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于正2017-08-11 13:1322,721

  疼,又是疼!颈后很痛,连带着脑袋都跟着木木的。

  晴川费力地张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水面光滑的青石砖地面上,眼前的环境很是陌生,绝对不是在顾小春的铺子里,也不是以前她曾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老天,难不成她又穿了?可这次穿哪去了?

  晴川心中忍不住地又惊又惧,撑起身来默默打量这地方,只见这屋中的摆设很是奢华,竟比她在太子别苑中见的还要胜了一筹。视线再转,晴川被骇了一跳,旁边的镜台前竟还静静地坐着一个女子,一身清朝宫廷装打扮,正背对着晴川,对着镜子呆呆地出神。

  看这女人的衣着打扮,这么说她应该还是在清朝,没有再穿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不知为何,这样一想晴川心里反而暗暗地松了口气。

  镜前的那女子听见晴川的动静,慢慢地转回身来看向晴川。

  晴川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动人,只是眼眸中似带了些郁郁之色,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打量着晴川。

  这人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晴川暗道,心中忽地一亮,猛地记了起来这人是谁,这女人不就是那日在街上只看不买的“深闺怨妇”嘛!当时她可是和这人费了不少口舌,结果这人却是一件衣服也没买,她印象可深刻着呢!

  那女子一看晴川脸上的神情,猜到她已经记起了自己,轻声问道:“你记起我是谁来了?”

  晴川想了想,答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那个想买衣服又没有买的贵太太。”

  话音刚落,就听得身后有个声音斥责道:“大胆奴婢,僖嫔娘娘面前也敢放肆!”

  晴川惊愕地回头看去,就见一个旗装打扮的中年妇女端了杯茶从外面进来,先恭敬地将茶奉给了坐在镜前的女子,这才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晴川。

  晴川此时心中却是惊讶万分,僖嫔娘娘?若这女子是个娘娘的话,那这里岂不是……皇宫?晴川被自己的这个猜测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扬着头向外面望去,若要是皇宫那就是紫禁城了,她在现代的时候可是没少来游玩的,看着应该会眼熟吧。

  那被称作僖嫔的女子似是看透了晴川的心思,从镜前站起身来,淡淡说道:“不用看了,你正是在皇宫大内,本宫这里是储秀宫,那天本宫的兄长在前线立了功,皇上特准本宫回娘家探亲,没想到竟然遇见了你。你知不知道本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进来的。”

  晴川不由奇道:“你弄我进来干什么?”

  僖嫔在晴川面前蹲了下来,看着晴川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不是说要挽回一个男人的心不难,只要动点心思就好吗?现如今皇上的大寿快到了,你看你想个什么法子帮本宫能在皇上面前一鸣惊人,再获圣宠。”

  那天我是想忽悠着你,把衣服卖给你好不好!晴川不禁有些愤然,因为这个就要打昏了她劫持到宫里来?再说了,她怎么可能做到嘛,她又不是月老!

  僖嫔却不知晴川心中这许多的想法,她自从进宫后也曾被康熙宠幸过一段时日,一路风光地晋升为僖嫔。可惜后宫嫔妃众多,个个千娇百媚,都挖空了心思讨康熙欢心以邀圣宠,僖嫔的风光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康熙后来便很少再来这储秀宫,似乎都已经忘了这里还有她这个僖嫔。

  那日偶然在街上遇到晴川,僖嫔被晴川的几句话打动了心思。后来又专门派人暗中去调查晴川,见那个顾记成衣铺在她的经营下果然起死回生了,她便想着若是能借着这个丫头的助力,没准也能叫康熙回心转意,再重新宠幸她这个僖嫔!

  晴川低着头沉默片刻,答道:“我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僖嫔轻轻地冷笑一声,“做不到怎么办?宫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说出去本宫要冒很大的风险。”说着,转头吩咐刚才进来的宫女道:“金嬷嬷,既然她想不出什么法子来,留着也没用,想个法子叫她消失吧,也省的给本宫留下麻烦。”

  晴川听了一愣,不会吧,她这意思是想要将自己杀人灭口?只听金嬷嬷应了一声,上前就来拉晴川。晴川立刻明白过来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保住小命最重要,再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冲着僖嫔叫道:“僖……僖嫔娘娘,我帮你让皇上回心转意,我帮你。”

  僖嫔示意金嬷嬷退了下去,缓缓说道:“这就对了,你慢慢想吧,万寿节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你能叫本宫在万寿节上引得皇上注意,重获圣宠,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不然你的小命还是跑不掉。”

  晴川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僖嫔满意地笑了笑,吩咐金嬷嬷将晴川带到乾西四所安置。乾西四所就在储秀宫北侧,紧贴着御花园,住的正是前些日子新进宫的宫女。

  金嬷嬷领了晴川过去,路上交待道:“娘娘给你新造了个身份,混在了这届新进的宫女名册之中。你先住过去,这几天只专心办娘娘交办的差事就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晴川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金嬷嬷去乾西四所。走在宫中的甬道之中,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晴川不自觉地便想起了以前来紫禁城游玩的情景,暗道这回进来倒是没花门票钱,只是出去却也不容易了。

  又想事到如今不如看开些,只当是来皇宫里旅游好了,只可惜来得太早了些,现在的皇帝还是康熙,如果再晚上个十几年,没准还能看到她的偶像雍正皇帝。

  到了乾西四所,刚进了院门就见一个宫女被人从屋里搡了出来,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一个圆脸的宫女跟着从屋里出来,骂道:“快走快走,别把我们乾西四所的地都踏脏了。”

  这样一幕惹得四周的宫女都围拢了过来,指着那趴在地上的宫女窃窃私语。

  晴川正看得奇怪,就听旁边有宫女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刚来了没两天竟然就敢去御花园里勾引阿哥。你说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啊?八阿哥是什么样的人物啊,她竟然也敢肖想!”

  那被欺负的宫女脸上一红,忍不住小声地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给八阿哥端了杯茶。”

  圆脸的宫女很是不屑地啐了那宫女一口,上前给了她一个耳光:“那么多的人,偏就你去端茶,你又不是伺候八阿哥的,你上赶着献这个殷勤,不是故意勾引八阿哥是什么?难不成八阿哥还能冤枉了你?”

  一听说八阿哥,晴川眼前却是闪过了八阿哥嘴角带笑的面容来,切,那个八阿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乍一看跟个谦谦君子似的,实际上嘴巴刻薄得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骂她贪慕虚荣。这宫女不过是给他送了杯茶,他就说人家勾引他,他也真够变态的。

  晴川有些看不过眼,忍不住走过去扶那跌倒在地上的宫女,冲那几个欺负人的说道:“喂,你们干什么,太过分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呢?”

  “凭什么欺负她?就凭她不要脸的去勾引八阿哥,惹了八阿哥不高兴。”那个圆脸的宫女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问晴川道:“你是谁啊?要你多管闲事。”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金嬷嬷突然开口说道:“她叫晴川,是和你们同一届的宫女,之前僖嫔娘娘有事要问她,所以把她安置在储秀宫,现下搬回来跟你们同住。”

  晴川帮那个受欺负的宫女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轻声问她道:“你怎么样?走不走得动?要不要我扶你出去?”

  正问着,旁边的金嬷嬷却上前拉开了晴川,低声斥责道:“刚才跟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了,这宫里不比外面,要懂得明哲保身。”

  说着又对那个宫女说道:“小颦,内务府那边已经发落了,你收拾一下东西,这就出宫吧。赶紧走吧,若是再惹得八阿哥不痛快,你连走都走不了了,与其发配道辛者库里去做苦力,这结果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小颦认命地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起身出去了。

  金嬷嬷指了那个圆脸宫女,吩咐道:“心莲,你领着晴川去收拾住处,暂时和她住在一起。”

  心莲轻声地应诺了,带着晴川回房。可一离了金嬷嬷的眼,便听心莲小声抱怨道:“地方那么小,又多一个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晴川干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暗道你当我愿意来啊?要不是小命还攥在僖嫔手里,她才不要来做这个伺候人的宫女!

