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栽下一片杏树
空谷阳光2018-02-11 09:4412,043

  小河沟东岸原本是一块良田,而且属于子娟家的,但是2010年那场洪水让它变成了一块令人不忍目睹的野草疯长的河滩。滚滚而来的洪流将原有的肥沃的黑土席卷而去,反过来又把山体开裂倾吐下来的几百吨重的黄砂和河套石头重重地铺了上去。

  靠近河沟这个地方原本有几十棵依次排开的刺槐、白杨还有一棵四十多年的沧桑多产的老栗子树,但是现在都荡然无存了。梅一直念叨着要把这一溜儿重新栽上大树,她说这样既可以在炎热的暑夏使大家获得一片蔽日的荫凉,又可以有力地保护住这片田地。梅说得认真而急躁,可是诸国良却全然地皱着眉头。他说这些树根本挡不住那些洪水,而且村子里的老人走了那么多,所以东土坎也没有几个人来乘荫凉了,再说他们自己也老了,根本守护不了这些东西了。梅坚决反对这样的说法,她说即使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夏季里到这里来乘凉,她也要把这片河岸重新全部栽上树;而且只要她还要有一口气,就要一日都不放弃地守护住这块旮旯地儿。

  诸国良又说这样栽种下去的小树苗的成活率肯定很低,因为这样的沙石地严重干旱;即使成活为林,将来还有一个变数,就是如果村里再一次重新划分土地的话,这块土地不一定会分给诸家的,这种情况下,这些树也很难保住的。梅一听这话更急眼了,她说无论将来村里怎么重新划分,她一定要拥有这块田地,因为她的的房子就坐落在这片土地上,而这片土地又是这个家的蔬菜和粮食园子,这才是家园的完整概念。

  两个老人为此还闹了意见,生了很大的气。诸国良说无论梅怎样舍不得,这是国家的政策,大家必须这样考虑;梅说她宁可折让一大片其它地方的良田,也要留下这块园田地。想着妈妈那不舍的样子,子娟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把这块土地全部栽上杏树。因为按照当下的政策,不管多少次地重新划分土地,你只要在上面栽了经济林木,那么这片土地就不会被重新划分了,而是不变地属于你的。

  梅举双手同意。她不会指望这片杏树结出一篮篮果子来卖钱,但是想着每年春天这里花开一片,她也是喜乐开怀。诸国良没有太大反对意见地赞成了这个方案,因为这样也可以使这片沙化的田地得到修养,重新变得肥沃。于是子娟和家伟就在当地一家林木培育中心购进了二百多棵树苗,然后在这个清明时节回来张罗着栽上。这是2016年的清明。

  大舅对二姐梅家的事情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所以一大早就扛着镢头、挖锹来到了这片土地上。大雨也来了。因为不能适应贵州冬天阴冷多雨的天气,他的小腿肚子上聚起了一个大青疙瘩,妨碍走路,所以这个年后就没有再回到贵州那个工地去开铲车,现在相当于赋闲在家。

  璨宇本身很喜欢这样的热闹,而子娟又有意让他多参与这样的农忙,所以他倒是最兴奋地跑在大家前面。诸国良知道他没有多大力气,就让他负责给大家送树苗,于是璨宇就来来回回从地垄边上的小推车上向田地里面抱树苗。

  家庭妇女形容的小静大大咧咧地过来看热闹,听说是杏树苗之后,就问能不能给她三棵,她说她要在她的门前栽上。子娟自然没有二话,就让璨宇拿出三棵送给她。还有两个熟识的妇女也不好意思地表示想要几棵,乐善好施的家伟马上满面笑容地从车上抽出一把送给了她们。子娟嘴里没说什么,但是心里更加欢喜。她最愿意看到的景象就是村里每户人家的大门口左右两边都栽上杏树,春天花开如雪,落英如蝶,六、七月份果实结满树,黄橙橙地等着你去采摘,而家里从来不会花钱给他们买水果吃的孩子们就会一饱口福了。

