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绍钧李枭2017-08-14 14:1915,789

  八

  “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为了报复翟勋而杀了王喜,其实这些都是神谷次长的意思……而现在想想,满棉纵火一案让我们头一次见识到了他们的厉害……”(选自廖静深的《关于林重等人反满抗日纵火特大间谍案的报告》第八章)

  神谷川狼一样的眼神让廖静深好不难受,待他走后,神谷川抓起电话给审讯室拨过去:“王喜死了没有?没死?那就让他死好了,我要他画押的一份口供,至于死因你们来想。这案子不能就这样交到检察厅。”

  挂了电话,神谷川思量半天,又给特高课的人拨过去:“关于赵东升遇刺案,我授权你们对廖静深展开秘密调查,不能出格,更不能让安藤部长发现。”

  林重对樊晓庵吩咐,让他们检验沈颢这些证物上的线索,又对行动队的人吩咐一番。他出门之后在院里轻轻朝威力叫了几声,威力马上欢快地摇着尾巴想扑过来,拽得铁链子咔咔作响。林重上前把脸贴在它的脑袋上,反复摸它,任它舔着自己的手,然后叹了口气走了。他约柳若诚见面,正当他站在悬崖边的灯塔旁,看着海面上阴霾的天空发呆的时候,柳若诚的车来了。

  “大冷的天,你仰着脖子看什么呢?”林重一进车里,柳若诚就问道。

  “快下雪了。”林重说道,“东西都带来了吗?”

  柳若诚犹豫着问道:“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毕竟只是一条狗而已。能不能换个做法,比如把它送走?”

  “妇人之仁。”林重盯着柳若诚,直到她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然后才说道,“我再三强调威力的可怕,但我知道你还是会说出这番话来。你想得一切都不现实,这么大的一条狗,用什么渠道、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送它出去?这其中的危险性谁来承担?”

  柳若诚低着头,林重又说:“我知道你喜欢狗,你家莎莎都十几岁了吧?”

  柳若诚点点头,把一瓶液体递给林重:“这是它的分泌物,我按你说得兑了些水在里面。”

  “那就按照原计划,明天上午得用你的车,记得用假牌照。”

  柳若诚又说:“共产国际得到情报,满棉起火虽然烧掉了他们近两个师团的军需,但只是拖延了关东军进山围剿抗联的步伐,没有起到阻止的作用。他们被服等军需的订单交给了其它的小企业。”

  “那共产国际的意思呢?”

  “阿列克谢耶夫上校让咱们对满洲粮库放火,那里有关东军的粮食储备,就这几天。”

  “你把我想换掉章鲁的原因告诉他们了?”

  柳若诚点点头:“但阿列克上校说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

  林重沉沉地叹口气,紧锁着双眉。柳若诚安慰道:“其实你犯不着发愁……”

  “我不是发愁章鲁的事,我现在反而不想换掉他了。”林重神色凝重地看着车窗外问道:“上次是满洲棉厂,这次是满粮,如果我没猜错,下次应该是满洲炼油厂对吧?”

  “厉害啊!你怎么知道的?阿列克和涅克托夫……”

  “得了得了!他们在制定这一系列放火计划的时候到底动没动脑子?”林重打断柳若诚的话问道。

  “什么意思?”

  “这些厂子都是为关东军提供作战物资和军需的,只要是干咱们这行的,用脚趾头想想都会看出这些计划有明显的战略意图和指向性。我要是神谷川,肯定能嗅到这里面有间谍的影子。”林重看着柳若诚说道,“你们这不是摆明了让章鲁他们去送死吗?”

  “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难道放火不是为了抗日?抗日哪有不死人的?再说了,怎么一放火就非得是去送死?”柳若诚脾气也上来了,“你说,章鲁的命和几万抗联将士的命,哪个更重要?”

  “生命都是宝贵的!不能以数量去衡量!没法衡量!”林重提高嗓门呵斥。

  “你,你强词夺理!我怎么那么不愿意听你说话?”

  “你不想听就别听!”林重也呛呛道,“就我们的命是命?人家章鲁的命就不是命?你们在办公室随便拟定一个计划就坐等别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而不管这里面的各种因素和结果?人家提着脑袋在关东军眼皮子下放火,放火成功了,你们就饮酒庆祝,要是失败了呢?被捕被杀了呢?你们会为此流一滴眼泪吗?会为此难过,或者是默哀哪怕一小会儿吗?”

  林重激动地拍着巴掌继续说道:“放火的战略意图是对的,但我们的战术有些操之过急。两个多月之内放两次火,并且都是针对作战物资。这不是儿戏,稍有差池,是要死人的!”