  心莲领着晴川进了后面的一间厢房,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床铺说道:“哪!你就睡那吧。”

  晴川点了点头,抱着铺盖过去铺了自己床,然后就坐在床上愣神,暗道若能像小颦一样出宫去也不错,总比留在宫中伺候人的强吧,要是换做了她,她巴不得提了包袱就走呢!

  一旁的心莲看着晴川呆坐着愣神,心中正恼怒着,便塞了把扫帚到晴川手里,没好气地说道:“储秀宫里住了几日就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啊,还不赶紧去扫院子去!”

  旁边挽月等几个宫女幸灾乐祸地低声笑着。晴川不愿意和她们计较,独自拿了扫帚出门,认真地扫起院子来。刚扫了一半,金嬷嬷回来了,看到只晴川一个人在扫院子,心里顿时明了,便吩咐晴川放下扫帚,带了她走进屋里,吩咐心莲、挽月等人道:“晴川这些日子要办僖嫔娘娘交代的差事,在此期间所有的活她都不用做!”说完,又指着她们对晴川说道:“你用心办僖嫔娘娘的差,有什么事随时跟她们讲,让她们帮你做。”

  心莲等人不敢得罪金嬷嬷,连忙应了是,可等着金嬷嬷一出去,她们脸上便露出了嫉妒的神色,反而对晴川更是孤立起来。

  晴川不太在意这些,人活在世上本来就不可能讨得所有人欢心,何必烦恼这个呢,再说了,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她做,那就是得想出个能叫僖嫔在万寿节上一鸣惊人的主意来。

  这个主意若是想不出来,她晴川的小命可就是要死啦死啦的了!晴川一想到这个,只觉得头大,再没半点心思去对心莲挽月几个宫女察言观色曲意讨好了!

  就这样一连苦恼了几日,晴川也没半点灵感。

  古典舞吧,僖嫔比不上人家专业的舞姬,现代舞吧,且不说她晴川自己也不会,就是会,她敢教僖嫔坦胸露乳地在六宫面前跳么?就是她愿意,僖嫔不干的啊!

  可宴会上,除了跳舞还能做什么?唱歌?现代歌曲的歌词不是情啊就爱的,在这个年代都算得上是淫词艳曲了,她可不敢教僖嫔这些东西。

  晴川这里万分苦恼着,却不知和她同住一屋的心莲挽月等人也是万分地看她不顺眼了。金嬷嬷说了晴川要给僖嫔娘娘办差,可大伙却总也不见晴川出去办什么差,只整日里坐着发呆,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

  这一日晴川又憋在屋里苦思冥想了大半日,依旧是没有半点头绪,便想着到院子里去透透气。心莲挽月几个正在打扫院子,看着晴川有些走神地从屋里出来,几个人暗中做了个眼色,心莲偷偷地走到晴川身后,趁着晴川不注意猛地撞了她一下。

  晴川丝毫没有防备,一下子向前扑了过去,前面正在扫地的挽月却好巧不巧地把扫帚伸到了晴川脚下。晴川本就保持不住身体平衡,再被扫帚一绊,狠狠地摔爬在了地上。

  心莲抿嘴一笑,然后假作着急地冲了上来,口里说道:“我不是故意撞你的啊,我正扫着地呢,哪里想到你会突然走了过来啊。”

  挽月赶紧上前作势去搀晴川,埋怨她说道:“哎呀呀,你看看你走路都发呆,这地上刚洒了水,滑得很,摔狠了吧?”

  晴川摔得直呲牙咧嘴,暗骂道地上滑个屁啊!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哎?滑?对了,僖嫔可以滑出场嘛!晴川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

  心莲与挽月几个见晴川平白无故地摔了个跟头,脸上非但不怒反而露出喜色来,心中不由得十分讶异,心莲更是心虚地把扫帚挡在了身前,戒备地问道:“晴川,你想干什么?”

  晴川却是畅快地大笑了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心莲说道:“我要谢谢你们!”

  心莲和挽月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傻了。

  晴川却又说道:“真的,因为你们刚刚这一撞,我想了很久的难题终于想通了。你们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些木匠来?”

  心莲和挽月虽然不知道晴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金嬷嬷却是早有交代,只要是晴川吩咐的都要做,两人听了便赶紧去禀了金嬷嬷,从内务府找了木匠回来。

  晴川关在屋里也不知道和那些木匠讲了些什么,木匠便按照她的要求做起活来。金嬷嬷也过来看,只见屋里刨花纷飞木屑呛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些木匠们在做些什么。

  直做了两日,晴川才神神秘秘地把那双木质的轮滑鞋送到了僖嫔面前。

  僖嫔看着这脚下带着几个小轱辘的木屐,脸上忍不住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问晴川道:“你叫本宫穿着这个给皇上表演歌舞?”

  晴川笑着点了点头,忽悠僖嫔道:“娘娘,您只要穿了这双鞋,走起路便如行云流水一般,到时候皇上看到您,只会把您当做是天上的仙子。”

  僖嫔听了心动,却又有些不信,问道:“真能这样?”

  前提是你得学会了轮滑!不过,这话晴川却没说,只拍着胸口保证道:“一定能,只要把裙子穿长些,别叫人看到鞋子就行了!”

  僖嫔终于被晴川说动了,由金嬷嬷和晴川扶着去学轮滑。也亏得僖嫔曾学过舞,有些功底在身,又下了狠心要在晚宴上一鸣惊人,学起来十分的刻苦勤奋,只过了没两日,她便能脱开了晴川和金嬷嬷的扶持,独自在殿后的空地上熟练地滑行了。

  既然会滑了,那么剩下的歌舞的安排就不需要晴川来操心了。

  到了万寿节这天,僖嫔事先偷偷安排好了伴舞的事情,然后这才去了永和宫德妃处。后宫后位已悬虚多年,宫中事务一直是由已生育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德妃暂理着。德妃是个中等身量,眉目清秀,性情温婉的女子,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众妃嫔一同去了乾清宫大殿门口候着康熙下朝。

  谁知众人在殿外侯了许久却不见康熙下朝回来,大伙也不知道前朝发什么了什么事,等得便有些忐忑。德妃悄悄地派了心腹宫女翡翠去前面的太和殿探听。不一会儿,翡翠回来低声禀报到德妃道:“皇上还没下朝,听说是有朝臣奏请皇上重立太子,惹了皇上不高兴。”

  德妃入宫已久,对康熙的脾性多少也有了些了解,又知康熙对赫舍里皇后一直不能忘情,听了翡翠的回报不由心中一动,暗道康熙既然不肯重立太子,想必是心中还想着已废的太子胤礽。

  正这样想着,康熙那边已是下了朝,身后带着一众阿哥,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往乾清宫这儿来了。德妃见了不敢分心,忙领着一众嫔妃迎驾。康熙上前对着几个资历老些的嫔妃虚扶了扶,转身进了大殿。

  康熙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因自幼习武,身子倒是还健朗,不过这些时日来因为废太子的事情,康熙心神很是疲惫,面上也带上了些许老态。

  殿中的宴席早已摆好,就等着康熙来了好开席。康熙在龙椅上坐了,对着底下的诸位阿哥公主和妃嫔们淡淡说道:“今日虽是朕的寿辰,不过家宴不比国宴,大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必拘礼了。”

  众人忙应了是,便有舞姬上来殿中献舞。

  僖嫔因身份不高又不得宠,座位便离得康熙远了些,若是平时,她少不得又要计较一番。可今日她心中另有打算,倒是乐得如此,只待殿中宴席开始了,忙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由金嬷嬷扶了下去。

  殿后,晴川早就怀抱着舞衣和装有轮滑鞋的箱子混在一群舞姬之中等着,见僖嫔悄悄地从前殿溜了过来,忙迎上前去帮着僖嫔换装打扮。

  僖嫔装扮妥当,心中终究是有些没底,忍不住问晴川道:“这样可行?”

