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鲁凯2018-03-02 15:005,711

  很快放寒假了,高翔又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去了金鎜山的山里,高余、高量没敢再动那片山。他在父亲坟前站了一会儿,又在山里走了一圈,这片土地时时刻刻都在触动着情绪。从山里出来后,他在队里转了一圈,又去家里看了看,之后到市里。年关将近,服装店、电子产品店生意红火,他总能给姐姐、给张敬勤帮一点忙。劳动让人辛苦,劳动也让人有所收获。

  很快将近年底,妈妈从广州打电话回来说今年一家人回去过年。自十多年前妈妈出来后,这些年没有在家里团圆过,对妈妈这个提议,他们都很兴奋、期待。

  屋里长时间没有住人。过完小年后,高翔就起身从市里回来了。他得把卫生搞好,得把年货备齐。

  从班车上下来,过去热闹的供销社安静了许多,货架上的商品零落,墙壁显得斑驳。高翔看到范晓琪坐在柜台里闭目养神,显然,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村里穿着打扮时髦的妇女身上也增添了岁月的痕迹。

  高翔望着宁静的田野跟青山,这里是家乡,家乡啊,他又回来了!走过供销社,学校两排红砖房就在眼前。操场上的篮球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的木材,学校什么时候没有办了?

  走到操场,操场上积了层厚厚的木屑,远望去教室窗户上的玻璃很多都破了。他走过操场,上了台阶,到了过去上课的教室面前。印象中宽敞明亮的教室现在感觉是如此的狭窄阴暗,是今天天气不好,还是他感觉不对?教室里没有一张课桌,堆满了木材。高翔走进去,黑板上满是尘垢,太久太久没有人擦黑板了。

  他从教室走出来,走上了第二排教学楼,这个时候,两个搬木材的人警惕地看着他。

  “你来干吗,有事吗?”

  “没其他事,这过去的学校,回来看看。”

  搬木材的人没有接话。

  “这木材厂办了几年了?现在村里的孩子去哪里上学?”

  “办了两三年了,现在都去南山坡的希望小学上学。”

  高翔从教学楼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时光流逝,就连学校也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从学校出来,经过操场边上的枫树,小时候双手抱都抱不住的枫树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十分粗壮,小时候的感觉再也不在了。

  走在公路上,公路两边稻田里一茬茬的稻草根展示着一年的劳作跟收获。远望去,山脚下有的人家盖起了楼房,看来生活还是在往好里过。他目光停在陈建平家的房子上,他们家房门紧闭,自从陈建平当兵之后,他们联系就很少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今后的生活是怎么规划的?

  他又走到靠溪水的一边,溪水照样清可见底,只是冬天水量小了很多,鱼儿依旧在溪水中来回游串,时隐时现。高翔弯腰捡起块小石头扔下去,惊起的水花把小鱼吓得立马藏进了水草,直到水纹平下来,才又重新从水草中游了出来。

  走过山湾,前进组一览无余,现在真是踩在家乡的土地上了,高翔惊讶地看到,徐俊家盖起了三间平房,上次回来还没见盖,怎么速度这么快!看来他这几年赚钱了。他目光落到自家的房子上,房子还是之前的样子,现在他回来了。

  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交错着席卷而来,原来他对这里有着一份厚重的感情。高翔扫视着山脚下的人家、青山跟田野,这里有着过去的苦难,但感情上也永远依恋着这个地方。

  迎面走过来两个人,是理发匠刘三跟开“慢慢游”的胡致富。将近年底,刘三还是跟过去一样提着理发工具箱走乡过县给人理发,只是乡村里出去务工的人越来越多,每年年底的收入也是一年比一年少。这几年摩托车、小车越来越多,“慢慢游”基本没有生意,胡致富现在已经不开“慢慢游”了,他琢磨着买个三轮车或者是面包车去跑点什么业务。

  在跟他们擦肩而过时,高翔跟胡致富打了个招呼,胡致富报以笑脸回应就走过身了。高翔听到李三问胡致富这是谁,胡致富立马把高翔九月份回来把山保住这个事跟他说了起来。

  走到往队里去的岔路,水井边围满了洗衣、洗菜的人,他们见高翔回来了,一脸的惊诧。高翔大致打了招呼后,转过弯就到了家门口。

  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地坪上杂草丛生,从台阶走上地坪,过去被高余戳烂的水泥墙依旧触目惊心,这一刻,高翔不由得紧咬了牙关。他往徐俊家望去,他家门窗紧闭,门上贴了好几个大红的喜字,看来房子起好后他们办酒了。

  走到门口,门上挂着的锁锈迹斑斑,高翔把钥匙插进去左右搅动,好久才把锁打开了。

  虽是晴日,门窗紧闭之下,屋子里光线暗淡。长久没有通气,屋里的空气有些浑浊。高翔把门窗全部打开,清风吹进来,不久屋里的空气清新了。他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看了看,到处落满了尘埃。他马上拿起扁担跟水桶到了井边,把扁担跟水桶洗干净后,把水担回来擦起门窗来。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摩托车发动机的声响轰隆隆地响着传过来。高翔走到地坪里,只见徐俊开着摩托车,后面带着个女的,这女的是谁?