  柳若诚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把脸转向窗外,静静地说道:“行了你别说了,你下车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去给他们汇报,以后我亲自去放火,用不着任何人,包括你。”柳若诚说着,眼泪不由地滑落下来,接着说道,“谁不是在抗日?但抗日的分工不同。你可能不信,阿列克的儿子就在苏联红军里服役,他们的那个团的驻地离中蒙边界很近,靠近海拉尔。对面就是关东军驻满第七师团。涅克托夫对我说过,阿列克是用鞭子抽着他儿子去当一名普通的军人的。苏日两国有一天一旦交战,天知道他儿子会不会幸免。但现在从时局看来,这种开战可能性是肯定的。”

  柳若诚继续说道:“你知道你最令我着迷的是哪一点吗?是你身上的人文主义情怀,但很奇怪,这也是最令我反感的,尤其是现在。这些年我曾多次设想过,如果日本没有占领大连,没有侵略东北,我一定能和你,也一定会和你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个家庭不用很大,但是有你,有我,开门后能看见长满花花草草的院子。等老了之后,或许在一个午后的阳光下,我能为躺在摇椅上小憩的你,轻轻地盖上一条毛毯。无论多么复杂的女人,要得都是最简单的生活。我是一个女人,这就是我憧憬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虽然并不轰轰烈烈,但它平稳又幸福……”

  “其实从哲学上讲,人类不管多忙碌,科技发展的多么尖端,无非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而已,这种生活方式无非是想让我们自己过得更好些。可这该死的战争……有些人为了换一种让自己更舒适的生活方式,非要让别人过得痛苦……”

  林重说着,把手帕递给柳若诚,她将它推回来,林重又将它塞进她手里,感叹道:“以前在莫斯科郊外的那所学校,教官曾对我说过,如果一个人没有弱点,那他就不可能被击败。我从没相信过这句话,因为人不可能没有弱点。我的弱点就是见不得我喜欢的人流泪,尤其是女人。”

  柳若诚听了这话,觉得林重最起码还是喜欢自己的。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是面对一个已婚的、曾经深爱的、现在已经变得冰冷的林重。于是破涕为笑,用手帕擦拭掉眼泪,问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对我说‘喜欢’这两个字了呢!”

  “喜欢又不是爱,这种情感我有什么不敢表达的?我不喜欢遮遮掩掩。”林重不以为然地说。

  柳若诚心里又泛起一圈失落,轻叹一口,问道:“现在去哪儿?”

  “现在送我一程,买些吃的去翟勋家。”

  翟勋家的街口,林重提上一只烧鸡,让柳若诚在这等着自己。他走到翟勋的屋前敲敲门,没人应,又去邻居家问了问。

  “你找翟宝啊?那他可能是出去玩了。”邻居答道,“今天早晨我给他送了几个包子,当时他还在家里玩呢!”

  林重走到路口四处看看,正想着去哪儿找的时候,只见街的那边三个日本浪人追打着一个人奔跑过来,林重一眼认出被打的那个就是翟勋的弟弟翟宝。

  翟宝抱着头,哇哇大叫着边跑边哭。柳若诚下车问道:“是他吗?”

  林重点点头,柳若诚正欲上前,被他一把拦住。林重跑去挡在浪人面前,一个浪人说道:“让开!要不连你一起打!”

  “出了什么事?我是警察。”林重回头看看躲在身后的翟宝,用日语朝浪人问道。

  浪人看看林重的证件,指着自己的衣服说道:“他撕破了我的衣服。”

  “我,我没有……他,他们先打,打宝……”呆傻的翟宝抓着林重的胳膊支吾着。

  “衣服十块钱够了吧?”林重问道,掏出十日元,几个浪人这才嬉笑着走了。

  “宝,记得我是谁吗?”林重朝他问道。

  翟宝怯懦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是林重哥。”

  林重笑着点点头,翟宝一下躲进他怀里大哭起来。半晌,林重拿出手帕给他擦去眼泪,找了个椅子坐下,打开烧鸡递给他。

  看着狼吞虎咽的翟宝,柳若诚问道:“他多大了?一直这样?”

  “他比翟勋小三岁,小时候被一辆车撞了头,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林重坐在翟宝身边说道。

  “哥,你吃。”翟宝把烧鸡往林重跟前一递。

  “宝乖,哥吃过了。”林重笑笑。

  “哥,他,他们坏,总打我。”翟宝又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不哭,有哥呢!再打你就告诉我,坏人会有报应的。”林重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抬头扫一眼柳若诚,却发现她也把头转到一边。

  把翟宝托付给邻居,林重回到车里说道:“我得去买些菜。”

  “童娜不买菜吗?”

  “孩子会爬了,童娜根本看不住,我又不让她父母过来,也不许她请保姆。”

  “你怎么这样?”柳若诚说道,“她那么辛苦,让她父母来有什么不好?”

  “我的社会关系应该越复杂越好,这样敌人调查起来就有难度。而我身边的亲戚应该越少越好。这样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就没有什么拖累。我现在每天处理各种关系就已经很头疼了,如果岳父岳母一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要不我给你找个保姆,或者让王妈去你家照看一阵也行,她几乎都算作是我的亲人了。”

  “不行,我信不过。而且王妈一直不喜欢我。”

  “她跟你说过?”

  “有些事不用说,靠观察。”林重皱着眉头说道,“现在只能让童娜自己看孩子,买东西的事我能做就做,等孩子上学后也许会好一些。”

  “那还早着呢。”柳若诚说道,“以后你需要什么我叫人帮你买,就这么定了。”

  回到家中,林重吃饭时向童娜问道:“家里的高粱米还有多少?”

