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山南2017-06-25 10:374,785

  犟李头和较真冯后来之所以在兰城讲武堂同窗学艺,其实就有比拼的意味在里头。他们刚开始离开南山南小镇时,还是漫无目的的。世界很大,但是长本事的地方却很少。流浪到兰城时,适逢讲武堂招生,较真冯便去报名了。较真冯报名不为别的,只因为“讲武堂”三个字中间有个“武”字,想,再怎么着,学一身武艺,以后与犟李头干架,便不会吃亏了。而犟李头心眼显然更活泛一些。当仇致远告诉他,讲武堂不是培养武夫,而是培养未来军官时,他就心动了。奶奶的,这是出将入相啊。光宗耀祖靠什么,不就是出人头地吗?而出人头地的最高境界,无非是出将入相吧。犟李头不动声色地和较真冯一起报考了讲武堂,等拿到课程表时,犟李头更加感觉自己来对地方了。讲武堂的课程包括军事课和文化课。军事课分学科和术科。学科包括战术 、地形、兵器、筑城和军制学等课程,术课包括制式教练、战斗教练、射击、劈刺、拳术等课程。较真冯却是一看就傻眼了,他除了对拳术课有兴趣外,其他课程一概抵制。较真冯问犟李头,他的祖上都是务农的,学战术 、地形、兵器、筑城等劳什子,这不瞎耽误工夫吗?犟李头却明知故问:“你祖上都是务农的?不对吧。你们冯家祖上不是周文王之后吗?那都是带兵打仗的主啊……”较真冯不自信了:“周文王是带兵打仗的吗?我怎么觉得周武王才带兵打仗啊!”犟李头心里也没底了,却是死不认错:“周文王带兵打仗,老厉害了。周武王知道吗?那是周文王他儿子,武王灭商那些本事,全是周文王教的!你说他小子会不会带兵打仗?”较真冯怒了,感觉自己的祖上又被犟李头侮辱了一把。他想与对方干架,犟李头却不屑地看他,等他来犯。较真冯权衡了一下双方实力,觉得这讲武堂还真是非上不可了。不为别的,就为学一身武艺,打败犟李头这个目的,他较真冯也得在兰城讲武堂呆下去。

  但是较真冯绝望地发现,这讲武堂什么都学。战术 、地形、兵器、筑城等劳什子,学了就学了,就当以后万一当个军官什么的,也用得上。麻烦的是,讲武堂竟然还设了文、数、史、地等文化课,每天有教书先生咿咿呀呀地开讲。至于最关键的拳术,讲武堂却将它排到了最末的地位,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着。较真冯度日如年了,他感觉自己绝对是碰到骗子学堂了。文、数、史、地,和四书五经有什么关系吗?学了这个,那四书五经是不是还要学?较真冯心里还希望去考个进士什么的,可以光宗耀祖。他当即决定退学。不仅如此,较真冯甚至动员犟李头和他一起走,去找能学真本事的地方。

  犟李头不想走,就死犟着做他出将入相的梦。事实上犟李头对考什么进士不进士没多大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己今后有没有机会横刀立马,所谓闯荡天下,建功立业。但较真冯却很较真。因为他已经认定这是野鸡学堂,走的是野路子,再呆下去,纯粹浪费时间。一个要走,一个要留,这两个冤家对头就在讲武堂的大门口拉拉扯扯起来。

  犟李头是真心不想较真冯走。虽然两人不同姓,但都是南山南小镇出来的。到了这个地方,理当同舟共济,相互照应。这是其一;第二点,离开了较真冯,犟李头觉得自己生活都没了乐趣。犟李头有时候想,老天爷把李冯两家安排在南山南小镇互掐,就是给他们的生活安排乐子。要不,孤零零的一姓人家,都没意思啊,连通个婚,谈个恋爱都不可能。这么多年,李冯两家恩怨情仇轰轰烈烈地演绎下来,好了孬,孬了好,就像评书一样,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多有意思啊……可现在较真冯要走,算什么回事呢?犟李头仿佛感觉自己在演对手戏,正情真意切、爱憎分明呢。他需要较真冯给他一个反应,一个动作,一个欲走还留的表情,一个蓦然回首的桥段——他娘的现在说不演就不演,把他犟李头撂在舞台正中间,一个人孤零零地唱独角戏,这可真是要了卿命哎!