  他不由得又往前走了几步。

  很快摩托车开到了门口,徐俊往高翔这边瞟了一眼,踩着油门加速冲上了他家的地坪。

  好几年没有见徐俊了,虽然过去不愉快的记忆并没有忘掉,但对儿时的友谊,高翔心里还是有几分珍重的。他走到徐俊家门口,徐俊先把摩托车后座上绑着的东西接下来搬进去了。旁边站着的女的也不作声,高翔看着门上贴着的喜字,难道?

  在他不敢往下想的这刻,徐俊从屋里出来了。

  “翔哥什么时候回的?”徐俊边说着边掏出烟来。

  “放假后就回了益阳,今天上午到的屋里。”

  高翔说话的时候,徐俊把烟递了过来,他们之间都可以敬烟了。

  高翔接过烟,目光询问着这女的是谁。

  “这我堂客,十二月刚结的婚,在厂里打工认识的。”

  他都结婚了,结婚都没有跟他说一声,高翔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但这个情绪显然暂时不能扩散,他赶忙说道:“那恭喜了,恭喜啊,时间过得快啊,你都结婚了!”

  “没办法,父母催着,说早点结婚好。”

  “嗯,是早点结婚好,是早点好了。”小时候的相言无忌现在都难找到词汇。

  “来给我掐菜搞晚饭。”徐俊堂客在屋里喊着。

  徐俊做着无奈的表情,进屋里去了。

  高翔愣了愣,立马走了回来。

  徐俊都结婚了!刚刚心里的那股热情被他的轻淡熄灭。虽然自上高中后见得少了,但心里总还惦记着小时候的朋友,今日再见想不到距离这么疏远。他结婚竟然QQ都没有发个消息!对过去留恋?对现在的距离惋惜?也许这意味着他们告别年少纯真的年龄了。

  屋里的卫生搞好,地坪里的杂草拔掉后,高翔提着墨鱼跟从学校带回来的特产往伯父高正堂家走去。自妈妈出去后,奶奶一直都在伯父家,他们这边再没有尽过赡养义务,他得去看看奶奶。

  一路上,过去踩得平整的小路两边长满了杂草,过去路边上整齐的菜地现在多已荒芜,只是树木倒是愈加葱茏了。

  高翔走到伯父屋门口,伯父礼貌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奶奶了?”

  “在里面。”

  高翔走进奶奶的房间,奶奶拿着针线正缝着什么。

  “奶奶。”高翔提高声音喊着。

  奶奶抬起头,又擦了擦眼睛,像是在人群中辨认某一个人一样看着高翔。好几秒过去,奶奶放下手中的针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把握住了高翔的手。

  “这是翔伢子吧,好几年没有看到你了。”奶奶边说边紧捏着他的手,同时上下打量着他。

  高翔把提着的东西放到了奶奶床头柜上。

  “你还买什么东西,你还有几年毕业?”

  “还有一个学期毕业,明年就毕业了。”高翔大声重复了几遍。、

  “我们屋里也出了大学生,这么多人,就你最有出息。”

  高翔扶着奶奶坐下来,奶奶满头银发,慈祥的面容带着由衷的笑脸,大概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开怀了。

  奶奶逐一问着高翔学习上,生活上的各种细碎问题,高翔恭恭敬敬回答着,不过也不知道奶奶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夜幕开始降临,天空变得昏沉,时间不早了。

  高翔拿出几百块钱塞到奶奶口袋里,奶奶忙说道:“你还没毕业,拿什么钱!你读书奶奶都没能力支持你,奶奶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边说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往高翔手里递。

  “给你过年的。”高翔推辞着站起身来。

  奶奶还是执意不要他的钱,高翔只得从屋里出来,到了地坪。奶奶连忙迈着小步子,赶到了屋檐下。

  “来,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拿着去读书。”边说边要从屋檐下下来。

  “孙子给你的就拿着,别搞得摔跤了。”伯父一边说着。

  “我先回去了,这钱给你过年的。”高翔边说边快步往回走,奶奶一直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回到屋里,高翔想起小时候妈妈说奶奶不爱他们,有次晚上在房间里洗完脚他脚搭在凳子上拦着奶奶不让奶奶过去,奶奶最后擦着眼泪转身坐了回去;又想起那次妈妈要出去,奶奶担心妈妈不要他们了,出去后不再回来,提个煤油瓶专门到学校去等他叮嘱他这个事,之后又把打煤油跟买雪花净剩的钱全给了他。这些往事齐聚心头,愧疚忏悔中似乎又带着点点温暖,人的感情啊!

