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燕归不知遥2018-03-25 16:1416,520

  晚饭时间过后,老人家的小心思开始动了起来,无论怎么说都要姚逸帮自己清洗餐具,叫那两人去对面屋子里“休息休息”···

  但两个人进门还没开始聊,就听见对面屋子里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然后自己这边门哐当一声被姚逸一脚踢开。

  冲沙发上坐在一块的两个人瞪了瞪眼睛,姚逸直接从沙发背面跨了过来,横着躺下,胡乱踢掉脚上的拖鞋,掏出手机来查看起邮件来。

  “住这么久了才知道这老太太真的这么开放,竟然要给你们空间办事!平时把你当亲孙女看,这卖起来也真一点都不含糊。”姚逸的语气好像很不在意,仿佛跟自己一点都不相关,目光飞快地扫这邮件里的信息。

  两个人相视一眼,即使心中确有些许不满,但也不敢多言。

  氛围好像就这么尴尬下去,连卫生间里滴水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却没有人要去关上,任凭它那么继续下去。

  咳——咳!李哲清了清嗓子,眼神坚定,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说出一直在想着的事情。

  “有事就直接说,磨磨唧唧的病这么多年都没治好?”依旧在玩着手机的姚逸坐了起来,但眼睛甚至懒得看上他一眼,声音冷冽,却活活噎了李哲一下。

  李哲搓了搓手,认真地看了沐寒一眼,然后决然开口:“逸姐,我对不起你···”

  “嗯,然后呢?”姚逸如同料到了一般,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反倒是夏沐寒睁大了眼睛,万分好奇的目光在姚逸和李哲脸上切换。

  “当年大成烧你头发的事,大概——也许,是因为我开的一个玩笑,实在是对不起,我···”

  “我知道。”姚逸的突然打断让李哲蓦然怔住,知道?

  “文天成昨天都告诉我了,还说是你指使的呢。”见李哲半天不说话,姚逸这才抬起头来,疑问道:“嗯?就这个?要是这个的话,那就没事了,我不信他,你这种五好呆子,借你个揍教导主任的胆也不敢把主意打我头上来。”

  本来听着前面的话李哲对文天成的陷害感到惊讶又生气,但听到后面姚逸对自己学生时代的评价时却又感觉被人摁矮了一般,想反驳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当他转过头准备向沐寒解释的时候,却发现她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倒是一脸准备听故事的期待。

  “沐寒你——也知道的?”李哲感觉自己有点被人耍了还不知道是谁的感觉,尤其是在看到夏沐寒天真点头的时候。

  “昨天逸姐回来的时候把以前的事都跟我说了,感觉你们上学的时候好有意思!昨天逸姐都笑疯了,还···”

  沐寒够了!姚逸一阵白眼及时堵住了夏沐寒毫无遮拦的嘴,夏沐寒只好吐吐舌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其实吧,逸姐,大成这个人那么奇怪,是跟他的家庭有很大关系的,”李哲突然说起这段话来,好像很难开口,“如果你觉得不能原谅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的话,希望你能在知道他的身世后至少能让他跟我们一起好好吃饭行不行?”

  姚逸突然斜着目光瞟了他一眼,默认他继续说下去。喜爱故事的夏沐寒靠在李哲旁边,好像这样能听得更加真切。

  “大成他父母都是富家出身,他父亲甚至是个财团老大,实在是有钱得不得了!”

  大成父母是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据说两个人是一见钟情,发展得飞快,但是由于一些比较久远的原因,两个人的事情得不到两个家族的认同,于是他们私奔了,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大成。要说后来的事情,必须得先说一说大成他的父母,两个人都是为了逃离家里人的控制以留学为幌子出来玩的,都崇尚自由,都喜欢新奇的东西,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喜欢去奇怪的地方旅游,喜欢跳伞之类的,第一次遇见就觉得对方是命中注定,所以当家里人用继承权威胁大成他父亲时,他的回应是一张结婚证。

  那是场简单而浪漫的婚礼——简单到只有他们两个,浪漫到只有他们两个。所有的朋友和亲人都被警告不准参加他们的婚礼,那是真的为了相守爱情而与家族的决裂。那一晚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至少大成他母亲是这样跟我们说的。

  没了家里的经济支持,婚后的生活自然是艰难的,一个堂堂的财团公子哥,从含着金钥匙出生到二十多岁结婚,没干过一分钟活的大成爸,竟然会去工地做苦力——之前一直坚持去的健身房是他唯一的资本,他会为了多挣一块尿布的钱而主动要求加大工作量,他会为了几毛钱去跟菜市场的小贩纠缠半天,他会为了夜班车多收的五毛钱而提前五站下车,然后拖着铅一样的双腿走回家亲吻因为繁重的家事和兼职渐渐失去美丽双手的妻子,还有慢慢长大会站,会走,会奶声奶气喊爸爸妈妈的文天成。

  那是很苦,相当苦,除了一家三口和一间郊外六十平的小破出租屋,他们什么都没有,但那就是全世界,对那时的一家人来说。大成母亲记得他父亲说过一句话:汗都是甜的。她说她一辈子都能记得。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度过了五年,大成父亲在一家健身房找到了一份体面的教练工作,他们甚至贷款买下了一套新的房子,虽然他们还是很难有存款。直到大成上小学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大成爸跟着朋友去了趟国外,回来后性情大变,开始沉默寡言,开始一个人默默抽烟,笑容开始带着厚厚的疲倦,整个人都开始衰老,没人知道他在国外经历了什么,甚至是那位带他去的朋友。