  这片土地就这样喧哗起来。

  大家首先深挖土坑,然后捡走其中硬邦邦的石头和留下湿润的深层黑土做陪盖土。每一个树坑都非常难挖,因为里面全是刚硬沉重而又圆溜溜的河套石头,这是那场无情洪灾的馈赠。一个树坑被好不容易地挖好之后,璨宇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放进去一棵树苗,子娟负责扶正,再由大舅等人从两边大力培进土去。树坑里原来的泥土不够用,勤劳善良的大舅早已提前几天帮忙用马车从大河套拉来一堆堆黑色的泥炭土,所以现在每一个树坑还要放进去一筐这样的细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子娟还是很快地感觉到了难解的不舒服:嗓子干透,睫毛挂灰,山风、烈日和尘土混合袭击着面颊,使她既睁不开眼睛,又无法抬头远望,而鞋底也早已四面八方地涌进了一团硌脚的小砂砾。

  子娟知道自己很不舒服,但是没有因此而缓歇一分钟,因为她知道大舅他们会是更加地不舒服,因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天、每一时刻从事的都是这样的劳累辛苦活儿。她带着这个想法望过去,发现身体干瘦的大舅的暗黑嘴唇上面已经翘起了层层白色的干皮,而脸庞则更加油亮焦黄。

  子娟招呼璨宇从田地头给大舅拿来一瓶矿泉水,但他没有伸手相接。他含笑解释说他的胃喝不了凉水,一旦喝下去,就会又涨又痛,这症状已经有五、六年了。

  “那你远在闷热的高山上放蚕的时候渴了怎么办呢?”子娟惊讶而心痛地问。

  “那就忍着。”大舅呵呵一笑。“反正不管怎么干渴,就是不能喝一口凉水。一旦喝了,可能就会翻江倒海地胃疼。那可不行,我一个人在山上。就是在家里,我也不敢喝。”

  “那你吃了什么药没有?”家伟关心地插话。

  “吃了很多,但是都没有效果。”

  “那还是不对症。你到大医院彻底检查一下吧,检查清楚之后对症用药,肯定就有效果了。”

  大舅不置可否,但是他内心里是打定主意永远不去大医院做这样的检查的,因为那要花很多钱。大舅嘴里所说的‘吃了很多药’,其实那根本就是他自欺欺人的概念。他所服用的那些药其实都是一些特别常用的胃痛药,不是特别对症。大舅无法回应家伟那些好心可是对于他来说又根本实现不了的建议,就低头继续刨土坑去了,然后微笑着和诸国良讲起了他眼下那些农活的进程。他说他今年把西沟整个山场都租下了,以便能放养更多的山蚕。

  “啧啧——养蚕这个活儿就是太让人遭罪了!”诸国良想着七月坩埚一样干热而且还有无数个随时会让你肌肤刺痛的洋辣子在等着你的峡谷眨着眼睛吁叹一声,可是大舅只是翘着嘴角无所谓地轻声一笑。为了挣到那七、八千元钱,他这个老农原本什么苦都可以吃,况且现在还有让他倍感骄傲的孙子千习呢!

  大舅以前也总是和气地微笑,从不愁眉苦脸和唉声叹气,即使是在二零零九年那场到处都有山啸、从而导致家里庄稼几乎全部绝收的大灾之后。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是无他路可走只能坚韧自救所呈现出的样子。现在他是从心里欢喜,而且他的眼睛总是望着前面,在那里他看见了一身神圣白色护士服装的千习。大舅就这样心满意足、什么辛劳都能迎头扛下地呵呵甜笑着……

  这个上午,秀敏的儿子小柯一直在他们家房后的田地里忙着撒马粪。因为前几年在外面打工都没有拿回工钱,所以小柯这两年春天都是带着马犁杖给附近一些人家做雇工犁地,挣点劳力钱,这样就需要提前把自家春耕的活儿都先干完,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起早贪黑地赶自家的活儿。但是他又认定无论怎样赶时间,也一定要到梅这个姑姑家帮一会儿工,所以毛毛糙糙地分散完那些马粪后,他就笑哈哈地跨过小河沟到这片田地上来帮助栽树了。

  这孩子原本有些淡淡的红眼皮,可是现在已是满面赤红了,那是太阳暴晒和山风无情劲吹的结果。

  “你那么忙,就不用来了。哎!”诸国良不知怎样表达感谢地望着这个双肩畸形拱起又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你田地里那些活儿干完了吗?”