  “不多,但够吃一个月了。”

  “那明天我去买两袋,叫人送到家里来。这个冬天可能有些长……”林重故意嘟囔着。

  翌日早上,林重跟章鲁见面,对他说道:“安德烈已经知道了你在任务中的差错。他说鉴于你以前的表现和他对你的认识,可以原谅你一次,但决不允许有第二次。”

  章鲁咧嘴一乐:“俺就知道老安对俺好,当然还有你。”

  林重接着说:“你先别高兴,安德烈现在命令你继续负责领导放火工作,但不能和那些成员一起踩点,说白了你只负责帮我下达指令。”

  章鲁叹口气:“行啊!有毛不算秃。”

  “满洲粮库熟吗?”

  “咋不熟呢?在那搬一天粮食给两毛五,忙时还管一顿高粱米饭。现在还有咱们的人在里面打工呢!”

  “以前那里发生过火灾?”

  “有几次,但都不大。”

  “那就好。让你的人看看粮库里的注意事项,对粮库最致命的问题都写在那上面。然后摸清里面的温度、湿度以及各种情况之后向我汇报,烧了它。”

  “没问题。”

  “我可提醒你,那里不是一般的地方,进出都要搜身的。”林重担忧道。

  “你想烧啥只管下令,剩下的俺们来做,如果你哪天瞅着关东州厅本部大楼不顺眼,只要吭一声,俺就不含糊!”章鲁拉着车乐道。

  林重随后去见柳若诚,俩人把车开到朝日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林重下车把母狗的分泌物从路对面的树下一直洒到车的后座上,然后进车看看表对柳若诚说道:“威力该来了,你戴上墨镜去准备吧!记住,别慌。”

  十几分钟后,行动队的队员孙明带着威力从远处的警察部大门出来,一路走向这里。当他快到路对面的时候,装作等人的柳若诚拿着一包钱朝他走去,在他面前手一滑,钱从纸包里撒了一地。柳若诚赶紧捡钱,风一吹,钱跑的更远了。

  孙明根本没有防备,也蹲在地上跟着捡起来。威力在路边到处嗅着,忽然闻到了树下母狗的分泌物,于是边嗅边越过马路朝林重的车那边跑去。

  林重在车里观察着这一切,当他看见威力朝自己跑来,赶紧下车打开后门朝它轻声叫着。威力摇着尾巴上了车后座,林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皮套套在它的嘴上,然后给它脖子上打了一针氰化钾。

  这时,捡钱的孙明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威力,一直盯着他的柳若诚马上说道:“先生,你人真好。”

  孙明抬头朝柳若诚嘿嘿一乐,还想回头看,柳若诚却朝他叫道:“那边还有一张,被风吹跑了。”

  孙明赶紧去追,当他把所有的钱交到柳若诚手里时,林重开着车刚刚消失在巷尾。孙明回头一看威力没了,来不及听柳若诚说声谢谢,赶紧在周围找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而柳若诚已经走了。

  林重开着车,时不时从车内后视镜观察威力的反应。它趴在车后座上,想抬起来扒上车窗,却根本没有力气。片刻之后,它呜呜地从牙缝中叫了几声,顺着皮套往下滴起了口水。路过一个路口,林重下车把后备箱里的洋葱和辣椒放进车内。

  几十分钟后,林重绕着弯子把车开到实验室的门口,爬到车后座抚摸着正在剧烈抽搐的威力,它的嘴里不断地渗出白沫,可两只前爪却轻轻地搭在他的手上,眼里也含着泪水看着他。

  几分钟后,林重下车左右看看,拖着一个麻袋进实验室后,把洋葱和辣椒切开,抹在车里,又把手和身上好好洗了洗,换了身喷过淡淡香水的衣服回到警察部。

  “林副科长,威力丢了!”一个行动队队员跑来向他报告。

  “丢了?今天谁遛狗?”

  “孙明。神谷川先生已经带着他们出去找了。廖科长正在给宪兵队打电话请求协助。”

  “我去找廖科长。你再去叫些人,把能开的车都开上去找。”林重说着走向廖静深的办公室。

  “你来得正好。”廖静深抓着电话急三火四地说道,“威力丢了,你帮我给宪兵队的王一鸣打个电话,让他帮帮忙。”

  “科长,这样不妥吧?我和王一鸣接触两次,都把他到嘴的鸭子抢走了,他不可能买我的账。”林重尴尬道。

  “也是。我还是自己打吧!”廖静深拨过去说道,“一鸣老弟啊,我们警察部的威力丢了,你能不能带几条军犬再带些人帮我找找?什么?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嘛,咱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非要我们安藤部长亲自给你们打电话吗?好,太感谢了……”

  “还是您厉害。”林重笑道。

  “所以我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年轻人其实不懂这个道理,你的车在吗?赶紧开车一起去找。”廖静深穿上大衣,又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脖子硬着呢!讲话横着呢!可你看我现在……老聃打过一个比喻,他说当你老了的时候,你坚硬的牙齿掉了,而柔软的舌头还留着,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在路上,廖静深又皱着鼻子问道:“你这车里怎么一股洋葱味儿?”