  他们之间有了争吵,有时候即使实在还是孩子的大成面前就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动干戈,每次都像火山爆发那样,把家里弄得一团糟——那是大成的童年。再后来,大成爷爷病重,大成父亲选择了去继承财产,代价是——离婚。

  “没错,他们离了婚,听说签字的时候很平静,两个人甚至还拥抱了。大成父亲是等他继承财产后才签的离婚,于是就划了一半的钱给带着孩子的大成母亲,她没要那么多,拿了一千万后就离开了,带着大成住到了我家对面,也就开始了我们两家二十多年的友谊。”

  李哲长长舒了口气,回忆起的这些仿佛一个在脑子里提前写好了的故事,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两个人,夏沐寒的眼圈淡淡地发红,惨惨地注视着他,肩膀一颤一颤,她已然被这美丽的故事给深深吸引感动了。

  反观翘着二郎腿背靠着沙发的姚逸,双手叉在胸前,满不在意的样子,”就这样?”声音冷冷。

  “大成妈之后一直充当着良母的角色,每天按时送大成上学,接他回家,带他玩,做好吃的——她只有在每天跟大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才会开心,我妈说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着,看着远方,一坐,就是大半天,几乎没有单独出过门,我母亲还以为她有抑郁症什么的,就经常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加上我们两个小孩子玩地很好,一来二去两家人也就很熟了。但是,大成妈还是那个状态,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抽烟,面如枯槁,那种精神状态你都难以想象她还没有三十岁,除了我家,其他的住户都以为她不是得了精神病就是在吸毒,小孩子见了她都怕。“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跟大成考上了同一所重点中学,直升高中的,呃,那个,就逸姐读的那所······”李哲看了看姚逸,没敢再往下说。

  “没事,继续。”姚逸倒是还有些讶异。

  “嗯,我们初中虽然是寄宿制学校,但我母亲不放心就让我们两个读跑学。那天报到的时候,大成母亲没有来,说是不舒服想在家待着,是我爸带着我俩去的,当时也没觉得怎么不对,当天下午五点报到注册结束,我们一回到家,我母亲就让我跟我爸爸去休息,带着大成去了餐厅,我好奇,就躲在客厅到餐厅的通道偷听——大成妈给了我妈一笔钱和一封信,拜托我家照顾大成一段时间,那笔钱是大成的生活费还有给我家的报酬,那封信是给大成的。“

  “我妈说她来告别的时候自己都呆了,从来没见过那样漂亮有气质的女人——这是我妈的原话。她只说了一句我过年回来就走了,除了钱和信还有钥匙,什么都没有提。”

  “我当时都惊呆了,我忍不住走了出去,然后被我妈赶了出来,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大成捧着那封信时通红的双眼,“他看向眼眶里泪水直打滚的夏沐寒,笑了一笑,打趣着,”跟沐寒现在一模一样。”

  觉得被取笑了夏沐寒伸出手去打他,发着嗯嗯的鼻音,却不想这一动作,再也忍不下的泪水哗哗地满面流,可怜极了。

  “哈哈,看你,看你惹出什么好事来了,这幺妹哭起来可没个底的啊!”姚逸被夏沐寒逗得捧腹直笑,丝毫没有理会之前的故事,完全地不在乎。

  “那,那我不说了吧······”李哲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你说,你说——“夏沐寒的眼泪仿佛是真的停不下,还有越哭越凶的趋势,但还一边抹着泪还一边颤着下巴哽咽地央求着。

  “呃,那个,”他求助般地望向姚逸,后者却只是偏过头捂面偷笑,“那个,好吧。”

  “谁也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件事,第二天大成还是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他还比以前还要高兴。“

  “那年过年她也没有回来——第二年的过年才回来,再见她时,真的判若两人。的确是漂亮极了,就好像青春重返,不仅是外貌,整个人都变得开朗起来,或者说是疯狂,给我们讲她这一年半经历的所有,在我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高空跳伞啊,峡谷漂流,甚至穿过了非洲的原始森林!她纯粹是觉得好玩,没有一丝的害怕。”

  “一向好动的大成那年过年什么都没去玩,一直跟在他妈妈后边,也不说话,也没有伤心——年后,还没过完十五,她留下同样的东西再次离开,同样,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留了个邮箱地址。“

  “然后高二那年,因为在校外打架,大成把人打伤了,被逸姐给举报了,然后学校要请家长,我妈去都不行,家长不来直接退学,我妈都准备帮大成换学校了,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大成妈发了封邮件,谁也没想到,就在校方截止日期前,也就是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她就来了学校,在办公室被教导主任一遍一遍地数落。里头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不过神奇的是,本应该被退学的大成留了下来,他母亲也罕见地待了整整两个月。“

  发觉一脸泪痕的夏沐寒用着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后,姚逸急急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假装玩起了手机。

  “再后来,逸姐的长发就被大成给报复了···”李哲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口气,喝了口水,看着旁边快被梨花带雨的小脸,满脑子的问号,立马醒悟过来,连忙抽出几张纸巾笨拙地擦着她的泪,却不想本来已经只是啜泣的夏沐寒心口一阵酸,“呜”地一声眼泪又像海水一样汹涌直下。

  李哲呆了一下,心口像是有一股气,不断地来回涌动,在脑子里撞出回响,让他什么都想不了,想安慰她却一个词都想不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那边姚逸扭过头来,也只是眨了眨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手忙脚乱地抽新纸巾,给泪人儿拭泪的李哲还在想着接下来怎么办时,突然眼前的人儿蓦地停止了哭泣,一头往前倒去,直直倒在李哲怀里,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

  接二连三的意想不到着实是把李哲吓着了,他晃了晃怀里的人,发现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难道是昏死过去了!

