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
麦子先生2018-05-11 17:068,609

  人说七尺男儿我四尺不到,村里人都叫我矮子,这别名叫起来倒挺响亮,真名也就没人叫了。我算不上侏儒,严格地说我还有自食其力的能耐,只是仿佛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再不往上窜,一张脸皱皱巴巴,越往老里去,这年岁是一步一步长了脚似的走,又不知晓疲惫,而我,渐渐便长大了。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个比我高:大哥长得高大威猛,说话的时候眼睛似乎会打雷,震得人家嗫嗫嚅嚅的,很小的时候,我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故事我虽然还没学,道理却似乎已经懂了;二哥虽然文静,戴一幅眼镜,可身材欣长,迈八字步的时候,斯文有型,县戏剧团里头老演高中状元的那家伙,与二哥神似;只有我,走出去像只猴子,往人家面前一站,活生生一个小丑,羞得我成日价不想往外去,只愿躺在一张木架大床上,早也睡,晚也睡,母亲不敢说我,我爱冲母亲发脾气,我趁大哥二哥出门时便从床上窜起来,跑到母亲身边去说话,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偏心呀,你为什么将大哥生得那么粗壮,为什么将二哥生得那么优雅,为什么将我生成一个猴崽子模样!母亲说,你这样咋了,天生的样子,又不是娘做成的,娘要是做得来,娘巴不得将你做成电视里少爷的形态。我说,那你见我这幅模样干嘛将我生出来受苦,你当时就该将我送进屎尿桶呀。母亲听我这么一说,泪水一下子就下来了,母亲说,好歹是条命,你娘怀了十月,辛辛苦苦不说,倒是来听你这话的么?造孽呀!我说,你生我是好意,可现在人家怎么看我,出门只听到矮子、矮子的叫,我算什么呀!娘的泪水在手绢上浸着,娘的手绢一把一把湿,娘说,可你刚生出来也不是这样子的呀!我赌气甩了下衣袖,重新窜回床上去,我说我不管了,你得养我一辈子。

  娘是苦命人,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正是爹死的那年,爹死前抚着娘的肚皮说,叶子,你受苦了,我去了你可怎么办?娘说,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爹说,叶子,你带上头几个娃已经费尽心力了,这娃儿你就甭要了,将大娃二娃留下来,其余全送给有钱人家,自己宽心些过,啊?!娘点点头,看着爹慢慢闭上那双大眼睛。不被祝福的我在娘的肚子里挣扎,惹得娘心痛如绞,娘只是哭,娘哭过之后又柔肠百转,先是闭眼吃了些打胎草,后来又连地里往医院跑,结果我并没有回到阎王爷那儿去,只是早产,导致了我的生长功能减退,我,我的母亲,没有人愿意将我弄成这幅模样的,我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做梦的时候,我也能听到有人叫我,矮子,矮子。

  我讨厌人家这样叫我,让我觉得自己无处可藏,我发现我开始痛恨一件东西,但是它却日渐一日的占据起我的生活,我常常握着镜子做鬼脸,那镜子里的脸黑黝黝,皱巴巴,做些稀奇古怪的表情,常惹得我自己想笑,然而我笑得比哭还难看,往往这个时候,我便将镜子塞到枕头底下去,将一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做着一些不切乎实际的幻想。一个人的世界其实也颇精彩的,我能看到天上的仙女,海底的夜叉,在空气中飞舞飘零。一旋一转,一颦一笑,都能让我莫名的兴奋。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她们所托起来,在空气中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然后我突然醒来,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处冰凉如水。

  最初做这件事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与邻村的一个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的我很受人青睐,姑娘们说特喜欢我,觉得我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儿,不会打她们主意,能给她们带来欢乐,我十分乐意扮演这样一个角色,被人宠着爱着。我快要追到女孩的时候,她许是太急,绊了一块石头,砰的摔在地上,而我刹不住车,紧跟着也扑倒在她怀里,她的怀里温热热软绵绵的,青涩的果子轻微的跳动,我能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热气,直往我脸上冲,我的身子骨如棉花一样软瘫,她红着脸将我从身上推开,气冲冲跑走了,只有我被人点了穴似的站在那里,半晌也没话,回家我就照镜子了,我憎恨的对镜子说,你他妈的干嘛照得我那么丑。

