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碗田粥2018-09-26 10:013,252

  03

  9.1日星期六

  吃过早饭,林佳把碗筷洗好放回碗橱里。以前这些事情妈妈从来没让她操心过,但今夕不比往日。

  林佳的姥姥端坐在屋门外的马扎上,弯曲的棍子斜躺在她的腿上。林佳从她身后轻轻穿过,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已经习惯姥姥每天吃完饭坐在那里,两眼看着远方,静静的发呆。林佳不知道此刻的姥姥是回忆着自己的青春过往,还是——只是发个呆。

  回房间后,林佳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开关按钮,液晶屏幕随即显示最新的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林佳把手机和钱包放进背包里后,就准备去城里的牙科医院里取姥姥的假牙,这是昨晚妈妈反复叮嘱的,假牙是前两天和妈妈陪姥姥去医院咬的牙印。

  林佳不知道杨美萍早上几点走的,六点她醒后杨美萍的床已经叠好了,院子里也没人。林佳回到房间后在窗前桌上,发现了两张杨美萍给她留的信。

  上面除了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年老的姥姥,还有以下这些话:

  小佳,最近发生的这么多出乎意料的事,你肯定很辛苦吧。接下来一段日子你还需要再忍受一下,这边妈妈把工作和一些事情处理好后,就会回来接你,妈妈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在那里安心学习,不要记挂别的事情。

  有些事本不想让你知道分心,但妈妈也不想一直瞒着你。那张照片上的左边的女孩是我的妹妹,也是你唯一的小姨,她叫红萍。照片上是她十五岁参加县里歌唱比赛得了第三名,那是她第一次照相,也是最后一次。

  你小姨和我相差六岁,从小聪明伶俐喜爱哼歌。因为你姥姥太过严厉也没有时间陪她,所以对我很依赖,每次只要我放学回家,她一定在门口等着我。她六岁的时候我上了初中,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家里没有人,我把地里、和你姥姥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后来邻居大爷告诉我说你姥姥姥爷带着你小姨去县里医院了,你小姨高烧不退已经好多天了,我急忙坐公交赶去了医院。我赶到医院后你小姨的烧已经退下去了,第二天我们就出了院。刚开始我们没有发现异常,直到你小姨上了小学老师找来家里,才知道你小姨和别的学生的成绩差距越来越大。你姥姥以为她年纪小,所以让她留了级,可不想成了每年都要留级。这时我们才知道是那次连续的高烧把你小姨害了。

  连续几年留级后,你姥姥就把小姨关在了家里。我的学业越来越重回家陪她的次数也很少,平时她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有一次我发现她还是喜欢哼唱一些流行歌曲,就用平常攒下的钱买了一台收音机和一些歌星画报送给她,她笑的很开心……

  1998年5月1日我放假回家带她去城里买衣服,正好碰上歌唱比赛,她看的很开心……我本来想让她玩玩的心态替她报了名,没想到你小姨唱的这么好得了第三名,那时我就想你小姨总算有条出路了。你小姨那天一直摸着奖牌的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因为毕业和找工作的原因很久都没回家。有天你姥姥给我打电话说你小姨要结婚了让我回家一趟,你姥姥认为你小姨只有结婚才是出路,我和她大吵一架也没能阻止你小姨的婚礼。之后我和你姥姥就断绝了来往,我也和你爸爸结了婚,再有你小姨的消息时是你八岁的时候,碰见和我们在一个城市的老同学,她说你小姨在结婚第二年生孩子时大出血就走了。那一年我带你回来给她上了坟又好好的给她把墓修了修,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这就是你小姨的短暂的一生,妈妈对她有愧,妈妈自知道你小姨去世后,每天都想如果当初我态度再强硬一点,不让你姥姥强迫你小姨结婚,你小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对于你,妈妈只想让你成为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长大。对于你爸爸你不要怪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管我们怎么样,他永远是你的爸爸,你不要担心我们的事,安心学习就好。妈妈这边安顿好就会去接你,这段时间坚持一下!好好照顾姥姥,你也看到了她现在的状况。

  再啰嗦一遍:安心学习,不要操心别的事情,无忧无虑过你这个年纪的生活,照顾好自己。

  到了金源路口,林佳让公交车师傅停了车,这待遇是在城市里没有的。下了车直走经过一个丁字路口再走几步就到了牙科医院,对面是一座民办幼儿园,每到下学期间整条马路被家长围绕的水泄不通。虽说是牙科医院其实是一个祖传的牙科诊所,牙科医生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留着灰白胡须的老人,他的儿子在旁边打下手,儿媳坐在前台收银和办手续。