  “逸姐!逸姐,沐寒,沐寒她昏过去了,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李哲已经陷入了慌乱,他一面晃着不省人事的夏沐寒,一面向姚逸呼喊着帮助,喊了几声后没有得到回应,李哲忙回头看,却发现姚逸还坐在沙发上,不慌不忙地看着手机开始玩起游戏来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可把李哲急得团团转,愤愤地骂了一句:“逸姐你就这么狠!这可是沐寒啊!”还不等她说话,像是做出重大决定的李哲一咬牙,一把把夏沐寒抱起往门口快步走。

  “放下!呆子!”背后一声厉喝震得李哲立马停下了,着实震得他有点脑袋疼。

  姚逸皱着眉起身,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模样,几步跨到夏沐寒的房间,打开门,叉起腰来:”快点,把她放进去!她只是睡着了。“

  看着李哲满脸疑问的呆脸,姚逸靠门站着,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快点!信我的!”

  被这一恐吓,李哲半信半疑地按着姚逸的指示把夏沐寒送回房间,关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摸到床后他就放下,还没等他把夏沐寒身体完全推上床,立马就被姚逸一脚给踢了出来。

  姚逸在房间里忙活了一阵后才出来,看着在客厅中间呆呆站着的李哲,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她就这样,哭着哭着就会睡着,医生说这是种病,也治不了,只能尽量让她不哭,或者哭得不那么狠。睡一觉就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会看着她的。”

  “哦,”李哲挠了挠头,如释重负,“那逸姐,我先回去了。”

  “哦,”他走了两步回过头,像是有什么事要说,“对不起逸姐,刚才对你说了那种话,对不起啊。”

  ”没事。“姚逸的话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李哲眼睛往夏沐寒房间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门外走去,正要反手拉上门时,对面的门却悄悄地开了一条缝,刘老太太的小眼睛往姚逸这边看了看,发现屋内没有人出来,就拉开门小声叫住了要去按电梯的李哲。

  李哲看见老人正要打招呼时却被老人一个噤声的姿势给阻止了,然后看她指了指对门然后就都明白了,老人把一个还透着温气的保暖瓶强塞到李哲手里,然后逃也似得跑回自己屋子里。

  李哲看了看保暖瓶,又看了看老人关上的门,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正好到了的电梯,刚进电梯就收到了一条信息:就给他喝吧。

  喝死最好。另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眼皮跳了一跳,锁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回想着才将昏睡过去的夏沐寒撞入自己怀中的那一刻,简直是空白一片。只是再想起的时候,连着呼吸心跳,人已失掉了魂。

  再回到公寓,毫不困乏的李哲刚走出电梯就被一阵狂吼给震得一怔!

  文天成那家伙又在打游戏呢。李哲摇了摇头,抱怨着这隔音效果如此强的墙,小心地往楼道看了看,竟然没有人出来抱怨,是这一层都没人吗?

  刚开门就又是一阵吼:“是我胖虎拿不动刀了,还是你小夫会飘了,敢这么怼你大爷!看雷!”

  这家伙只怕是坑了以后还跟人强行怼了起来,李哲把保暖瓶放在餐厅,然后走进文天成的房间,满屋子的啤酒味迎面而来——敢情这人还喝了酒跟人玩!

  正战斗着的文天成面色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眼睛像是看不清一样半眯着盯着屏幕,耳机都只戴了半边,全靠抹了发胶的头发撑着。

  耳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枪声后,跟着一连串的外文,一听不是什么善语;文天成把鼠标往一边甩了去,狠狠地按下键对着麦用英语连喷着垃圾话,带感押韵还一点都卡壳,他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一直站在旁边观战的李哲耸了耸肩,呵呵笑着:“嘿!还真可惜了你这天才,按错键了还能跟人喷地这么带劲!”

  文天成抬头白了他一眼,似乎是早就知晓一般,然后重重地按下k键,站起来半躬着身子,狠狠地对着麦喊了声“fuck!”摔下耳机推开李哲就往房间外走去,等到李哲跟过去看时,这家伙已经打开保暖瓶开始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地喝起汤来了。

  李哲心里感叹着这家伙的鼻子是有多灵敏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你上辈子要么属狗,要么就是条狗!”李哲从冰箱里翻了半天才从一堆空瓶子中找到一罐饮料,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查看着消息。

  “哇,哲子,这哪弄的,真比你妈做的都好喝!哇!还有排骨!幸亏没叫外卖!”文天成捧着保暖瓶直接从沙发后面跨了进来,盘腿坐下,用手肘拱了拱李哲。

  “你叫了外卖你也不会去拿,吃你的吧,哪那么多废话!”李哲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知道文天成的那一副滑稽的吃相,这家伙也就在公寓里会这么随性了,在外面都是阳光潇洒帅气无比,谁会想到这是个宁愿饿死也不愿做饭或者下楼拿外卖的懒宅。

  “你去她家了?”文天成突然抽了抽鼻子,慢慢地转着勺子,睁大着眼睛,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

  听到这一问李哲的眼皮一跳,条件反射似得看了他一眼,心虚地回过头,弱弱地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天!你真去了!小子行啊,进展神速有潜力啊!平时缩得跟个龟似得,真本事还是有的哦!肯定跟我这良师益友扯不开关系!”文天成狠狠地嘬了口汤,脸都快笑岔了···

  “嘿嘿嘿,别瞎扯,什么叫龟似得——不是,你怎么就知道我去了的?”李哲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怎么这么神奇。

  “首先,你身上有姚逸的香水味,那种味道已经是我的噩梦了,怎么能不知道!”文天成埋头找着汤里剩下的几块肉,“再者,就你还敢直接去找那个女魔头?哼,得了吧,所以你要是能蹭着这股味只能是跟着你那小女友进了魔窟呗!哲子,脑子呀,多用才好!”