  从那以后我就渴望真真正正的做人了。大哥说,只有与女人交合过的人才算真正活过的人,我不愿意一直到死,我还是冰清玉洁的身子,我天天期盼那一天的到来,我盼来了大哥的婚礼,又盼来了二哥的婚礼,只有我的婚礼遥遥无期。

  娘是个心善的人,这种心善的从本质上讲是美德,可世界并不那么简单,好心做坏事那也是经常出现的,我娘她的善良带给了我们一家恒久的疼痛——我娘将我生了出来,也并未将儿女们送出去。父亲临终的时候大脑一定不那么好使了,他错误的估计了要将我们这群娃儿送出去的难易程度,有钱人,有钱人会要我们家这样的娃儿?更何况,母亲放心不下每一个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孩子,又不肯再嫁,她害怕新的主人会亏待她的儿女,于是缩衣节食的拉扯着六七个拖油瓶,好在个个都养大了,只是个个睁眼瞎,大哥有力气,好办,饿不着他;二哥被一个外地女人相中,招了上门女婿,倒也省了事儿;姐姐们一个个嫁了人,相夫教子,也没啥妨碍;只有我,蜷在被窝里望着初升的太阳,不知道新的一天该如何往下过,忧郁的男人是很讨人喜欢的,可我的忧郁却是一个阴影,笼罩着这个家。

  从十六岁起我再没开心过,我为我今后的日子而担忧,这人生漫漫路,这么长这么远,怎么走才是个尽头?我想着想着头就疼了,我用枕巾捆住脖子用力拉扯,有几次拉得紧些我感觉天眩地转,周围没有一点声响,可我的耳朵中哄哄似打雷,我以为那么轻易就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然而第二天早晨我依旧看到了火红的太阳,从东边的窗口冉冉升起,太阳露着火红的笑脸,带着让人无法消受的温暖。我听到窗外去上学的娃娃儿们大声朗诵着,太阳公公露出他的笑脸,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忍不住嘿嘿笑起来,我终归舍不得去死,我还没有真真正正做过人呢。

  家里人见我这幅模样儿也都不乐意,娘说,孩子,只要有娘在的一天娘饿着了也不饿着你;大哥说,矮子,有我吃的也就有你吃的,甭急,人一下子就老了;姐姐们说,我们会照顾你的。我被亲情所包围,可我需要的是这种生活吗?像一个五保户一样被人家供起来,我二十来岁的年纪让人家怎样看我?

  我跟娘说,娘,我想娶媳妇。

  娘坐了半晌,最后说,崽啊,你如何养你媳妇儿?

  那年我差点儿就恋爱了,鬼使神差的我成了全村最闻名的人物,村子里传播瘟疫一样地传播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消息。只要一出门了,人们像发现天王明星一般,围拢我来,几十张嘴喷着唾沫星子,说,矮子,你看上小草姑娘了?矮子,小草姑娘好看不?矮子,你还给人家写信了?写些啥子?矮子,你牵了人家手没有?矮子,要不要我再帮你介绍一个,保管比小草姑娘强。矮子,你听着,瓜子脸,棕子脚,行得少,扭得多,一条大辫子瞎晃悠,这样的姑娘你可中意啵?矮子……