  最关键的是在南山南小镇,李冯两大家族的人也都仰着脖子等着看戏呢。他们虽然眼下看不着,却都是极想知道结果的。较真冯临阵脱逃,结果虽然可以说一目了然,戏却是不好看啊。因为不符合起承转合的规律。刚一起来就合上了。犟李头希望,较真冯应该和他演一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好戏,要的就是旗鼓相当,要的就是势均力敌,这样众乡亲们才能过足戏瘾,他们的凯旋才有意义,哪怕是败北而归,那也是家族的英雄!

  犟李头就拉着较真冯的手说:“较真冯,你不能走啊,你要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你爹冯大脑袋会气得头大的。”

  “他的头已经够大了,无所谓。”

  “我的头也会变大的,较真冯。”

  “你也是气大的吗?犟李头。”

  “不是,我是担心你才变大的。较真冯。”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灰溜溜回去,你高兴还来不及呢,犟李头。”

  “我不会高兴的,我只会担心。担心你回不到南山南小镇。”

  “这个你不要担心,我就是爬也要爬回南山南小镇。”

  “我就是担心你要爬回南山南小镇。较真冯。呜呜呜……”

  较真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为了和犟李头演对手戏,也为了犟李头挽留他时,洒下的一掬热泪。但是,人留下来了,心还是飘忽不定。较真冯心里始终还有个进士梦。他是个很较真的人。相信事在人为,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冯李两大家族,比拼祖上的荣光,在一一摩挲先人们的光辉事迹时,除了个别出身贵冑的人物之外,较真冯发现但凡光宗耀祖的人物,多是进士出身。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虽然较真冯读书不是很好,但他很较真。讲武堂他可以留下,但四书五经不可不学。较真冯想不通学文、数、史、地等文化课有什么鸟用,朝廷开科取士,考文、数、史、地吗?较真冯打死都不信这一点。

  他和仇致远较真上了,直指讲武堂误人子弟。较真冯和仇致远深情讲述了南山南小镇上的梦想与疼痛,当然,也有他冯氏家族的百年孤独。较真冯当然讲不出“百年孤独”这个词,他只是很正儿八经地说,冯氏家族近百年以来,无一进士问世。而李氏家族出了两个进士,以至于冯氏家族,在李氏家族面前始终不能抬头挺胸地走路。现如今,他愿意做那个光宗耀祖之人。换句话说,他是个有梦想的人,他离开南山南小镇,就是寻梦来了。而讲武堂,应该是个圆梦的地方吧,他较真冯在这里不仅想学拳术,更想学四书五经。至于其他劳什子,他不需要。

  较真冯咄咄逼人地盯着仇致远,很有逼他立刻答应的意思。

  仇致远却神情淡然:“离开南山南小镇,去寻找外面的世界。很好。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吗?”

  较真冯一脸较真,严防被他的话语带跑:“有四书五经,有金榜题名,有光宗耀祖。”

  仇致远还是神情淡然:“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光绪二年,日本的明治维新进入了第九个年头,一个叫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的人发明了电话。在我们的帝国,可怕的“丁戊奇荒”刚刚拉开序幕,没有人知道,在随后的两年间,死亡于饥荒和疫病者约一千万左右,而帝国受天灾影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达两亿人口,差不多占了当时全国人口的半数。这一年,我们的小皇帝刚刚六岁,正准备启蒙;到了光绪九年,越南阮朝的宗主国从清国改为法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清帝国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进一步被边缘化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年2月21日,黄河在历城县漫溢,这应该算天灾。比天灾更窝心的是上海在这一年爆发了金融危机,随后影响到整个大清国;两年后,也就是光绪十年,一件影响后世但我们大清国当时不以为然的事情发生了——美国自由女神像在这一年安装峻工……”

  较真冯目瞪口呆了。他完全不明白仇致远在说什么。他似乎在背书,又似乎不像,只是娓娓道来。果真如此的话,那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吧。较真冯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只知道在南山南小镇,离垢先生是懂得最多的人,较真冯想,离垢先生也许知道“丁戊奇荒”,但他知道日本国的明治维新吗?还……还进入第九个年头,这仇致远是能掐会算吗?最匪夷所思的,还是那什么神像……