  “没有。不着急,嘻嘻!”小柯轻松而顽皮地一笑。

  “怎么不着急呢?”梅叹息一声。

  “没事儿,帮你们栽完树我再去做也赶趟儿!”

  小柯边说话边向前走,这当儿,他已经快速都走到了大雨的身边了。他们是堂兄弟,亲近地招呼一声后,就一起奋力地弯腰刨土坑。

  “小柯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大舅感喟地在后面夸赞。“明军去世后,他就担起了家里所有的重活。最初两年在外面打工,可惜工资都没有拿回来。这两年就在家附近做农工,也没有挣多少钱,可是他任干啊!像他这么大的孩子,真没有几个能做到这样!”。

  “可是农村的活儿真是太苦累了!”子娟喃喃地对大舅言语。“他接过家庭的重担也就三、四年的时间,可是你看他的双肩和脊背都已经变形地拱起来了。他走路的速度还很快,可是双肩僵硬、双臂下垂的样子就像一只翅膀受伤而抬不起来的母鸡一样。他的肩部一定是有伤痛,所以他尽量不活动肩部而只是双臂前后摆动,而且他的双腿也牛样子一样地旁弯了。我记得他在初中上学的时候,双腿细长,个子足有一米七六,现在看起来好像只有一米七。”

  “小柯这两年的冬天干的都是给人家砍大柴的活儿。”大舅嘶嘶难言。“他先是在北风呼啸的半山坡上一棵棵地砍树,然后再趟着积雪一棵棵地拽到山脚下,再捆成捆,再一捆捆地给人家拽到家门口。湿柴每一捆都有二百多斤重,而且树枝又都是长长地拖在地上,有很大的摩擦力,这使得他无论是扛还是拖,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他要是硬拽着向前走,绳索就要勒进肉里;他要是扛着走,那湿重的柴捆就会压得他直不起腰来,踉踉跄跄地要跌倒。因为这些又要拉拽又要背负的劳苦活计,他的身体很快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子娟听不下其它的了,那种勒断喉咙一样的拽不动和千斤重压一般的蚀骨之痛自己了解。小学冬天时,为了帮助家里多些驱寒取暖的木柴烧,自己和小卫、小燕子、小三在北山坡砍倒几棵粗壮的柞木往家里运时就是这个感觉。那湿重多枝丫的大树枝自己根本背不动,所以就要放在地上拽,可山沟里又到处都是阻碍滑动的坚硬石头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摩擦力特别大。但是你还是要竭尽全力将这些柴火运回家里呀,于是就用一根粗麻绳将那些木柴捆成一把大扫帚的样子,然后将绳索搭在肩膀上拼命向前拖拽。粗麻绳锉刀一样前后左右拉磨着双肩的肌肉,纵向上又深深地嵌进肩甲缝中,痛得你只能紧咬牙关,把整个后背都向上拱,这样才能产生最大的力量,同时使你抑制性地不去做任何思想,这样你就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神经感知的铁架子,机械地向前走。直走到你再也承受不了了,而不得不向旁边猛地扔下那柴捆而跌坐下来。你张口喘地爬到柴捆边并靠着它坐一会儿,血压因为身上负重的全部卸去而猛然升高,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上半身不由自主地跟着一下一下地前后晃动;肩膀火烧火燎地痛,而你却不能对它做任何揉搓,因为那儿已经渗出了血丝。然后你还要把那根绳索再次放回肩膀……

  自己小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但那次数是有限的,大致是每个星期日上一次山,可是小柯在这两年的漫漫冬天里,每一天都要顶风冒雪、早出晚归地走进这些深山沟,最大气力地挥动斧头,然后用绳索搭上肩膀拼命地向山坡下拖拽那些沉重的大树枝,脖颈的血管被勒得几乎要崩开。

  子娟思想着望过去,看见弓背猫腰的小柯正在前面大力地挥动撅头。直腰的间隙,还会和大雨笑嘻嘻地讲述几件他遇到的可笑事情。他在讲他给人家做工时所遇到的那些把厂子管理得一塌糊涂、又自以为聪明无比的老板,大雨则和他谈论贵州的难以适应的阴冷天气。