  我从人群中挤出来后,便把泪水也挤了出来,我窜进里屋的床上蜷成一团,咿咿呜呜的哭,只觉得满世界是人们的嘴,不停唤着,矮子,矮子,那些声音像尖刀利刃,在我身上心上游走,割划,有着撕心裂肺的痛,我记得是小草姨妈开的玩笑,她姨妈说,矮子,我给你说个媒,我外甥女小草,长得可是水灵水灵的,就看你的本事,追她!我低着头,说,她咋会看上我?她姨妈说,试都没试呢,就知道追不上手?我马上高兴起来,将手搓成一团,身子有些抖瑟,我跑回家去,央邻居家一个上小学的孩子写了那么几句软绵绵的话折起来揣在怀里,心便砰砰地跳个不休。孩子写完后将我从后山谋来的西红柿捧在手心里,脸带着西红柿那种鲜红的色彩,他看了看,摸了摸,要放进书包里,我说,吃啊,怎么不吃?孩子说,我明天再吃。我嘻嘻笑起来,我说,你吃吧,明天还有,以后只要你继续帮哥哥写这个,哥哥天天给你西红柿吃。孩子兴奋的跳起来,道,真的?很快他的炙热消停了,他说,你骗人。我说,不骗你,真的,你吃吧,明天我还给。孩子信我了,他灿烂的咬下了西红柿,西红柿的酱汁染得他的嘴巴周围像抹了层血。他惬意舔着嘴唇的时候小草姑娘果然来了,小草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笑一笑那口白白的牙齿露出来,让人眼前一亮,觉得春光明媚。我低着头在小草姑娘面前扯了半晌衣襟,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小草姑娘与我擦身而过,她看不到我谄媚的笑。我一直跟在她后头,她有些生气,捡了块石子朝我丢过来,那块石头在我跟前落地,我的自信也随之烟消云散。我跑过去将那张纸片递给她,便转身回来,我不时回头看,我看到她将那张纸片随手扔在地上,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捡起那纸片,读了一句,笑了,那满口的牙齿,涨满我一眼,我正要欣喜,那张纸片又随风而去了,我站立在青绿的田埂上,不知所措。

  第二天邻居孩子找到了我,他兴冲冲的朝躺在木床上的我嚷嚷,说,哥哥,还要我写纸条儿么?我说不要了。他说,写吧,我刚刚看见她了。我说,真不要了。我一动也懒得再动,看到我慵懒的神情他一下子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他试探着问,以后都不要了?我说,嗯,以后都不要了。他神色黯然的离开了我,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我递给他一个西红柿,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接。他说,其实写也没用,那姑娘说的。

  小草姑娘经常来她姨娘家,我看着她扎小辫儿一蹦一跳的走过;我看着她齐耳短发一身学生装走过;我看着她长发飘飘一摇一摆走过;我看着她将头发挽成髻风尘仆仆走过。我躲在我那吱嘎响的老床上,想象着小草姑娘那漂亮的脸蛋,还有走路时一摇一摆的样子。我计算着她从我家走过去的时机,然后高声叫喊小草、小草,喊着喊着泪流满面,流着流着哽咽无声。我想我这一辈子也只有想想小草姑娘的份,我看到小草姑娘与一位陌生的小伙子有说有笑的,提着大包小包往姨娘家赶;我看到小草姑娘牵着一位酷似她面容的小孩,满脸深情,那小孩咿咿呀呀的跟着她,不时发出两声牛叫的声响:“哞,抱。”“哞,抱”;我看到那个小伙子抱着那小孩,小草的臂弯插在小伙子的胳膊里,一张脸在人家肩膀上蹭。我一直站着,站着,天似乎成了白的,地似乎成了白的,一切似乎都成了白的,感觉眼睛被强光射了一晌,周围明晃晃的。

  我经常梦见小草,现实中的小草正快快乐乐的变老,只有我梦中的那个小草,一直保持着与我最初相见的模样。她总是那么淡淡的立在田埂上,然后回一下头,她并不说话,但她的脸在笑,她笑着就足够了。我宁愿沉醉在她的笑里,我宁愿沉醉在我的梦里,于是,我彻底的爱上了我的老床,我成天躺在那上面,心底里一遍一遍呼唤着心爱女人的名字。

  娘和哥哥并没有食言,他们无怨无悔的担负着供养我的责任,然而我内心依然痛楚,这种痛楚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它缠绞着我的内心,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有一天我疯了一般从床上跳起来,跪在娘面前,说,娘,我要娶媳妇儿。

