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杀死我,或者被我杀死
温八无2018-02-02 13:462,680

  他坐在官道边缘的青石板路上,想着昨晚经过黑虎泉时看见月光下泉眼后的石墙上由晏壁所题的四个大字:黑虎啸月。笔力苍劲,字架舒展,豪放中不失幽冷,他不由得看得痴了,直到月光偏斜,再也看不见墙壁上的字迹时,他才转过身来,听黑虎头口中流出的泉水的声音。泉水清澈,由济南府南边的十万大山中之雨水及山间水脉为源头,经山泉水流而下,自山脉间之岩层通道而行,百转千折,最终源源不断地被数枚虎口吐出,汇聚于此,成一深潭,潭水溢出,并入护城河里,悠悠回转,生生不息。

  泉池中有一轮斜月,在暗黑色的潭水里仿佛是一只妖异的眼。他注意到泉水里有很多深色的水草,使得原本清澈明亮的泉水,在月光下反而显得有些沉重的阴暗,溢出的泉水如墨汁一般翻滚,他却觉得它们是轻松的、雀跃的,一种终于摆脱了潭底水草束缚的喜悦随着涌起的略微腥臭的青苔味同时被送进了他的鼻腔和咽喉。他咀嚼它们,却不咽下,在下一个吐纳之中将它们呼出体外,朝着月光,和他脚下的虎头同时吞吐着时间携裹的物质、历史、讯息,他在同时也成为了南部山脉与护城河的连接物、成为了黑虎与斜月的印证者。

  他在无声的吐纳中,对着偏斜的月光,啸出了黑虎。

  几乎一夜没睡,天刚亮的时候他便歪坐在这条官道上,看着陆续出摊做买卖的人占好了位置,摆好了器具,支起了招牌,等待清晨的第一批客人。他有点饿了,闻到了斜左方的蒸包摊上刚出炉的猪肉蒸包的味道,好久没吃包子了,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包子是什么时候。卖包子的老板娘穿了一件红色的褶裙,戴了一副小小的红色的耳坠,因为天气热,汗水已经打湿了衣衫,耳垂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坠在坠子上,莫名的有一些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破烂的、满是尘土的、带着久未清洗味道的半臂搭护,脚上是一双别人扔掉的几乎就要解体的草鞋。苦笑了一下,心想,不知她会不会卖一个包子给我,如果我就这样去买的话。他伸手入怀,想摸出几文钱来,却什么也没有摸到。罢了,他想,还是再等等吧。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摊贩身后的茶楼、酒肆、古董铺、裁缝铺、药铺、点心铺、书局等也都打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着吸引客人,老板们则坐在门口的长板凳上,喝着手里用泉水冲泡的新茶,一边指派伙计们,一边埋怨这热的不像话的天气。街道两边如他一般穿着的行乞者也越来越多,大多捧着一只空碗,嘴里念念有词,向过往的行人讨要散钱和吃食。他一直坐在他们之中,低着头默然不语。

  日上三竿,街道上越发热闹,开始有镖局的车队、出城办事的马车、进城采办的轿子、过路打尖的骡马穿过这条宽敞又拥挤的官道。他靠在身后的墙上,仿佛已经睡着了。此时,他身旁的一个乞丐站起身来,绕到了这条官道后面的小巷子里,见四下无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只信鸽,把一张纸条揉成细棍塞进信鸽脚上绑着的铜管里,将信鸽抬手扔了上去。乞丐转身,正欲再回到刚才坐着的地方去,却发现巷口站着那个一直坐在自己身旁打瞌睡的人。

  信鸽却并不知道自己被抛飞之后脚下发生的事情。它只是借着力道和风势在空中滑翔了一会儿,便拍打自己的羽翼,向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就是知道的地点飞去,距离并不遥远,它调整了飞行的角度,那是一座稍稍兴起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凉亭,亭中有一方石桌。鸽子看到了桌旁坐着的二人,它不明白自己为何总要被这些人类差遣,心中念头刚起,身体便被一只稳定的手抓住,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得移动半分。

  铜管里的纸条被取出,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一切就绪。

  一人捏着纸条,对另一个人点头示意,却看见另一人手执一支西洋传来的千里镜,正在观察着远处官道上的情形。少顷,那人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沉默了一会儿,对另一人说道:“传信过去,一切照计划行事,事成之后不必再等候你我的指示,在指定的联络点集合便可。”

  另一人奇道:“为何?”不过也不敢违背那人的命令,在石桌上写好了字条,塞入另一只从袖笼中掏出来的传信鸽,放飞而去。

  那人叹了口气,背负双手,看着山坡上飞翔在树木之间的雀鸟出了会儿神,像决定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说道:“梁空兄可曾听说过,当世第一隐杀者的名号?”

  梁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此人自幼坎坷,父母出身贫寒却被卷入离奇纷争,死于江湖帮派之手。他少年时颠沛流离,为求生计做过山贼绑匪,也走过镖局护院。多年后在一场厮杀中伤重逃脱,快要饿死时被一个乡野村妇用一碗凉粉救活了过来,从此之后他舍弃了自己的姓名,却以‘隐杀者’自称,并淡出江湖,隐世而居。也不知他有何奇遇,十年后重出江湖,单人匹马屠杀了当年害死他父母的江湖势力一元堂,连带着把和一元堂过往甚密的梅家也尽数击杀。之后数年有无数江湖势力和杀手组织派出各路高手精英想将他抹杀,不料却被他斩草除根、一一清场,从不留下一个活口。至此,他已成为一个传说,一个屠杀帮派和杀手的杀人者。”

  “可是玉衡兄,他和我们这次行动,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前我用千里镜观察的时候,还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他,而此时我已经肯定那人就是他无疑了。”名叫玉衡之人面色凝重,继续说道:“此次行动的每一只传信鸽都由我亲自挑选,每一只鸽子的特征我都了然于胸,特别是分配给陈皮的这一只。陈皮是此次行动的临场指挥,我特意挑选了一只灰喙红爪的稀有品种给他。我可以保证,这只鸽子在起飞之前一定是完好无损的。可是你看看你刚才接到的这一只。”

  梁空低下头看向桌子边正在啄食着什么的鸽子,神色大变,不由得惊出了声:“这鸽子的翅膀受了伤!”

  “正是。看这个伤口,这只鸽子应该是在起飞后被人以暗器击落,伤到了翅膀,随后又被放飞而来。想来我昨天夜里感受到的黑虎泉方位传来的无声之啸也是因他而起吧,当时我还在想济南府里怎么会有如此高手,可以将黑虎啸月之势化为如许精纯体悟且震撼吾身,没想到却是他来了。”

  “蒋兄,”梁空急道,“既然行动已被他识破,为何不全体撤离,却还要按计划执行呢?”

  “此次行动安排周密,虽然陈皮可能已经不幸遭遇了毒手,但是第二只传信鸽却并不传递给他,而是直达行动团队的首领。宗主的计划滴水不漏,也是为了防备临场指挥有什么不测,行动会受到干扰。另外,”蒋玉衡突然放满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对梁空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隐杀者应该已经不在那条街上了。”

  “你猜的不错。”梁空身后突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梁空大惊转身,只看见一个一身乞丐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他的身后,却并不知道他是何时到来的。

  蒋玉衡上前一步,和梁空并肩,对着中年男子施了一礼,客气并且直接地问道:“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杀死我,或者被我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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