  较真冯结结巴巴:“那……那个美国神女像……是……是什么神?仇教官刚才讲的我一点都听不懂。”

  仇致远依旧娓娓道来:“不是神女像,是美国自由女神像。它的矗立代表一种新的价值观在在这个世界上生根发芽了。那是什么,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然后,我们的帝国就感受到了切肤之痛——法国舰队袭击福建水师,马尾海战爆发;那么,光绪十一年,在我们的帝国,又发生了什么呢?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年左宗棠逝世了,大清失去了一根重要支柱。但国人不知道,这一年世界上还发生了许多事情:海勒姆·马克西姆发明了机关枪。第一辆摩托车在德国问世。日本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倡导日本要“脱亚入欧”的思想。也许你会觉得,这些事,和我们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错,我要告诉你,差不多就在十年之后,我们的帝国受到了来自日本的沉重一击——甲午战争爆发了,结果我不说你也知道……也许你很奇怪,我今天絮絮叨叨跟你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明确,外面的世界除了四书五经,还有许多重要的,我们原以为不会影响我们,结果却偏偏影响我们的事情在发生。”

  “教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四书五经不重要。”

  “您在开玩笑吧,教官。四书五经怎么不重要?没有四书五经,我怎么考进士?考不上进士,我怎么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非只有考进士一途。冯同学,教官想告诉你的是,观天下大势,比看四书五经更重要。”

  “我只是小人物,天下大势不需要我关心,我只关心四书五经。”

  “不关心天下大势,四书五经也就不复存在!”

  “四书五经不复存在?教官,您就这样教书育人吗?讲武堂不教四书五经,无异于野鸡学堂!”

  “非讲武堂不教四书五经,天下学堂今后都不再教四书五经了。”

  较真冯惊呆了。他开始以为这是仇致远的信口开河,但是,仇致远很明确地告诉他,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日,也就是公元1905年9月2日,清廷已经颁布上谕,宣布丙午科的科举考试不再举行,这时的他才明白,一个时代已经终结了。

  较真冯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有科举考试,他还有人生的奋斗目标;没了科举考试,他学文、数、史、地等文化课有什么意义呢?较真冯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各自为战了。讲武堂成了教野路子的地方,而世界成了一个大大的地盘。你学好野路子,就去攻城略地,抢地盘去……既然如此,那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世道人心还要不要?在这一点上,较真冯的性格很像他爹冯大脑袋,对祖先之道那是恪守不移。并且,较真冯在这一点上更加较真,他让仇致远告诉他皇帝关于废除科举的上谕,以便从中找出皇帝的心机来。

  事实上较真冯这是在为难仇致远,作为远在兰城边陲的讲武堂教官,怎么可能接触得到清廷上谕呢,但仇致远偏偏一五一十地背了出来:“方今时局多艰,储才为急,朝廷以提倡科学为急务,屡降明谕,饬令各督抚广设学堂,将俾全国之人咸趋实学,以备任使,用意至为深厚。……著即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其以前之举、贡、生员分别量予出路,及其余各条,均著照所请办理。”

  这上谕事实上是梁启超告诉仇致远的,而梁启超的消息出自康有为处。康有为将这视作戊戌变法的后继影响。平素,清廷的每一道上谕他总是一字不漏地记在脑海中,并且仔细揣摩上意。仇致远没有像康有为那样用心良苦,只不过记忆力强,将这上谕也记在脑子里了。“朝廷以提倡科学为急务”,“全国之人咸趋实学”云云,可谓深得他心。不过较真冯听了,却是大失所望。因为“科学”这两个字他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或许与过去的工匠之道差不多吧,总之是不入流的技巧。较真冯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此时的他感觉朝廷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所谓舍本逐末,弃人心而追技术,纲常之道都不要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仇致远却不明白较真冯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哭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姓冯的后生有点轴,有点不开化;不像犟李头,虽然有些犟,却懂得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之后则是执着。这样的人,正是新军所急需的。不过,现在是发展他的时候吗?还是再等等?仇致远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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