  方圆几十里要想找个媳妇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娘以及我哥都懂得这码子事,商量了一回,哥说,阿娘,你捎上四千块钱,带矮子去贵州那边买个媳妇罢,我望着哥,想哭,四千块钱是阿哥几年来全部的积蓄,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能成家也是阿哥我的心愿,我点点头,嗯一声,便同阿娘出了门。

  在火车站我看到了一个断手断脚的人,他坐在一只装有四个滑轮的板子上,眼睛里露出戏谑的光芒,他静静的坐着,看起来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忧愁,我很远就看到了他,我一直看着他,走过去之后我又回头看他,我突然想笑,突然感觉天空中升起了烈日,如此和煦,如此温暖,面对一个比我更加残缺苦难的人,我露出了由衷的微笑,我挺着胸膊雄纠纠气昂昂,我对阿娘说,我一定要娶个好媳妇,将来孝敬您。阿娘轻轻用手搓揉了一下我的头发。那一时刻我如此幸福,然而幸福如此短暂。

  贵州的一些山区真的够穷,我们满怀希望要领一个姑娘回去的时分我娘突然目瞪口呆,我娘将上衣口袋,内衣口袋,裤袋一一翻开,我娘将大包小包里的东西一一往外丢,丢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擂脸的疯狂的又哭又喊,头发很快乱了,眼泪鼻涕粘成一团,有些沾在脸上,有些沾在头发上,有些沾在衣裤上,我看着娘那紧张的气氛,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便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娘坐在我身边,娘叫唤我,矮子。

  我叫唤,娘。

  我们紧紧搂成一团,娘说,矮子,钱没了。

  我的泪水一下子流出来了,我说,我知道。

  娘说,矮子,媳妇儿也没了。

  我想说话,却没说出来,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

  我回到家里觉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令我欣喜快乐的事,除了唉声叹气我不晓得还能干什么,我娘在自责中憔悴,哥在辛劳中苍老,只有我,无聊以度余生。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嫂子的目光中带着些不知名的东西,那些东西那么直截了当的射向我,射穿了我内心潜藏起来的卑微,嫂子是个好女人,她不赶我,甚至于连一句瞧不起我的话都不说,她只是意味深长的望一眼,然后我决定出走。

  出走的路上,我已一步步走得十分艰难,离开老床的依偎,剩余给我的只是赤.裸裸的现实,我再也见不到天上的仙女,海底的夜叉,还有梦中的小草。我被抛在尘世里,到处空荡荡的,无处可藏。我唯一应该做的,是将一双粗短的腿不停往前迈,往前迈去,直到死亡的那天。

  火车站我再次看到了残手残脚的人。他还坐在一只装有四个滑轮的板子上,眼睛里依旧露出戏谑的光芒。他静静的坐着,看起来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忧愁,我很远就看到了他,我一直看着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之后我又回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似乎在跟我打招呼,我就走到他身边去了。他还没有哑,他说,一个人?

  我说,嗯。

  他说,无家可归了?

  我说,嗯。我想他真是神仙,他一眼就望穿了我的心事,他笑笑,表情有些诡异,他说,从街上走过去的人,我一眼过去,就知道谁谁,谁也瞒不过我,富贵的,贫穷的,快乐的,悲哀的,我都知道。顿了顿他说,上一次你仿佛有大喜事。

  我说,不是,是件大坏事。

  他笑了,他说,所以我再次看到了你。

  他说起他的故事,他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后来他交了一群朋友,学会了赌钱,刚开始是玩小把戏,玩着玩着就上瘾了,他说这事比玩女人还上瘾,真他妈的,不玩时手痒得难受,结果输红了眼,家财全败了,到处都有人追债,逼得没有办法,都有想过自杀,但那群债主哪里放得手,一气之下,剁了他的手脚,扬长而去。还好有人捡拾了他,将他送到火车站,每天照顾他的生活。他叹一口气说,现在最起码是饿不死了,也不用担惊受怕。

  我听着他的讲述,加深了对未来的迷惘,我突然有些羡慕他,他反而没有了一切世俗的烦恼。他淡淡的道,我们老大人可真好,真的。

  我说,哦。他又说,如果你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

  我说,真的?

