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鲁凯2017-11-17 17:245,103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又是三年过去了。三年里,高春兰、高翔从小学上到了初三。

  这三年里妈妈一直还在麻纺厂,工资虽然时常发得不及时,但是总还是有个盼望所在,这么大的企业,这么多员工工资拖的时间长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救助办法,任何一个市领导都不想让曾经辉煌的企业倒在自己的任上,当然更不希望因为长时间发不出工资影响社会稳定。靠着厂里领导的斡旋,麻纺厂虽然一直走下坡路,但这下坡的速度慢得让人只是能察觉,但还不至于急剧到让人有勇气立马作出改变的程度,时间长了,足够让人渐渐适应。在习惯了之后,生活本来的锐气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天天地消靡了。

  拖欠工资已是常事,职工们也没有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大家相忍着在厂里上着班,都感觉前景茫茫,但又没有多少人敢作出改变。这种氛围中,王丽华时常忧心忡忡,但她有什么办法,她是个没读多少书的农村妇女,乡村跟麻纺厂基本上就是她所知道的世界。这三年来,偶尔下班后她也去市里转过,但以她既有的人生经验,似乎很难在这个她不熟悉的世界里找到机会。怎么办了?尽管麻纺厂前景黯淡,但也有“前景”这两个字!尽管工资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拖延,但也只是拖延而不会不发啊!大家都知道形势一天比一天差,但都还寄望着什么时候上面能派个得力的厂长以扭转经营,又或者盼望着最终掀底牌的那一天来得迟一点,大多数人习惯了安逸稳定的日子,再没有多少魄力主动作出一点改变了!

  对现在这个形势,高至春几乎整天再难有开朗的面容,没事时总是紧皱着眉头抽着闷烟。他自己倒是没事,反正他是快退休的人了,但俊伟才三十出头,这怎么办!也怪自己从小对他教育引导不力,让他养成了得过且过、不思进取的性格。现在危机当前,还是麻木不仁,将来厂子要是真的不能再经营下去,政府又不再扶持时怎么办,去哪里吃饭?高至春天天愁眉苦脸,可是儿子的性格已经是这样,还真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除了忧心儿子今后的日子外,这些天他又多了烦恼事。侄儿高铁林、侄女高敏敏初中毕业几年了,两人都没有考上中专,这一两年里高立春多次明说要他想办法给他们在麻纺厂找个职位,每次他都找借口说过段时间再说,现在都过去一两年了。前几天高立春又亲自跑到麻纺厂,说得赶紧给他们找个职位,不然待在家里没事干,不但队里人看笑话,还怕他们养成游手好闲的习惯。这一两年来除了农忙时期,高铁林不是去镇上打电游就是去供销社打牌,儿子大了,高立春看着心急但也没有多少管教的办法,再不给他找个事做怕他将来不务正业,做父亲的忧愁啊!于是,在麻纺厂给他找个职位显得越来越紧迫。

  弟弟这个嘱托是不能推却的,但照麻纺厂现在的形势,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几年王丽华来麻纺厂,他还能跟人事处的曲劲松开口,现在厂里这个形势,人人自危,还能说得出口吗?两面为难,高至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招工到了市里后,自己回老家少了,对家庭的责任当然尽得也不多。父母健在的时候每年回去两三次,虽然回去钱跟礼品都没少带,但也再没多尽一点孝心。尤其父母亲病后,那些年都是弟弟赡养着父母,医药费的大头也是弟弟出了。想想立春在村里算是头脑灵活的,钱赚得比一般人多,但就因为父母的病,这么多年来赚的钱都买药了,说盖房子,说了十多年也没有盖起来。这些年来,弟弟付出了这么多,并且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更何况他上学的那个时候,因为他的成绩稍比立春好,立春就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他。弟弟为自己付出了如此之多,现在给侄儿侄女在麻纺厂找个职位都办不到,这真叫人颜面无光,又深有愧疚!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这个难题找不到答案,前两天弟弟亲自来市里找他,难道自己就打个电话到供销社说这事办不到?要不要厚着脸皮去求曲劲松?哎,现在厂里这情形,曲劲松自己每天都愁眉不展,这样去找他,不是自己去碰钉子吗?更何况照厂里现在形势,把侄儿侄女招进来领不到工资这不是害了他们吗!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么多年来,弟弟跟自己提的唯一一个要求都做不到,高至春实在是抬不起头。国家的企业都靠不住,真不知道将来的社会会是怎么个形势。既然做不到,那这件事也不是打个电话回去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如果打个电话,恐怕立春认为他是在敷衍,没有尽力,兄弟间的感情都会受影响的。高至春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时间亲自回去一趟跟弟弟好好解释,希望弟弟能理解他的难处,不要因此就心生意见,让兄弟间的感情产生隔阂。虽然明知这事情自己做不到,但这回去的时间也不能太早,不然弟弟怕是认为自己都没有尽力就推脱了。高至春在两个星期后回了大茅坪村。