  “今天顺道买了些洋葱,有几个被我不小心摔坏了,味儿很大。”

  “以后别让车里有这种味儿,日本人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

  林重笑了,廖静深看着窗外接着说道:“别看威力是一条狗,却是咱们的核心成员,它丢了,咱们以后只能指望樊晓庵和他的技术组了。”

  “那狗挺出色的。”林重淡淡地说道。

  廖静深听完忽然朝林重身上嗅了嗅,林重瞪大眼睛不敢出气,他不知道廖静深发现了什么。

  “你身上有它的味……”廖静深盯着林重补充,“我是说你也很出色。”

  廖静深笑了,林重也舒了一口气。

  “上午干嘛去了?”廖静深阴着脸忽然问道。林重的心嗖一下又提了上来,微微一笑正想回答,却见廖静深摸向衣兜,林重用余光瞟着他的动作,只见他诡异地一笑,摸出一把枪放在膝盖上。林重一只手在开车,另一只手也不知不觉地朝腰间摸去。

  这时,廖静深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他。他摇了摇头没有接:“我戒了,童娜烦我抽烟。”

  廖静深点上烟深吸一口,把玩着手中的枪说道:“马牌撸子好啊!但我不喜欢。你可能不信,我近十年都没开过一枪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啊!”廖静深叹着气把枪收回去,又问,“对了,我刚才问你上午去哪儿了?”

  “去调查刺杀赵东升的那个凶手。”

  “你撒谎!”廖静深突然瞪着林重说道,“是去romantic了吧?”

  林重马上反应过来,廖静深是问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他的手又放回方向盘上,一丝汗止在眉梢。窗外零下三度。

  廖静深不屑地指着他笑道:“所以我说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自作聪明,以为别人不知道。”

  林重笑笑,廖静深又说:“你我有缘共事,送你一句话——顾家的男人最可靠。”

  “那不顾家的呢?”

  “那就是个善于伪装的天才。”廖静深笑道,“你想想,他不仅要骗家里的女人,也许还要骗外面的女人,甚至还可能去骗所有的人,这样的人是不是天才?”

  “冤枉啊科长,我可没骗童娜啊!这香水是童娜的。”林重说道。

  “我也就随便一说,这黑灯瞎火的,你对号入什么座?”廖静深看着窗外落幕的夜空说道,“你为了童娜把烟都戒了,你当然顾家。”

  车又绕了三条街,终于在王一鸣那群人跟前停下了。廖静深走过去给王一鸣递了根烟,俩人嘴上的烟头伴着他们的语气忽闪忽灭。路灯昏黄,一群宪兵和特务聚集在路口的几辆车旁,几只军犬伏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林副科长过来啊!瞅什么呢?”廖静深见林重在车门旁左顾右盼,朝他喊道。林重看看他俩身旁的军犬,踌躇地走了过去。

  几条军犬起初毫无反应,但当林重走进时,它们脑袋下伏,开始呲牙低吼起来。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林重身上,而他,已经很明显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闭嘴!”一个刑事课的特务不明就里地朝军犬喊道,“趴下!”

  “等一下——”一个高个的年轻人打量着林重说道,“这狗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宪兵司令部刑事课特勤组组长,陆远南。”王一鸣把这位年轻人朝大家介绍道。

  “年轻有为。”廖静深说道。

  林重刚想上前跟陆远南握手,却听他说道:“让它们闻闻他身上,还有他的车。”

  “这——”

  廖静深想说什么,另一边那个披着短披风,戴着白色宪兵袖章的宪兵队的曹长插话道:“我觉得这样做很有必要!”

  廖静深和王一鸣都不再表态了,而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林重,眼神中也闪过一丝疑虑。那几条军犬在林重的身上仔细嗅着,又被带到车旁。几分钟过去,徒劳而返。

  这时,大家的脸上才挤出微笑,场面甚是尴尬。

  林重朝王一鸣微笑道:“辛苦了王课长。”

  “力所能及的事,能帮就帮。”王一鸣爽朗地笑道。

  “敞亮!我就欣赏你王老弟这种实在人。”廖静深说道,“你讲究,我也不含糊,以前咱们兄弟可能有些误会,但这次就冰释前嫌了。”

  “今天太晚了,那边的宪兵也跟着冻了一天,你们也瞅见了。”王一鸣朝手心哈着气,摸着红鼻头说道,“这几天我再让弟兄们帮你们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

  “那我们也得感谢你。”林重接话道,掏出烟给周围的特务散了一圈。

  目送王一鸣离去,见林重有些出神,廖静深安抚道:“你别介意,日本人向来这样。”

  “没事儿,我也习惯了。”

  “那就好。我家就在这附近,散散步就回去了。神谷次长那边不知有没有消息,咱俩打个赌,明早他一定又是黑眼圈。这儿大了不由娘啊……”

  廖静深小声嘟囔着,摇摇脑袋哼起日本小曲儿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重去实验室拿上那瓶柳若诚的香水,到柳若诚家附近打电话把她叫出来商量一番。回到家一进门,童娜就闻出来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身上哪来的香水味?”

  林重掏出香水说:“给你买的。”

  “我从来不喷香水,你不是不知道。”童娜盯着林重。

  “是柳若诚送你的,她今天求我办点事。”林重若无其事道。

  “原来是柳小姐,我就说嘛!这么骚的味道只有她才会喜欢。”

  “你瞎说什么?她哪儿让你看着不顺眼了,你这么说她?”林重抱起童童说道。

  “我瞎说?前几天我家以前的邻居都撞见你和她在咖啡馆里了,你还抵赖?”

