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屈远志2017-06-17 12:006,120

  昨天,一个心灵脆弱的人在向她的亲人朋友告别之后却无耻地活到现在,她难道要目睹这个悲惨的世界是怎样毁灭的吗?

  我在倾述倾诉出那些话语之后身子怎就一下子软绵下来了呢?难道就是父亲那日渐频繁的喘息声吗?

  现在我脑子一片混乱,烦躁的真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来让那花花草草就陪伴着我——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在面对亲人时那失落的眼神只会给他们带去痛苦。

  我该怎么办呢?我再次重新审视自己。这么多年不是都过来了吗?而此刻怎就挺不住了?在回家之后等待我的是无穷无尽的苦难,每每看到父亲在疾病的苦海中挣扎我心就碎了…… 十月十七日

  在老核桃树下见着了愁容满面的奶奶,我看着这位老人就忍不住哽咽起来!我这个孙女让自己的奶奶受苦了——多年以来我只是一味的打工挣钱而却忽略了自己的亲人在劳苦中慢慢变老,多么孤独无助的一位老人啊!

  在走过生命中最灿烂的青春岁月之后却要再垂暮之年忍受世间疾苦,儿子的痛苦也是她心上 的痛。这天,奶奶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她一看到我就忍不住说上两句,但一说话就泪眼汪汪,那时我痛恨自己的无能!

  我真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老的快乐和健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桌出决定,但是这个世界就是没有可以讲条件的机会,那日母亲不顾一切冲出家门换来的是什么,如果可以讲交换条件的话那就不至于落得个如今的家庭支离破碎,如果可以讲条件的话那父亲就不会那么卖命却换来一身重病。

  我至今仍无法想象自己是一副怎样的丑恶嘴脸,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无情地挥霍亲人的感情之后还厚颜无耻地去面对他们,而一遇什么困难就像吓破胆的兔子一样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废人一个。

  父亲咳嗽的更厉害了,我再次力劝他去医院,他比平日更凶了,他发的火一直在猛烈地舔着我的心。那时奶奶苍老的面容上已是老泪纵横。  

  十月十八日

  恐怕世界上最没用的人要数我郝妮子了!十多年前我没有能够劝母亲留下,而在十几年后的如今,我依旧没有能力抚慰亲人身上的苦痛。我挣的钱早就花光了现在是穷光蛋一个,在弟弟上高中的那一年我就离开了家,前不久回到家里,却没有什么骄人的成绩,多么的可怜呀!

  每当有人问起我这些年在外的收获时,我就哑口无言。喜大夫一来家里就给父亲挂上药瓶子,我总会为那些债务发愁。

  待我再次请求父亲去县医院诊疗时,他已脸色苍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躺在那里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泪水在眼眶直打滚,“爸爸对不住你……”他说。我心如刀割,放声痛哭!我的爸爸呀这是什么世道呀?怎么不幸偏偏降在我们头上?

  这个倔强的父亲流下了泪,那颗苍老的心定在哭泣。

  我总能从别人口中得知关于父亲的一些往事,大多是称赞他的,说他青年时就踌躇满志是一个干练有为的青年;但自从结婚生子后就开始忧容满面,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把全身心都投入这个家庭,越是外出打工他越是不知足,终日劳苦!而我是多么的不了解自己的亲人呐!自母亲带我和弟弟出走后,他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我们,多么伟大的父亲啊!

  我无法想象在亲人离开的日子里他孤身一人是怎样度过的,我想象不出这样一个执拗的人是怎样不顾一切地踏上寻亲路的,我疑惑究竟是什么东西赋予了他如此的勇气而硬是把家重新组合起来,我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件事后他思想都有什么变化。

  所看到的是在那随后的日子里他没黑没白的卖命挣钱且无节制地发泄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已记不清他的白发是在多少个无眠夜晚之后生成的,在深夜我总会被他的哀叹声惊醒。

