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陵空壮观,人老建康城
温八无2018-02-02 14:031,970

  一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上正是转轮王与地藏王南三不三。原先那艘船在和昔梦的比试中完全毁掉,沉入水底,二人于是又换了一艘,沿着外秦淮河往应天府内的方向驶去。

  转轮王坐在船尾,缓缓地摇动着船橹。南三不三坐在船头,一场大战对他似乎完全没有造成影响,反而挑起了他的兴致。

  他仰起头来,看着远处岸边垂柳后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不禁朗声念道:“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

  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河面上涟漪泛泛,惊走了岸边柳树上一行栖鸟。

  转轮王摘下面具,在桨声诗影中露出了自己的容颜。一时间两岸的风光好似都失去了颜色,船下的流水也停止了波动。

  她搁下手中的船橹,好像是为了应和南三突发的诗兴一样,张口轻声低吟道:“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南三不三回过头来,抚掌笑道:“司哀此首李清照‘临江仙’之凄苦,与我方才李太白的豪迈实在是一悲一亢,相得益彰。”他见转轮王卸了面具,便不再称呼她“转轮王”,而是以她本名唤之。

  地藏党成立的初衷,便是集结两湖一带死过一次或者“死而复生”的武林人士,以地府鬼怪自称,行阳间世人不能行之事。南三在创建之初,便和元老们说过,戴上面具,你们就是孤魂野鬼,在世阎罗;摘了面具,你们便是与我一样,死过一次却最终不愿离开这大好人间的兄弟姐妹。

  他自称“地藏”,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是“万鬼之王,阎罗之主”,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地藏”毕竟是佛门大能,虽掌管无边地狱,却总是有一颗修行的初心。

  转轮王邓司哀原本是一对武林名宿的爱女。其父母被仇家所杀,她自己本也难逃一死,却在无意间被路过的南三所救。经过南三的悉心救治,本以为伤重无救的她竟然痊愈了。然而她仇家平时位高权重,道貌岸然,她觉得自己报仇无望。岂料南三不三在一个野火燎原的夜晚,带着手下四大阎罗潜入她仇家的府邸,清理了所有的护卫和贴身近侍,这其中还包括曾名动一时的“万妖之祖”章玉。

  章玉师从西域门派“伏妖洞”,此派以各种图腾壁画为武学根基,精修大戈壁大沙门数百年来的洞藏妖画,以万妖各种形态为起点,自成一套内功心法与格斗武技,名震西域。

  章玉天资奇高,在伏妖洞女弟子中堪称翘楚。她在十年间便通晓了近万幅洞藏壁画,并加以归纳总结,去芜存真,最终自成一派,成立妖夜荒宗,自诩“万妖之祖”,就连伏妖洞都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这样的人物也成为了邓司哀仇人身边的第一高手,可见此人身份地位之卓越。

  然而章玉的不幸,便是她遇到了南三不三。

  她的“万妖朝宗七十二式”在西域从无敌手,在中原也是所向披靡,然而却被南三不三一刀破去。

  一刀如白日留痕。

  她死之前拽住南三的衣袍,久久不愿离去。南三不三正色说与她听,并不是“万妖朝宗”不利,而是七十二式不够凝炼专精,如果是二十四式、或者是十二式、六式,甚至是一式,那么他便未必是她的对手。

  章玉听完这席话后便松开双手,溘然长逝。在她死后,府里的守卫更是兵败如山倒,十殿秦广王趁乱便取下了邓司哀仇家的首级。自此邓司哀便加入了地藏党,成为了十殿转轮王。

  转轮这称号,一来是为了意喻为自己死去的爹娘转轮积福,日后有好的阳缘;二来是因为自己家传的武学“浮世轮回”要以一对似转轮似飞斧的兵器施展,所以才定名为十殿转轮王。

  邓司哀念完那首“临江仙”,神思仿佛又回到了她刚刚加入地藏党的时候。船下鱼儿破水,将她从追忆中唤回,她这才发现,南三不三正笑吟吟地盯着她看。

  她脸上一红,赶紧将面具重新戴起,对南三说道:“属下一时失态,还望地藏宽恕则个。”

  南三笑道:“无妨。转轮王真情流露,何来责怪之有。”

  邓司哀继续摇起了船橹。

  “地藏与昔梦之一战,属下觉得有些微妙。”

  “不妨直言。”

  “昔梦口中说是还那一刀之仇,可是我看他剑招中却毫无戾气。反而是以剑求道,以地藏您来促使自己突破剑法上的瓶颈,用自己的剑印证了他自己的道。”

  南三不三微微点头,眼中尽是激赏之意。

  “转轮王可以看出这一点,说明你的‘浮世轮回’又有精进了。”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错,昔梦那一剑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的自己,突破桎梏,达到了以剑入道的境界。我之于他,不过是其悟道之前最后一记‘当头棒喝’罢了。”

  他看了眼四下无人的两岸,缓缓说道:“昔梦离去之前,提醒我要注意燕泊月那个小女娃。他说上次中我一刀,便是被她一句词所影响,神智失守。昔梦用了‘深不可测’四字来评价她。”

  南三长长地吐纳了一个呼吸,有些凝重地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整件事情便有可能真的如我和迟简郎之前想的那样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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