  “滚你丫的!”被嘲讽了一番,李哲也没有多在意,盯着暗了下去的屏幕,思绪飘得老远。

  “说起来,这个汤是真的好喝,你这小女友可真是贤惠,我都有点后悔把她介绍给你了,哈哈!”文天成打了个长长的嗝,活像了个逗比,跟那个在外边仪态翩翩的花少截然是两个人。

  “不是她做得···”

  “别告诉我那女魔头会做这个!肯定下毒了!”文天成一惊,把瓶往茶几上一丢,砰地一声还以为玻璃板都要炸了。

  “有病啊!砸碎了你给换啊?”李哲皱着眉上去仔细看了看茶几有没有被砸坏,发现没有裂痕后才舒了口气,“沐寒和逸姐哪做得来这样的汤,她们对门有个给孙子孙女陪读的老婆婆,老人家喜欢热闹,她们上班有懒得做饭,所以就经常去老人家里吃饭,今天是恰好碰上了然后给逸姐强行喊了上去,这汤都是老人听说这还有个饿死鬼好心让我拿回来的——不过,这老人家做的饭菜可真就是不一般,大成,我跟你说,不是我吹牛,要是我还能撑得下,我真的真的能把那一桌子舔地只剩盘子!“

  “到明城这么多年,第一次能吃得这么爽,真是羡慕沐寒和逸姐,这真的是千年难遇的衣食菩萨!”李哲说得眉飞色舞,唾沫都飞了出来,浑然不顾及旁边的文天成——想起今天的那顿晚饭那一桌子的可口菜肴,他都忍不住咽口水。

  文天成小心地捂着保暖瓶口,避开李哲的“攻击”范围,看着快露底的汤,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嘴角撩起道勾。

  夜已深,窗外小区花坛里的虫鸣和偶然的人声不时打破着夜的沉寂,周围大都是老人住户的好处就是很少会在深夜听到烦人的吵闹声。季节的夜风正是一年里最舒适的时候,不会比春天的凉,不会比盛夏的闷,每一次呼吸都是沁人心脾而不会冷到打颤。

  而唯一的缺点,就是当身体进入平静舒适的状态后,大脑却无比的清醒。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也有六个年头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她变得比周围的男生要强横许多,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上学时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工作后也是同行人的佼佼者,三年的时间,她用出色的表现把以前的部长挤下了岗,后来的三年,每年的公司年会她都是奖金最丰厚的那个。

  经历过升迁和涨薪,还有愈显乏味的工作,生活就像是一潭湖水,平静得很,微风掠过都在她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反倒是这种平静,让她好似陷入了泥泽,正慢慢地陷下去,漫过她时间的身体,在职场游刃有余的姚逸却拿这个毫不办法。

  她当然庆幸能遇上沐寒和刘老太这样的人,

  冷冷月光透过窗流入暗暗的房间,在姚逸略显疲意的脸上映下诱人的银色。她坐在夏沐寒的床边,手里的那杯水都不知把玩了好久。

  沿着烟色月光望去,夏沐寒睡着的时候特别有意思,真的——典型的鹅蛋脸,放在名媛网红遍地的明城,不算是特别漂亮,但精致的五官真的是可爱极了,滑嫩的皮肤几乎都可以掐得出水来,谁不想去摸上一摸呢?

  姚逸痴痴地望着床上还深睡着的可人儿,突然笑了出来,脸上的笑肌都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姚逸把颤下来的刘海撩了上去,她的笑很自然,带着浓浓倦意,偏着头,像是随时都会睡去,她重新坐好,把椅背调到垂直,微微抿了口水。

  床上沉睡的公主依旧闭着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转动着的眼球而不停微颤——她在做着一个梦,看她勾起的唇角,这丫头肯定是梦见好事情了,也是,她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噩梦呢?噩梦,倒是在她的现实生活中存在着。

  估计夏沐寒今晚不会再醒了,姚逸把水杯放到床头台上,关上纱窗,半拉上窗帘遮住月光,回到自己房中,在床上辗转了一会,突然想起今天给李哲发的那两条短信,不禁一阵懊悔,这要是被那害人精知道了还会以为自己对他怎样怎样了,文天成那张贱贱的脸一下子在脑中浮现,这下可真睡意全无了,姚逸瞬间坐起,拿起床头的一个熊玩偶,憋着声气连续狠狠地砸了十多秒,直到实在憋不住气了才停手,又把玩偶一把甩到了阳台,心头这才舒缓了许多,往后撩了撩乱了的发,往后直直一躺,柔软的床垫的弹性是她最喜欢的——直到折腾累了才慢慢进入了夜梦。

  太阳像是突然发了疯似得,大早上的就将它的热量倾泻下来,才八点多一分,树上扰人的蝉就开始呻吟。

  “哇哇哇哇哇!烫死了!烫死了!才六月份就热成这德行,你看看手机,是不是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文天成头上顶着个电脑包,吸收了两个多小时热量的车门把他的起床气全给烫没了。