  晴川又替僖嫔带上了面纱,冲着她比了比大拇指,鼓励道:“绝对的!只要记住了,别叫人看到你脚下的鞋子就行!”

  僖嫔还是不放心,又命金嬷嬷好好叮嘱了那些舞姬一番,这才混在其中前往殿门外候着,只等上一场歌舞结束了就上场。

  先不说殿外的僖嫔与晴川等人,只说大殿内的宴席上,各位阿哥妃嫔一一向康熙祝寿敬酒。酒过三巡,德妃见康熙脸上虽笑着,不过那眼神中却难掩不虞之色,想了想便用掏出了条帕子来,轻轻地擦拭起眼角来。

  龙椅上的康熙瞥见了,不由得有些纳闷,问德妃道:“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德妃怎么忽然伤感起来?”

  德妃听了慌忙从椅上起身,向康熙谢罪道:“臣妾该死,臣妾向皇上请罪。”

  康熙知德妃进宫多年,是个德才兼备、贤良淑德的女子,听了不由说道:“起来吧,到底有什么事?”

  德妃看了康熙一眼,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这才柔声说道:“臣妾看到阿哥们个个神采奕奕,忽然想起了宗人府的太子爷,皇上,逝者已矣,太子爷也知道错了,您看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康熙听着听着面色便沉了下来,打断德妃的话道:“这件事朕今日不想提。”

  “皇上……”德妃还欲再劝,康熙却已是冷声问道:“难道德妃想自请去宗人府照顾那个不孝子?”

  德妃见康熙面上已带怒色,吓得忙噤了声。殿中其他嫔妃阿哥们一直在小心地注意着康熙的言行,见此也都沉默下来,殿中气氛顿时有些沉闷起来。

  就在此时,殿中一直奏着的乐曲突然一转,音调忽变得悠扬轻快起来。几队身着明媚衣裙的舞姬从殿外快步涌入,翩翩起舞。动听的音乐,柔媚的舞姿叫殿中气氛顿时一松,康熙也不再理会德妃,抬目看起歌舞来。

  那些舞姬身姿轻盈,舞姿优美,个个似仙子一般,翩翩然在殿中起舞。众人正看得兴起,突然,那群舞姬从四处齐齐地聚在了一起,随后又如分水般快速地向两侧散去,长袖舞动中,便似搅起了层层水波,只见水波之中出现一个女子,比其它舞姬打扮得更为艳丽,其它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更衬得她明艳不可照人,这女子随着乐曲缓缓舞起,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轻薄的罗衣随风而舞,长袖飘逸,若仙若灵。也不见她脚下如何行动,只觉身姿曼妙,竟如出水洛神,凌波而来。

  众人一时都瞧得呆了,连康熙也不禁拊掌赞道:“好,这舞跳得好!”

  那女子身姿直滑行到御座前才缓缓停下,解下了面上覆的轻纱,对着康熙盈盈拜倒。

  康熙此时才认出她是僖嫔来,奇道:“僖嫔?”

  僖嫔含羞一笑,娇声说道:“臣妾所有都是皇上所赐,唯有献上一舞讨皇上欢颜。”

  康熙听了大喜,不但对僖嫔大肆赞赏了一番,命其到自己身侧伺候着,就连刚才殿中伴舞的舞姬也均有赏赐。

  晴川等在殿后,也不知前面殿中僖嫔的表演是否顺利,手心里一直捏着把汗,后来一直等到小太监奉旨来打赏舞姬,她这才知道僖嫔已经重得了康熙青睐,总算是松了口气,既然僖嫔已经吸引了康熙眼球,那么她这条小命就能保住了!

  此后一连几天,康熙都宿在了僖嫔的储秀宫,后宫之中,僖嫔一时风头无两。

  晴川老老实实地在乾西四所待了几天,只等着僖嫔能信守承诺把自己放出宫去。这一天终于等来了僖嫔传她,过去了却是赏了她些珠宝,然后又让她想新的点子出来好吸引康熙眼球。

  晴川这才算是明白,好嘛,僖嫔是压根就没打算放她出宫啊。

  僖嫔见晴川对那些珠宝似不太感兴趣,又问道:“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晴川想既然自己无法出宫,那不如求这僖嫔帮她找一找那片奇怪的树林,于是又赶紧把曾经给废太子胤礽画过的画又重新画了一遍,交给僖嫔道:“娘娘如果垂怜的话,能不能帮奴婢找一下这个地方?”

  僖嫔看了看画,奇道:“你不要赏赐,就要找这个地方?”

  晴川答道:“是。”

  僖嫔看了看晴川,微微地笑了笑,说道:“好吧,只要你一直忠心耿耿地帮本宫办事,本宫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晴川应了声是,又听僖嫔接着说道:“对了,你还有什么好法子,赶紧教教我。上次那个什么鞋……”

  “溜冰鞋。”晴川补充道。

  “对对对,溜冰鞋,皇上已经看腻了,我怕再没有新花样,皇上又该去别的地方了。”僖嫔说道。

  晴川暗道好嘛,你前面扯了那么一大篇,目的其实就这一个吧。可是你当我是什么啊?真把我当机器猫了啊?身前有个不见底的小兜兜,想要什么都能掏出来啊?那个溜冰鞋都是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好不好?

  晴川虽一肚子的不满,却不敢冲着僖嫔发出来,可她此刻又没有什么好招给僖嫔,想了想,干脆应付道:“娘娘,其实要留住皇上的心并不一定要用新花样啊,你想,这些新花样早晚有一天会用完的,用完了怎么办呢?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了解他的习惯,把你自己也变成他的一种习惯。”

  僖嫔听得有些怔忪,轻声问道:“把我自己变成他的一种习惯?听着好像很有道理。怎么做呢?

  这个论调还是晴川以前在某本书里看过的,具体怎么说的她自己也早忘光了,现在僖嫔来问她,她哪里答得上来,只能顺口胡诌道:“比如……比如你先了解皇上的习惯,他爱去哪儿走动,爱吃什么,然后就多去他爱走的地方走,多吃他爱吃的东西。再然后……再然后以后再说吧。”

  僖嫔忍不住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晴川想反正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的事情,也不怕露馅,于是便点了点头。

  僖嫔凝神想了想,突然冲着金嬷嬷叫道:“啊,我记得皇上爱去御花园走那条石子路,事不宜迟,快快快,我们也马上去——”

  说着便由金嬷嬷及一群宫女簇拥着往御花园去了,反倒是把晴川给落下了。

  哈!这朝中大臣若是都有她这种雷厉风行的干劲,大清国早该冲到世界前列了!晴川很是无力地捶了捶头,算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求老天保佑让僖嫔早点帮她找到那片树林吧。

  晴川揣了僖嫔给的那些珠宝慢慢悠悠地往乾西四所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却看到心莲和挽月相伴着从园子里出来,边走边低声说道:“活该她被僖嫔娘娘看到,没事端着个果盘去御花园里晃悠,傻子才看不出来她安的什么心呢!分明就是想接近皇上嘛!这回好了,被僖嫔娘娘逮个正着,我看啊,有她好受的了!”

