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河落日,而今与我无缘
温八无2018-02-02 14:353,051

  当她放下马车厢帘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怀念车帘外边塞的生活。最爱的马儿呼桑是她从小养大的,她犹记得呼桑刚出生时满是血污的身体,是她用额祈葛送给她的绸布一遍一遍为呼桑擦洗干净。额祈葛那时候经常会去中原,带回来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绸布是额祈葛送给她做新衣服的。额祈葛说,中原的姑娘都穿着绸布的衣服,泊月长这么大了,赶明儿也找个能干的裁缝,用绸布做一身漂亮的女儿装。

  她的额赫死的早,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便离开了他们。额祈葛一共有四个儿女,她是最小的一个,她有三个阿哈,每一个都不是她的额赫所生,额祈葛到底有几个女人,她并不清楚,只是她听她的乳娘说,额祈葛最疼爱的是她的额赫,额赫死的时候,额祈葛为额赫守夜,静坐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她三个阿哈的额赫却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从小她便发现,自己的姓名与身边人不同。她的乳娘是游牧民族,偶然经过此地,被她额祈葛聘来以奶水喂养她,乳娘的名字很长,叫奇渥温娜仁。她从小还有个贴身侍女,叫乌兰其木格。然而她们家,却姓燕,额祈葛有时候会抱着她,望着远处的草原,缓缓地告诉她他们家是大燕的子民,他们曾是大燕的王室,所以以燕为姓,绝对不能忘本。

  呼桑渐渐长大了,她可以骑着呼桑在草原上驰骋。额祈葛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又送给她一只猎鹰,她欢喜极了,给它取名博古,每次骑马都带着它,如果在草原上发现野兔的踪迹,她便让博古飞上空中,自己骑着呼桑追赶,看谁可以先行抓住野兔。不过每次都是博古获胜。

  她长大了,像她的额祈葛,眉宇间有一股英气。额祈葛越来越少回塞外,她知道额祈葛在中原的势力越来越大了。乳娘曾经告诉她,额祈葛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他们边塞的光荣,他们把他当做神,尊称他为“塞北王”,同时额祈葛也是“燕云教”的领袖。她不知道“燕云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孤单。三个阿哈表面上对她很好,实际都对她心存嫉妒,觉得额祈葛待她太好,可是有额祈葛在一天,他们又怎么敢表现出来。不过额祈葛总是会老,如果有一天额祈葛不在了,她不知道她的三个阿哈会如何对待自己。她曾为此哭泣,在风吹草地见牛羊的土地上,然而大地却安忍不动,唯有远处夜空上的星星静虑深密。

  额祈葛回来了,她从梦中被惊醒,远处有马队的声音,牧羊犬狂吠不止。她跑了出去,看见马队上方有浓密的乌云,人群围拢上去,包围住马队,有尖叫声、啼哭声、吼叫声、叹息声,她听到了这些声音,人群崩溃了,她听到了这些声音,人们心中的神陨落了。

  推开人群,她看见了她的额祈葛。额祈葛也看见了她。他对她笑,叫她走到他身边去。她的三个阿哈低首站在旁边,都铁青着脸。她扑在额祈葛怀里,发现他的身体完全瘫软,已经没有了任何力量。以前的额祈葛可不是这样的。他曾经在一个无风的夜晚,当她的面跳跃起来,在空中如一颗流星,如一枚柳絮,倏然往来,欲止还期。

  额祈葛在她耳边悄声说,泊月,我走了之后,离开这里,去江南,去杭州,投靠蓝大先生去,我信得过他。带上乌兰和你一起去,一路上也有个照应。另外,你的额祈葛在一路上已经为你安排了最好的人保护你,断不会有差错,你放心。这是信物,你拿好了。额祈葛从怀里摸出一个令牌交到她手上,让她收好。她哭得双眼模糊,不知道为何黑云来的如此汹涌,草原上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黑云,马儿也从未如此惊慌。

  额祈葛是在天亮的时候走的,她没有去看额祈葛最后一面,听乌兰说,走的很快,没有太多痛苦。是吗,那就好,额祈葛,泊月已经为你流干了眼泪,现在该轮到那朵乌云了。黑云在额祈葛死后不久便化为一场从所未见的暴雨,在草原上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有不少人跪在雨中,朝着额祈葛遗体的方位不停地叩拜、哭泣。呼桑和博古无精打采,雨太大了,它们没办法去草原。