  “不行不行,就这样还出门今儿个真回不来了,兄弟,你去跟我老板说一声文天成热化了,正搁冰箱里重新塑形呢!就这样,我先回去吹空调了。”说完还真往回走,不停地摇头。

  李哲对这家伙的懒早习以为常了,自顾自的上车发动,把冷气开到最大。听到冷气开了的声音,走出好几米了的文天成立马转身,三步作两步,瞬间跨到车旁,飞快地拉开车门像老鼠一样敏捷地钻了进去,“砰”地一声扣上了门,一把扯开领带凑到冷气口上,一头栽在上面,瘫软了一般。

  “想通了?不化了?”李哲系着安全带,瞅着文天成这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差一步,”文天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睡着,”老哥我刚才再往前走一步就真能化成一堆软泥,然后供小区里那些仰慕我帅气外表的单身女青年分而淫之,哇,想想就觉得后怕!兄弟我刚经历了多大一场灾难,你竟然还嘲笑我!你良心一定早就化了!“

  李哲对文天成的一大段骚话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一脚松开刹车,油门踩到一半,汽车歘地开了出去,趴在冷气上的文天成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贴在了椅背上,眼睛瞪得溜圆,一头晕眩,慌乱极了。

  等到车稳了下来,被好生吓了一跳的文天成脸色煞白,喘了几口粗气,摇摇头,猛地一拳砸在笑得正灿烂的李哲肩上,后者一声痛呼。

  文天成皱着眉,系好安全带,对着李哲看过来的眼神没好气地狠狠白了一眼,“不是,这才跟人姑娘认识几天啊,就想着谋杀室友制造空房?你说你平时也没这么不正经吧,啊——你是不是被姚逸那女魔头黑化了?肯定是!“

  李哲揉了揉发痛的肩膀,看着发孩子气的文天成,微笑着摇了摇头,“别总叫人女魔头女魔头的,昨天那汤虽然是人老太太给的,但要不是逸姐同意,我也不敢给你带呀,你看,这还是昨天她给我发的短信。”

  文天成接过手机看了看,语气却越来越古怪:“你变了,小哲子。”

  嗯?李哲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眼神阴暗的文天成。

  “你已经被那魔头骗了,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好事?我就说今早上洗头的时候怎么掉了根头发,”他把嗓音压低,作着阴桀的声音,“她,在汤里肯定下了脱发药——她想为她被我烧掉的头发,报仇···咦咦咦!好恐怖好恐怖!”

  如果不是认识这么久了,李哲一定会把他当成智障,然后一棍子敲上去——事实上他现在也想这么干,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发了疯!

  “我觉得为了兄弟的生命和美貌着想,你还是不要跟你那小女朋友在一块了,据我分析啊,很可能她就是···”

  “文天祥你真是够了,发个疯开个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不要拿我跟沐寒说事,人逸姐都没深究好几年前的事了,你却还在这总拿这事意淫,你是不是有迫害妄想症啊,你要是嫌汤有问题就别喝,老人家熬这汤费多少功夫还得被你这样猜忌,叫人知道了怎么想!”

  “我不想管那么多,真的,但是你要是再提这事,我还就真的想知道谋杀室友要判几年!”

  “嘿,不是,我,那个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都还替你保密,没说是你先出的主意···”文天成转着眼珠子,语气明显虚了起来。

  “得了吧,昨儿个逸姐都告诉我了,你那天把当年的事一字不漏地全说白了,本来我还不想提这事给你留点面子,谁想你还真敢提!为了自个安全甩锅给我?你真行!”

  “不是,哲子,那个···”文天成明显没想到会成这个样子,心里一阵阵后悔当时怎么在姚逸的威胁下一股脑全给说了,这下就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疯狂地挠头。

  “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就这样,你下车。”李哲的语气恢复平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啊?

  文天成目瞪口呆,征了一下,想开口辩解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了,你要不想我把这事告你妈那去,就赶紧的,这种天容易上火,我怕待会控制不住我的邮箱!”李哲平淡地说着,但暗隐着的火文天成已经感受得到了。

  “那个,可我没打车的钱啊,这里离公司还好远,走路过去肯定行不通的。”文天成老实地像个兔子。

  “正好红灯,前面过天桥,那边有个公交站坐3路,就能到路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裤子里总会藏俩钢镚。”

  文天成噤着声,看了李哲一眼,后者却正视着前面一言不发,万分无奈地顶着热浪缓缓地打开车门,颤巍巍地迈出脚步,回头可怜兮兮地又看了李哲一眼,依旧不为所动。

  绿灯亮了,李哲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开出一段路后,看着后视镜里衣着凌乱的文天成顶着热炎步履沉重地走上天桥,不禁大喊了一声,绷着的脸无须再忍,都笑成了一朵花。

  “哇,训斥人的感觉真爽!”李哲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打开车载音乐,放出最喜欢的歌,身体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到了午餐的时候,夏沐寒和李哲两个人早早地凑到了一块,出于某种考虑,他们还是强行把不愿意当电灯泡的姚逸拉了过来。

  李哲和夏沐寒到得早些,两个人正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两个人以前的一些趣事,夏沐寒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发痛的肚子,掩护皓齿的左手也早就去抹眼泪了,全然不在乎仪态了。

  “然后嘛,文天成那家伙就一把被逸姐从队伍里揪了出来,穿着那条屁股上两个大洞的裤子,就在升旗仪式上,三千多人一下就呆了······“说得正兴高采烈的李哲突然噤声,一下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使劲给夏沐寒使着眼色。

  突然见到这么奇怪模样,神经都笑酥了的夏沐寒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情况,还在一个劲地催着李哲说后续的故事。

  “然后呢,然后呢!逸姐把他怎么样了,游街示众?批判大会?还是······“

  “记过,写了三万字的检讨,”姚逸的声音冷冷地从背后响起,夏沐寒的笑全僵在了脸上,头皮一阵发麻,眉眼都皱在了一块,慢慢把脸埋入桌下,听到李哲不小心发出来的笑声,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但第二天我的校服和校裤上就多了五个大洞。”姚逸若无其事说道,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过夏沐寒的冰橙汁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么狠?文天成也太尊重人了吧!”夏沐寒一脸震惊的样子。

  “不不,不应该是那家伙,他第二天就要交三万字的检讨,要是没人帮他写,他都没有作案时间——但至少跟他脱不了干系。”

  姚逸瞥了眼李哲,发现后者正躲闪着自己的视线,一下就知道了些什么,嘴角一扬,轻轻吐出一句话来:“李哲,那份检讨是你帮他写的吧,不然就凭那写作文跟龟爬似得的家伙,一晚上怎么赶得完!”

