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屈远志2017-06-16 16:023,903

  我的郝妮子,我想尽了一切办法——事实上现在只剩下以死亡来解决——使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活着,可那比让我在人世间受尽最痛苦的凌辱,或者让我遭受更悲惨地死亡还难以实现。

  如果你再不允许我说点什么的话——这也许是我生命最后所能做的而且是自己最乐意做的事了——那我只能带着生前极大的悲恸轻易地离开这个伤心的世界!

  你的父亲郝家明,他无法躺在那热火的炕头——楼上老鼠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美好的梦中惊醒。老鼠的屎粒总会让他怒不可遏,当他驱赶那令他讨厌的老鼠时就会突然想起不在身边的儿女,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处境他最清晰。

  他点燃一支亲自卷的烟,“吧哒吧哒”地吸起来,浓烈的烟味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时他的心中会出现一种空旷寂落的忧伤。他会因无法筹到儿子的学费而彻夜难眠。

  对于一位年老的农民来说能干什么呢?想想几十年的打工生涯,那是一段多么痛苦难耐的生活啊!寄人篱下,时刻受到他人的约束,思念家乡亲人的苦痛,为那微薄的工资而日夜煎熬在苦难的困境中,他很少想起自己的幸福,只能从那简陋的记忆中追寻出以些快乐的往事以慰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以至于在他白发苍苍的年龄时变的只是那重复的单调乏味的局面。

  这是一件多么痛苦劳神的事情呀!对于一位老农来说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种田耕地,在田野山岭之间转悠,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年轻时的梦想。他还能想什么呀!

  生活就如此的悲惨,你不见一位老人在他垂暮之年,在他本该放下一切恩怨情仇,好好享受生活时,他所经历的是多么悲惨呀!

  他会承受生平所罕见的经济危机,只因自家孩子必须念书,而念书的学费一年比一年还要他的命,太昂贵了,起码对一位一生为农的农民来说,那点只能自力更生的田地是产不出那么多金钱的。

  的确如此,农民的骨子里流的就是勤劳,朴实,自力更生的血液,而这些恰恰是在经济蓬勃发展的社会里是永远被人瞧不起,永远被淘汰的。

  为了改变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为了让子孙后代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豁出自己的老命,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自己的家乡,来到自己所惧怕的不熟悉的都市打起工来,拼命地没黑没白地工作只为了那微薄的工资。

  从此,他把金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没有土地可以,就是不可以没有那一丁点的工资,那就是希望,那比他生命还重要,只要他能有那么一点点钱他就会时刻保持着那种美好,希望的憧憬,因为他会为此而心里踏实会为此而觉得自己一生要改变的现状会在儿女手中解决,他会因此而觉得无限的光荣和畅快。

  所以,他甘愿丢下妻儿背井离乡,在疯狂地思念那养育他的家乡时默默地流泪,祈祷祝福。在夜深人静时仰望天空一次又一次地哀叹。

  这是时运不济,这是命也,天也,谁让他生而为贫民而不是将相王侯,谁让他生出来就是那片贱骨头呢?还妄想什么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那想都别想,你就是个农民,种地的人,你只是个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没文化没出息一辈子只能圈在山沟中,生活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烟熏火燎的境地里,一生一世,子子孙孙生而如此,什么都别妄想,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听凭命运的摆布。

  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女一个个活波可爱,眼睛里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他总是心如刀割绞,是啊!他们还年轻,他们没有过错,凭什么就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没知识没教养,凭什么就让他们跟着自己受累,凭什么就让他们活得那么不明不白的窝囊。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没文化只会种田的人,每当看到孩子活蹦乱跳生机勃勃的样子,他就知道必须让他们上学读书,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在自己身上没有实现而在后代儿女身上即将实现的希望,那点希望只是简简单单的,是几代先人祖辈明了直白梦寐以求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刻他都清清楚楚地铭记着,即使在死的那一刻他还不忘叮嘱自己的儿女。

  他劳累一生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图自己的后代能强过自己能有所作为,只图这个社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更平等更美好而自己的子女不像自己那样被人瞧不起,有出息的人啊!多么美好的事情呀!难道竟不会实现,难道让他这个疲惫不堪的人死不瞑目。

  唉!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呀!对于一个已经半截入土的人那些只是白想,他对自己说。每天都会从睡梦中醒来,唉声叹气,自言自语,那时星满天空。可是,他越是这么说越是烦恼不堪,总会有一些事萦绕在他心头。

  可偏偏在他痛苦得无法入眠的时候,那讨厌的老鼠总会在屋子里叮咣,好像在残暴地咬着粮食的麻袋,他一听见这种声音就怒不可遏简直气炸了心肺。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暴躁地从炕上跳下来到那袋子上乱打一通,实在不行他就把通往外面的孔堵住再把袋子衣物一个一个地放在炕上,等那乌黑的、让他恨之入骨的老鼠一出现,他就使出全身的精力去穷追猛打,那避之不及的老鼠往往就在一时找不着藏身之所的情况下被他粗大的巴掌拍死在墙上或地上。满屋浓重的血腥味总能确保好长一段时间的消停。

  炕上,那并未因此而减弱,鼠类在长期的斗争中更加猖狂了,每晚每晚地有时在大白天也有那一类“咯咯吱吱”令他难以忍受的声音,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日复一日,这类事情层出不穷。