  他说,当然,包你吃香喝辣。

  我喜不自禁,我想,我运气可真好,天知道我矮子竟然遇上贵人了呵。

  我见到了他的老大,接着就变成了我的老大。他四十来岁,看起来与街上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非常慈爱的摸着我的头,仿佛我是他膝下多年的儿女。他听着残人讲述我的经历,一边点头,一边搂紧了我。我看见他眼里泪光闪闪,他的手真有力,我被他的手挟着,感觉到一种力透纸背的温暖。听完了,他说,真可怜,好吧,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真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样顺利,我笑了,他们也笑了。

  最初的几天,他们大鱼大肉的款待了我,让我好好睡觉,但这床不是家里那张老木床,这床软滋滋的——席梦思。我将自己抛上去,就像将自己抛到了海里,那水波一荡一漾,在我身边此起彼伏。我想到了小草,小草在我身下,那么柔软细腻,我亲她,我抚摸她,她像蛇一样在我身体下面扭动,后来的后来,她臣服了,安静的躺在我身下,任我驰骋。我化身成一位西欧中世纪的骑士,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黄昏的草原上飞驰,落日显出蛋黄的颜色,青草绵延,无边无际,我和我身下的马儿仿佛就永远那么酣畅的奔跑着,奔跑着。

  但是接下来几天老大不给我吃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幻莫测。在其他兄弟的暗示下,我懂得我应该做的工作,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靠这个谋生,如果矮是上帝的错,那么从事这种行业,是不是自己的错呢?可是我得生存,当肚皮里骨碌骨碌的声响越来越急,我不可能一直按着肚皮隐忍下去。我终于将手伸向了别人的裤兜,衣兜,大包,小包,有时候会有些收获,有时候就是白忙乎一场,还有时会被人家扭住了胳膊。大多的时候老大都会帮助我,为我打掩护,瘦小的身材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有利。如果情形不对的话,老大就按兵不动,他知道警察局把我关几天自然就会放出来。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老大就会在外面接上我,他怜爱的抚摸着我的头,说,兄弟,辛苦了。我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我扑倒在他怀里,咿咿呜呜的哭。他说,好孩子,别哭。我忍不住,我一直哭,直到睡着。

  醒来后,老大就会带我去进馆子,看着我大口大口撕扯着鸡腿鸭脖子,就会露出十分愉快的表情。老大坐在我的对面,问我,矮子,想女人么?

  我将鸡翅膀从嘴里扯出来,目瞪口呆了五分钟。

  老大优雅的喝了一口可乐,又说,听残人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女人的味道呢,想不想女人?

  我迫不及待的道,想,真想。

  老大就笑了,老大说,今天我带你去,破了你这只童子鸡。

  我嘻嘻的笑,满桌的美味在我眼里都失去光泽。老大看出我的猴急,朝前台喊道,服务员,结帐。

  这是我第一次逛窑子,也是我最后一次逛窑子,我被老大塞给一个娇艳的女人,她嗲声嗲气的扶住我,说,小少爷,走好点。我的确走得不好,我兴奋得要命,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一脚高一脚低,只得由她搀着。我浑身软绵绵的,只有一处火烧火烫,坐到床头,我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发出梦幻般的声音。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咕噜喝了两口,就将她搂在怀里。

  她热情似火,将我和她自己剥得像只去了皮的熟鸡蛋,,浑身冒着香甜的热气,紧接着她失望了,她说,什么人嘛。

  我在床上瑟瑟发抖,最初的激情己一一褪尽。我知道自己没有出现男人应有的生理反应,因为我看到她那张脸,她的脸虽然也很好看,但她不是小草,就算她的脸比小草的好看,我也不喜欢。我这么矮,但我没想到在这件事上面我还这么挑。