  家乡的山山水水映入眼帘,总是触动着回忆跟情绪。高至春在供销社下了车后,没有坐“慢慢游”,走在乡村的公路上,过往的许多事都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走过山湾后,前进组一览无余,队里有的人看到他回来,像是村里来了什么大人物似的跟家人说着。

  从村际公路拐到往前进组的叉路上后,路上碰到的人基本上都是队里的人。但是高至春多年在外,他大概只记得跟他一样大的同龄人跟长辈,三十多年过去,长辈很多凋零了。走到队里,因为他是吃国家粮的,队里不论哪个年龄层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但他要看到张熟悉的面孔,就不容易了。路上很多人都跟他打着招呼,高至春带着笑脸又一边散着烟招呼着到了高立春家。

  高立春刚把鸭子赶到鸭圈里,看哥哥回来了,看来之前拜托他的事有了眉目,心情一下子高涨了很多。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办好,打个电话回来就好,干嘛还跑一趟,是不是回来还有其他事?

  高立春把鸭圈围拢后,立马过来了。

  “大哥,怎么这个时候回了,有什么事?之前拜托你的事搞好了吧,他们什么时候去厂里报到?”

  “今年又喂了多少鸭子?”高至春支吾着说道。

  “喂了四百。其实我一个人看不了这么多,想着高铁林帮点忙,但这家伙天天在外面逛,现在他又等着去麻纺厂上班,没帮手。我看这鸭子长大一点后能不能卖掉一两百,一个人真的看不了这么多。”

  高立春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大哥难得回来一次,马上得做晚饭,总得去买几个菜。

  高立春准备去堂屋里推单车去供销社买菜,被高至春止住了。

  “我买了鱼买了肉,不要再买了。”

  高立春还是执意要去多买几个菜。

  “别去了,现在趁只有你我俩,我有话跟你说。”高至春想着等会儿当着侄儿、侄女、弟媳妇的面那更不好开口,也更难解释清楚。

  “麻纺厂的职位找好了吧,他们什么时候去报到?”

  “老弟,我这次特意回来就是为跟你解释这个事。”高至春面露难色,但不得不说。

  高立春听着有点纳闷。

  高至春想了想,现在弟媳妇也不在,得赶紧说,亲兄弟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他说道:“现在社会形势变了,我们厂效益一天比一天差,现在有点门路的都不会进麻纺厂,麻纺厂已是日薄西山了。”

  高立春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喜气洋洋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老弟,不是老兄不尽力,现在厂里年年亏损,都是靠政府补助发工资,个个月都拖欠。进了厂了那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没进厂的话要有其他路子还是其他路子好,那麻纺厂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现在的社会看来是再没有铁饭碗了,听说现在很多亏损的国企有些职工都已经下岗。侄儿侄女现在要是进了麻纺厂,过几年厂子搞不好就垮了,到时候他们要再找个职业那就更难,不如趁现在年纪还小,找个能够长久的职业,或者去学门手艺也好。”

  这番话虽然是实实在在的话,但高至春说得很没底气,很不好意思。他一直是他们这个大家庭的骄傲,现在却这么点事都办不到。

  “我们家就你在外面,哪里还有更好的路子!”高立春不满意了。

  “哎,也是。这二三十年你给我们这个大家庭付出这么多,现在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也真的过意不去。不过老弟,这么多年来你就拜托了这个事,我要能做到当然会尽全力做到,难道自己家的人我还不出力吗?前几年你拜托我要给王丽华找个职位我都找了,何况铁林跟敏敏了。王丽华进厂时厂里已经是走下坡路,现在又过了几年,厂里的形势跟以前不能比。我们这些职工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上面到底会怎么处理,搞不好会下岗分流。我下岗就下岗,高俊伟还年轻,他的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厂里根本不招人,我就是厂长也没办法!”

  高立春听老兄这么说,看来儿子女儿真进不了麻纺厂,心里很不痛快,但想着老兄说的也是实话,他要能做到那肯定会做。看来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何况这几年来确实时常听到老兄、王丽华说起麻纺厂拖欠工资,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哎,儿子女儿小的时候成绩不好也没有多督促,总想着等他们长大了进麻纺厂端个铁饭碗就好,想不到现在是这个情况。他们的出路在哪里?原本还抱着一个希望,现在在现实面前,抱有的希望已经粉碎,怎么办?