  今天人不多,林佳只排了半小时的队就拿到姥姥的假牙。

  看了一下时间还早,林佳决定去县城最大的购物商场去看看,顺便买一些开学的学习用品和钟表——她发现姥姥家没有表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台座钟,不过已经不转动。

  商场共三层,一楼是大超市,二楼卖的东西最杂,化妆品柜台、学习用品、饰品、衣帽和包,三楼主要是童装和运动装。

  林佳在二楼买完东西后就直接下了楼,出了商场门后,刚才还阳光明媚蓝色天空,此刻天上多了许多阴沉的乌云,太阳在两朵云里来回躲着猫猫。林佳径直往对面马路走去。

  车来后,林佳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所以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位置。林佳选择了挨着车门靠窗的位置,一是靠窗可以看风景,二是靠近车门方便下车。

  林佳上车没多久,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去雨来。

  本来将近中午的时间,现在看着好似傍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前面停了下来,20秒、15秒、10秒……红灯跳跃成绿色。刚过路口没多远车子又停了下来,司机刚打开门,几个背着书包小学生模样的学生涌了进来,嘻嘻哈哈的讨论着谁淋的最像落汤鸡。看着他们欢乐的气氛林佳也不自觉的扯了一下嘴角。

  车子缓慢的启动着。雨势好像又大了,林佳听见雨滴拍打车窗的声音,不对,是手拍打车身的声音!

  林佳扭头看向窗外,被雨水灌溉的车窗,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影边跑边敲着车窗下面的车身,随着车子渐渐变快,人影被抛到了身后。林佳猛然从车身后的人影里回过神来:

  “师傅,停一下!有人坐车。”

  司机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后视镜,慢慢靠右边停下。车门‘扑哧’打开,一个跑的很快的人影跳了上来,往司机方向走去。随着‘扑哧’一声关上了车门,车子又缓慢的启动了。‘人影’付完车费后又往车厢后面走过来,虽然身材单薄还戴着看不清面部的运动衫连帽,也能从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和衣服穿着看出是个男生。男生经过林佳,坐到了她左侧靠窗的位置上。

  出了城,公交车在泥泞的路上缓缓行驶着,车辆像说好了一样开启了前后车灯。

  快到村口时,林佳从座位上起来摇晃着走到车门口,朝司机师傅喊一声在哪里下车。这种方法是来这里自然而然学会的,如果像在都市里那样坐着等司机开门后才从座位上起来,在这里你只能坐过站。

  下了车,雨还是下着。林佳把背包抱在胸前,左右看一下马路上没有行驶的车辆,弓起身护着怀里的背包,大步绕过更深的水洼,拐进去姥姥家的胡同。

  胡同里也积了许多小水洼,林佳一边疾步走一边小心踩到水洼。林佳心想如果不是怕今天穿的白色帆布鞋弄脏,早就踩着水洼往家里跑了。因为太集中想事情,突然被身后鞋子踩到水洼激起水花的声音吓了一跳,林佳本能的回过头,身后的人好像是——车上那名穿运动连帽衫的男生!

  他什么时候下得车?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林佳懊恼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男生发觉眼前峙立的身影,抬头看向这个物体,在看到林佳看着自己狐疑的眼神后,迅速的低下了头。

  林佳为了显得自然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周围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各家的门还都紧闭着。林佳加快了脚步,不再顾忌白色帆布鞋会不会脏,鞋脏了好不好刷。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林佳的耳朵听不见别的声音,自己耳膜中只充斥着‘嗵、嗵、嗵’。

  林佳抱紧背包跑了起来,马上就到胡同的尽头了,拐个弯走十几步就到姥姥了。林佳跑到胡同尽头一拐弯,看到大红门那家开着门那只金毛犬蹲坐在门前,看到林佳站起来摇起了尾巴。林佳此刻把怕狗的事情放到一边,准备好跑进金毛犬家,被狗咬总好过被坏人追。

  但下一秒,让林佳想找个洞钻进去。

  金毛犬在对林佳摇摇尾巴后,走向了她身后的那名戴着连衣帽的男生。男生摘下帽子带着金毛犬经过林佳时朝她笑了笑,不是嘲笑——是不对视眼睛害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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