  挽月连连点头,小声附和道:“就是,我早就看这个素言不顺眼了,长得妖里妖气的,还总是显摆自己女红好,上次乾清宫的李安达来咱们乾西四所挑宫女,差点就把她给挑走了。亏得她那点心做的不好,不然就真去乾清宫伺候皇上了!”

  心莲吃吃地笑了笑,拉了挽月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她那点心为什么做得不好吗?”

  挽月摇头。

  心莲得意一笑,说道:“因为我事先偷偷地往她点心上洒了许多盐!”

  说完,心莲与挽月两个都笑了起来。

  晴川跟在她们后面,只听到她们两个一直嘀嘀咕咕的,却没听清她们说了些什么,更是不知道她们两个所说的素言是谁。金嬷嬷对她说过,要在这宫中生存,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明哲保身,见了事情就要绕道走!晴川迟疑了一下,故意放慢了步子,直等心莲与挽月两个进了乾西四所,她这才跟在后面慢悠悠的进去了。

  当天夜里,那个叫素言的宫女没有回乾西四所。

  晚上临睡的时候,心莲和挽月两人还在低声的议论着,说是管事姑姑很生气,素言回来后一定会受罚的。

  心莲更是幸灾乐祸地说道:“要我看啊,素言铁定是被僖嫔娘娘带走了,僖嫔娘娘可是正得宠,她得罪了僖嫔娘娘,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旁边一个宫女忍不住插言道:“不会吧?不经内务府,就是僖嫔娘娘也不敢随意处死宫女的吧,再说素言又没有犯大错。我听说今天皇上又翻了僖嫔娘娘的绿头牌,没准是僖嫔娘娘看着素言人聪明,又长得漂亮,调到身边去伺候呢!”

  “做梦吧!”心莲不屑地嗤笑一声。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心莲,就连晴川也听得有些好奇,转头看了过去。

  心莲得意的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宫里的事!三年前最得宠的是宜妃娘娘,僖嫔娘娘当时不过是个小宫女,就是在御花园里唱歌,叫皇上听见了,这才得宠的,从那以后皇上就再没有去过宜妃娘娘那里。现在素言又想通过在御花园里给皇上献八色果盘引得皇上注意,这不就是像当年的僖嫔娘娘一样嘛,你们说僖嫔娘娘会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让自己坐冷板凳呢?”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不由纷纷点头。

  晴川对这些嫔妃争宠的事情不感兴趣,更不理解一伙子女人争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争的,只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铺床。宫女每天一早起来就要去当差,累死累活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早点睡觉的好。

  第二日天还没亮晴川被人拎了起来去做清扫工作,同屋的心莲挽月几个宫女一直排挤晴川,经常把最重的活计分给晴川,所以常常大伙都做完了收了工,晴川自己还在做着。今天又是如此,不过晴川已经习惯了的,也不在意,一个人留在后面认真做完了,这才独自回乾西四所。

  刚拐上御花园的石子路,就看到金嬷嬷微低着个头从前面快步过来,路过晴川身旁时,晴川向她打招呼,金嬷嬷竟然理都未理,只神色慌张地走了,竟像身后追了吃人的老虎一般。

  晴川瞧得十分奇怪,正纳闷金嬷嬷这是怎么里呢,就听得花园里突然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呼,紧接着便又响起男子的冷冷呵斥声:“你是哪个宫的宫女?走路不长眼睛啊?”

  又听得有另外一个男子粗声说道:“这种不长眼睛的,留着眼睛也没用,挖出来算了。”

  晴川联想到刚才金嬷嬷奇怪的行为,忍不住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几步,偷偷地看了过去。前面不远处的石子路上站了三个男子,一个满脸涂了墨汁的宫女正跪在地冲着他们连连磕头,嘴里一直念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晴川不禁皱了皱眉,只见那三个男子年纪俱是不大,当中一个身材颀长面容英俊,正是她曾在太子别苑见过的八阿哥。边上那两个男子晴川却是从没见过,不过只看腰间系的黄带子,想来也应该是阿哥身份。

  要说晴川还真没猜错,另外两个正是整日里和八阿哥混在一起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这三人散了学一同回阿哥所,没想着迎面却跑过来个宫女,一头撞到八阿哥身上。偏生那宫女还涂了一脸的墨汁,连带着八阿哥袍子上都被沾上了。

  九阿哥问八阿哥道:“八哥,你说这事怎么办?”

  八阿哥低头看了看衣衫上沾的墨渍,还未开口,另一侧长得浓眉大眼的十阿哥早已是嚷嚷道:“这么冒失,一定当不好差了,拉去辛者库做苦力吧。”

  说着就伸手去拖跪在地上的宫女。

  晴川看得心头火起,三个大男人这样欺负一个女人,也太没天理了!晴川有心上去打抱不平,可转念一想又赶紧把迈出去的脚给收回来了。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清朝,这是皇宫,她自己还是个小宫女,哪里有资本和那些阿哥讲理啊!再说了,这个八阿哥还认识自己,若是被他看到了,还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麻烦来了呢。

  算了!算了!还是眼不见心为净吧!晴川这样想着,小心地往后退了下去。

  那宫女眼看着就要被拖走了,拼命挣脱了十阿哥的手,跪倒在八阿哥脚下,央求道:“八阿哥,我是无心的,求求你饶了我这次吧,求求你。”

  八阿哥淡淡说道:“你先起来吧。”

  装!又装好人呢!晴川暗自骂道,她可没忘了那天八阿哥是怎么对她的,不也是一直淡淡笑着的么,可是却把她一个人丢荒郊野地里了。

  一旁的九阿哥却是冷声说道:“八哥你少心软,老十,还不快拉走。”

  十阿哥拖了宫女就往前走,边走边嚷嚷道:“走了,再不走,你连辛者库都呆不了了——”

  宫女一边挣扎着一边仍向八阿哥哀求着:“八阿哥,饶命啊,饶命啊——”

  晴川听着那声音,脑门子青筋直跳,天啊,真是叔叔可忍他婶子也没法忍了!不管了,就算是清朝,也应该有天理王法!晴川脑袋热血一涌,竟一时忘了害怕,不管不顾地站了出来,大声喝道:“住手——”

  此音一落,石子路上的几人俱都是一愣,齐齐地看向晴川。

  晴川大步走了过去,朗声说道:“宫女有罪,理应交内务府查明定罪,怎么可以滥用私刑呢?”

  八阿哥怔了一怔,已是认出了晴川,嘴角讥讽地挑了挑,嘲道:“是你?做不成太子的福晋,这是又混进宫里来做宫女了?”

  晴川被他说得心中一虚,赶紧低头避过了他的视线。

  一旁的十阿哥上下打量了晴川一番,问八阿哥道:“八哥,这是谁啊?胆够大的啊,竟然敢冲着咱们嚷嚷。”

  八阿哥淡淡地笑了笑,答道:“她就是太子要纳的那个小妾,我在太子别苑里见过一次。”

  九阿哥和十阿哥都是一愣,十阿哥更是惊愕地张大了嘴:“她就是那个非逼着太子娶她做嫡福晋的那个花魁?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打抱不平才出来的呢,搞半天是为了吸引我们才故意这样啊!”

  吸引你个头!晴川心中暗骂了一句,只装作没听见的,弯下腰去搀地上的那个宫女,低声说道:“我们快走。”

  九阿哥却拦下了她们,冷声问道:“喂,你口口声声说宫中的规矩,那你有没有遵守宫中的规矩?我们是阿哥,你是宫女,见了我们不行礼就算了,还在我们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你说你该当何罪?”