  脑门上冒着冷汗的李哲尴尬地笑了笑,表示默认,往夏沐寒那边看过去却发现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好像是——略微的鄙视,他不得不再尴尬地笑了一笑,慌慌地端起冰橙汁想抿上一口,却还没碰到就又放了下来,眼睛往店外胡乱瞟着。

  “那,你那形影不离,生死相依的好朋友呢?怎么今天不见人,怕没人埋先回家给自己挖坑了?”觉得口渴的姚逸实在是不喜欢喝这些在她眼里是“小孩子”才喝的甜汽水,起身想去找陈叔要杯酒,却刚站起来就又坐了回去。

  “算我倒霉。”姚逸大吸了口橙汁,从包里掏出手机。

  不知所云的其余两人往店门口望去,就明白了——文天成正一脸阳光地在柜台边上跟一位身材正点的超短裤辣妹搭讪,几句话就让美女笑得花枝乱颤,不一会就拿出手机好像是在给号码。李哲的脸色顿显惊色,他很少会去问文天成纵横情场的方法什么的,他虽然不太在意那些,但当文天成在他眼前就那么顺顺利利地要到号码可真是令他隐隐羡慕起来,不过好在夏沐寒也没注意到这些。

  要完号码后,文天成绅士地请了那美女一杯特饮,再送了她出门,然后像只斗胜了的公鸡,大摇大摆扭着腰地走了过来,浑然失了刚才那股气质,如此看来纯粹就一逗比。

  夏沐寒原本看着在柜台上的文天成觉得好感倍增,但在看到这副模样后立马嫌弃般地抽了抽鼻子,看了看被姚逸抢走的橙汁,小嘴嘟了一嘟,什么都不敢说。

  “哟,美女帅哥可都在呢!怎么都不带小的吃口食呢?“一脸”谦卑“笑容的文天成凑了过来,想要讨好三人,却没曾想只有傻傻的夏沐寒尴尬地对他回笑了一下。

  “您看这天这么热,吃饭肯定都没什么胃口,要我把这张帅脸往这桌上一放,吃嘛嘛香,对吧···”

  “沐寒,李哲,你们有谁认识这位想把他脸做成菜的疯子吗?本来还有点胃口,这下全给恶心没了,你们好好享受,我先走了!“说着真拿起包就要起身离开,被文天成连忙给拦住了。

  文天成一面拽住椅子,不让她好好站着,一面挡着出去的路,任凭姚逸如何瞪他都一副无所谓的贱笑。

  “文疯子,你要完···还不快给老娘放开!是上一次还没长够教训吧?”言语之中透出的杀气都不得不让旁边的两人心头一震发凉,自认着倒霉,连续两顿饭都给毁了,李哲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去的店了,望着马路对面扭曲着的建筑物,眉头一皱,心里还有些犯怵,他往旁边看去,小沐寒的小嘴都往一侧咧开了,万般无奈的模样。

  “欸——女侠所言差矣,小生这般来是来请罪的,”众人猛地一抬头,不知这花少又要玩什么新套路,“今儿个我特地嘱咐了陈叔调了一瓶好红酒,早早给您搁冰柜里备着呢,天这么热,可不能热坏了您身子!”

  姚逸皱了皱眉,文天成一脸的谄媚确实让她略不安,但一瓶冰凉的红酒还是颇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

  眼看姚逸已经动摇了,文天成把笑收上一收,往柜台招呼了一声,一名约莫二十上下的服务生端着浸着酒的冰桶就过来了。

  “逸姐,你看看,您就不给我面子,也不能让我去糟践这么好的东西是吧?”奉承完一套后把身边的那个还有些羞怯的小男生给推了上来,皮肤黑黑的,挺瘦挺高。

  “逸姐,这陈叔的儿子,我小弟,陈东升,正上学,来这打点工,以后有事就吩咐他,全算我头上,啊!”说完偷偷用手掐了掐他腰,疼地小男生龇牙咧嘴的。

  “说台词!”文天成低声哼哼着。

  “那个,逸姐,”陈东升忍着腰部传来的阵阵痛感,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这个酒,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酒了,您,您尝尝···”

  姚逸看着脸都憋红了的男生,瞪了文天成一眼,后者立马不好意思似得放开了手,陈东升大松了口气,忍不住用右臂小动作地揉搓着。

  “行了,我尝尝,你先去忙吧。”姚逸本就要收下这酒,既然文天成把台阶都铺地这么稳了,那也不得不收了。陈东升正要往后走,却又被姚逸叫了回来。

  “逸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只见姚逸从包里拿出一百来,递到他面前,陈东升呆了一下,那模样惹得本不苟言笑的姚逸都噗嗤笑出了声,“拿着,这你的小费,现在大学生大都娇奢,肯放弃玩来打工的值得鼓励一下,拿着!”

