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小说家
宫秋寒2019-03-21 09:462,374

  我很少离开这栋公寓,除非是特殊的情况或场合。上前递给我一张纸的人是谁,我不清楚。门外客厅沙发跟前一张茶几上,有个额头与橡木平面构成45度夹角贴着,环形嘴口边缘插立着十几粒竖直的白米饭,且伴随着某种深褐色液体滴下地面的男人,我只认识他。我这支笔也仅为他写作,而现在,他却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谁也叫不醒他了。

  前年,在我有幸得到某个文学奖之后,我被看做天才作家。我也以为光辉事业将由我创造。但,一次个人马拉松途中,一辆飞驰而来的皮卡车撞飞了我,在确认我重伤却尚未死亡之际,肇事者再次返回车中,调转车头试图对我进行二次撞击,当车再度驶来时,我用尽余下的力气大喊:“你缺钱吗,我有钱,也不会报警!”

  后来,我确实用钱买回一条命,竟不料被像一只狗一般圈养在一间破旧公寓内。

  显然,他仍是担心,害怕我会报警。索性载货生意不做了,日夜不歇盯着我,跟监狱看守人没两样。

  我对他说这是多此一举,因为此时我已成了一个下半身终身瘫痪的残废。

  自从变成残废那天起,似乎连一般人能轻易选择颓废与堕落的权利我都丧失掉了,在他多种多样肉体折磨和多种精神折磨的压迫下,我彻底沦为一个文学奴隶,通过贩卖这支笔来供养我的仇人。

  我是个犯罪小说家,所写的故事自然跟犯罪脱不了干系。读者们会有这样的常识,一个作家笔下的角色与其经历,无处不雕刻上作者的影子。

  两年间,我从未停止我的创作,因此写得也越来越好,书的销量逐年猛增,跟随而来的丰厚稿酬与版税金,使得我身上那个寄生虫过得越发滋润,我已成了他离不开的赚钱机器。

  终于,在某一个只有星星闪烁的夜晚,当我又被逼迫在案头工作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这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催促,是我住入此处两年来第一个第三者来访。

  不知怎么,像一张俊美的脸颊贴上胸膛,我的心顿时狂跳不已。在房主人穿过我的房间把屋门砰地关上时,我就知道他会去打开另一扇门。

  我的笔端抬起,跟着耳朵倾听。

  我不敢冒险呼救,因为我不清楚来人是否同他存在某种亲密关系。即使听到来者是送外卖的小哥,我还是捂住嘴不敢叫唤,怕他是个怯懦之人。

  在对话的尾声,外卖员突然提出借用厕所的请求,房主人竟也同意了,这让我心头狂喜不已,犹如沙漠旅途上捡拾到一颗名叫“希望”的钻石。

  之后,声音仿佛模仿空气逐渐趋于静默,只可闻得宛如秋虫食叶那般的声响,大概是筷子搅动白米粒与房主人嘴巴蠕动时共同制造的音效,好像还有些许更微弱的声音,不过我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默默把手伸到椅面之下握紧,仿佛一个绝望少妇,在热切地期盼,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至于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种叫变数的东西。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客厅的微弱声音完全消逝,衔接上的却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拖鞋踏地声,它朝着我房间的方向靠近,最后声音暂止,我椅背后的屋门被开启了。

  我感觉提在嗓子眼的心快要炸开了,在与黄昏金色相似,且不断变换角度的平行四边形光块在地板上扩散间,一个纤细瘦长的身影像条飞鱼越过光顶,走到我靠着的椅背和右下方轮椅扶手构成的垂直空间里,默立半响,无语……

  随后,一只晒得黝黑脱皮的手伸向桌台,拿过在一摞稿纸中使人一眼便瞧见的那张。接着,一种独特的低沉之音死板地响动:

  “书名:囚禁者。故事梗概:犯罪小说家罗超因跑一场个人马拉松而遭遇车祸。肇事者为避免牢狱之灾,将他秘密囚禁在一破旧公寓,并利用他的作家名气赚取钱财,罗超一直试图在小说中展示自己的经历,期盼获得营救,后来一名书名信以为真,按他书上的线索,成功将他解救出来。”

  声音把一段完整的话丢给他后,随即开始向他发问:“我有个疑问,你写的每本书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套路,就跟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自恋式的反复写自己一样,你不怕被你的仇人看出来破绽?”

  我往椅背靠了靠,长呼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即便看出来也不怕,他是个聪明人,因为他明白,小说写得学真实,读者也单单只认为小说家的水平高,虚构故事能力强,仅此而已。人们不会傻到相信小说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但我倒觉得你更胜一筹。通过反复撰写同一故事,反而会使得人们产生‘物反常,即为妖’的感觉,你便是很好地利用了这种感觉。”

  对于该男子的理论式的阐释,我唯有以沉默作为回应。

  “你猜囚禁你的人现在处境如何?”

  我手在颤抖,不敢回头看,直接回答:“我不知道。”

  “他死了”,他紧接着说道,“被外卖盒饭赠送的可乐毒死了。”

  我有些震惊,道:“啊,毒死了?”

  他进一步解释道:“可乐里有致死剂量的氰化钠。”

  我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把他毒死,而不是让警察将他绳之以法?”

  他说:“因为我要取代他,然后成为他。”

  我牙齿隐隐在打颤,问道:“你想干什么?”

  他印在淡绿色亚麻窗帘上的身影伸了个懒腰,说道:“这样操蛋的生活我过够了,所以想享受一种一劳永逸的生活,目前好像只有你能实现我这种奢望。”

  他的同样黝黑却不蜕皮的右手,横穿环形伞状台灯橘黄的灯光,同时横穿过我的右耳廓,一张与桌面那摞纸张大小尺寸相同的手稿,宛如泛着柔美光泽的丝绸铺张开来,接着他的话音飘扬过来,我敏锐地捕捉到他隐藏在深处的别样笑意:“你那套写作套路已失去现实意义,同时也感到腻烦了吧,我给你换个脑子吧。”

  我往那张手稿望去,只见纸上显现出以下两行字句:

  书名:犯罪小说家

  故事梗概:一个犯罪小说家杀人事件的故事。

  在我尚未完全表达出惊讶之情,一条有浓郁化学气味的毛巾就封锁住我的鼻口。在意识似沉非沉之际,我被拖进轮椅,快速秘密转移出这间公寓。

  在跨出公寓之门,意识彻底沉没的那一刻,我知道,要不了不久,我的身份将由被害者转变为杀人犯。与此同时,我将摆脱这重地狱重获自由,随之在另一重地狱里彻底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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