  我和三位阿哈告别,他们显然也都知道我要离开边塞往杭州去了。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多离别之情,只是淡淡地关照了几句,便给我安排车马和侍从去了。呼桑不是役马,它不应该离开草原,不应该陪我长途跋涉,我把它留给了养马的人,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照顾它。博古一直在我的马车上空盘旋,我坠下了帘子,我不能看见它。长河落日,而今已与我无缘。

  一辆马车,车架上一位马夫,车辕边两个随从,在一个炎热的上午,默默地驶进了济南府的城门。

  梁空并没有说话。他也不擅长说话,他在隐杀者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便已经跨出了一步,拦在蒋玉衡的身前,对着隐杀者击出了一个“空”。一个欲说还休的“空”,一个不空而空的“空”。

  蒋玉衡在同一刹那已掉转身体,一掠三丈,头也不回地撤离现场。他知道梁空的本事,也知道在他口中“宗主”的详细资料卷宗里,有着对梁空最详尽的调查剖析。

  “梁空,男,三十岁。山西人,无妻无子,师承敦煌莫高派掌门大灭老人。尽得大灭老人真传,并青出于蓝,将莫高派至上心法‘无土止灭’加以优化改良,自创‘无空不入’法门,并将其师大灭老人击杀,心狠手辣,果敢勇决,为可造之材。”

  宗主将梁空降服后,指定其为蒋玉衡的贴身死侍,二人需同出同入,一旦遇到危险,死侍必须保全佑护之人,牺牲自己。宗主曾对蒋玉衡说过,以你的能力,在我麾下亦不多见,梁空虽然难得,可你于我更有价值。所以遇到危险,你不要出手,及时撤走,一切便交给梁空吧。

  梁空,黄粱美梦,本一场空,一场好虚无的空。

  隐杀者面对着这铺天盖地的宛如四大皆空无处不空无所不空乾坤尽空须弥洪荒皆不如空的惊人攻势,突然做了一个吐纳的动作。

  一吸。

  一吸如长鲸吸水,如大梦方醒,如断空初雨,如一个破碎的泡影。

  这无处不在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无穷无尽的“空”,便被隐杀者在一吸之间,尽数收入体内。

  紧接着就是一呼。

  梁空失去了空,他结结实实地落在失去了空的“空”之中,无空之空反噬自身,他的内脏已经出血,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已经受创甚重,然而他无路可逃,因为隐杀者这一呼,已经锁定了他身边方圆五里之内所有的气机,他自觉即使自己可以拼着受重创而奋力一击突破锁定,也无法躲过这一呼之后隐藏着的那一啸。

  梁空是敦煌莫高派数十年来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所以他能看见那一啸,那一啸之后的人不是隐杀者,而是一只黑虎。那是隐杀者前一夜在黑虎泉边的“黑虎啸月”四字之下领悟到的千百年来的诗意和象形,他对着梁空召唤出来这一啸,是境遇所致,是举手所得,是梁空那一个“空”导致的那一吸、一呼之后的随心所欲的延续,自然天成,妙到巅毫。

  梁空接不下这一式“黑虎啸月”,他的“空”也不行。这千百年来的泉与月、虎与啸之势,又岂是在人世间行走的芸芸众生可以接的下来的。

  隐杀者将这一式展现出来,感觉自己又和天地更近了一分。因果、机缘、对弈、胜负、气与力、式与势,相宿相生。每一次攻击和防守都是与人、天、地、时光与空间、逝去与所得的交流。他没有再看梁空一眼,那已是过去,不可停留。他转身,要再回到那条官道上去。

  她在马车里,看不见外面的街景,只能听见熙熙攘攘的人声。乌兰坐在她对面,突然对她说:“小姐,老爷交代的事情,您可还记得?”

  “记得的。去杭州府找蓝大先生,在灵隐寺外递交燕云令牌便有人引见,如有人问,则说是燕笑我的女儿燕泊月来访便可。”

  “嗯,小姐好生记住老爷嘱咐的事情,乌兰如果有什么不测,还希望小姐可以独自去往杭州府。”

  “乌兰,你这话是怎生说得?”

  乌兰握住燕泊月的手,满眼尽是珍重,下一弹指间便飞身而出车外,此时,燕泊月才听见车窗外沸腾的人声和兵器拳脚交击的声音。

  她在车里,可她却看到了车外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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