  子娟伤感地垂下眼皮。以前每次想到老家,她就会想到这些人的贫穷、困苦和艰难,从而悲叹这块土地的偏僻、荒落和贫瘠以及一些外在的可恶的原由,然后抬头向整个世界诘问;而现在她则是直接皱着眉头低下头,因为她直接看到了小柯双肩上所遭受的刑罚一样的磨削苦痛。为了生存活命,这些人肯定要拼命苦干,可是就这样没有下限、没有任何人世的道义吗?小柯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如果生活条件安好的话,他的个子还会长高,可是现在的情况是,他已然长高的身体却是重重地被压回去了。

  子娟特意去地头取回两瓶水,一瓶递给大雨,一瓶递给小柯。小柯满脸含笑地接过去。他对这个表姐的此举满怀感激,可是不会说什么,因为如果那样做,就显得太客气了,可是子娟看见了他笑眯眯的红眼皮下的欢喜。栽树这活儿很累,可是小柯一定要来帮忙,这不仅仅是因为梅这个姑姑平常经常照顾他们母子,而子娟和家伟在年节时也会带礼品看望他们,更多的是因为他太感念这份亲情了。父亲明军的无法阻止的离去使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被推到了生活的前线,他刚开始是悲痛的,后来就直接成为了这个家里的大男人。他不惧任何艰苦劳累地苦干,可依然两手空空;他知道妈妈心里的焦灼,但是他自己一张嘴就是一张笑脸。不是他心里没有悲伤,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如此乐观坚强。他内心孤单得像被掏空了一样,可是此种寂寞能向谁倾述又能向谁去求助呢?所以他特别亲近梅、子娟和家伟这些亲人。子娟懂得孩子的心思,因此也更深沉地心疼和怜惜他。

  对面就是东土坎。中午的阳光下,这个土丘看起来更加荒落苍凉,尤其是最高点处。它是如此地光秃干燥,几乎就是一毛不长。子娟一直惆怅地悲叹它流沙一样无可阻挡的消陨损败,责怨那一场场暴虐侵袭而来的洪水泥石流,因而更加怀念它以前的草木葱茏、菜畦规整的样子,可是现在她猛然觉得其实这个土包能保有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万般不易了,而其内在的力量也是足以撼动人心的。它土佛像佛、硬石雕一样地缄默无语,可是你能感受到它下面横亘和埋藏着的盘古一样坚韧而强大的力量。这不就是大舅、秀敏、小柯这些人的生命写照吗?土地、河道每隔几年就要遭受一次重创,顶着烈日生产出来的那点粮食只够吃饱肚子,应付不了任何日常的开销。这种万般努力也改善不了其状况的憋闷而无奈的惆怅让人恨不得割腕自残或者撞墙自杀,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退缩逃避或者是自我放弃的想法。他们一如既往或者是更加勤奋地投身进去,任何肉体的苦痛锤压都不惧怕,当然必须保证不能残废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大舅、小柯这些人的钢筋铁骨,是他们咬牙承受着酷刑、烈火一样的贫穷苦痛煎熬,才固守住了这片土地,更赋予它这份深邃恒久而又感人至深的内在魂魄。

  一点多钟,大家回到子娟家吃饭。梅杀了一只大鹅,家伟特意准备了三瓶‘牛栏山’二锅头。因为有了亲人欢聚的感觉,因为平常太孤单黯然了,小柯特别兴奋欢喜,主动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又给大雨倒了一杯,开玩笑说两人今天一定要喝完所有的醇酒,酩酊大醉也在所不惜。

  “小柯会喝酒吗?”梅惊奇而又喜爱地问过来。

  “呵呵,今天喝点。”小柯红着脸堂、不好意思地回答。

  “可以喝。”家伟直爽热情地助兴。“小柯已经是一家之主了,自然可以喝了。是不是?”

