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
夏麦2018-09-14 21:465,046

  小锦是我简书的读者,大学时我在简书写文,发些矫情到不行的故事。小锦应该算是我的忠实读者和评论者,每写一篇文她都会在下面或热情或悲伤的写些文字,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网络世界有一个超大的好处,便是多了现实不见面这层安心。因此可以安心的对她人说出自己的故事,让两个生活本无交集的娃在暗夜里诉说与倾听。

  我那时写文是因着对父亲的离世,内心极大的痛苦使我不得不通过文字前来发泄,那些文章和小说中最大的主题是思念。后来小锦与我聊天,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在三年前离世了,她说看到那些文字就像看到自己。

  很荣幸直到现在我们仍保持着很好的友情,尽管我们从没见过,可能近十年内我们还是不会见:

  小锦:“小瑶,你知道吗?”

  我:“嗯,小锦你说。”

  小锦:“我是Z大的,考上这所大学我很骄傲,我读的是金融,正儿八经每天与股票证券金钱期货打交道的专业,我看到学长们在找工作时一个个西装革履也在做一些晚会服务生时看到来宾间的觥筹交错,这些都是我原生生活不敢想象的。

  我家很穷,穷到母亲在生下弟弟不久就不知所踪,是父亲将我们养大。我的初中高中都是靠学校补助读下来的,因为成绩好,中学六年我没有交过一分学费,也因为成绩好,我的中学老师们为我争取了所有能够有的补助。有一回的补助是市里号召公务人员为贫困学生捐出一日工资,我作为学校代表上台领取,有记者在下面拍照,副校长和班主任示意让我笑一下,而我只当没看到似的将头深深埋在弯下的身子中。那次捐款我拿到了2千块钱,我将一半给了父亲另一半自己留做生活费。第二天报纸就出来了,班主任特别拿了份给我让我要知道感恩要更加努力的好好学习为学校争光。

  我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了,因为如果能在小城考上北大或清华,县里会有10W的补助,这10W块钱足以使爸爸和弟弟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可那年高考,我没有考好,因为连日紧张,考数学时少做了一道大题,也许有人回说那只是一道大题12分罢了,可在尖子生中,丢掉12分就是千军万马后的落荒而逃,后来成绩出来数学134。

  小瑶,河南考生太强了,其实那是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题,题目很难,可是那对尖子生并不难,而我真的没有考上北大,也没有如愿拿到奖励。录取结果出来后,父亲明显有些不愿意,他认为我应该拿到那10W块钱,他甚至已经打算好在拿到钱后将家里的东屋重盖一下,再买一台冰箱和电视机。豫北的夏天很热,父亲想要一台冰箱来盛放那些吃不完的瓜果和菜肉,可我出现了错误。

  Z大是一所很好的大学,杭州很美,相比北方我更爱南方的纤柔,高考结束后我在县里的家教机构做辅导老师,辅导班以我做名头吸引了好多家长前来听课。在小城,Z大也是家长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我在讲台上向家长们侃侃而谈自己的学习经,然后看他们将自家的孩子送进辅导机构。辅导班老板对我很满意,一个半月结束后我拿到了一万块钱,这笔钱足以使我支付入学学费,可我仍将它们交给父亲,自己去办了助学贷款。

  类似一种执念的笃定,我知道助学贷款那些钱未来自己一定还得上,而我想让父亲和弟弟尽可能过得好些。录取书到的那天,我拿给父亲看,他并没有很开心,多年的贫穷使他浑身上下充满了颓废和绝望,考上北大那10W块钱是他的希望,那么大的一笔钱可以让他在村人面前昂首挺胸一把,而在贫瘠的农村,供养一个女儿上大学无疑是件亏本事情。

  小瑶你知道吗?上大学后,我在金融系读书,却在图书馆看了大量社会学书籍,我想知道父亲那个阶层的贫穷有没有可能改变,可我越看越绝望,贫穷这种东西就像扎了根一样,很难改变。在辅导班,我向那些学生家长们贩卖自己所谓的高考秘籍,可我知道自己能考这么好除了勤奋更有聪明。这其实是个很大的荒谬,正像大部分知道爱迪生那句“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很少有人知道后面那句“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光”,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对文字特别敏感,过年农村家里贴的对联看一遍就能记住,上数学课时有些东西只看见就能理解,大部分同学所头痛的几何物理,在我这边就是关系极好的玩伴。我眼中的它们是一个个会跳跃的数字会飞舞的图案,一切都是立体的。像我这种天生就适合应试教育的学生,很稀少。