  高铁林初中毕业时看着还小,就让他待在家里,农忙的时候能帮着干点活,农闲的时候时常就打电游打牌,据说还学会了上网。高立春看在心里着急,但总还有个年龄来安慰他,儿子还小,还只有十六七岁。现在一年年过去,马上快二十了,二十岁的人了还问父母要钱去打电游打牌,这成个什么样子!不过让高立春稍感欣慰的是儿子只是好玩,并没有拉帮结伙,听说乡里混社会的老大李原跟他很熟,这不得不倍加警惕,做父亲的生怕儿子走错路啊!

  高立春一辈子靠着勤劳跟比别人多一点的知识,日子在村里算是过得不错,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忧心事,因为哥哥高至春吃国家粮,无形中他的身份抬高了一层,他在队里是受人羡慕,受人尊敬的。现在儿女大了,本来应该是个好事,但现在社会的发展没有比给儿女找个去向更难的了。

  照过去的社会,只要辛勤在土地上操劳,有吃有喝就是顶好的日子。现在了,吃喝是不愁,但又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在土地上劳动,就算他们愿意劳动,就这几亩田也只有农忙时能全力干几天活,其他日子做什么?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拿他们怎么办?而且一辈子在土地上操劳的话,钱从哪里来?现在不是过去的社会了,过去是自给自足的经济,是比吃喝,现在吃喝不缺,比房子比电视机比单车甚至摩托车,这些东西都需要钱,但是钱从哪里来?

  徐通那两个儿子出去得早,他们打工赚的钱早盖起了楼房,有了楼房,媳妇也娶了。徐通也是真正的没有一点负担了,农闲时出去做点小生意,日子就能过得很不错。过去队里人都羡慕他高立春,现在他高立春倒是羡慕起徐通来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今的社会发展变化得太快,我都看不清今后的形势。社会像是一天天变得精彩繁荣,但面对的压力似乎也一天天的大起来,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过去只要肚子吃饱了就是好日子,现在了,商品越来越多,摩托车、彩电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其实没有摩托车跟彩电照样能过日子。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东西把自己弄得那么累,都是人跟人比较的结果!”

  高至春哀声感叹着,他这番话高立春听在耳朵里,不知道他说什么。这个时候谢娇从后面的菜园里掐了一篮子菜进了门,见高至春回来了,立马张罗着做晚饭。

  就这样,高至春跟高立春把这个问题说明了。虽说是亲兄弟,但两人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高至春为没能给老弟帮这个忙愧疚,而高立春虽然理解大哥说的情况,但儿女的出路在哪里,他真的心焦。想着这个问题,堂客已经把米淘好放煤炉子上了。

  “你去灶里准备烧火,菜马上洗好了。”谢娇喊着高立春。

  饭已经在煤炉子上煮着了,等菜全部炒好,饭正好熟了。高立春把灶里的火点燃,把水烧热洗好锅后,谢娇把菜也洗好了。于是夫妇俩协作着炒起了菜。

  炒菜的这点时间,高铁林、高敏敏先后回来了。

  “敏敏,你把桌子抹一下,把炒好的菜端到桌子上去。”

  “你去看看屋里还有酒吗?要没有了赶紧到陈世宝那去打半斤酒回。”高立春对铁林说着。

  高铁林把仓底下的酒坛挪出来揭开,去年冬天出的酒还有几斤,高铁林就坐到地坪里抽烟去了。

  菜炒好后,饭也熟了。高至春难得回来一次,桌子上的碟子摆满了一桌。

  入座后,谢娇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着:“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今天还没准备什么菜,明天早点去镇里多买点菜回来。”

  “这一桌子的菜还没菜啊,搞这么多吃不完。”高至春接口说着。

  就这样,除了高至春跟高立春心里有事,他们三个都沉浸在高至春不期而回的喜悦中。

  第二天吃过中饭高至春要动身去市里,高立春立马从菜园里掐了一大袋子菜。

  “市里没有这么新鲜的菜,怕你提不动,只给你掐这么多。”

  高至春提着菜起身往村口走,两兄弟边走边说走出去好远。

  就这样,高至春心里的这块石头落地了,没能给弟弟做到这个事心有不安,但照弟弟的反应来看,兄弟俩的感情也应该没有因为这个事产生不可挽回的隔阂,本来这是高至春最大的顾忌,现在看来高立春能理解他,弟弟总算胸怀宽阔,高至春也有了几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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