  十月二十一日

  六叔从市里专程赶回看他的四哥,今天,他身着灰色西服,头发长长的快到了耳根,胡须也很长。一见到父亲,他就沉默了,他本是要好好劝说自己的兄长的,可那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六叔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找到了六叔,他正静静地和奶奶坐着,神情凝重。我打破了他们的沉默,六叔严厉地批评了我,他怪我不早点送父亲去医院。

  十月二十二日

  清晨,当一次次通话时,我就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再孤独,我想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些往事,陪伴的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我不知道在这多年以后会他们是什么样子,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必定历经沧桑岁月,心灵早已被历史的灰尘所覆盖。

  在那些日子里有亲人陪伴,是何等的快乐,鸟儿飞过,阳光灿烂。那一个个风尘仆仆的人呐,多年未见的兄弟姐妹叔叔姑姑就要回来啦!

  我惴惴不安的心跳动的更厉害了,我的亲人就回来吧!可是,当得知这些时,父亲又发气怒来,他一甩手就把右手上的针管拔下狠狠地摔向窗户,药水溅起来,满屋子都是药味。

  刚才二姑来过了,父亲一见到自己的妹子就激动地一把拉住,嘴唇张着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亲人。二姑安慰道,再过几天就会好的,等能下地了出去走走。

  那时我心如刀割,我再次祈求上天。谁来救救这个可怜的人呐?好心人快快出现吧!苍天呀你就发发善心吧!

  十月二十三日

  这简直就是一场梦,一场让人难以置信的梦!父亲暴躁的发怒,医生冷漠的言语,绝望的表情,听不完的哀叹声,尤其是听到那个言语朦胧的判决时,我就崩溃了。

  在未来医院之前我在心里成百上千次地设想这次化验的结果,我尽可能作出里最坏的预想,却还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致命的结果:父亲已是癌症的晚期。

  怎么可能呢?我和医生吵了起来,连哭带喊的简直就是怒不可遏,那是天地之间万物似乎都再哭泣,我真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从未有的绝望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

  但又能怎样呢?现实生活总是让你死去活来!我有时候差点就支持不下去了,在一口气咽下去就提不上来第二口气。当再次从昏睡中苏醒环视这个世界时就痛不欲生,那时我就好奇,这世界成千上万的人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怎就偏偏落下了我一个?

  如果我一死了之算个好女儿吗?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朋友会答应吗?如果我把自己这绝望的处境告诉他们,他们会在我的离去之后理解我吗?

  这么多天以来我已被悲痛之魔缠身,只要一见父亲憔悴的面容,我就忍不住落泪,这难道就是我孱弱心灵的外在表现吗?这些天里我怎就不能坚强一点呢?

  一天又一天的苟且偷生我脆弱的心灵怎就坚持下来了,我怎就眼睁睁地忍心这一切堂而皇之地发生呢?

  以前在愉悦的环境下对这些不痛快的事知之甚少,时间久了就对这个世界抱着过高的期望,可在那天之后我完全改变了想法,心情一下子失落到极点。

  这些天里我在远方陪伴着父亲,在无助与痛苦中度过,现在终于回家了。那医院简直就是地狱,一刻也不能呆下去,对辛勤劳动的人来说,与其在那里治病,不如早早的死去。

  父亲明明是痛苦难耐,却倔强的一个劲要回家。家,哦!这个顽强的人用了三十多年维持的家,在异地它乡他一个劲地想着。

  现在,终于没有人能左右他的生活,他又一次回到了家里,悠闲的躺在热炕上却不知死亡正在向他迫近。

  十月二十九日

  无功而返之后,紧接着的这一天应该让一切都平静下来,可是那躁动的人群总能激起千层浪。多年未见的亲人朋友一下子出现在狭小的屋子里,看望重病的人,神色凝重。我忙前忙后地接待来来往往的人。

  十月三十日

  这天父亲突然说话了,看起来似乎精神格外的好。微风缓缓吹来,他抬头望着无边的森林,若有所思。暖暖的阳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我心里顿时亮堂起来,按他的吩咐叫来了叔伯。

