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人
盘丝大仙2017-07-25 16:082,047

  小乡村的夜晚总是来的早些,穷苦人家,干完一天的农活,总是拍拍土,扫扫炕,脱光衣服溜溜的钻进被窝,烧热的土炕伴随这山林里的刮在窗棂上呼呼作响的野风,这一天的白沙村算是过去了。

  但凡家里有个男人,在白沙村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不过,但凡是有点本事的男人,也不呆在这白沙村了,太穷了。老人家常说,这白沙村是龙王爷的,下一回大雨,这村子就要遭一回难,遍地白沙 土,什么庄稼也不长。早些年,男人们上海打渔,回来的时候,死的多,活的少,但凡是能走能蹦的都走了,现在零零散散的座落这十几户人家,都是等死的。

  对呀,等死,清红也经常听妈妈这样说,她妈常说,活着干啥,没脸活着了,死了算了。

  在清红的印象里,妈妈是个漂亮女人,她们娘俩来到白沙村的时候,是春常带的路。春常是这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男人,大概是在外面,卖血挣了点钱,买了一艘半新的渔船,打算熬着这海水,打点虾兵蟹将的,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了。青红进白沙村的时候,大约十三四岁,但是她对童年时期没有什么 印象,她眼前的这个妈妈是用两个

  大银元把她从她拄着棍要饭的亲妈手里买来的。对呀,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她在窑子那几年,干妈们都是这么说。

  那时候的青红,也就是五六岁的模样。是李妈妈带她洗了澡,用她那半旧的青丝段子的大夹袄包着,塞在炕头上放在软乎乎新弹的大红色的棉被上。她晕乎乎的记得,那时的云姐,也就是现在清红的妈妈,正歪着身子在炕上抽着细细长长的烟袋,敞着襟子扭着头看着那个两个高大的胖军官和一对姐妹花打牌,青红只记得,这屋子又香又暖,晕晕乎乎的问着这空中弥漫这的烟草味,男人们的笑声和这些女人鲜丽的衣衫,让这个自打出了娘胎就受饿受冻的小丫头,迷迷糊糊地睡了她这辈子第一个温暖的的好觉。

  后来,后来青红也不知道了,只知道,从那起,她就住在这院子里头,院子里有十几个妈妈,她们都让青红喊她们妈妈,把她们半旧的了的,或者款式不流行的衣裳拿给青红穿,不管她是穿着大了还是肥了,一并扔了过去。这时候的李妈妈还是笑呵呵的抱起青红,一面向那些女人们千恩万谢,

  一面将这些衣服挨个叠好,收拾到里屋去。进了里屋,李妈妈就收起平日里笑呵呵的老脸,仔细的挨件的口袋掏掏,生怕漏了什么金银财宝似得。要是能掏出一个半个铜子,她的老脸便笑的像是一个干巴巴的核桃,仔细的把铜钱放进腰包,当然,多半的时候,她是啥也掏不出来的,这时候她会把衣服的主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一遍再从中挑两件自己能穿的或者能卖能当的,换点小钱。但是,她对青红还是很好的的起码她有一副好手艺,能把这些破衣烂衫改成青红能穿的棉衣棉裤,每当青红穿上李妈妈给改的衣服时,李妈妈总是要掐青红的大腿一把,瞪着两个铃铛似得大眼,问道青红:“青红,你最喜欢?”这样的环境让小青红早早的会揣测人的心理,便会脆声的说,“李妈妈。俺最喜欢你。”李妈妈对青红好,是她信这个妮子,这个伶俐漂亮的小妮子,指望她能够在她过个三五七年老了的时候,为她买口棺材,找个正南正北的地方,埋了,也就是她最大的指望了,所以,她才常常对青红这样讲,只要青红答应她的心愿,她就会又笑的像一个干巴巴的核桃一样。满意的掐掐她的小脸。 青红在这院子里,对她最好的就是翠英妈妈了。翠英妈妈是个苦命的人,不过,那个年月,沦落到那种地方的,又是谁不苦。翠英妈妈的房间,是这大院里安静的一间,也是最偏僻的一间,听李妈妈说,来找翠英妈妈的人,不是什么教书先生,就是落魄的秀才进士,反正没有一个有钱的,翠英妈妈也总是一年到头的穿一件蓝旗袍,也不烫头,完好发髻后,插上一根素银簪子,最值得她花钱的的地方就是买些细针软线,搬个凳子,找个朝亮的地方,绣些贴身物件,因为与世无争的性格,又加上的确是好手艺,院子里的姐妹们都愿意照顾她的生意。院子里唯一骂翠英妈妈缺心眼的就是李妈妈,李妈妈每次说道翠英妈妈时,总是半抬眉毛砸着嘴臭她“ 婊子就是婊子,卖了一次也是卖,准寻思把钱给那些喝酸墨水的穷秀才,等他们当官中举回来娶你?她是真当出了这个门,这世上的狼呀,虎呀,就真的不认她了?当时为了她,那日本兵满城找了三天,她不敢出这个门,在秦淮河的花船上,她多风光呀,如今藏到这济南府,想光溜出去?还不如抹了脖子重新投胎,投个富贵人家,别让哥嫂卖了,卖到这脏地方,受这千人骑,万人跨。照我说,不如趁着还年轻,还漂亮,多挣几个银子,该吃吃该喝喝,省的那些银元票子救济穷书生,真是戏文听多了,天底下的男人呀,就没有一个让妓女进祠堂的!“李妈妈骂累了,就坐在门扇边上的马扎上,倚着门发会呆,不一会就磨着牙哼哼的睡着了,在梦里有时候还会婆娑这眼泪,嘟嘟囔囔 的再迷糊睡过去。李妈妈常常骂楼上的这帮女人,但是她总是人前笑嘻嘻的叫她们小姐,姑娘,到了背地里,就是婊子,妓女什么的一顿臭骂,青红也是后来才明白透,这院子,里里外外,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是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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