  “你邻居?”林重忽然想起来在咖啡馆的那天,对面街上打伞的那个女人,她就是童娜以前的邻居,自己曾经见过她几次。

  “我天天在家做饭洗衣带孩子,早晨还得抱着孩子出门买菜,你却每天去见那些所谓的老同学,你也好意思?”

  “我清清白白,有什么不好意思!”林重发起火来,把孩子放下说道,“柳若诚跟我只是生意往来,听说你每天很累,她还请人帮咱们买日常用品,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问问自己,她哪点做得不对?”

  童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童娜赶紧抱起他又哄又摸,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掉下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柳若诚的声音传进来。林重心中又急又气对童娜说:“我的态度不好,先给你和孩子认个错,但我是清白的。她可能找我有事,你无论如何得给我留点面子。”

  林重打开门,见外面院门大开着,问眼前的柳若诚:“你把院门打开了?”

  “是你自己没关。听说嫂子最近很累,我来给她送些东西。”柳若诚把一大包东西往桌上一放说道,“最近林重帮我不少忙,这也是我一点心意。”

  林重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进院之后心不在焉地忘了关门,他刚想帮柳若诚说几句好话,童娜却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抱着童童上了楼。

  “你这……”林重不知该说什么。

  柳若诚拦住林重,小声说道:“我是怕童娜不相信你的说辞,现在却适得其反,对不起。”

  “这不怪你,这就像别人对我说的,是生活对我的考验。”林重叹着气坐在桌前。

  “你这身衣服喷了香水,就不能把之前的衣服换回来?”柳若诚小声问道。

  “我早就想过,但那身衣服太脏了。”林重摇着头说道,“现在别说这些了,你先回去吧!我去哄她。”

  柳若诚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于是走到楼梯口仰头给屋里的童娜打声招呼就回去了。林重上楼去安慰童娜,她却怎么也不开门。

  “你开门,我拿床被褥去楼下睡。”

  门开了,林重赶忙挤进去对童娜说道:“你也看见了,我确实帮她办了不少事,这礼都送上门了。”

  “谁稀罕她的东西。”

  “那我给她送回去。”

  “回来。你给她办事,她给你送礼,这东西不要白不要。这些天我累得腰疼,你帮我揉揉。”

  章鲁一大早跟林重见面时说道:“我们的人把满粮里的注意事项给我说了,我记在这张纸上,你看看。”

  林重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着:……3。粮食含有大量的纤维素、糖、脂肪,极易燃烧。4粮食和微生物会进行呼吸作用导致热量累积,温度升高后会发生自燃……故应做好通风、降温或及时翻仓等防火工作。

  “虽然有些错别字,但干得不错,以后别用笔记,记在脑子里。”林重把纸烧掉,又问:“满粮这段时间翻过仓吗?”

  “没有,这几天从其它地方运来一些粮食,正在往仓库里倒。”

  “粮仓内温度是多少?”

  “表层是十度,内部大概是三十度左右,是库管员在房间里的黑板上写的。”

  章鲁说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满粮的仓库分布图。林重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引火装置说道:“就这两天,具体起火的时间你来定。”

  章鲁乐呵呵地刚想走,林重又叫住他说道:“你最好去买些过冬的粮食,粮价要涨了。”

  回到警察部,见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林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走到行动队的办公室,朝一个队员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其它人呢?”

  “都找威力去了,就我在值班。”

  “那我让你们去调查刺杀赵东升的那个凶手,有眉目了吗?”

  “没有,现在大家根本没空管那个案子。神谷次长很生气,说找不回威力谁都不用回来了。”队员为难道。

  林重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钱斌从身后叫住他说道:“林副科长,廖科长刚才打电话找你,让你回来后给他往检察厅山野凉介那里去个电话。”

  林重拿起电话打给廖静深,听他说道:“我在山野先生这里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据说神谷次长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回去,你去找找他。”

  林重开上车,在市内转了一圈,并没见着神谷川,当他再次路过威力失踪的那个路口时,无意中瞟见神谷川就坐在墙根下面。

  “神谷次长,山野凉介先生在找你。”林重下车对失魂落魄的神谷川说道。

  神谷川吸了一口烟,眼睛默然地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先上车吧!”林重想扶他起来。

  神谷川摆摆手拒绝了,林重索性一起坐下,问道:“为什么坐在这里?”

  “这是威力失踪的地方。”神谷川黯然道,“宪兵队的十几只军犬顺着气味追踪到这里,在附近转了几圈就无可奈何了。这些废物。”

  “听说是孙明遛的狗。”林重说道。

  神谷川点点头说道:“我问过他,他说他当时在这里帮一个女人捡钱,一转眼威力就不见了。我问他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戴着墨镜和帽子,胸很大。”神谷川痛苦地笑了笑。

  林重一乐,又问神谷川:“那你怎么想?”