  “是。”大舅甜笑着应声附和。

  “大舅,你喝点热水吧!”子娟在灶间给大舅现烧了一壶热水,并倒满一碗端过来。“你今天遭罪了,我看见你上下嘴唇都翘起了干皮。”

  “嘿嘿。”大舅接过碗和蔼一笑。“我干活就怕热天,因为在外面我不敢喝凉水。要是冷天,我倒一点儿都不害怕。冬天有人见天冷,就不出去干活了,可我会照常去。我不怕冷,活动一会儿身体就好了,可我真怕天热。”

  “那你今天就狠狠的责怪你姐姐!”诸国良玩笑地和大舅说话。“我本来是不同意栽这些树的,可是你姐姐非要栽,害得你们跟着遭罪受累。”

  “遭什么罪?”大舅微笑着接话。“把这块地栽上树是对的,子娟当初告诉我打算买一些杏树苗把这块地全部栽满时,我就说可以。这块土地里面的石头太多了,种什么都低产,种树是最好的了。过几年这些树木就成林了,就能护住水土了。”

  大舅语速如旧地轻慢平缓,但是你能看出他对这桩举动的满心赞成支持和一点点油然而生的骄傲。小村子从来就没有人这样整块地地栽过树,因为大家首先要以产粮为主。产量再低,终究每年都有几百斤的粮食收获,可是一旦栽上树,那么五年之内是什么收获也没有的。再者购买这些树苗又要几百元钱,这对于很多人家来说也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予以考虑的。可是他的姐姐家可以超越一般地做到。这一来是因为姐姐和姐夫的家境比较好,不是那么一味地看重田地的产量,再者这件事是在子娟和家伟的全力参与下完成的。他们如此地要守护住这片故土,那么这片土地的明天还有希望,这使他倍感欣慰和骄傲。村里还有四个通过读书而走出去的大学生,其中两个已经彻底地与这里脱离了,另外两个也只是在过年时回来探望一下父母而已。

  小柯和大雨两个在唠自己的磕,他们慢慢地饮下半杯酒,脸色绯红。大雨在向小柯描绘他的那个贵州老板以及他去年在工地上的惊人见闻。这个关姓老板专门从事高铁建设,那气势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他的工地要赶活儿,一天之内,他就能把他在附近三个城市的工人全部调来,但是材料也要及时送到啊!于是关老板就让财务人员直接提取现金,装了满满三大提包在工地上等待。然后打电话告诉材料供应商,说你在今日傍晚之前把材料送到,我当场给你现金。好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要是送不来,对不起,所有的合作都到此为止。那些老商家带着材料不要命地向这儿赶,没有一家耽搁。因为他这气势,中铁八局只要有活儿就是这老板的,别人谁也拿不去。

  有一次,上面有一个处长带队来验收质量。这人是新接手这项工作的,所以审查的特别仔细,来回三次都没有表示符合要求,这边负责的经理就向关老板汇报了。老关说别的你不用管,只把这个人的姓名打听清楚告诉我就行了。两天后,这个处长就从原来的部门被调走了。

  “老关张嘴就骂人!”大雨继续和大家讲述。老关原是大隈岭村子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矮胖男孩,那样子大家都记得,是他在沈城工作的叔叔将他带进了中铁八局的高铁施工建设,从此扶摇直上。

  “妈呀,他那个财大气粗啊,在工地上见谁骂谁,连她媳妇都骂。他媳妇一点儿也不服气,但是一声也不敢吱。他那个样子也特别可笑。他本来个子就矮,现在胖得横竖一般粗,掐腰站在工地上,真像一个土瓦缸。”

  “他还行。”大雨笑嘻嘻地饮下一口酒说道,“他只是骂人,但是骨子里讲理,他的儿子就是纯粹是耍横了。小关也学他爸随便骂人,关键还打人。他负责督查工地,要是觉得哪一码活儿没干好,基本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脚,然后瞪着眼睛问你怎么没干好,还骂你说就是故意的,要扣工资。有谁要是哪儿真的出来一点儿小差错,那上来就抡你一个嘴巴子。所以——所以我今年坚决不去了,那样子太吓人了!想着他那个样子,每天都打怵去工地。”

  “那你的工资都拿到手了没有?”小柯睁着醉酒的红眼睛问大雨。

  “工资滞后。工作时基本就是每个月给你一点儿生活费,但是年后都给了。”

  “这就不错了,嘻嘻!”小柯自嘲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大前年在鞍市的那个机械厂打了一年的工,可是自上工就拖欠工资。大家着急催要,老板就说不用着急,下个月月底肯定给。结果到年底放假时,也一分钱没给开付。我回来后在家里打电话要过几次,可听那话儿也是根本要不出来的。这样在转年年底时,我就直接坐大客跑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给了一半?”家伟童真地猜测。

