它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正张着血盆大口,只要一下,我就会失去知觉……”

  “你去死吧!”我大声喊。

继续阅读:第四章:翻译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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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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