  “威力失踪是孙明的失职。”神谷川吐出一口烟说道,“狗的失踪和人的失踪,调查起来最大的区别在于,你也许会得知那人可能得罪了什么人、可能会去什么样的地方。如果他死了,那么究竟是仇杀还是情杀。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一只狗为什么失踪,因为你不知道它的社会关系,也不知道它会跑去那里。”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神谷川又续了一根烟说道,“我这段时间太忙,疏于对它的照料。可我每次路过它的时候,它还是会摇着尾巴向我示好。狗把一切对它好的人都当做朋友,它不懂得分辨,这就是它忠诚的原因。”

  神谷川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干咱们这行的都很孤独,我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有些秘密我不能对任何人说,甚至是自己的妻子,但是我会对威力说,因为它听不懂。也真是因为这样,我才倍感孤独。”

  “威力是只好狗。”林重说道。

  “听说你有晨跑的习惯,喜欢跑着来上班?”神谷川起身说道,“这种习惯很好,让我想起了我的学生时代和军旅生涯。如果不是今天我觉得浑身乏力,咱们一定要比一比,看谁先跑回警察部。”

  “这样我不一定有胜算。”

  “那你想怎么比?”

  “到时候把安藤部长和廖科长一起叫上比赛,我好歹也能混个第二。”

  神谷川本来郁闷,听林重说完,却哈哈大笑起来,转而又把脸一变,严肃地问林重:“林副科长,你真觉得满棉起火案是王喜干的?”

  林重略微想了想说道:“现在我觉得怎样已经不重要了。证据都集中在他身上,谁说了都不算。”

  满洲粮库,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来回搬运着粮食。到吃饭的时间了,他们简单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拿出自带的午餐吃了起来。高杰拿出一张卷着大葱的饼,趁人不注意,把里面包着的引火装置放进口袋,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下午高杰继续往粮仓搬粮食,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看准时机,把引火装置往堆得高高的米山里一插,返身走了出去。

  检察厅山野凉介的办公室里,山野凉介朝廖静深问道:“有人给我反应,说金州民政署韩忠富副署长的家人请你吃过饭?”

  “以前我们就认识,只是一顿饭局而已。”廖静深笑道。

  “以前你们并不认识。”山野凉介说道,“我的人问过韩忠富,他说以前根本不认识你,只是听说过。”

  “呵,那现在不就认识了嘛!”廖静深继续打着哈哈。

  “他正在接受金州警察署的调查,他的家人为了让你帮他说情,给了你多少钱?”

  “我从来没收过他们的钱,不信?你们可以查。”

  山野凉介想了想问道:“我会查的。我听说赵东升死了?”

  “这个,呵。”廖静深说道,“你应该去问神谷先生。”

  “可神谷川让我问你!赵东升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在中共特委一案上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山野凉介说道,“我提醒你们,这个案子一天不结束,我就一天不能对他们提起公诉。”

  林重开着车带着神谷川没走多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紧急的消防警笛。俩人回到警察部,神谷川对着那个值班的行动队队员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说了吗?找不到威力谁都不许回来!”

  “其他人都去了,他在值班。”林重说道。

  “你们翟队长还没回来吗?”神谷川问道,然后走到办公室,给武田光打了个电话。

  “他们对翟勋的调查快结束了,翟勋很快就能回来。”神谷川对林重说道。

  林重刚出去,安藤智久就给神谷川打过电话来说:“神谷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神谷川走到安藤智久的办公室,见他拉开窗帘说道:“你看那边。”

  远处,一股巨大的浓烟在冬季的夕阳下蒸腾起来。不等神谷川开口,安藤智久背着手说道:“满粮起火了,那里至少储备了关东军八个师团半年的口粮。”

  “什么?那我现在就安排人去调查。”神谷川说道。

  “不用,附近警察署的人已经去了。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现在是警察部的次长,对于有些案子,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力亲为,还是等着他们向你汇报吧!而且现在正在救火,你去了也没用。”安藤智久又问,“威力找到了吗?”

  “没有,我找了整整一天。现在咱们的人还在找。”

  “满棉起火案的嫌疑人王喜怎样了?”

  “他还被扣押在这里,我差点把他忘了。”神谷川说着朝审讯室打了个电话,问道,“王喜招了没有?什么?他死了?”

  安藤智久惊愕地看着神谷川,见他放下电话说道:“部长,王喜招供之后死了。”

  “死了?都招供了怎么还能死?”安藤智久问道,“我得去看看。”

  “部长,他都死了,而且有口供了,就不用看了吧?”

  “他死在咱们这里,我身为关东州警察部部长,如果不去看,那就是我的失职。”安藤智久说着和神谷川走了出去,在走廊里又嘟囔了一句,“这个冬季过得真不清闲。”

  神谷川回到办公室里,背着手,看着窗外飘散的浓烟,又看看墙面上的关东州地图,有些出神。半晌,他找出关于满棉起火的报纸和报告,联想到现在的满粮大火,他沉吟片刻,翻开《关东州厅各机关联系簿》,抓起电话朝关东军参谋本部拨了过去。

  “关东军参谋部吗?你是中田义雄中佐?我是警察部次长神谷川……”

  “好久不见了,神谷君……”中田义雄寒暄道。

  神谷川最反感这样的寒暄,打断他问道:“我有重要的事想问你。从十二月到现在,关东军是不是针对抗联的共匪有一系列的讨伐计划?”

  中田本来还想寒暄几句,听神谷川这么问,突然警觉起来,反问道:“神谷君,这些好像不是你警察部所能过问的吧?”