  陈东升看了看姚逸带着笑的眼神,竟有些许温柔之意,黝黑的皮肤下也泛着红,他扭过头用询问似得的目光望向文天成,却发现后者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快拿着,”姚逸直接把钱攥到他手里,然后把他往过道推,“快去忙吧,今天应该会挺多人的。”

  陈东升一面往回走着,一面回头应着,动作一点都不自然。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姚逸才慢慢收起她的笑容,理了理头发,痴痴地盯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说文天成和李哲,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夏沐寒也没曾想到平日号称“冷美人”的逸姐竟会青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毛伙子,实在是诧异极了,但又什么都不敢说。

  还是文天成打破僵局,打开酒瓶,给姚逸面前的杯子倒上四分之一,然后看了看其余两人,李哲和夏沐寒端着冰橙汁就碰了一下表示回应,一人得到了文天成一个白眼。

  四个人点了几个菜,谈论着烦人的天气和工作,气氛也变得融洽多了;文天成说着擅长的冷笑话,却只有夏沐寒傻傻地捧着场,姚逸和李哲低头吃喝浑然没听到一样——反正是顿难得的安稳午餐,其余的就不用要求太多了。

  吃饱喝足的众人小憩一会,文天成依旧殷勤地买了单,还给最捧场的夏沐寒买了一份冰激凌,乐得后边这位都笑成了一朵花。等着一轮红灯快结束的时候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们从餐厅有序地涌出,加快疲乏而又慵懒的脚步,急匆匆走过能煎熟鸡蛋的马路,逃也似得钻进一栋栋刺眼的大厦。

  “你个小崽子怎么才来!叫老大等你这么长时间懂不懂规矩啊!领薪水都不积极,你这以后没出息了!”陈东升刚刚跑到停车场就被文天成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

  一头汗的陈东升一手遮着依旧很耀眼的太阳,眯着眼恭恭敬敬地道歉:“老大对不起!我刚才店里干活,跑上跑下的一下午没歇都快累死了!“

  这听得文天成满脑子问号:”不是,我不是就让你扮个半小时的戏吗?亏我花大工夫把你爹给支走了,我们出去后你直接走就行了啊,还蠢待着干嘛,你以为谁都跟那魔女一样会脑抽给你一百?想钱想上天了吧!“

  陈东升连连摆手,走到文天成旁边背对着太阳,但文天成也刚洗完脸,残余的水反光也让他不太好受,“成哥不是那回事,你看吧,我这上明大都第二年了,什么也不会,还大手大脚地花我爸的钱,其实挺过意不去的,今天干这一下午活,我没拿一分工钱,但我就觉得能工作的感觉,就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跟在学校里的感觉超级不一样;还有啊,成哥你别笑我,今天我爸回来看我给餐厅这么卖力地帮忙还夸我来着,以前他就会骂我这蠢那蠢的,骂我好吃懒做,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我怎么会笑你,我爸连骂都没骂过我。文天成心稍稍一沉。

  “成哥,你听我说啊,其实吧那个姐姐真的挺温柔,挺和善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吓人还暴力狂什么的——成哥,那个姐姐,我,那个,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陈东升抿着嘴笑着,黝黑的皮肤下害羞的红还是清晰可见。

  文天成一听这家伙开口就知道他什么算盘了,打着哈哈连连摆手,不屑道:“嘿嘿嘿,小子!别太狂了,那女的能把你活吞罗,再把你骨头做成长笛给你吹丧!成哥我这么跟你说,你要能把得了她,我就能送你登天上火星信不信?哼,好了,别做梦了,今儿个还得回学校吧,记住在女生宿舍下多转转,看看那里有没有眼睛还没进化好的,赶紧去吧,去晚了就只能舔瞎的了!”

  文天成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拍,而后往外走去,片刻的静默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

  成哥,你工钱还没给呢!成哥,工钱······

  文天成回头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怒了一声:“你今儿个在我这学了这么多,还给你妹的工钱!”

  成哥你又坑我······陈东升悻悻地望着文天成快步远去的背影,不满地咕哝着。

  “还工钱呢!哼,现在大学生到底是脑子简单容易骗哈!”文天成戏谑笑了笑,摇摇头,摸了摸口袋,一毛钱都没搜出来,不禁皱起眉来。即使是被大厦罩着的阴影地块,也会有从马路中央扑来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将路人的脸融化,有些人甚至都戴起了面纱;已经是下班的高峰期,整条街上都是人头攒动,从人群里挤过,各类气味好的臭的都闻了个遍,连汗水都聪明到不去碰那滚烫柏油路,在西装和鞋子上滋滋作响。

  手机铃声响起,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地闹人,但如果是上司要求回去加班的话,能暂时躲避这炎热也不失为一种好运。

  但好运往往在人们不是非常需要的时候出现。

  “喂?谁啊?”文天成擦了擦快流到眼睛里的汗,不耐烦地喊叫着。

  “去路口等着,别废话,快点!”文天成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边就只剩嘟嘟的声音。

  莫名其妙,这小子——文天成冷哼一声,把手机收入口袋,遮了遮光,顶着热浪加快脚步往路口赶去。

  李哲的车刚出现在路口时一眼就被文天成给看着了,后者立马兴奋地往李哲这边招手。

  能待在开着冷气的车里宛如进了天堂一样。

  文天成刚进车立马扯开领带把座椅往后平放,直接躺了下去,发出梦呓般的哼哼声,像个死人一样再也不肯多动一下了。

  李哲不用看都知道这家伙现在什么鬼样,耐心地从车流中找着出去的间隙。

  好不容易从乱成串的街口溜到了主道,李哲长长舒了口气,身子往后躺了些,伸手戳了戳文天成的肋下,副驾驶上立马一阵颤动,随即招来几句含糊不清的抱怨。

  “嘿,东子问你要的什么工钱?他这平时从没这么勤快,你指使他干嘛啦?”李哲连偏头的动作都懒得做。

  “哼,还能干嘛呀!”文天成没好气地哼哼着,挠了挠头,“问他爹要钱不够,来赚点脑残富婆的小费呗!嗨,年纪轻轻比我还会上道,这小子前途无量哈!”