  “老板娘让会计拿出二百元钱给我!”小柯苦笑着呷下一口酒,热酒点点地粘在他的薄嘴唇上。“我很生气,脖红脸粗地和他争吵说,‘我花了一天的时间、跑了三百多里路来拿工钱,可是你只给了我二百元!你们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吗?我不是来向你要饭的,我只是来要我的工钱。你们早就应该把这钱给我了,可是你们一直在拖欠。’”

  “‘你不要生气。’那个老板娘板着脸走过来,先是客气地表示了一下歉意,接着又理直气壮地说:‘我家是按比例给你们这些人发钱的。你说你们这么多人来要钱,我给谁多些?所以就按比例支付,欠一万给一百,欠两万给二百,欠三万给三百。我们欠了你两万多,所以就给你二百。前面那个人欠一万,所以我就给了他一百呀!’”

  小柯为自己遭受的不可想象的憋屈难过得几乎要趴在桌子上,可是那样做也没有什么用啊,就尴尬万般地自笑,脸面窘得发紫。

  每一个人都有一肚子义正辞严的话语来驳斥这样的歪理和谴责那些人,可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啊,和纸上谈兵没什么两样,所以也只能跟着重重地摇头苦笑。

  “子娟,国家现在是不是真的反腐了?”咂巴和怀揣着属于同为弱势人的无颜苦涩,大舅转头思虑重重地问子娟。

  “是!”子娟点点头,“这一届政府体恤民情,要坚决惩治腐败。国企是重灾区,工作不是以业务本身出发,而是以其上的人际关系网来考量一切,结果就出现了各种可笑的事情,使国家每一刻都在遭受着损失。现在风气正了,大家也静下心来努力工作了……”

  “嗯。”大舅从心里快乐一笑。“我从电视上也看到了很多这样的新闻,觉得国家反腐败的做法和以前不一样了,态度特别坚决,现在是真的了。”大舅转而又疑惑着皱一下眉头。“子娟,那你说高速路上的那些交警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蛮横地乱罚款了吧?”

  “应该是有所收敛了!”子娟猛然明白了大舅心里的想法,或者说是那种挥之不散的忧惧。

  大雨最早在下山沟一家露天铁矿石工地开铲车,前后共干了近十年,可是那个矿场在四年前沉船折戟了。大雨无活可干,就开始做大货车司机。大货车司机基本整天都是在路上,只要你开始了这趟行程。每一辆大货车里配两名司机,两人轮换着驾驶。另一个人驾驶的时候,你在驾驶座位后面的简易床上晃晃悠悠地睡一大觉就算是休息了。工资也不高,但是大舅和大雨也都认了。最让大舅担心的是大雨想要告诉他、又怕他特别担心因而断断续续地讲述出来的一些事情。

  大雨先是给城南一个私人货运公司开车,两个司机都是雇来的。他们的行程基本都是往黑龙江哈尔滨跑,可是每一次出行都会在高速路上被数次罚款。虽说罚款是老板掏,可是他们两个还是一见到警车就害怕,因为那些交警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蛮横无情样子。想着自己在乡间公路上被警察狗追兔子一样地拦截和狂追的样子,没有一个驾驶员在见到这些身背反光道道服装交警时不是抖抖索索的。而一旦罚款过多,老板就会气鼓鼓地骂天骂地,然后作为驾驶员,你的工资就要遭殃了。一会拖后,二肯定也会被老板找理由克扣掉一些。这样干了一年多,工资眼见着越来越低,在路上又提心吊胆的,大雨就郁闷地叹着粗气辞职了。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人来找大雨开车。这个人叫大刘,身形瘦高驼背,脸色蜡黄,不苟言笑。他家住另一个大山沟,虽然彼此以前没有任何交往,但也不陌生。他以前也是给人家开大货车的,生活水平总是不见起色。为了挣点大钱,去年年底自己入手了一辆二手大货车,要自己跑运输,所以就来找大雨和他搭驾。大雨这边想,有你这个主人跟着,我就不会那么担惊受怕了,也不会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了,于是欣然答应。