  多么折磨人的生活呀!我父亲感叹道。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他很快地好了那多么好啊。可是现在简直就是废人一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还不如一死百了。

  他清楚地说他是多么放心不下这个家,尤其是他的孩子。还说要为我筹备婚事时——我永远不情愿的事情却在这个节骨眼提起来而且是那么的强硬。

  必须这样吗?我必须和一位我不了解的人结婚吗?我情绪激动地当着众人的面和父亲冲撞起来。我不会轻易妥协的,尤其是在关乎自己的大事上,我会慎重地做出决定,那时我再次回忆起了九层山上的那个向我痴痴张望的人,我也再次想到了父亲这个坚强的人被一个不和谐的家庭所累的不幸。

  十月三十一日

  今天,我躺在床上怅然若失。

  我回来了但这一切都结束了吗?有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是麻木了还是太累了,胸口被什么憋着有一口气出不来,当看到别人吃饭时一点食欲都没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做着噩梦。从家里到省中最好的医院治疗,

  对于父亲来说,一个农民能有这样的能耐早就是奇迹了,谁不知道方圆数十里的人没人能住得起大医院,去那里简直就像一个土巴佬坐上飞机一样;但大家都明白,不是到万不得以的情况下是没人会出山沟沟的,一旦走出去看病那定是非同寻常的大病。

  那些天里我苦苦的等待,几乎熬断了心肠,,每晚困乏至极地睡去却很快的被那凄惨的呻吟声惊醒,我用朦胧的眼睛看着我的亲人就已肝肠寸断。

  我史无前例地被金钱的问题所困扰,在那无助的日子里我几乎向每一个我所能想起来的人求助。在寒冷的夜晚,在那陌生的境地,没有人同情,不会有人施舍,等待的是绝望的痛苦,我在那无人的角落里痛哭流涕。叔叔明白的告诉我说要换去病人全身的血液要花费三十万时,我就完全惊呆了,父亲说赶紧要了他的命得了。

  有个医生说,如果只是能帮病人延长一点寿命的话,那就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他说这样会让病者忍受更多的痛苦,而后辈就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我该怎么办呢,谁能告诉我?那时我就一个劲地问自己。

  今晚,等一切都寂静下来,我把这几天来所经历的事情在头脑中理一理,好找出什么头绪来,可是想着想着就又一次陷入悲痛之中,头脑一片混乱。

  十一月十三日

  又是灰暗的一天。他对自己的女儿吃力地说:来年开春,他要养一条狗,自己天天养着照看着,就在自家门口,虽没力气了,但看个门的本事还是有的,看谁还敢欺负;儿子就出学了,成大事了,女儿也留不住了……

  十一月十五日

  我苦苦地哀求我所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想要以我的真诚与执着打动他们换来善意的救命钱,看着那些丑恶的嘴脸却要强装愉快,处处遭人白眼,可我还是要不遗余力地奔走在各户各家。

  我只是希望眼前的不愉快的事情尽快消失,我只是痴痴地渴求父亲的病能快快的好起来,我祈求上天眷恋这个不幸的家庭——这些显然不能满足!

  如果还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会好好地珍惜生活生存在这个美好而又传奇的世界中,我定会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活着,而今生恐怕无望了,我看见那个可怜的人在孤独的世界里向我招手。

  十一月十六日

  你的父亲的病最终还是好了起来!多么庆幸的事,可是他的女儿在此期间却差点被疾病的噩梦夺取了生命。那天晚上,你动人的面容、沁人魂魄的言语——我的心为此而消融了——那颗能感知一切的心不复存在了——它与她深深地融为一体。哦!你与我已不分彼此了。

  “从此,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为了我们共同的快乐,那——这些,以及所有, 我的思想,我的躯体,我的喜乐都是你的——从此,也从现在,这个世界再也不分彼此,那些险恶的东西:自私、嫉妒、孤独等等,都必将消失。