  晴川还未答话,后面的十阿哥已是故意吓唬道:“把她一起送辛者库。”

  说着就上前推搡晴川与那宫女。

  晴川一下子被激怒了,这伙子阿哥个个都是恃强凌弱的混蛋,废太子要强娶她,八阿哥反而骂她贪慕虚荣,她被僖嫔扣在了宫里,他又以为是她贪慕虚荣才来做这个宫女,他是猪啊?他以为人人都想嫁太子,人人都想进这狗屁皇宫做伺候人的宫女啊!还没事就把人送辛者库,他们当自己是上帝啊?

  晴川用力推开了十阿哥,怒道:“整天猜这个吸引你,猜那个勾搭你,你们无聊不无聊!是阿哥就了不起吗?你们不就是比我们会投胎吗?除了有钱有地位,你们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真以为每个人都稀罕你们的地位和金钱?你要治罪是不是?可以,我们去内务府,去皇上面前,想要滥用私刑就万万不能。”

  晴川噼里啪啦一顿狠骂,把老八、老九、老十三人一时都骂愣了,旁边的那个宫女更是被吓得目瞪口呆,直直地看着晴川。

  八阿哥阴沉着脸走到晴川面前站定,定定地看她半天,这才缓缓地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那些话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大不了要命一条要头一颗!总比被人骂了还要赔罪的好!晴川的犟脾气反而给激了起来,梗着脖子说道:“我不管有什么样的下场,你们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就是不对!”

  八阿哥轻轻地挑了挑唇角,说道:“那好,既然你有胆子做,就该有胆子承受后果!”说着又冲九阿哥和十阿哥说道:“不用送她们去辛者库了,走吧。”

  晴川这里听得一怔,八阿哥那里却已是转身走了。九阿哥冷冷地瞥了晴川一眼,紧跟在八阿哥身后走了。倒是十阿哥恶狠狠地瞪了瞪晴川,临走时还威胁道:“好!你等着!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身旁的那个宫女怯怯地问晴川道:“怎么办呢?你为了我得罪了他们。”

  晴川这时心里也有点后怕了,不过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晚了,便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管他呢,兵来将降挡,水来土掩,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就不相信,他们能只手遮天。来,我扶你回去。我叫晴川,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轻声答道:“我叫素言。”

  晴川温和地笑了笑,扶了素言女回乾西四所。待素言在井边洗净了脸上的墨渍,回过头来重新郑重地谢过晴川,晴川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却是一时愣了,失声说道:“我见过你!”

  素言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见过一次,上次选花魁娘子你赢了我。”

  晴川记得素言却不是因为什么花魁娘子,而是在太子别苑见到她混在舞姬之中,还身藏火药。晴川摇头:“不是一次,是两次。太子别苑那把火是你烧的吧?我看到火药从你的袖子里掉出来。”

  素言面色微惊,试探地问道:“你看到了?”

  晴川想起了那场大火,还有被因此被废的太子,被抓的那些仆人丫鬟,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那样会害死很多人的。

  素言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涩声说道:“我也是没办法,我们全家人都死在太子的手里,我选花魁娘子就是想靠近他,杀他报仇。没想到结果被你选中了,我没办法,只好冒充舞姬再进去……”

  晴川不曾想素言会有这样的悲惨的身世,听了一时默然,过了片刻才说道:“可是你最后没有害死太子,倒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十八阿哥。”

  素言垂头道:“所以我心里很内疚,想了很多方法才进宫来做宫女,希望能替自己赎点罪。”

  晴川仔细地打量了她半晌,见她神情悲戚,倒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又想她为了报父母之仇竟然去选花魁,忍不住有些心软,叹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素言惨淡地笑了笑,有些担忧地说道:“我是死过好多次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这次你为了我得罪了八阿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报复你?”

  一说到这个,晴川心里也有些乱,想了想才说道:“没事的,大不了闹到皇上那儿去,我就不相信千古一帝,还会包庇自己的儿子。”

  素言却是没有听说过千古一帝的称呼,当下奇道:“千古一帝?”

  晴川猛地想起来这是后世对康熙的评价,顿时有些心虚,忙说道:“就是皇上的意思。呃,不说这个了,对了,是谁把你脸涂成这样的?也太欺负人了!”

  素言贝齿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答道:“是僖嫔娘娘,她误会我要……勾引皇上,便把我带到了储秀宫教训了一番,又罚我出来跑圈,这才不小心冲撞了八阿哥他们。”

  晴川想到刚才行色慌张的金嬷嬷,难怪她会如此模样,想必是看到素言冲撞了八阿哥他们,怕被她牵连所以才要着急地溜走吧。

  素言还以为晴川是在为她得罪阿哥的事情忧虑,沉默了片刻,突然低声说道:“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求个人帮忙,若是他肯帮你说说情,八阿哥许是就能不计较了。”

  晴川听了却没抱什么希望,她和八阿哥之间的过节却不是这一日系上的,不过素言这样担心自己,她还是有些欣慰,笑了笑说道:“那就多谢你了,我们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守望相助。”

  素言看着晴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晴川和素言分了手,回了自己房中,刚一进屋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其它宫女似乎在偷偷地打量着自己,可等她回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些宫女却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晴川不觉有些奇怪,暗道这是怎么了?再仔细观察各人的神色,却又看不出什么来。就这样满腹疑惑地爬上了床睡觉,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却被人用力推醒了。晴川强撑着才撩开了眼皮,却见是心莲穿戴完整地站在床头。

  晴川迷糊着问道:“大半夜的,你干嘛啊?”

  心莲又推了推晴川,说道:“你快点起来吧,僖嫔娘娘交代了差事给咱们两个做,你再贪睡小心耽误了差事,要挨板子的!”

  晴川顿时被吓醒了,她可是听说过宫里的板子有多么厉害的。晴川再不敢耽误,赶紧穿衣起床,随着心莲出去了。因正是半夜,众人都在睡觉,外面极为安静。心莲塞了晴川一把扫帚,带着她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原本是康熙的原配赫舍里皇后生前居住的地方,赫舍里在这里生二阿哥胤礽的时候难产去世,从那以后坤宁宫便成了紫禁城里的禁忌之地。

  晴川进宫时间尚短,哪里知道这些旧事,不过深更半夜来打扫这个久无人住的宫殿,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便问心莲道:“僖嫔娘娘叫咱们来打扫这里?”

  心莲点头道:“是啊,你要不信就去把僖嫔娘娘叫醒问问她。”

  晴川自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叫醒了僖嫔来问的,所以也只能认命了,问心莲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清扫?”

  心莲抿着嘴笑了笑,指着大殿东角说道:“你先打扫左边,我打扫右边。咱们两个分开了做速度还快些。”

  晴川没多想,点了点头,提着扫把往左边去了。刚走了没几步,却突然听到身后有重重的关门声。晴川愣了一下,下一个反应就是急忙转身往回冲,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大门已经被心莲从外面插上了。

  晴川又气又急,用力地拍打殿门,怒道:“喂,心莲你搞什么?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外却没了回音。晴川拍了半天,只震下了许多灰尘下来,呛得自己的咳嗽连连,到最后也只能放弃了,倚着殿门坐了下来。心莲一直与自己不顺眼晴川是知道的,只是想不到她会这样整自己,半夜里骗自己来这个鬼地方。

  一想到鬼,晴川越发觉得此地恐怖起来。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因久无人打扫,各处都积了厚厚的灰尘,看上去更是荒凉,怎么看都像是鬼片里常见的场景。晴川越想越怕,到后面吓得连眼都不敢睁了,只蜷缩在门后一分一秒地挨着等天亮。

  可晴川却不知道,就是到了白天这坤宁宫里也是极少有人来的。

  康熙与赫舍里年少结发,感情极深,赫舍里难产死后,康熙极为悲痛,每次来这里都会睹物思人伤心不已,后来干脆便封了这坤宁宫,只在赫舍里皇后诞辰那几日独自过来住上几日,除此以外不许人随意进入。

  可不知晴川是幸运还是倒霉,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坤宁宫今天不但有人来了,来的还是乾清宫的总领太监李德全。原来过几日就是赫舍里皇后的诞辰了,每年到这个日子,康熙都会过来在侧宫里住上几日,所以一大清早李德全便带着人过来坤宁宫安排。

  李德全交待了小太监们要把侧宫打扫干净,又嘱咐众人道:“不过不用管正殿,那里是皇后生太子断气的地方,皇上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进入者杖责五十,明白吗?”