  搞好卫生后,高翔又把过年这段时间所需的柴火买好了,再之后就是准备年货。二姐打电话回来,说他只要买菜就行,其他零食她会准备好,又特意叮嘱他要是勤快的话,做点糯米粑粑是最好不过。

  接下来的日子,高翔在新桥河镇上转悠着备着各种年货,不宽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菜市场热闹的吆喝声是过去跟妈妈一起来办年货的情景,这是小时候的记忆了。只是过去他们买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现在这点开支总不要再三考虑。

  备好年货后,高翔提着浸好了的糯米去供销社磨糯米浆。在他的记忆里,糯米浆是用石磨磨出来的,但到了供销社,现在都是用机子打,这当然节省了排队的时间。一切都准备好后,就等着妈妈、大姐、二姐、姐夫回来过年了。

  农历二十八,妈妈、大姐、二姐、姐夫一起回来了。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又在过年的时候团聚在家乡的土地,只是时间等得太久了!好在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家庭中相应的角色,生活的前景朝气蓬勃。

  村里在外务工的人相继回来了,平静了一年的乡村一天天恢复了过去的热闹。这热闹当中最让人震惊的是徐吉茂、徐祝开着小车回来了。两辆小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队里人的话题纷纷落到了这两辆小车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在这些不懂车的人看来,只有发了大财才买得起小车。徐吉茂、徐祝在众人的羡慕中,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大家辛辛苦苦奔波了一年,这一年里混得怎么样,赚了多少钱,在年底一定要在亲戚朋友中亮亮成绩,摩托车、小车无疑是最好显摆的物件。

  一年到头,村里终于恢复了过往的气氛。

  农历二十九,过年吃的喝的都准备好了,劳累了一年的人们个个洋溢着笑脸,盼着新年的到来。

  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灯火通亮,家庭主妇们在灶屋里忙得不可开交。暂时不用做事的人围着火炉打牌、聊天、看电视,一年中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可以安心地放松放松。人们都沉浸在欢声笑语里,为了年底的团聚,一年中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妈妈、大姐、二姐忙着做菜,高翔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他也乐得边看电视边逗小外甥玩着。自爸爸去世后,那些年过年家里气氛都很压抑,现在总算有了笑脸。

  初一吃过早饭,三姐弟去爸爸坟山里放了爆竹。跟小时候比起来,爸爸坟上的浅草愈加繁密,坟边上的树更加粗壮,爸爸过世十四年了。

  过了初一,妈妈开始安排着走亲戚的行程。谈到走亲戚,三姐弟的情绪立马低落下来,过去所受的冷漠跟白眼在脑海中浮现,生活啊,有些事情一旦打上了印记,一辈子都抹不去了!

  正月,大家都是欢欢喜喜,一年的负担都在这个时候放了下来。人们洋溢在过年的喜庆中,也只有这短暂的时光不要去为生活忧虑。大家相互串着门,长时间没有见面的人也在这个时候得以聚首,大家聊着天,打着牌,只有在年底,才有沟通联系感情的机会。

  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到初六,有的人就要出门了。到初八,大部分人都得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高春兰初八得开门去做生意,马上又要回到生活的正轨,于是初七晚上妈妈又做了一桌子菜。

  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王丽华突然声音低沉地说道:“十几年过去了,想不到十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句话勾起他们的回忆,三姐弟神情瞬间低落下来,王丽华已经泪水盈眶。

  她擦了擦眼角,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十几年过去了,你们爸爸过世十几年了,那时候你们那么小,过去那么困难的日子总算熬过来了。”

  高翔回忆着过往的岁月,苦涩中带着欣慰。在时代的潮流里,他们家没有沉落下去,现在还满怀着希望!他们总算有一点力量,有个有朝一日可以期盼!

  三姐弟交流着眼神,但都不说话,过去生活的滋味在心里泛起,历经艰辛跟苦难,现在他们成长起来了。

  “现在你们长大了,各自的方向也明确了,妈妈也不用再操太多心,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全辛苦妈妈了,要没有妈妈,哪里会有今天。”高玉兰声音带着哽咽。

  空气中传递着情绪,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悲伤落泪的时刻。

  “你们看,你们长大了,又有各自的前景,高余、高量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说到高余、高量,一股怒火在心里燃起,过去的回忆恐怕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玉兰跟春兰我是不用操什么心了。高翔,你是我们家的男子汉,虽说读了大学,但有些事不是上了大学就能做到的。你要好好努力,争取有出息,力争做出点名堂出来。等你有出息了,妈妈还有些事要告诉你,这都十几年过去了!”

  妈妈到底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他,这句话都说了多少遍了!

  “妈妈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现在不能说?”

  “等时候到了妈妈自然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底是什么事,这个疑问已经十几年了,妈妈还是不说,高翔有点受挫。脑子里萦绕着这个问题,搞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有出息了再说!要达到什么程度才能符合妈妈口中的有出息?

  第二天吃过早饭,把家里收拾好后一家人出门了。高玉兰一家三口回家,高春兰、高翔跟妈妈到了市里。妈妈是今天晚上去广州的火车,他们俩去送妈妈。另外已经初八,是时候开门做生意了。高翔也快开学了,开学之前还有几天能帮姐姐打理下生意。于是过完年,短暂相聚后,一家人又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正月一天天地过去,随着日子的过去,村里在外务工的人或迟或早又都离开了乡村回到了工作岗位,村里十几天的热闹后又重归了平静。乡村的逐渐凋敝宁静跟城市日益的繁华喧嚣生动地阐释着中国经济结构转型及城乡社会的变迁。每个人的生活汇成时代的洪流,人们在时代的浪潮中奋力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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