  属于我们的将是天下太平、幸福快乐——永久!”我对你说,我要脱下尘世繁杂的外衣,把自我从那冗余的观念中解脱出来,走上自由快乐的道路。

  我奋笔疾书写给家中的父亲说:“你愚笨的孩子就要高中毕业升入大学了,就要一展宏图、光宗耀祖了——哦,不!应该像你们所说的那样:

  终于熬出了头考上大学,就要有个高文凭、好职业、高薪水!是吗?我一想到你们良苦的用心就身体哆嗦。这么多年我就是在这种期望中成长的——

  我能谅解你们的一片苦心,也因此在表面上显示出服帖的听话样子,把内心的雄心报负都掩藏在可怜的外表下,天真地以为:

  根据内心的指引终有一天会走上伟大的征程,心中不灭的希望会点燃腐朽的灵魂,我终会美梦成真——多么理想呀!简直痴人说梦。

  “现实生活中我被事实击打得体无完肤——老师用刻板的教学方式加诸天生活泼的学生身上,并赋予其以光耀的名义——学习铸就命运——多么好听呀!

  同学们也互相激励着,废寝忘食的学习,但背后明明就隐藏着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升学就业、谋取利益!

  生活的确如此,我对天发誓。我的父亲,您能感知一个孩子内心的苦闷的话,就在另一边为我祝福吧。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金钱——一个使我不论在白昼还是在黑夜都为之惊恐颤抖的字眼!啊——一想到我的前途命运与此相关就有一种可耻的东西涌上心头。

  不管我承认还是不承认,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生活在一个追名逐利的吃人社会里。吞噬!吞噬!再吞噬!我可爱的灵魂已千疮百孔,而那些丑恶的东西已可恶地填充在那糜烂的疮口里。

  挣扎、奋斗、狂想,一切美好的、纯洁的、使人醒来梦中千百回念叨的东西在毁灭着……

  “拯救希望,拯救梦想!以什么名义呢?在这个地方、居住着为金钱利益而疯狂的青年男女的地方,我以什么名义呢?在这呼声愈高的情形下我难有立身之地,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我曾不止一次地把自己融入这个社会中,以温存而善意的言语劝诫他们,告诉他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是自由幸福,为了这些我们理应不顾一切地为实现它们奋斗不息。“假正经!”“书呆子!”“理想者!”

  ——他们就疯狂地嘲笑我。一直——一直如此,他们要以他们的行动来告诫我这个自命清高的人:如果你再蛊惑人心,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于是,那种在追逐华丽外表而内心丑陋的狂热成为一个时代的潮流,而我们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疯子!哈哈哈——我就是这样一个疯子!我甘愿成为一位追求自由与幸福的疯子,如果在世界上再也没有自由美好这些东西时。

  就让他们尽情地嘲笑我吧!我要以自己的行动证明一切。倘若,行程中有什么苦果,那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吧。我决定,我早已决定,此刻告知我的亲人——我不想让我的消失成为你们心目中的迷——我将和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去偏远的乡下劈柴、种地。

  “就允许我这样吧!我的亲人,您知道,这么多年我的生活是多么的狼狈,而我却总不能习惯;况且,我深知你们大人的劳苦——就准许我这颗善良的心飞翔吧!

  在一个自由快乐的国度里,您的孩子从此改头换面,谁也不认识。他快乐地生活着,体验生命的真谛: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显然, 您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追随自己的善良心底,一切已大白于天下——有这样的人不同流合污。

  哦,别了!——您的孩子有这么一段时间不在您的身边,您可要注意您的身体呀!原谅我,原谅您不懂事的孩子——珍重!”

  如此顺利,一切都是如此顺利!有这么一段时间,生活属于我们两个人,这一天到来时已是春暖花开时节。一个家!九层楼中宽敞的石洞!先辈居住过的人间仙境!

  我们还在外面搭了个茅草屋,但绝大多数我们会躺在洞中的石床上。凉快的树叶那清晰可见的骨骼紧挨我们火热的躯体,芬芳的气息流淌在周身……携手共度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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