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郑小驴2018-01-04 12:053,398

  3

  一个星期后,老康果然没有食言,给我带了米和蔬菜,还顺便带了杆鸟铳来。有了鸟铳,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夜里常听得见野兽的怪叫,有时在山林,有时感觉已经逼近屋前了。有天清晨起床撒尿时,发现一团黑黑的东西从我眼前忽地一闪而过,钻进了林子,吓得我一哆嗦,差点尿了一身。林子里成天响彻着遮天蔽日的鸟叫声,密集的啁啾声一大清早就把人闹醒。老康浑身湿漉漉的,他说外边下了两天的雨,河水差点漫过独木桥了,问这边下没。我说下了点,不过很快就停了。下雨天,我就猫在屋里烤火。将火塘烧得旺旺的,围着火看书。劈柴偶尔炸响一下,火星连串跃起,直冲屋顶去了。我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看书,烤火,打盹,一天的时间可以无限漫长,直到我想结束的时候,闭上眼往被窝一钻为止。再也没谁来打扰我了。我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些依附于身已久的陋习与怪癖,在新的环境中仿佛得到了彻底的涤荡。我甚至再没有失眠过。在梦中,我总是在奔跑,奔向陌生的山谷、河流和麦田。梦中的天空湛蓝如洗。那些曾经屡屡光顾我梦境的阴霾、追杀与犯罪的场景,再也未曾出现。我甚至一次也没梦见过广告公司、难缠的客户、垃圾短信和彻夜排队的楼盘开售活动。那些令人生厌的东西终于可以从我脑海中清场了。每天我按时醒来,精神饱满,饱受折磨的失眠症终于消失了。天气晴朗的时候,我甚至重拾了多年前的习惯,开始记日记。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重写了那本失散了的手稿,成为了一个作家。我梦见自己坐在西单图书大厦,大批的读者包围着我,我应接不暇地一个个开始签售。我是当过一阵子的文青,非典时期,我没在学校,而是躲在怀柔的一个乡村,借住在友人的一间小房子里,昏天暗地地写了一个多月,完成了四十多万字的青春文学的手稿。现在想来,依然觉得有些疯狂。那部不知所云,纯粹出于青春荷尔蒙冲动的长篇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咳嗽,发高烧,以为感染了非典。友人那阵子出国了,留我一人终日足不出户,买了几大箱方便面和香烟。没有人知道我感冒的事。我想象自己是一个和死神赛跑的人,想象自己是向医生询问还能活多长时间好继续完成《人间喜剧》的巴尔扎克。我像要向那本书献身一样,每天一张开眼,就沉浸在小说的情节之中,快乐并痛苦地燃烧着。那时我有成名的欲望,想象这部作品问世之际,一举成名的盛况。稿件快要完成的时候,我差点大病一场,一天中午去村里小卖部买香烟的时候,剧烈的咳嗽声吓着了女店主。我一离身,她就报了警。那时我刚泡好方便面,橐橐的敲门声便响了。我看到几位“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站在门口。一量体温,他们直接当我是非典病人,送进了医院。

  说来就是那时认识小乌的。

  我在医院里被观察了一个礼拜,直到退了烧,方从非典的恐惧阴影中挣脱出来。小乌是医院护士,她观察了我一个礼拜。她问我,是不是某校农学系的。我错愕地点了点头。她“全副武装”,透过镜片,我看见她似乎微笑了一下,像是印证了刚才她大胆的猜测。

  稍熟络点后,她告诉我,原来她曾经去过我们学校,一起联谊搞过一次活动。

  “我知道你写东西,写得不错,在你们校报上曾拜读过你的大作!”即便戴着厚实的消毒口罩,我也能察觉到她的笑容。

  “幸会幸会!”我有些尴尬地应承道。

  “可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这个大帅哥了!”她收住了笑容,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继续说道,“幸好不是非典,我们院已经死了八个了,上星期还死了个护士。”

  “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乌吧。”她说。

  一个礼拜后,我的烧退了,查明后是虚惊一场,可以出院了。我记得那天回来的路上,心里总是隐隐地感到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进门,我就知道是什么事了。放在桌上的手稿不翼而飞了。我找遍了房间的角落,也没有发现手稿的影子,哪怕一片纸也没留下。我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那沓稿纸。晚上,我虚弱不堪地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着红星小二。酒从嘴角溢出来,混合着眼泪,我颓然地感到整个人生都他妈的完了。四十多万字的稿纸,摆在案头有些唬人。我甚至连书名都没来得及定。我真想杀了那个偷手稿的人。我发了疯似的,四处打听和寻找。村子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觉得我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那段时间,我消瘦得厉害,镜子里那个蓬头垢脸,胡子拉碴,形销骨立,一米八的个头瘦得只剩56公斤的人还是我吗?