  身后跟着的一群小太监忙都齐声应“嗻”。此音刚落,就听得正殿那边隐约传来女子的呼叫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众人皆都吓了一跳,宫里的人都知道坤宁宫正殿是不能进去的,这个时候谁会在里面?其中一个小太监脸色吓得有些苍白,胆战心惊地问道:“不会是有鬼吧?”

  李德全听了斥道:“胡说什么?大白天哪来的鬼?走,开门去看看。”

  紧跟在后面的小太监是是李德全新收的干儿子,名叫小顺子,闻言上前打开了正殿的大门,喝问道:“什么人在里面?”

  就见昏暗的大殿内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宫装女子来,众人一惊,已是有胆小的小太监失声尖叫道:“鬼啊——”

  这女子倒不是鬼,而是在被心莲锁在大殿里的晴川。晴川足足被困了半夜,开始的时候还有力气喊几声,等到后来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坐在殿内等着,好容易挨到了天亮,听到外面远远的有人声传过来,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又拼命地喊叫了起来。

  这一喊,果然喊来了人,不过却又因为外表狼狈而被人误认为了女鬼。晴川赶紧擦了擦脸上沾的灰尘,解释道:“我不是鬼,我是乾西四所的宫女。”

  李德全此时也看到了晴川被太阳照出的影子,知道眼前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女鬼,可刚才他也是被晴川吓了一跳的,当下便十分恼怒地说道:“大胆宫女,胆敢未经允许就进去,来人哪,拉下去打。”

  两个小太监过来拖着她便走。晴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忙大声叫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公公,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李德全哪里会听她一个小宫女的解释,只冲着那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小太监得了令,不顾晴川的挣扎拖了她就走。旁边那个叫做小顺子的太监却偷偷地看了李德全一眼,见他并没注意自己,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再说晴川那边已是被摁在了长凳之上,眼瞅着木杖就要落到屁股上了,却听得突然有人出声叫道:“慢着!”

  众人都是一愣,齐齐地望过去,却见是乾清宫的小太监小顺子急步从外面进来。行刑的太监认得他是总管太监李德全新收的干儿子,脸上便先带上了两分笑意,问道:“小顺子公公,有何事吩咐?”

  小顺子瞄了一眼趴在长凳上的晴川,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宫女是我的一个老乡,平日里我虽然经常与她讲些宫里的规矩,可这丫头有些蠢笨,今日里还不小心犯了宫规,我过来看看,公公你先打,待打完了我再好好训斥她一番。”

  这行刑的太监也是个人精,小顺子只这样一说,他心里便明白了。因小顺子是乾清宫里伺候的,又是入了李德全眼的,这太监便寻思着给他个面子,当下便笑道:“那公公您先在一旁等一等吧。”

  说着便招呼他人给晴川行刑。

  长凳上的晴川却是糊涂了,她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叫小顺子的太监,何来的老乡之说。正疑惑着,那板子已是落了下来。晴川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却意外地发现打得倒似也不算很疼。

  晴川不知道,在宫里打板子也是十分有讲究的,若是执杖的太监有心治你,这五十板子打下去,你的小命绝对保不住了,可他们若是想放水,便是再多打上几十板子,也顶多叫你落个皮肉伤。

  这执杖的太监既有心卖小顺子的面子,自然便不下狠手打晴川,可即便如此,足足五十大板打下来,晴川屁股仍是被打了个又红又肿。

  打完了板子,小顺子黑着脸领着晴川回储秀宫。晴川一瘸一拐地走在小顺子后面,心中却是十分奇怪,待走到甬道无人处,便忍不住问道:“公公,我认识你吗?”

  小顺子转回身看了看晴川,说道:“我认得你,你是僖嫔娘娘宫里伺候的,帮你是看在僖嫔娘娘的份上。”

  晴川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僖嫔的名头救了自己一命,不过即便这样,她仍是谢小顺子道:“多谢公公救我。”

  小顺子却没说话,只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直到了储秀宫门外才停了下来,转回身等着晴川一瘸一拐地赶上来,低声说道:“你回去吧,见了僖嫔娘娘别提我的事情。”

  晴川不由十分诧异,按理说小顺子既然是看在僖嫔的份上才帮了自己,那更应该去僖嫔面前讨好才是,他怎地非但不去,反而不叫自己提他的事情呢?

  小顺子似是看出晴川心中疑惑,脸上泛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僖嫔娘娘并不愿意见我,也不愿听到我的名字,你就当我今天没有出现便是了。”

  说完也不管晴川的反应,径自走了。

  他这样一说,晴川心中反而更是奇怪起来,暗道此人可真是怪异,也不知道和僖嫔是什么关系。晴川满心疑惑地回了储秀宫,刚进了宫门就迎面遇到了挽月。挽月手里端着杯茶,一见到晴川便十分着急地说道:“哎呀晴川,你去哪里了?刚刚僖嫔娘娘一直在找你。”

  “找我?”晴川奇道。

  挽月满脸急色,点头道:“对啊,你不是说要给娘娘泡制一些养生的茶水给皇上喝吗?现下皇上已经到了,你的茶呢?”

  晴川在坤宁宫折腾了半夜,又挨了一顿板子,人都有些糊里糊涂的,哪里还记得泡茶这事。挽月见她如此情形更是着急,干脆说道:“算了,你赶紧进去梳洗一下,我去给你准备茶吧。”

  晴川谢了挽月,急忙去侧殿梳洗整理,待出来了,挽月已是替她泡好了茶水,叮嘱道:“快点送进去吧,僖嫔娘娘都等半天了!”

  晴川顾不上许多,连忙将茶水端了进去。僖嫔早已等得有些着急,眼角瞥见晴川端着茶进了殿门,便不动声色地起身迎了过来,走近了才低声斥责晴川道:“你怎么才来?皇上都等好半天了。”

  康熙就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坐着,晴川也不知该如何向僖嫔解释。僖嫔见晴川支支吾吾的,怕她再说出什么话来惹康熙不快,赶紧从晴川手里接过了茶,低声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说完,自己端了茶袅袅娜娜地给康熙送了过去,柔声说道:“皇上,请用茶。

  康熙下了朝虽来了储秀宫,可心思却还全在朝堂之事上,刚才只听僖嫔说要给自己泡养生茶喝,别的倒也未留心,现在看僖嫔把茶端了上来,便随口笑问道:“终于弄好了,看来这茶还挺费工夫的。”

  僖嫔温婉地一笑,轻声说道:“只要皇上喝着好,臣妾就算再多费点工夫,又有什么关系呢?”

  康熙笑了笑,端茶喝了一口,表情却是凝住了。

  僖嫔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康熙的神色,见此心里不由一突,忙问道:“皇上怎么了?不好喝吗?”

  康熙没说话,将杯子递给了僖嫔。

  僖嫔迟疑地喝了一口,顿时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说道:“白水?”

