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姜2019-07-31 16:163,414

  长安。

  大理寺,叶鲲复核一夜案卷,天堪亮时合眼小憩,再睁眼不觉快到午时。

  叶鲲懵劲未退,就着晾了整晚的洗脸水狠狠洗搓一把脸。

  人清醒,也精神了。

  推窗,风夹杂烧纸钱的熟悉呛味,吹得摊满书案的卷宗哗哗作响。

  叶鲲快步上前按住,目光所及搁置边角的一叠泛黄案卷,火漆封存,朱笔圈住绝密两字,字体龙飞凤舞,下笔凝重。

  那字迹叶鲲认得。

  叶家祖上三代最高四品京官,是能上朝见到陛下的。到叶鲲这里,再不济,好歹大理寺从六品司直,官场暗里不成文的规矩,他自小通透。

  前任司直还算认真负责,没丢烂摊子,除了暂没头绪的陈年旧案,叶鲲手里没啥棘手事务。

  再几月到年节,没谁想打破这份安稳。

  不自找麻烦,心念一定,案卷如常隐没尘封。

  日头偏西,叶鲲磨磨蹭蹭离开大理寺。

  今天盂兰盆节恰逢他休沐,白天借办公务赖在大理寺,晚上不得不归家。

  叶鲲途经西市,想了想转去首饰铺。

  首饰铺老板一看是他,忙不迭招呼。簪、钗、钏、环佩、明月珰种类繁多,叶鲲看花眼,无意间被根镶嵌猫眼石的发簪吸引。

  西域特有猫眼,色泽极美,映入叶鲲眼里,莫名想起晌午,梵卿拎着食盒,彼时逆光。

  “海生。”

  她瞳眸流光溢彩,一笑嫣然,声清脆如软甜。

  叶鲲微怔执笔悬于半空,笔尖浓墨汇集一点,他手快挪开没弄脏案宗。

  手上忙碌,他没再抬头冷道:“说了不用送饭。”

  “海生,阿娘说今天鱼新鲜,你喜欢。”

  叶鲲皱眉:“放那里,你走吧。”顿了顿,“还有,阿娘不在跟前,别喊我乳名。”

  梵卿依言放下食盒,叶鲲几位同僚恰好和她打个照面。

  叶鲲心知再没清净,他默默打开食盒。一层是海鱼,照例剔了鱼骨鱼刺,入口是他熟悉的阿娘手艺。另一层两样精致家常小菜,他没动。

  阿娘是渔家女,除了鱼外,不擅长煮其他菜。

  同僚闲来无事纷纷打趣。

  “叶司直,真有福气,嫂夫人亲自送饭。”

  “叶兄,小弟尚未婚配,嫂夫人家里可还有云英未嫁,如嫂夫人般温婉娴静的姐妹……”

  “朝廷颁布的配婚令,成全了叶兄一段好姻缘呀,哈哈哈……”

  配、婚、令!

  叶鲲呵呵陪笑,嘴角微微抽搐。

  朝廷颁布配婚令,成年未婚男女限定一年时间内自行婚配,逾期则有官媒牵线配婚。

  通俗点就是,国家需要生产力,需要新生力量,所以想成婚的赶紧办,不然等到时限到了,官媒上门塞人,可就没挑挑拣拣了。

  叶鲲阿娘着急上火。

  叶鲲父亲早逝,但瘦死骆驼比马大,靠着叶家以往朝中的几分薄面,叶鲲在大理寺复核各地案件,如有疑狱负责参议,不用忙里忙外风吹日晒。

  见过叶鲲的,无人不夸他生的好。叶家老爷子带幼年的他上金殿酒宴,陛下看后笑称叶鲲真真可谓人比花俏。

  虽酒后戏言,叶鲲容貌的确担得起这四个字。

  非要挑不足,唯一点:叶鲲生来孱弱。

  全长安大夫都知道,叶鲲拿药当饭吃,小命靠药吊。

  好看不顶用,纸糊身子莫说官家小姐,寻常人家的闺女也说不上一个。

  “叶官人好眼光,西市就属我这猫眼儿最漂亮,产自西域,这款式手艺不逊色宫中娘娘们戴的。”老板眼明心亮,边夸边适时递上簪子,“我给实惠价,就当恭贺叶官人和少夫人大喜。”

  大喜?叶少夫人?

  哦,梵卿……

  如今哪儿哪儿都听到她的名字。

  叶府置宅皇城横街,难得闹中取静的地儿。叶鲲怀揣簪子慢慢朝家走,天色渐暗,家家户户路边祭香,沉默而虔诚。

  此时月色像极了那一晚,他被大理寺监牢越狱的犯人挟持于山谷,当空难得见月亮周遭仿佛镶嵌一圈绒绒毛边,迷蒙且阴瘆瘆……

  嗯,挺搭配他当下境况。

  叶鲲嘴巴被严密封住,四肢割破并和头颈分别用绳索套紧,缠绕在胳膊粗长般的铁杵上,铁杵几乎钉入山体。整个人以垂吊方式紧贴山壁,一小纵树丫横生他足下位置,勉强够他借力暂缓脖颈束缚感。

  但,挨不过一时。

  就算大理寺援兵及时赶来,想来一时半刻也发现不了他的位置。

  就算没冻死,也流干血而亡。

  他不过小小司县,发生危险总第一个躲远远,怎么就被人挑中呢?

  就因为他长的好看?