  为此他找来老鼠药使得那鼠尸在黑暗潮湿的屋中成堆成堆地堆放,有时会因没有及时清理掉,那尸体会腐烂生蛆最后变为白骨。

  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夏季,满屋子的溴恶之气难闻得几乎让人昏厥。后来经朋友推荐捉来一只猫。新的烦恼随之而来,那猫总是跟着他“喵喵”地乱叫,总是要吃得让他什么事情也干不成,第一次养猫还算客气总能容忍,炕上等到那只猫吃了毒死老鼠而身亡后他又另养了一只回来,却不能容忍他的懒惰,在一次愤怒的发泄中失手打死它后又接连养起来第三只,说起来也怪他总不能养好猫,让那最后一只在孤独中逃离了他,变成了一只野猫。

  在这期间,对他来说养猫简直就是累赘,他感觉什么事情都干不好,老鼠总算有所收敛,但猫贪心难改,总会把他打回的猎物撕咬的一塌糊涂,尤其是在冬季过节的时候他会因没有肉吃而烦恼不休。

  他有时候会想:金钱是什么东西呀!既不能当衣服穿又吃不成简直连树叶废纸都不如,人活了这几十年靠的是劳作所得的那点粮食糊口,靠的是这山山水水那点空气那点土壤以及生活期间那种永世不竭的源源不断的情感乐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什么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都是什么呀,都去他妈的,我一生图的就是实实在在、心安理得。那是他永久的一个伤痛,他每每想起妻子和他赌气的那次情景,那种无奈与悲惨就会心如刀绞。

  那是个阴雨天,和自己结合十多年的妻子被他气得喝药差点死去:她在长久的压抑与愤怒下服药了,以为那样可以解脱以为那样可以战胜和她结合几十年的男人;她以自己生命的悲惨结束向丈夫报复!

  在喝下毒药的那一刻,那是心满意足的微笑,两人总是那么不停地吵架——这是从那年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冒然离开家乡去都市,而又被丈夫千辛万苦找回来那刻开始的。

  他们两人间所发生的事情恐怕外人很少知道:相互扭打着,把原本简陋的家折腾得乌烟瘴气,盆碗碎了,钟声停止了,被子被火烧了,她钟声弱者被推倒在柴堆上,那时整天整夜地在柴堆上睡觉、不吃不喝,没人做饭年纪小小的孩子钟声惶恐地跑到奶奶家不敢回家,那是他心中的一个伤疤,他永远不会忘记。

  “啊,我的孩子……。快……快带我去医院……”妻子在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就要远离她亲爱的孩子,忽然惊呼着,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多么愚蠢。幸好当地有位有名的医生及时赶到了。

  她的丈夫永远都记得她走的那一刻的情景:脸色苍白、嘴唇不断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白沫从口中流出印在那黑黑的外套上。

  为此,他总会从梦中惊醒,这么多年来他总不会忘记自己是多么无情地阻挠一位妇女出去打工,他总能想起他对妻子的惨不忍睹行为,他清楚地记得妻子每次说去外地打工挣钱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而他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拦,现在想起来悔恨不已,常常痛不欲生。

  他想,这就是我,脾气总是那么暴躁,总会大口大口地喝酒,沉淀在梦幻中,一旦有什么稍不顺心的事情就会暴跳如雷,自以为是,只会毁坏家庭的和睦。

  他想,要不是生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地方,要不是为了孩子的前途,他才不会去背井离乡挣钱呢。他希望每天都在群山下散步,去田地里耕种,闲了和老朋友闲聊,衣食无忧,不要钱照样过日子。

  他就是你的父亲,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女,他可能一辈子舒适地呆在家里,呼吸着新鲜空气,游荡在茂密的树林中,聆听仙乐般的声音,在日出日落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日子。他会和你一块去麦地里割麦,在秋季里烧烤着干脆香甜的玉米棒子,会把野猪赶得满山乱跑。

  你父亲那个巍峨高大的身影子,他总是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以强有力的手段帮助你度过了那些苦难的日子。可是,你却背弃了他!

  一颗脆弱的心灵在面对一个新世界喜悦、恐惧,明明在心底千百次呼唤渴求,却没有那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接受----生命在持久而强有力的震撼中强大。

  多么漫长的过程啊,想你父亲硬是把你从浑噩的世界中拽出来拉扯大,之后,风吹雨打、贫寒疾苦无情地加注他身上,你却在若干年后远离了他而不是回报。这似乎早已注定了:父母为你日夜操劳,你肆无忌惮地挥霍他们的感情。

  不错,你毫不客气地在两位老人面前说要你能想到的东西之后再在感觉到索然无味,无情的抛弃它,想你迷失在陌生的森林里嚎啕大哭让他们惊慌失措,想你因吃腻了粗糙的午饭而想放下手中的饭碗时却不小心打碎了,想你撕扯着衣服大闹使一旁的婆婆束手无策———

  你会常常无理取闹让你身边疼爱你的人死去活来。而那刻,你要离开你的家乡,你要抛下家中的婆婆和在外打工未归的父亲,以及疼你爱你的亲人朋友,那年你才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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