  我说,对不起。

  她气冲冲的站起来,道,什么人嘛。

  我说,不如咱们再试试。

   我离开了老大,我不想说为什么。

  我开始一个人走单,一个人没有一群人那么保险。有时是能搞到一些钱的,有时候却会分文无收,但我懂得了调节自己,有钱的时候我就会去吃一顿好的,把先前饿的全补回来;没钱的时候我就抱着肚子四处里张望;挨打我倒习惯了,我在柱子上大声喊,你们要么打死我,否则以后我可不会放过你们。于是更多的人围上来,绳子捆在我身上,我不躲闪,我感觉到拳头与鞋不分轻重的落在身上,我还听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我发现人群又厚了一圈,那里面站着我梦中的小草,我向天吼叫,怕死不是党!人群中一阵哄笑,慢慢散了。

  许多人不再当我是个傻瓜白痴无知的孩子,村里叫我矮子的人渐渐也少了,我已沦为一个连泥腿子也不愿提起的窃贼。他们暗暗的论起我,见我走过就会闭上嘴冷笑,然后轻声说,看他死在哪一天!只是我听到了,我也不想计较,有空闲时候我还会去算算帐,我算我哪天偷了多少,哪天又偷了多少,加起来总共有多少,不过离四千块钱太远了。我被人家偷掉了四千块钱,那是我赖以生存的四千块钱,难道我就不能将它们尽数取回来?这么想的时候,我释然了。我仰天而泣,我得吃饭呀,我一个矮子,要相貌没相貌,要气力没气力,要文化没文化,哪怕天上掉焰饼,我也抢不过人家,我除了用第三只手我还能干什么?

  我是矮子呀!

  再次被绑在电线柱上三天了,浓烈的太阳照在我身上,让我汗如雨滴。我说,水,水,没有人理睬我。嘴唇迅速干裂,头昏眼花。太阳的光芒在我四周发出明晃晃的亮,身下像积了一滩油汁,发出一种泔水的馊味。

  我看到了我的老大,他跟随村支书走到我身边,给我松了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没有说话。然后他往前走,我跟着他,一直走到了我们的“家”。

  老大说,郁闷吧?

  我说,是的。

    我爱上了鸦片,我再也离不开了。

  我更加辛勤努力的工作,来维持我越来越大的毒瘾,但是人生有什么滋味呢?我越来越不明白。又晃荡了几年,我更加老了,我知道我那做人的梦已是越来越远,今生今世这一辈子,可能,也许,应该,大概,我都不会再有做人的机会了,可我不甘心,我不心甘啊,我不能容忍自己在世上几十年,连同女人交合的滋味也品尝不到;我不能容忍自己一直到死都保持着冰清玉洁的身子;我不能容忍自己因为身高,而丧失了做人最根本的尊严与权利。我想,就算死吧,我也得真正成为一个男人,最起码我能在一个女人身体中站立。然而我并不想再去逛窑子,那里的女人对我没有吸引力。

  最后的目标锁定在小草身上,我要得到我最心爱的女人。

   我将它塞在衣兜里。老大摸了摸我的头,富含深意的笑。我也笑。

  那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窜进了小草的家门。我像一只小猫一般在她房子里寻找她的味道,她的味道很浓烈,还是我熟悉的味道。我将三粒药丸吞进了肚子里,眼睛就出现了狼的神采,鼻子也有了狗的灵气。我想这药可真好啊,它帮我找到了我的小草。我看到如水月光下的小草的脸,那么清纯美丽,我俯下.身去吻了她。我爬到她身上,那软绵绵的被子,温热的贴着我,我感觉一股热潮涌向我,我止不住抽搐,然后我身下那双眼睛睁开了,“哗”的一声尖叫,我丢了。我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趴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我趴在那温热的软绵绵的被子上,感觉自己正向自己渴求的天堂飞近。

  有人在叫,偷东西,偷东西。

  有人在叫,救命!

  还有人在叫,是矮子。

  后来有个人淡淡的说,哦,是矮子——那个人是小草,小草的脸色好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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