  全大理寺唯独他好看显眼,又不是他的错!

  叶鲲越想越憋屈,忍不住脏话一通。

  彼时,不知怎的风忽然猛烈咆哮,吹滚漫天乌云遮蔽毛月亮,浓墨似的夜,不见周遭事物,力道强烈吹得叶鲲五官挤变形。

  飞沙走石凌厉直击叶鲲,利刃般撕割衣衫,生剐每寸皮肉。

  支撑重量的铁杵正因风力一点一点被拽出山壁,咔啦、咔啦不断的轰炸他耳膜!

  最怕钝刀子割肉呀,嫌他死得不够快?

  之后怎么得救的记忆一片空白,援兵们也说不清,前所未见的大风沙,都看不清身边站着谁。寻着叶鲲时,他人半悬山崖边昏死,十指死扣岩石土砾中血肉模糊。

  叶鲲想得开,于他而言,出生到现在,一次次死里逃生活着,已万幸。

  “阿娘,我回来了。”叶鲲进府直接给阿娘请安,他素来乖觉,深知母亲性情,没等叶夫人开口,将发簪递给在旁的梵卿。

  叶夫人脸色多了笑意。

  中午梵卿送饭去,叶夫人料到儿子少不得给人家冷脸。当初梵卿寻到叶府,言称报恩,她也没少怀疑对方。

  容她住在叶府,起先因配婚令,后来时间久了,叶夫人对梵卿逐渐改观。相貌、性情实属人尖儿,可叶鲲始终冷淡。

  梵卿去厨房收拾,叶夫人好一通耳提面命。

  叶鲲只管点头应承,叶夫人瞧他混不吝模样,提高嗓音:“说正经事呢,你听着。”

  “听着呢,阿娘哪件事说的不是正经事。”

  “都是正经事,也没见你乖乖听话。”好话甜如蜜,况且叶夫人逢喜事格外高兴,格外受用。“下个月好日子,最适合嫁娶,成亲就定在那时。”

  叶鲲不说同意不同意,只问:“阿娘,这事儿您问过人家没有?可别您一厢情愿。”

  叶夫人先笑:“人姑娘家不同意嫁你,当初不会寻咱们家来。”说完目光上下快速衡量叶鲲,神情不由严肃眉头微拧,“小子,你阿娘虽老但不糊涂。梵卿身家文牒我找人查过,没问题。叶家几代为官多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既然她说来报恩,我相信就是。”

  叶鲲笑笑:“阿娘做主就好。”

  全长安都知道叶家病秧子偶得一段奇缘,当今圣上听说,特意派人至叶家恭贺,这门喜事不外乎早办晚办,没其他选择。

  ***

  叶府宅子从祖父辈传下,叶鲲闭着眼睛畅行自由。

  梵卿小院落拾掇异常整洁,不见寻常姑娘家喜欢的一花一草,更没丝毫脂粉香气。

  梵卿素手煮茶,茶具备了两人份。

  猜到他会来?

  “坐呀,这里你家,不用客气。”梵卿眼皮没抬,自忙自的。

  他根本没客气,是她自己当主人家的气势太足。

  梵卿挽了个松散发髻,乌发如云单簪了那枚猫眼簪。察觉他目光所及,手指点点簪子:“尚可。”

  叶鲲扯出笑容,当然尚可,胡商最新款。

  浅抿一口梵卿递来的茶,煮茶手法简单,喝起来实在一般,她仿若无人豪迈饮茶。

  大理寺那些人怎么就看出她温婉娴静了?

  叶鲲微撇嘴角,忍住不言。

  “粗鲁是吧。”梵卿抬眸似笑非笑:“粗鲁或者斯文,照样喝茶入腹,叶司直你斯文喝的茶又不会比我喝的更香。”

  “叶司直?”判若两人的她,叶鲲有样学样反问,“不是海生嘛。”

  梵卿斜睨叶鲲,一如他那般冷淡:“叶夫人又不在,别套近乎。”

  叶鲲保持淡笑,那淡笑之下,牙齿咬得隐隐作痛。

  套近乎?谁稀罕!

  成亲后,同一屋檐相处,后面日子还长。先小人后君子,他来找她约法三章。

  梵卿眸子眯成猫儿眼一条线意味不明,凑近的同时冷不丁戳他气得快鼓起的腮帮。

  ——活人才有的温热触感。

  叶鲲猛地抽气,嗖的朝后避让,声音抖三分,“你……”

  小时候他没少被小姐姐、阿姨们戳过腮帮子,捏过脸颊。次数了,逐渐抵触。任何女子过亲近举止,叶鲲浑身不适。

  始作俑者最淡然:“茶喝了,直接说事。”

  叶鲲直直地盯着她,没缓过劲。

  梵卿清清嗓子:“我先说吧,喜事的日子定了,一切事宜夫人已然办妥,我相信叶司直一定不会做出令夫人难过,叶家蒙羞之事,你不情愿,我能理解。到那天你拜堂走过场就行。你身子孱弱,官职不高,不热衷官场之道。”梵卿话题一转,“还是病秧子,家里负担不轻。不过你安心,我不会因此嫌弃你。”

  字字扎心,叶鲲没法反击:“那你图什么?”

  梵卿斜睨他:“你不如我好看,我俩成亲,你算高攀。”

  叶鲲脸颊渐渐发烧般的烫,一口老血直冲脑门!

  一指她:“梵卿,你占我便宜!”

继续阅读:第2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生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