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人与蛇
孙春平2018-01-17 16:42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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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年下乡插队的屯子叫徐家台,位于大凌河畔,村西有片涝洼地,荒草萋萋。乡亲们一次次提醒,说那片洼地可不能去,那里长虫多,且多为毒蛇。惊得知青们不禁色变。乡亲们又说,咱屯也就徐老顺不怕蛇,三伏天他敢脱光了膀子钻进荒洼睡大觉,出来时保证屁事没有。说得我们又将信将疑。

  徐老顺是生产队的车老板,很精壮很粗豪的一个人。那年趟二遍地,我给掌犁的徐老顺牵牲口。歇崩儿时,我问,有人叫你顺蛇天王,真的假的?徐老顺指了指那片荒洼,迈步便走,我胆突突地跟在他身后。突见一条俗称野鸡脖子的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飞快而逃,徐老顺大喊一声“嗨”,那蛇好像中了定身法,立刻停在那里不动了。徐老顺走上前,把手伸出去,那蛇便乖乖地爬到他掌上,盘成一坨再不动。我看得目瞪口呆,问蛇为啥怕你?徐老顺说,我也说不清,我三岁时就敢跟蛇在一块玩。长虫这玩意儿,不论有毒还是没毒的,你不招惹它,它也不祸害你。大小是条命,咱祸害它干啥?再说,它还吃耗子,耗子可是败家的东西。你说是不?

  我后来抽工回城,进了报社,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前几年,我听说徐家台出了个养蛇专业户,很自然地想到了徐老顺,便急急跑去采访了。

  养蛇场就建在那片荒草洼上,水泥板墙圈成好大一个院子,院里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楼,还有几大排蛇笼。蛇笼也是水泥筑就,上面罩了一层很细密的铁丝网。场主却不是徐老顺,而是他的儿子徐军。徐军说,我爹只管抓蛇,让他养让他卖都整不明白,还老跟我犯叽叽。这是又到河洼里转去了。

  徐老顺是踏着晚霞回到养蛇场的。老人已瘦削佝偻得厉害,全没了往日的精壮,跟我叙旧时一直倒背双手,手上提着瘪瘪的布口袋。徐军说,爹,先把蛇放到笼里再聊吧。徐老顺便将袋里的三条蛇倾进笼里。

  我问,这东西不好抓了吧?

  老人诡秘一笑,小声对我说,虽说没有前些年那么多了,可一天弄个几十条还不难。我是轰不动大牲口啦,又不想白吃白喝看他们的白眼,要不,哼,就这三条,他也休想!我是专挑有毛病的给他带回来,不然也不能生儿育女啦!

  我又问,就为抓三条蛇,不过你老抽袋烟的工夫,怎么一走就是一天?

  徐老顺说,我顺河套溜达,累了,找处阴凉躺下歇,找来几条粗大些的长虫,让它们趴在我身上,那东西拔凉啊,三伏天在这心口窝一盘,啧,那美劲,甭说啦!我有些听呆了。那是一幅何等美妙的天人合一的图景:蓝天白云,清流碧草,一位白发老人袒胸露腹,静卧草中,几条蛇在他身上温驯地盘卧……老人越发显出孩子般的天真,很神秘地对我说,我再跟你说件奇事。过大坝往西,有一片草滩,草滩里有条小白蛇,二尺来长,通体银亮,稀罕死个人!那小东西打去年夏天就跟定了我,只要我一进那片滩,它就簌簌地跟在后面。我躺下,它就盘到我脖上来。你说奇不奇?

  大凌河是条桀骜不驯的河,只要上游地区下暴雨,下游河道便浊浪汹涌,不亚黄河汛期的势头。去年夏天,一场洪水过后,有人提供新闻线索,说大凌河畔有一养蛇大户,大水到来之际,为了防止毒蛇伤害护坝军民,不惜蒙受巨大财产损失,将圈养的毒蛇全部斩杀,而场主的父亲却不幸死于蛇口。我立刻想到徐老顺,大惊,也大疑,一个视蛇如子,又天生让蛇惧畏的老人,怎么可能?

  但死去的确是徐老顺!那天,指挥部紧急通知,说洪峰正向下游迅猛推进,要求立即组织沿岸民众疏散。徐军得到消息,命令雇工在撤离前将所有的蛇笼用铁网紧紧拧死。徐老顺急了,说人的命是命,蛇的命就不是命啦?这么一整,大水真要下来,几千条蛇可就全完啦!徐军说,水崩坝我认倒霉,只要大坝没事,这些活物就还是我的。徐老顺见儿子不听商量,转身进楼,砰地关死了楼门,扔下话,那我就跟蛇在一起,不走啦!徐军追过去,破了嗓子喊,爹,这是啥时候,你还赌气?

  水火无情啊!徐老顺骂,说人呢?人也不讲情义?你吃的喝的住的,啥不是指望着这些活物?眼看大限到了,你撒丫子跑人,却连条生路都不给这些活物留,你还是人吗?徐军急了,命令雇工破窗入室,抢他出来。徐老顺登梯上了楼顶,说你要再逼我,我就一头扎下去,先摔死给你看!儿子无奈,说爹你可千万不能下楼。咱这楼清一色水泥捣制,一般的水势冲不倒它!您老保重吧!徐老顺眼看着人们撤离而去,就找了根铁棍,急慌慌把所有蛇笼的铁网都撬开。蛇们似也知道情况危急,滚涌着冲出笼门,四散窜逃。但就在这时,大门外摩托车响,乡里的通信员隔着大门喊,老顺叔,乡长派我送话,说有毒的蛇一条也不许放出来!大坝上抗洪的军民上万,只怕毒蛇伤人啊!徐老顺一时呆怔,刚才光想救蛇,咋就忘了这个茬儿?

  他转身抓起一把铁锹,见了毒蛇便劈,便拍,满面泪流,嘴里叨念,别怪我徐老顺无情,人命关天,孩子们啊……徐老顺斩蛇这一幕,通信员尽收眼底。大水就是在那个时候排山倒海冲漫过来。好在不是大坝崩塌,而是洪水从支流倒灌,附近几个乡镇顿时变成一片汪洋。

  大水过后,人们在小楼顶上找到了徐老顺。徐老顺仰卧楼顶,双目微阖,神色安详,看不出死前有痛苦挣扎的迹象。令人惊异处,是最先登到楼顶的人曾看到徐老顺的胸口盘了一条白白亮亮的小蛇,见人们近前,便哧溜一下逃走了。细察徐老顺的遗体,只在脖项处发现了两点细浅的齿印,是蛇伤。人们大惑不解,蛇虫惧他,如鼠避猫,怎么这一次就偏伤了他,而且一口夺命?难道真是天意吗?

  我参加了徐老顺的葬礼。乡里考虑到徐老顺有保护抗洪军民的大义之举,批准可以土葬。部队还派来一个少校军官和一个排的士兵。当民间乐手吹起高拔哀绝的唢呐,棺木缓缓落入墓穴那一刻,众人眼见有一条白亮小蛇从脚下草丛里蹿出,眨眼间便钻到棺木下不见了踪影。徐军大惊,端在手里的锹停住了。我对他说,大伯说过,他有这么一个朋友,它要陪伴老人,就让它去吧。

  少校挥手,士兵们的枪声震耳炸响,那余音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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