  父亲并没有送我去学校,我本想让他和弟弟一起来看看我的大学,通过网络,知道Z大的校园很漂亮,校园里有我国最著名气象学家的雕像,旁边还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畔,我很希望父亲能来,希望他能为我感到一丝骄傲,更希望他明白这世上除了贫穷还有希望。可他却以地里农活太多拒绝了,就连弟弟也受到父亲影响,认为我应该早点下来赚钱补贴家用而不是继续升学。

  小瑶你是不是很难理解,其实我能理解他。那是群体氛围里的封闭认知,因为极端贫穷,他太渴望从子女身上看到回报以缓解他窘迫的处境。弟弟比我小三岁,父亲在供着两个孩子上学,可我家的劳动力只有他一个。弟弟的成绩没有我好,所以一些杂费缺少了免除理由,可作为一个男生,他必须要上出学来改变家庭的困境。

  在我们乡下如果有谁家供着两个孩子,村人一定会说“了不得呀,家里有两个上学的。这话并不夸张,我的伯伯在县里做公务员,这是很体面的职业,可他家日子依然很不好过,因为供着两个孩子上学。

  进入大学后,我的聪明淹没在了人群中,班里同学不少,大部分同学既聪明又优雅。班级填家庭成分时只有我父亲是农民,填地址时只有我的户籍到了村,这让人难过,聪明没有了家境还比人差那么多。我的舍友们人都很好,好到你会明白那句有学有颜的姑娘都是有钱人家的,她们每人都有一项关于乐器的技能,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向上的爱好。无论人品与学识,好到让人羡慕又嫉妒。后来我才知道,金融系是个贵族专业,大部分孩子进来是为了继承家业,同时也深刻明白商学院果然是最有钱的学院。

  尽管我早有心里准备,但还是没有在校园找到几个农家孩子,大一时我就在外面做家教,浙大的牌子很好用,它让我得到一份薪资可以的工作。那份工作获得的钱使我在满足每月生活费后还能往家里寄钱。我还是那样素面朝天清汤寡水,不买东西不恋爱。因为每次当我想要买些什么东西时,内心总会想到老家低矮屋子里的父亲和在高中吃力学习的弟弟。

  本来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大学毕业,Z大课业并不轻松,除去寒暑假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工作,而我又在兼职之外让自己学吉他,也许是不服输的念头,我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学会一种乐器。

  大三的时候父亲突然发病,病发得突然,弟弟从老家打电话给我,我连夜从浙江赶回河南,在市医院里我看着父亲,觉得他是那样陌生。一直以来我都是不受宠爱的,从很少的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洗衣做饭看管弟弟,坐在门口等父亲回来。记忆中的他总是很疲惫,会在喝完酒后一个人跺脚踹树,母亲走后,他的脾气变得更加不可捉摸,常常前一秒在笑,下一秒脸就阴了下来。他没有什么大本事,只会对着土地死干,一年三季耗在地里,然后拿不了几个钱。有一年他希望自己可以弄个大棚,可建一个大棚需要至少五万块钱,家里没有,他去贷款,银行在看了他的申请资料后拒绝了他。从那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将更多时间放到地里。好在他会些泥瓦功夫,周围村子有活的时候会找他帮忙,在农村干活儿有东家请饭的念头,每回吃饭他总会问东家将剩菜带回来给我们姐弟。

  父亲二十二岁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在同一年离世,原因车祸。肇事者是邻村的,家里并不富裕,没有钱赔在监狱里呆了六年。从此之后父亲就变成了没人管得孩子,没有爷爷奶奶他只有一个亲哥哥,可那哥哥也在考取县里的公务员后有意识地与父亲疏远,有次中秋,伯伯从城里提了两盒月饼来看我们,月饼放下没说几句话人就走了。高中时我在县城读书,学校离伯伯家住得地方很近,某次返校,公交路过那个小区,我想父亲终究是孤独的。

  小的时候有过埋怨,可在渐渐长大之后越发开始理解他。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好些更好些,却渐渐忽略了同父亲一样愈加沉默的弟弟。

  父亲在市里的ICU住了十三天,十三天后家里存折再提不出一分钱时,我们回了家。很快,父亲就去世了。因为伯伯是父亲的亲兄弟,所有事情由他主持,丧礼是需要花钱的,伯伯建议大办,一是老家风俗二是父亲一生太过憋屈。我给伯伯打了欠条,只为不想欠情。这位父亲的亲兄弟,跟父亲哭了一辈子穷,父亲生前没有和他借过一分钱,我也不想欠他太多。