  康熙却是淡淡地笑了,说道:“白水为万茶之源,僖嫔你有这个境界,真的挺不容易的。好了,朕要去乾清宫批阅奏折了,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便吩咐李德全起驾。僖嫔一时分辩不出康熙是喜是怒,唯有浅笑着恭送康熙出去。待再回过身来,僖嫔脸上的笑意全消,只冷声吩咐身边宫女道:“叫晴川进来!”

  晴川不知殿里发生的一切,听闻僖嫔叫赶紧进来了,问道:“娘娘叫我什么事?”

  僖嫔俏面上似罩了层冰霜一般,“啪”地一声就将那茶杯砸到了晴川脚下,斥道:“叫你煮茶煮茶你煮了半天,居然端了碗白开水来,看来是我平时太宠你了,才让你学得这么无法无天。还好皇上没有怪罪,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整个储秀宫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晴川怔了一怔,顿时反应过来这是挽月害她,说是要替她泡茶,暗中却把一杯白水端给了她。晴川急忙分辨道:“娘娘,我……”

  “好了,不用狡辩了。”僖嫔却只当晴川是要狡辩,心中更火,怒道:“去储秀宫门口跪着吧,不到太阳下山不许起来。”

  说完再不听晴川言语,转身回了内殿。一旁的金嬷嬷过来拉扯晴川,低声道:“还不快点去,再惹得娘娘不悦,你受罚更重!”

  晴川既觉气愤又觉委屈,强忍着才没叫眼泪涌出来,一把甩开了金嬷嬷的手,咬着牙去储秀宫门口罚跪。

  此刻正是晌午时分,屋外日头十分毒辣,晴川从昨夜起先是被困坤宁宫,后面又被杖责,直到现在还是滴水未进,她只跪了片刻便有些熬不住了,连身子也止不住地有些打颤。

  心莲和挽月带着几个宫女捂着嘴笑嘻嘻地从晴川身边路过,指指点点地说道:“看看,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得罪八阿哥他们呢,活该她受罚!”

  她们这样一提,晴川顿时恍然大悟。要说心莲与挽月两人平日里为人虽然尖酸刻薄些,可自己并不招惹她们,所以倒也没有起过什么冲突。现在她两个突然来陷害自己,分明是受了八阿哥他们的指使!

  正这样想着,素言从远处过来,走到近前的时候脚步却迟疑了,到最后低下头避过了晴川的视线,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身后突然传来的轻轻地嗤笑声,晴川转回头,就见八阿哥从甬道那头缓步过来。

  晴川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八阿哥走到晴川身边蹲下,轻笑着看着晴川,嘲弄道:“你为了她得罪了三个阿哥,又是关黑屋子又是挨打又是罚跪,她却连走到你面前安慰一句的胆量都没有,怎么样,这滋味如何?”

  晴川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枉你还是个阿哥,竟然如此小肚鸡肠,我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也劳八阿哥如此上心,倒是荣幸。”

  八阿哥却是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当是我叫她们欺负你的?”

  晴川虽没说是,却是冷哼了一声。

  八阿哥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晴川恨得牙痒痒,虽然对眼前这人一点着都没有,却也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干脆抬了头冲着那边躲闪的素言喊道:“素言,我没关系的,你不要过来,你过来的话他们也会对付你的,我不想你跟我一样受罪,你千万别过来。”

  八阿哥笑了笑,嘲弄道:“真是姐妹情深,值得感动,可惜只是你一个人一厢情愿吧。”

  晴川咬着牙看向八阿哥,眼中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八阿哥反而冲她扬了扬眉,故意把嘴凑到晴川耳边,低声说道:“好啊,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神让我很是佩服,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能够坚持多久。”

  说完站起了身,又挑着唇角冲晴川笑了笑,迈步向前走去。

  晴川怒极,一时忘了害怕,只冲着八阿哥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不后悔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永远都不会后悔。”

  八阿哥的身形顿了顿,转回头唇角含笑地看了晴川一眼,这才又转身走了。

  晴川在储秀宫门口一直跪到太阳下山,一双腿差点都废了,这才强忍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宫墙慢慢地挪回乾西四所,金嬷嬷她们刚吃过了饭正收拾桌上的餐具。晴川看了看桌上光滑如镜的菜碟,再看看一旁已经空空如也的饭桶,不禁有些傻眼:“怎么一点饭菜也没剩下?”

  金嬷嬷淡淡地瞥了晴川一眼,答道:“宫里的规矩一向都是按时吃饭,一旦错过了时辰就是有功者留饭不留菜,无功者饭菜不留。”

  晴川从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个规矩,听得有些呆愣愣地,转眼看到一旁几个宫女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心里也便明白了,什么也别说了,跑不了又是因为得罪了那几个阿哥的事情。

  擦,就当她是在减肥好了!晴川暗自骂道,恨恨地剜了那饭桶一眼,拖着腿又往自己房间走。谁知进了屋刚往自己床上一坐,立刻就又跳了起来。

  床铺竟然是湿的!晴川有点不信,伸手又去摸了摸,果然,被褥上都被泼了水,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心莲与挽月从屋外进来,看到晴川站在床前发呆,两人对视了一眼,挽月走上前来问她道:“怎么了?晴川?”挽月弯腰去摸了一把晴川的被褥,惊愕地说道:“天啊,怎么都湿了啊,可不能睡这样的褥子,会落下病的啊!”

  挽月招呼心莲来帮忙收拾被褥,说是要晾到屋外去。

  晴川一时看不懂她们两个是真好心还是故意做戏,便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站在那看着。挽月瞥了她一眼,把褥子塞给了晴川,催促道:“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晾褥子。”

  晴川警惕了看了看挽月,抱了褥子往外走,直走到门口了还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偷偷地瞥了眼挽月与心莲,见她二人仍低着头帮自己整理着床铺,没看出有什么异样来。

  这两人是怎么了?怎么又突然对她发起善心来了呢?晴川心里糊涂着,用胳膊肘顶开了房门,抱着褥子往门外走,谁知走了没两步,只觉得地上一滑,仰面就向后摔了过去。

  这一下子可好,非但她自己摔了个四仰八叉,就连怀里的褥子也丢了出去。褥子本就是湿的,又落到地上沾上了土,立刻成了泥褥子了。

  身后传来挽月与心莲的哈哈大笑声,其他屋子里的宫女也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瞧热闹。

  一个宫女从别处跑了过来,没好气地抱怨道:“哎呀晴川,地上刚撒了水,很滑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晴川坐在地上,抬着脸看那宫女,平静地问她道:“我和你们有仇吗?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有意思吗?这样做就能讨好了那几个阿哥了吗?讨好了他们你们就不用做宫女了吗?”

  那宫女被晴川问的哑口无言,涨红着脸看着晴川。晴川低下头深吸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院子外面走去。刚出了院门,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晴川回头看过去,却见是素言从后面追了上来。

  素言左右看了看,拉起晴川就往御花园跑了过去,直把晴川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才停了下来,从身上掏出一个馒头来塞到她手里,低声说道:“给你,快点吃吧。”

  晴川手里拿着馒头,愣愣地看着素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素言见晴川这个样子,低下了头,愧疚地说道:“你都是因为我才被害成这样的,可我却不敢当着她们的面帮你,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怪我。可是我,我……”

  “欺负我的是她们,又不是你!我不怪你!”晴川突然说道。

  素言有些意外地看着晴川,惊喜道:“真的?”

  晴川淡淡笑了笑,说道:“你不过是个小宫女,怎么能对抗的了宫里的阿哥,就是站出来帮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顶多是叫她们多欺负一个罢了!”

  素言眼圈红了,哽咽道:“你不怪我就好。”

  晴川往回推了推素言,笑道:“你赶紧回去吧,叫她们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你也会受到牵连的,到时候就连个给我偷馒头的人也没有了!”