  “别说废话,快说,你叫他来干嘛?肯定没啥好苗头!”

  文天成一听就不乐意了,手指重重扣着车门,“嗨,我说你看我一痞样也就行了,怎么着也别扯上人孩子呀,你读大学那会不也是天天琢磨着多弄几块钱潇洒潇洒?谁不想快活点呢!”

  文天成的怪腔怪调让李哲没什么能反驳的,也就噤声专注开车了。

  “其实吧,哥们这都是可都是为了你,”文天成斜眼瞧了瞧,发现李哲依旧没有回应的意思,不得不自己把话接下去,满眼的得意劲,“下周五放端午假吧,我查过了,就左对角那栋楼的十二层要放五天的假——呵呵,懂吧?”

  文天成双手叉在胸前,自顾自地得意着。

  那是沐寒的公司,这家伙又要干嘛?被疑惑勾起的李哲皱着眉看了眼正盯着后视镜弄头发的家伙,从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等自己拉下脸面主动去问他。

  虽然知道文天成的鬼主意不少,但毕竟涉及到另一个人,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什么意思?”瞬间他就后悔了,觉得又被文天成的陷阱给坑了一遍。

  “哈哈,就知道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会上勾!”文天成用力拍了拍手,哈哈大笑,像赢了一场战斗一样,但他也不多卖关子,因为他了解这位老伙计的耐心可不够多。

  “我今早特地找了一大堆认识的人,把魔女和你家小女友的放假详细都弄清楚了——魔女家太远反正不会回去,沐寒的父母还在外地工作,她肯定也不会回去,呵,她也没个固定的窝给她钻吧?所以——她俩都会留在明城;很尴尬的是,今年你得回你外婆家了吧,所以——你就不得不跟你的小沐寒分开整整、整整一个假期呀!“文天成故意停了一停,看了看李哲的反应。

  李哲见他不说了,似乎有些着急,连连催促着。

  “所以说,如果,如果哈,要是她能跟你一块回去,不仅能解你的这个相思之愁,而且,绝对!能将你们的关系再推进一大——步,然而——“文天成仿佛将所有的方面都想好了,”要说服她,肯定得先说服姚逸,让她推波助澜一下下,吹几阵枕边风,这不什么都有啦?“

  “不是,那个,我要是邀请她去我老家,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的感觉,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放你狗屁,妈的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印子都没抹干净呢,刚认识三天就亲上了,现在还嫌进展快,我说你到底是伪君子还是真傻子?”

  见李哲再次无力反驳,文天成继续分析着:”所以要达到这个目标,咱先得把跟魔女的关系给弄顺畅喽!所以但就我们这四个人的话,她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那为了保证计划的可靠性呢,我就找了东子来稳下她,毕竟她不能不给个外人还是个孩子的面子吧——但是这个效果,确实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好!知道吗?当时我那心头啊都是蒙了,没想要这魔女还有这么个命门,倒也不亏我应东子的那把刀了!“文天成得意忘形,半晌还没反应过来。

  “刀?什么刀?”李哲一头雾水,但看到文天成反应过来后那副嘴脸,他突然想到了些信息,“不对吧,你这家伙哪里买过刀了?倒是东子每次一起玩游戏就说要把像我那样的刀······”

  文天成面露难色,开始支支吾吾起来,眉毛眼睛都快凑到一块了,干干地笑了几声,李哲瞬间就明白这货干了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可是他花了三千块好说歹说从一朋友那买来的宝贝,就这样被这货给当成苦力钱了!

  趁他还没发作,文天成就赶紧凑上前好好劝着他:“这不有话说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是吧,不投资怎么能有回报呢,对吧?仅仅三千块就能买上一次五日老家双人游,我敢指着天说这没有比这个更值的买卖了!”

  文天成的一番强辩像是一块砖头卡在了李哲的喉头,硬生生地堵着本即将从胸腔中爆炸开来的怒气,想了想只好忍着脑袋发胀时的难受,连做两下深呼吸,把声音尽量降低,但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垂危的病人在托付后事一样。

  “那——要是没成功呢?”他的眼神冷酷地有些令人害怕。

  文天成被盯得有些心慌,但又不想将自己的气势被李哲给压下去,对他来说,拥有比身边的人更高的气势才能让自己感到舒适,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所以他孤注一掷似得嚷嚷了一声:“不成功赔你三倍的本金!”

  听到这货的回应李哲这才缓缓把冷冷的目光给收起来,车里一下又陷入安静,文天成现在就觉得自己就像温水里的一只青蛙,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跳出这个自己挖的坑。

  出人意料地是李哲率先打破平静:“不管沐寒去不去,你要是留在公寓,你自己做饭吃啊?天天油焖蛋炒饭?”

  “那又能怎样,金灿灿的蛋炒饭,多棒!吃一万年都不会腻歪!”他仿佛在赌气,还是为了刚才的对话感到亏了自己,但现在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还能怎么办!只好吹着口哨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什么情况却是让李哲知晓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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