  父亲走后,弟弟没有继续上学,他的成绩太差了,在看过他的考卷后,我同意了他的退学。如果他在北京上海我或许还会坚定让他去读,但这个沉默的孩子是那样不幸,他的户籍在河南,一个全省只有一所211的大学,一个动辄考生上百万的省份。他跟我到了杭州,在学校的打印店里找了份工作,后来他嫌钱少自己找了家奶茶店打工,奶茶店的学历要求是高中,他来求我帮忙,我去到那家奶茶店和店长谈了半小时,后来他成了那家店的员工。奶茶店的工作,弟弟做的很快乐,每天有150块钱的收入,月底加上奖金可以拿到5000。渐渐的他有了一些开朗,也交了女朋友。我则在那家全国闻名的培训机构里继续做培训工作,因为已经做了两三年,渐渐的也有了些名气。公司有专门的名师打造团队,我很荣幸能够入选其中,为那些交了高昂学费的学生们教授课程。

  大四时我正式签了那家公司,成为他们名师团队的一员,在全国的各个高校中贩卖所谓的成功学勤奋学,有时候讲着讲着,竟然自己也会当了真,那些被人写好反复打磨的段子在不同场合合适地出现只为吸引那些中产以上家境优渥的孩子们,毕竟我们的学费并不便宜。我的生活越来越忙,熬夜录课的时候越来越多,微博上的粉丝不断增多增多再增多,一条广告的推广费可以超过父亲几年的收入。然而我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就是弟弟。他在奶茶店的女朋友最终选择了一个杭州本地人,这件事成为一个引子,那些童年少年的感情缺失和贫穷引发了他的抑郁症。有一天深夜我从北京录课回来,在我们杭州的小房子里,他问我:“姐,我是不是个垃圾。”这话问到了我。在我每天贩卖的那套成功学里,底层人的定义似乎就是那种读不了考不上名校读不了研究生没有出过国的年轻人。

  看我沉默,他没有继续再问,只是笑了笑说:“姐你快去休息吧,很晚了。”

  那一晚我梦到了父亲,梦到那张满是太阳炙烤痕迹的脸庞。贫穷,就算是自己的月收入已经超过这个国家百分之八十的人,可那感觉依旧挥之不去。窘迫的无辜的将头深深埋进身子里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叫弟弟起床,推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房间里满是喝过的啤酒罐和江小白。我知道失恋对他的伤害很大,所以没有管他。但接连一周的醉酒,使人无法忍受。我将他拖到浴室,用凉水浇他,冰箱里还有些喝啤酒用的冰块,我也拿了出来一股脑塞到他的脸上。愤怒委屈眼泪,混着浴室的狼藉流下。七年,整整七年,父亲走后这整整七年,我照顾他关心他,不止一次劝他回校学习,甚至连我买的唯一一套房子都写的他的名字,只为让他能够多一些安全感。

  那之后弟弟不再酗酒,他开始抽烟,苏烟,中华,小房子里不再充满酒味而是烟雾缭绕,他的作息不再正常,整夜不睡白天依然清醒脸色却白得吓人,他不再工作,对周围一切变得迟钝。我跟公司请了年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去精神科做鉴定,陪他在西湖散步,买来那种老式的游戏机和他一起打,希望能帮他走出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没有留住他,他在今年的五月份回了老家,在那所破旧的屋子里陪爸爸去了。”语音那头的小锦说。

  我:

  “那你那,打算怎么办?留在杭州?”

  小锦: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做自己的名师喽,至少现在的我算半个中产了,不是吗?”小锦语气多了些戏谑。

  我:

  “是的,你是名师,我的考研资料还是你给的,你知道的,依我的能力根本买不起那些课,尽管我很不想承认”

  小锦:

  “其实你会找盗版的对吧,你常用的app是百度云盘”

  我:

  “哈哈小锦,你好歹是个名师,这样戳穿我真的好吗?”

  小锦:

  “小瑶你说,小时候我们读书,书上说,李明成了工人,王华做了学者,小芳做了便利店员,他们都有了光明的前途,那真的是光明的前途吗?”小锦语气有些弱了下来。

  我:

  “小锦,你该让自己谈场恋爱了,从世俗角度说你已经29了,尽管你是名师还有车有房和高收入。

  让自己去谈场恋爱吧,你现在有资格了。人有七情,原生家庭的错误不该让自己一直背下去,重感情是好事,太重感情就是傻了。”

  小锦:

  “瑶瑶”

  我:

  “嗯!”

  小锦:

  “你该收拾收拾去上下午的课了”

  微信显示聊天时长5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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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尘埃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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