  大刘也属于清贫人家,两个孩子在上学,媳妇四出打工,两口子聚少离多。这辆车一共花了十万元钱,其中六万是他的大舅子和大姨姐好心相助借给他的。大刘一心少花钱,所以节俭到了极点。每一次出行的时候,他都从来不下车在路上的任何一家小饭店吃饭,而是自己带着两个大暖水瓶和三、四十个熟鸡蛋兼十多个咸鸭蛋,还有一箱方便面。这一路就吃这些东西,有时鸡蛋都臭了也舍不得扔。大雨知道他的苦处,有时又实在看不下去,就花个二三十元在路边的小饭店请他吃一顿,所以两人相处得还非常友好。但是最后大雨还是从他身边逃跑了,再也不敢回到他的车上。

  每一次出行都照例要在一些地方被罚款,这个时候大刘就难过得几乎要趴在方向盘上哭一场。有一次行程是从河北往回拉运面粉的,上午在河北那一段被罚了两次,中午进入辽宁地段在锦州处马上又被罚了一次。

  “操他妈!”大刘已经愤怒得开始骂娘了,但还是要毕恭毕敬地下车把钱交到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个小本子开罚单的警察手里。罚款的理由只是一张小纸片上一排苍蝇大小的黑字,可是每一个在大刘的心里都是千斤重。什么超载超速,什么安全设施不完备,什么违规倒车超车……大刘每次交完罚款后,回身就会把那张纸片恨恨地撕碎并甩向空中。他不想留着这张恶心的小纸片,因为不久还会收到内容重复的下一张。想到这一点,大刘说他但凡有一条其它的挣钱路子,也不养车跑运输,因为心里太窝囊憋气了。这种窝囊憋闷会让人患心脏病。

  下午六点多钟,暮色越来越浓,而他们也越来越近地走向了这条高速公路的出口。大刘觉得应该不会再被罚款了,神情放松舒畅很多,虽然他心里还在不由自主地叹着粗气。可是交完高速公路费刚一起动车轮子,在前方百十米处的灰蒙蒙的水泥路的路边,借着出口处漫射过去的昏黄灯光,他俩又分明地看见了一辆雪白的警车静待在那里,而一名身穿反光道道服的警察正站在车尾三、四米远的地方威严地伸出右手臂。再近一些的时候,那警察就直接摆出手势让他们到警车前边停车。

  大刘现在是一分钱也不想再交了,因为他觉得他交的钱够多的了。他歪着嘴角不做任何减速地直线向前开,蕴藏着重重生活压力的冷凝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可怕的黑暗恶意。

  “你干什么?”大雨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问。

  “你说他要干什么?”大雨在黑乎乎的驾驶室中反问。

  “妈的,还能干什么?这一路真是没完没了!我本来以为他们那套把戏终于结束了,可谁想这儿还躲着一个!”

  那个警察见这辆车没有打右转指示,速度也没有减慢,就更向前和向道路里侧迈进了一步,示意停车的动作更严厉了。

  大刘不但没有减速,而且加快了车速,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大雨不相信大刘会做出那种疯狂的事情,但见这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那警察的身影越来越近,恨不得自己直接去拉手刹,但是后面还有两辆接踵而来的小轿车!

  大雨整个人都呆住了,但见那白色的警车的影子一块破塑料布地一闪而过,而那个警察的人身根本看不见是在哪儿。

  大刘杀气腾腾地向前开,下颌骨一直保持着那种僵硬仇恨的样子。大雨吓坏了,但是相信并没有发生那样可怕的事情。一切就在一念之差之间。如果大刘稍微向右冲向那个人,而那个警察执意要维护他的权势……后果不可想象。

  须臾之间,那个警察疾速后撤闪开。

  大雨转头向后边望去,发现那个身穿一套白色警服的人影已经完全退到了道路外面的五、六米远处,当然他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三步并作两步撒腿躲到一边的。他这个样子属于夺路而逃,不然肯定要被大卡车直接撞倒或者弹出五、六米之外,然后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他一时也被吓傻了,怎么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看到了驾驶室里那个高个子司机的仇恨而又步步逼近的目光。他想他必须躲开,因为自己也有老婆、孩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时候的这个行动里包含了多少私人行为,一旦被哪个脾气倔强或者家里能够找到人‘办事儿’的家伙举报,那么他肯定要受到纪律处分,那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后果会很严重。而刚才这个家伙竟然要愤怒地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这个白衣警察用左手摘下了头上的大盖帽子,右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淡薄的路灯光下一下一下地擦着脑门和两侧的额头,那儿冷汗涔涔。他的心脏肯定也在万般后怕地狂跳。