  “你误解我了。中田君,你听说满粮着大火的事了吗?”

  “当然听说了,现在还没扑灭吧?”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上次的满棉大火和这次的满粮大火是否扰乱了你们对抗联的讨伐计划?”

  “真是奇怪啊!神谷君,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们的计划?”中田义雄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看来真是这样,我是怀疑这些大火背后有人为纵火的可能。”

  “你是说,这些是间谍所为?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围剿讨伐计划的?神谷君……”

  “中田君,我的推断是,如果满棉和满粮的大火真的是间谍所为,那么我想让你们配合我,一起查查你们关东军内部是否出了问题。因为这两个推断是关联关系。”

  中田义雄没有说话,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道:“仅仅凭两个推断?神谷君,那么你们抓到了放火的人没有?”

  “满棉的算是抓到了,满粮的现在正要调查……”

  “算了吧神谷君,你们警察部的手段我向来是清楚的,如果你们真是抓到了放火的嫌疑人,那么关东州所有的报纸上早就该大肆鼓吹了……”

  “中田君,我会派调查人员去……”

  “就这样吧,神谷君,我还有事要忙。”

  神谷川还想说什么,中田义雄却直接挂了电话。面对这个根本不买自己帐的人,神谷川心有不甘。他静静地想了想,决定去找安藤智久。

  “什么?你怀疑关东军参谋部里的情报外泄?你还想让我给你开调查令?”安藤智久听了神谷川的来意,由惊转怒,转身训斥道,“简直荒唐!”

  “部长,其实这一点都不荒唐。我的推断是,倘若满棉和满粮都是人为纵火,那么放火人肯定有他的战略意图。满棉和满粮都是关东军的作战物资提供者,我已经从中田义雄中佐嘴里证实了他们确实有围剿抗联的作战计划,而这一点,恰恰证实了我的推断——满棉和满粮起火绝不是偶然!”

  “那么你给我说说,你抓到了放火的嫌疑人了吗?他们是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放火?还有,他们到底是谁!”

  “这……王喜不就是……”

  “神谷川!你简直拿我当傻瓜!”安藤智久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不仅拿我当傻瓜,还拿所有人当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喜是怎么死的?我是替你瞒着,我是没说!要是放在以前,我们人赃俱获地破了案,我一定会让报纸大肆报道,让哪怕关东州的老鼠都知道我们的荣誉!可现在呢?你看看满棉的王喜,我只能给植田谦吉长官说我们已经破案了,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我敢说破案的细节吗?我不敢,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细节!”

  安藤智久的训斥让神谷川无言以对,他心里总是对自己操控的各种事沾沾自喜,因为他觉得,这些事的结果在他和别人看来,总是正确无误的。但是安藤智久的大智若愚此刻反而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神谷君,你很聪明,但不够智慧。你什么时候能够学着用政治的眼光来衡量大局?关东军参谋本部是你想调查就调查的吗?简直开玩笑!”安藤智久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敲着桌子,半晌又平静下来,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调查他们,可以。因为这是你的职责,咱们特务调查科本身就是一个反间谍的组织。如果这里面像你说的那样,真有间谍的影子,相信任何人都不会阻拦和姑息。可是我不会给你开任何调查令,因为从政治层面来讲,去调查关东军内部,无异于告诉别人,关东军内部有间谍。这是削弱士气的最佳方法,弄不好还会引起内乱。所以你的调查行动也别让我知道,我只看结果。明白吗?”

  两分钟之内,安藤智久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让年轻的神谷川始料未及。安藤智久说话的方法、分寸、以及思考的方式,根本就跟自己不在一个层次上。神谷川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是政客,什么是差距;也悟透了什么是聪明,什么是智慧。

  此刻,林重正拦住一辆黄包车,往实验室走去,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警笛声,他回到实验室,拿出一大瓶浓硫酸,又拿出一把刀,对着威力僵硬的尸体发起愁来。几个小时之后,林重开车带着一小包腐蚀剩下的白骨渣,路过一个街口,见几个行动队的队员正在往路灯下面贴告示,不远处站着一些端着枪的关东军宪兵和几条军犬。他正想调头,一个队员看见他的车,上前招呼道:“林副科长,您下班了?”

  林重摇开车窗,绕过他的问题说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神谷次长让我们把威力的特征打印出来,贴在一些路口。”队员把一张告示递给他。

  “那军犬是宪兵队的?”林重看了看告示,问道。

  “是,朝刑事课王一鸣科长借的,但不怎么好使。神谷次长说他们的军犬跟他们一样,都是废物,全是跟着关东军上山追踪抗联的气味没成功,被淘汰下来的。”

  林重点点头:“忽然想起来忘了点事,我走了,你们早点回去。”

  林重调头,抄小道直接开到滨海路的悬崖边,把那些白骨扔进海里。回到家中,林重蹑手蹑脚地上了床。童娜醒过来问道:“去哪儿了?”

  “办点事。”林重说着钻进被窝,见童娜还看着他,又说,“不是帮柳若诚。”

  “此地无银三百两。”童娜嗔怒道,“满粮着大火了,现在好像还没扑灭呢!”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去买东西,听杂货店的老板娘说的,她老公就在消防局上班。”

  “以后少跟她们闲聊,你忘了我给你说过我小学同学程东的父母被朋友举报吃大米的事了?”