  因为失散的手稿,我不得不重返医院,设法找到小乌。除了那天来到我房间的几位护士,我再也想不起谁能动我的手稿。她见到我,有些惊喜。我只好把缘由向她说清楚。

  “这部手稿对我很重要……”我咬了咬下唇,望着她说道。

  她二话没说,开始四处帮我打听。她竟然寻到了那天来我房间里的医护人员。

  “能帮你问到的人,都问了,都说没有……”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仿佛担心这个结果让我一时半会受不了。“我猜人家也不会拿,人家那会当你是非典病人呢,这手稿人家敬而远之都来不及!”她说的倒也是实话。排除了医护人员,最后一点线索也断掉了。这个打击让我万念俱灰,成天游荡于郊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时值毕业季节,大家都开始陆续办理离校手续,忙着找工作和道别。只有我像个局外人似的,似乎一切都与我没啥关系。

  她安慰我,说兴许是有人拿去看,看完就会还回来的。这个美好的期待在七月份的时候,随着毕业季的结束而彻底破灭。我不得不接受手稿丢失的事实。它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仿佛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毕业后,身边的同学偶尔发来短信,或在QQ群里彼此交流新工作的感受。那个时候,我通常保持沉默。我等来第一份工作的时候,秋天已经来了。和他们都不一样,我进了广告公司,当了一名广告策划。我再也没有写一个字,甚至羞于向别人提及自己曾经是一个文学青年。唯有小乌,我们偶尔还保持联系。每回都是她主动约我。我们吃过几次饭。河北邯郸人,身高目测一米五八,略显秀气,说不上好看,但也不讨厌。下岗工人家庭,父母无固定收入,摆了个早餐点,家里还有一个上学的弟弟,小乌目前在这家医院当一名护士。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其实已经足够了。

  我们一起爬过一回长城,在京城呆了四年多,竟然还给黑导游骗了,说是爬上长城得好几小时,于是坐了所谓的缆车上的长城,结果还没十分钟就上去了。是秋天,风和日丽,带着秋天独有的凉爽,树叶已经泛红。我们站在箭垛前,一起遥望远处的崇山峻岭。有一会,我们都停止了交谈。我能听见她微微的喘息声。她的肩头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靠了靠。仿佛带着某种暗示。我的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她。小乌仰起头,脸颊有些红,和当时的氛围显得很贴切。我若不亲她一口,显得有些虚伪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想亲她一下,再没别的企图。她的嘴唇很柔软,接下来是舌尖的部分,她在回应着我,蛇一样缠绕着我,我想退出,她紧紧抱住我脸颊绯红地唤了我一声:

  “小娄……”

  当时我做了什么呢?我有些尴尬地掏出烟,迎风点了。烟熏得我睁不开眼。我感到她的手朝我伸了过来,两手紧扣……然后松开。我们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接下来,聊起了某某明星最新出的八卦新闻,最后一起下了山,天快要黑了,我们搭末班车回了城。当时我刚搬出学校,与人合租了一个两居室,在北三环附近,她说住得远,我没问具体远到哪,我们在地铁站分的手。地铁呼啸而去,一切都像梦一样。

  一天深夜,我被电话吵醒了。电话里传来小乌的哭声。

  她说喝了酒,就在我楼下。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了。北京的秋天寒意俞深,从被窝里爬起来,我冷得打了个寒噤。实话说,这个电话让我有几分恼怒。自从一起爬了长城后,我似乎在有意回避某种即将成为可能的现实。至少我极少主动与她联系。她蹲在白杨树下,瑟瑟发抖着,手机屏幕的荧光正好映照着她的脸。我走向前,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这是怎么回事了?”我一把扶她起来,她一个趔趄,扑到我怀里呜呜地饮泣起来。“她们欺负我……”“谁欺负你了?”我说。“室友,她带男友进来……说好彼此都不带异性进来的……”她像受了极大的委屈,没再说话,抽泣声更大了些。哭声在夜空有些刺耳。我只好把她先领进租房再说。

  事实上,她已经醉了。她一头栽倒在床,连鞋子都没脱就睡了。像摊泥一样。我打了热水给她洗了脸,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蒙头继续大睡。半夜的时候,她突然醒来,说很难受。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一把搂住了我……那是第一回有女人躺进我的被窝,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洗漱的时候,室友带着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朝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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