  素言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临走还不忘嘱咐晴川道:你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不然她们还会想别的法子欺负你。”

  晴川看着素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赶紧用力地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拿着馒头走到一丛花树旁席地坐下,发狠地咬了一口馒头,边用力嚼着边念道:“我才不怕你们!不就是仗着权势欺负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怎么对付我,我都不会屈服的,我永远都不会屈服的!”

  正这样低声念着,花树后突然传来一男子清冷的声音:“宫里不得喧哗,真要有怨就要埋在心里。别人越看不起你,你就要走得越好,越是被遗弃,就要越争气。”

  完了!这里竟然还藏着人!

  晴川身体一僵,缓缓地回头看过去,就见花树后面站起个一人来,身量甚高,穿一身暗色长袍,英姿挺拔,面容极为英俊,但眉目之间却带着些许冷漠之色。

  晴川怔住了,这人她见过!就是在太子别苑被抄之日,她曾亲眼看到这人带着一群侍卫押着别苑管家等人出门。

  那人锐利的目光在晴川脸上一扫而过,问道:“你认识我?”

  吓!晴川哪里敢说在太子别苑见过他的事情,急忙摆手道:“不认识,不认识,我只是意外这里怎么会有人,吓了我一跳。”

  那人略略地点了点头。

  晴川借着月光小心地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腰间并未系着黄带子,想必不是阿哥宗亲什么的。可大晚上的还能在御花园里待着,他是侍卫呢还是太监?

  那人见晴川偷偷打量自己,眉头隐隐皱了皱,问道:“你在看什么?”

  晴川听他嗓音低沉,立刻排除了那些声音尖细的太监。侍卫,剩下的只能是侍卫了,又想到他曾带人搜查太子别苑,看来此人还不是普通的宫内侍卫,应该是能在康熙面前说上话的御前侍卫。

  晴川心思飞快地转着,口中却是答道:“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人不答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晴川想起自己这些时日来的遭遇,不由得心中酸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这才轻声答道:“我总是被人欺负,有时候实在受不住了,觉得在宫里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的时候,就躲到这里来待一下。你呢?可是也受人欺负了?”

  那人愣了一愣,停得片刻才淡淡答道:“没人欺负我。”

  晴川心想自己也是问得奇怪,他一有身份有地位的御前侍卫,谁还能欺负了他去?晴川不由笑了笑,说道:“我觉得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不过既然没人欺负你,你躲这来做什么?总不是来偷懒吧?”

  那人默默地看了晴川片刻,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开口道:“我过来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什么事情?”晴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却是有些后悔了,她和此人并不相熟,冒然地问他这个问题显然很不礼貌。想到这,晴川又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

  “京城里有户人家,”那人突然缓缓说道,“家里的老夫人有两个儿子。因大儿子从小交给了别人抚养,直到大了才回到老夫人身边,所以与母亲之间的感情一直不深厚。大儿子为了讨母亲的喜欢,一直很努力的进学、做事,可是无论他做了多少的事,老夫人偏爱的还是小儿子,对他还是一直很客气,很冷静。”

  背着月光,晴川看不清他的面色,只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无限的悲凉,她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个大儿子,是不是就是你?”

  那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眉心舒展开来,才转过头来看晴川,冷不防地问道:“你可尝过心痛的滋味?”

  晴川有些怔,想了想才答道:“我爸爸……我是说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心里就很痛,一直哭了好几夜。”

  那人又问道:“那你知不道怎样才能叫心不那么痛?”

  晴川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人没说话,只低下头脱了自己的鞋袜,光着脚沿着园中尖利的小石子路向前走去,走了一段才又停下身来,回头看向晴川,说道:“看到了吗?就是这样,脚上痛得很了,就觉不出心痛来了。其他事也一样,只要你想要,朝着那个目标坚定不移地努力,我相信总能做到的。你明白吗?”

  晴川点了点头:“我明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那人又问道:“那你现在还怕她们欺负你吗?还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吗?”

  晴川眼圈有些发热,用力地摇头,也把自己的鞋袜俱都脱了提在手里,踏上了那条石子路,忍着脚下的刺痛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了那人前面,这才回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答道:“我能!你看,我已经做到了,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晴川说完,复又转回了身,沿着那小路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不就是罚跪挨板子吗?不就是关黑屋子吗?她不怕,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她都不怕!

  回到乾西四所,被褥还都湿淋淋地在床上堆着,晴川都抱了出去在屋外一一晾好,回房看了看光秃秃的床板,干脆从柜子里翻了条换洗的床单出来,抱着出了屋门。

  同屋的心莲与挽月几个看得奇怪,等了半天又不见晴川回来,便低声议论道:“那丫头到哪里去了?不会一直不回来睡觉吧?”

  心莲离得窗口近,忍不住爬起来往院子里扒望了一眼,顿时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身来对着其他几个幽幽说道:“大伙别猜了,人家早就睡着了,这会估计正会周公呢!”

  众人听了惊讶,齐齐爬起来凑到窗口去看,只见院中晴川用床单系在两棵树之间,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吊床,她在吊床上睡得正香。众人不由得啧啧称奇,挽月更是叹道:“真是服了她了,这都能睡着。”

  谁知叫众人想不到的还在后面,第二日吃饭的时候,晴川到得极早,坐在桌边二话不说就开吃,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直把众人看得都傻了,她这才放下了饭碗,摸了摸肚子说道:“吃饱了,干活去!”

  金嬷嬷照例又给她安排了最重的活,晴川也不叫苦叫累,用心尽力地去做,同时又提防着别的宫女陷害她,叫人找不到丝毫罚她的理由。就这样一直做了半个多月,乾西四所里的人不由得对晴川刮目相看了。

  十阿哥听了金嬷嬷的汇报却是有些不信,浓眉一扬,粗声问道:“你说现在找不出那丫头丁点的错来?”

  金嬷嬷恭谨地低下了头,答道:“回十阿哥的话,是的,不管给她派了多累多重的活,她都毫不抱怨,只拼命去做,奴婢找不到理由再罚她。”

  十阿哥与一旁的九阿哥对望一眼,均是乐了,十阿哥更是对着八阿哥笑道:“八哥,你听听,那丫头不简单啊。”

  八阿哥视线仍放在手里的书上,眼前却晃过了晴川那倔强的面容来,闻言淡淡说道:“够了,老十,你和一个小宫女斗什么气!”说着又转头吩咐金嬷嬷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金嬷嬷赶紧冲着他三人行了个礼,小心地退了下去。

  十阿哥却不依不饶,叫道:“不成,咱们狠话都撂出去了,要是连个小丫头片子都制不服,咱们三个的脸往哪摆啊?”

  八阿哥唇角含笑地看十阿哥一眼,说道:“你可别挂上我,我可没想和个小丫头置气。”

  十阿哥听了便指了他与九阿哥嚷嚷道:“九哥,你听听,八哥这话说得多没良心啊,咱们可是为了给他出气才教训那丫头的,得!从他这还不落好!”

  八阿哥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理会十阿哥。十阿哥直了脖子正欲再说,一旁的九阿哥却是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冲着门口努了努嘴,然后率先向门外走了去。

  十阿哥不知他这是何意,偷偷地瞥了八阿哥一眼,见他仍专注地看着书,便也悄悄地追了九阿哥出去。

  屋外回廊里,九阿哥正等着,见十阿哥出来便低声笑道:“你和八哥争那些做什么,想要收拾那丫头还不简单。”

  十阿哥奇道:“九哥,你有什么法子?”

  九阿哥阴阴地笑了笑,却卖关子道:“这你就别管了,你只去找金嬷嬷,叫她寻个借口带着那丫头出宫去一趟,剩下的我来安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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