  大刘一下子开出了五、六百米,车速很快,而那放在方向盘上的双臂僵硬得可能都不会转动方向盘了。

  “喂,慢点!”大雨知道大刘依然还处于一种极度的愤恨状态,同时也是万分紧张不安的,就极力用一种特别镇定自然的语气说话。“你的速度有点快,而且后面那辆警车好像不会追过来。那个警察还站在原地,而没有立马钻进车里。他这个样子肯定是私自出警,所以害怕把事情闹大,不然肯定会一路红灯地追过来了!”

  “操他妈!”大刘圆瞪眼珠子在黑暗里粗声咒骂。“刚才我真想直接开上去!”

  “你别瞎扯了!”大雨的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但他假装什么异常现象都没有看见,而大刘所说的话也只不过是所有大货车司机都会有的气恼咒骂。

  “可是罚了那么多款,这一趟就相当于白跑了。”大刘盯着前方郁闷哀愁地嘟哝,大雨知道这是事实,也只能喘着粗气低下头。

  大舅和大舅妈听说这件事后,坚决不让大雨再跟着大刘出行了,以防这个家伙在哪一趟行程里真的失了控。

  经人介绍,大雨后来去了关老板的贵州工地干了一年,而今年又呆在家里。城南那个老板听说后又打来电话,请大雨回去继续给他开大货车跑长途。看来开大货车跑运输这个活儿真的是让人非常受煎熬,不然那些老板不会如此难找到这样一位司机。

  大雨头痛这个行业上那些难缠的事情,刚开始是了无心思地拒绝了,但是又一直没有其它合适的工作可干,所以现在又考虑着要接受这个召唤。

  “跑长途这项工作我不太赞成!”家伟对大舅直言。“这项工作辛苦不说,还不安全。长途司机都是疲劳驾驶,特别容易出事故。我们在高速路上行驶的时候,一看见大货车就远远地避开。有的时候,我们都眼瞅着前面的大货车在画龙行驶,那就是司机在打盹儿呢!至于罚款,我想这是避免不了的。大家都知道,那些小货运公司就是要靠超载赚钱,不然他跑一趟,赔一趟。可是你超载了,路政部门就要罚你!”

  “不仅仅是超载罚钱!”大雨内行地说实情。“他们总是要罚你钱的。你没有超载的话,就以别的理由。所以老板每一次都要求满满地装载,不然罚款那么多,你靠什么挣钱?”

  梅也坚决反对大雨跑长途,因为大舅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是一时也想不出其它可干的行当,所以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带着这种找不到活干的无业游民感,大雨和小柯空虚地继续喝酒。喝一会儿,唠一会儿,中间再上趟厕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家伟和大舅都不能喝烈酒,就一旁跟着看热闹,一时大家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就在这时,体态极端疲累乏力的秀敏找来了。原来是她隔岭的女婿来电话请求帮忙。他家今年春天要搞室内蘑菇养殖,现在需要把一层层的木架子搭起来,可是他一个人搭不起来啊,所以就招呼小柯前去帮忙。

  这个姑爷家住在隈子岭下面,从下面的平坦公路上骑摩托车去的话,要绕道四十里;从隈子山翻大岭过去的话,路途近了很多,可是山路太陡峭,也很累人,一个小时都不一定走到。考虑到这些,小柯就要骑摩托车走公路,可是他喝酒了啊!

  “没事儿,没事儿!”脸颊、眼皮一片玫瑰红的小柯眯着小眼睛笑嘻嘻地说着,一双小弯腿趔趔趄趄地站不住。

  “你别闹了!”家伟望着迷迷瞪瞪的小柯笑得直摇头。“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开车送你吧。”

  “收拾什么?”秀敏撇嘴一笑。“一个干苦力的有什么收拾的?”

  “不拿什么啊?那好,那咱们现在就走!”家伟含笑回应。

  “那我们也去吧!”人多力量大,再想着那个可怜的傻丫蛋儿,大舅又好心地主动提出去帮个工。敏芬求之不得,大舅、大雨和小柯也就高高兴兴地钻进车里去了。

  这三个人又到山岭外忙另一场活计去了,肯定要半夜以后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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