  “咱又没做什么,怕什么?不过也是,给日本人干活的没什么好东西。”童娜说道。

  第二天林重见到一脸灿烂的章鲁,问道:“你乐什么?”

  “满粮的火到现在还没扑灭,咋不乐呢?”章鲁拉着车说道,“你是没看见那些消防局的和警察,瞪眼干着急。咱们的人说,满粮的经理石川那个日本小老头子都参加救火了。”

  “他们没留下什么痕迹?”

  “你就放心,咱第一次没经验,第二次还能再不长记性?”

  林重笑了笑,章鲁又问道:“哎?你咋那么神呢?那起火装置里都放的啥材料?”

  “其实就是白磷和镁条之类的,我这次还特意在里面加了些佐料——过氧化钠,它一遇水就会引燃周围的物质。”

  “俺考你个问题呗?”章鲁说道,“刚才对面过去一辆车,是什么颜色的?开车的人是啥样的?”

  “黑色的道奇,应该开了几年了。开车的是个富商样子的中年男子,穿貂皮领子的大衣,身旁坐着个穿貂皮的俄罗斯女人。”林重擦拭着墨镜,不加思索地答道。

  章鲁转身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说道:“服了!以后你咋说俺咋做,绝不罗嗦!”

  “我请你吃饭,这些钱你拿去,可惜咱们不能坐一个桌上吃。”林重下车后把钱递给章鲁,又说,“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其它事,我会抽空让你了解一些业务知识,弥补一下你这方面的不足。”

  警察部,神谷川正在办公室里背着手,问身后的廖静深:“廖科长,你觉得什么样的敌人最可怕?”

  “这……当然是强大的敌人最可怕。”廖静深答道。

  神谷川摇摇头,说道:“我觉得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

  “对啊!还真是……”

  “恭维的话我听得太多了。”神谷川摆摆手,转过身说道,“关东军内部可能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似乎跟满粮和满棉的火灾有关联。我觉得咱们有必要理清一下思路……”

  林重刚到警察部就被叫到廖静深的办公室,见他在给老婆打电话。廖静深看见林重,又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皱着眉头道:“你买过满州粮食交易公司的股票吗?买了就赶紧卖,卖不出去就留着擦屁股。”

  “我不玩这个。”

  “唉!满洲粮库着大火,我老婆买的那些股票全废了。”廖静深摸着脑门苦恼道,“这些天尽是事儿,昨天山野凉介还质问我赵东升的案子。”

  “这个山野凉介也太认真了吧?”

  廖静深苦笑道:“神谷次长说现在赵东升死了,关于他和中共特委一案的始末都在档案室,反正不久也要报送检察厅,你可以去看看。”

  “我这段时间一点闲工夫都没有,等下还得督促兄弟们找刺杀赵东升的线索,翟勋也不在。”林重故作为难道。

  “也是,只要共产党存在一天,咱们特调科就一天不能闲着。”廖静深接着说道,“刚才神谷次长把我叫去,说让你去关东军参谋部一趟。”

  “这才几点?神谷次长又一宿没睡啊?”

  “他是在夜间活动的猎手。”廖静深摆了摆手,回到正题,“他怀疑满棉、满粮起火,跟关东军对抗联的讨伐计划有关联。而且他还认为,关东军内部情报泄漏,所以让你去给他们提个醒,最好是能调查一下。”

  “意思关东军里面有内鬼?”林重疑惑道,“不能吧?那里可都是清一色的日本人。”

  “听过伊田助男这个名字吗?”廖静深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没有。”

  “当时你还在外执行任务。”廖静深点点头,带着一丝不屑的笑,眼睛看向窗外,缓缓说道:“你去你身后的那个档案柜里找找,在‘满洲国’那一栏的《1933年满洲特务调查档案》的第二份里,‘Y’字的开头下面第一个‘伊田助男’……”

  林重带着问号,按照廖静深的精确指示,找出那份档案,里面是一个关东军士兵的履历档案复印件,下面备注着这么几行字:

  1933年,关东军某旅团对满洲国间岛省内中共领导的的‘抗日救国军’(抗联的前身之一)进行讨伐作战,该旅团辎重队的一名叫伊田助男的士兵开卡车将原本应送去前线的弹药送至靠近敌方的树林中,在破坏汽车发动机后自杀。后据我反间机关调查,核实此事件属实,伊田助男真实身份乃日本共产党……之后据中共披露,当时在战斗间隙,于卡车南二十米找到伊田助男的尸体,及一份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遗书如下:

  ‘亲爱的中国游击队同志们:我看到你们撒在山里的反战宣传品,遂知你们乃共产党之游击队。你们是爱国主义者,也是国际主义者。我很想与你们见面,并肩打倒共同的敌人,但我被这些法西斯恶兽们包围,走投无路,遂决定自杀。我把他们的十万发子弹赠予贵军,它藏在北面松林里的卡车中,请你们瞄准日本法西斯狠狠射击!吾虽身死,但革命精神长存。祝神圣的共产主义事业早日成功!

  间岛日本关东军辎重队

  日本共产党员

  伊田助男

  一九三三年三月三十日’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无缝地带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